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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公子陪小情人庆生,母亲递离婚证怒斥:她和孙女都已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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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太子爷陪小情人过生日回家,江母递上离婚证:“我用救命之恩都没留住她,她和孙女都不要你了,以后你自己一个人过吧!”


第1章

凌晨两点,苏念被手机震动吵醒。

屏幕上是女儿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苏念妈妈,明天是江星洛小朋友的生日,方便告知一下家长这边是否有特殊安排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江星洛,五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苏念没有回复消息,而是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这个周末星洛生日,你能回来吗?」

对方没有回复。

再往前翻,是半个月前她发的:「星洛问爸爸为什么从来不参加家长会。」

也没回复。

再往前,是一段语音通话记录,时长显示0分23秒——那是江临接起来后,听见她的声音就直接挂断的。

苏念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嫁给江临六年,分居三年,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漠。但星洛才五岁,已经开始问“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这种问题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凌晨五点,苏念起床给女儿做生日蛋糕。

她不是不会买现成的,但星洛上次说想吃妈妈做的草莓奶油蛋糕,她就记住了。厨房里飘着奶油的甜香,她把草莓切成心形,一片片贴在蛋糕侧面。

“妈妈!”

星洛穿着小兔子睡衣跑进厨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今天是我的生日对不对?爸爸会回来吗?”

苏念蹲下来,把女儿乱糟糟的头发理顺:“爸爸很忙,但是——”

手机响了。

苏念看了眼屏幕,是江临。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过来。

“什么事?”江临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应酬。

苏念握紧手机:“今天是星洛生日,她很想你。你能回来一趟吗?不用太久,陪她吹个蜡烛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走不开。”江临说。

苏念闭上眼睛。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每次听到,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好。”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我把礼物——”

“苏念。”江临突然打断她。

她愣住了。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婚后更是几乎不叫她的名字。

“你……”江临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电话挂断。

苏念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1分12秒。比三年前那次多了49秒,但她宁愿他没有打过这通电话。

“妈妈?”星洛扯了扯她的衣角,“爸爸不回来对不对?”

苏念把女儿抱起来:“爸爸给星洛准备了礼物,在家里呢,晚上就能拆。”

星洛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小朋友们都说,生日的时候爸爸会亲亲抱抱,我从来没有……”

苏念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她没办法告诉星洛,她已经三年没见过江临了。那个男人住在同一个城市,却像消失了一样。每个月按时打钱,逢年过节让助理送礼物,唯独人从来不出现。

江老太太说,江临外面有人了。

苏念不信。

不是因为她信任江临,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江临那个人,如果要出轨,会直接离婚,不会偷偷摸摸。他连演戏都懒得演,又怎么可能费心去养情人?

他只是不想回来。

不想看见她。

晚上七点,苏念给星洛换上公主裙,在家里办了个小型生日派对。请了幼儿园最好的三个小朋友,还有隔壁的王奶奶。

蛋糕切开的时候,星洛许了个愿。

苏念问:“许了什么呀?”

星洛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希望今天能见到爸爸。”

苏念眼眶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送走小朋友们,星洛在沙发上睡着了。苏念把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刚要关灯,听见门铃响了。

她看了眼监控——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江临。

他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比三个月前那张财经杂志的封面照上长了一些,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地方直接赶过来的。

苏念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穿着家居服打了个寒颤。

“你来干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江临看了她一眼:“星洛呢?”

“睡了。”

他点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看看她就走。”

苏念侧身让他进来。

江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淡淡的酒味,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的,她从来不用香水。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星洛的床前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星洛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爸爸”,江临的手指顿住了,肩膀微微颤抖。

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外面呼风唤雨,江氏集团的太子爷,商界最年轻的掌舵人。可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只是一个不敢面对女儿的父亲。

江临转过身,看见苏念站在门口,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

“生日快乐送了吗?”苏念问。

“助理送了。”

“我说你。”

江临没回答。

苏念深吸一口气:“江临,你到底打算怎么样?星洛五岁了,你三年没回家,她都快不认识你了。”

“我每个月给——”

“钱?”苏念打断他,“你觉得我缺钱?江家给我多少钱你不知道吗?我在乎的是钱吗?”

江临沉默。

“你到底在躲什么?”苏念走近一步,“如果你不想过了,我们离婚。如果你想离婚,我签字。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三年,算怎么回事?”

“苏念。”江临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你不懂。”

“那你说给我听。”

江临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瞬间,苏念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说:“照顾好星洛。”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苏念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她早就不会为他哭了。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机震动了。

是婆婆江母发来的消息:「念念,明天下午来老宅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苏念擦了擦眼泪,回复:「好的,妈。」

第二天,苏念把星洛送到幼儿园,独自开车去了江家老宅。

江母在客厅等她。

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江母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

“妈,怎么了?”苏念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母把信封推过去:“念念,这几年委屈你了。”

苏念打开信封,一份文件滑出来——那是一份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签名的笔迹她太熟悉了,是江临的。

“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

“江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江母握住她的手,“他说财产随便你提,星洛的抚养权也随你。”

苏念看着那份离婚协议,忽然笑了。

“他自己不回来签,让你代交?”

“他……”江母欲言又止。

“妈,到底怎么回事?”苏念盯着江母的眼睛,“江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突然让您给我这个?”

江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病了。”江母终于说,声音哽咽,“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念念,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苏念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三年前就查出来了。”江母抹了抹眼泪,“他不想拖累你,所以故意疏远你,不回家,不回消息。他说你还年轻,不能让他耽误了。”

苏念猛地站起来:“他现在在哪?”

“医院。”

“我要去见他。”

“念念!”江母拉住她,“江临说了,如果你签字离婚,他就接受治疗。如果你不签,他就不治了。”

苏念愣住了。

“他说……”江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说他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至少不能让你当寡妇。”

苏念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浑身发抖。

三年了。

她恨了他整整三年,恨他的冷漠,恨他的逃避,恨他让星洛在生日时许愿想见爸爸。

可他从头到尾,只是在等死。

“他在哪个医院?”苏念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念念——”

“我问你在哪个医院!”

江母报了个名字。

苏念拿着离婚协议书转身就走。

她开车到医院的路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画面。五年前江临跪在她面前求婚,说会护她一辈子。婚礼上他牵着她手走过红毯,手心全是汗。星洛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哭了,说老婆辛苦了。

然后就是三年前,他突然变了。

不再回家,不再接电话,连星洛生病住院他都没出现。

她以为他不爱了。

以为他在外面有了别人。

以为时间冲淡了一切。

结果他只是病了。

苏念找到病房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江临躺在床上。

他比昨晚看起来更憔悴,脸色蜡黄,瘦了很多。床头柜上放着一堆药瓶,输液管连着针扎在他手背上。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是苏念,脸瞬间变了。

“谁让你来的?”他撑着坐起来,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冲,“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念走到床边,把离婚协议书扔在桌上:“江临,你还真够伟大的。”

“苏念——”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盯着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躲着我,我就好过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开心了?”

江临别过脸:“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苏念声音发抖,“你娶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连累?你让我怀孕的时候怎么不说连累?你在婚礼上说‘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的时候,怎么不说连累?”

“别说了。”

“我偏要说。”苏念眼泪掉下来,“江临,你就是个懦夫。你宁愿让我恨你三年,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你只是在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江临的喉结滚了滚,眼眶泛红。

“我想过告诉你的。”他低声说,“可每次看见你,我就不忍心。你还那么年轻,星洛还那么小,我不能……”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的。”

苏念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当着江临的面撕成了碎片。

“苏念!”江临急了,“你——”

“这婚,我不离。”苏念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你想死是吧?可以,你死了我就是寡妇,星洛就是没爹的孩子,你看着办。”

江临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念转身走出去,在走廊上给江母打电话:“妈,我撕了协议。从今天起,我来照顾他。”

江母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念念,你这是何苦……”

“因为我是他老婆。”

挂断电话,苏念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

三个小时后,她回家收拾了东西,把星洛托付给江母,搬到了医院旁边的临时住处。

她找到主治医生,了解到江临的情况:肝癌中期,发现得不算太晚,但因为他一直拒绝系统治疗,病情在恶化。如果能配合治疗,有治愈的可能。

“他不配合?”苏念问。

医生苦笑:“他每次来开些药就走了,住院也是住一两天就闹着要出院。他说工作忙,但我们都知道那是借口。”

苏念明白了。

江临根本就是在等死。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工正在给他喂饭,他偏着头不肯吃。

苏念走过去,从护工手里接过碗:“我来吧。”

江临皱眉:“你回去,我自己会——”

苏念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张嘴。”

“你要是不张嘴,我就去找你们公司的人,告诉他们江氏集团的太子爷在病房里绝食等死。”

江临瞪着她。

苏念对视。

最后是他先败下阵来,张开嘴吃了那口粥。

苏念又舀了一勺。

房间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你瘦了很多。”苏念说。

江临没有说话。

“星洛前两天许愿说想见爸爸。”苏念继续说,“她的生日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你要不要当第一个帮她实现愿望的人?”

江临的筷子顿住了。

“她还不知道你生病的事。”苏念放下勺子,“我只告诉她,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要过很久才能回来。但是江临,我不知道还能骗多久。”

“对不起。”江临说。

苏念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对不起,念念。”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苏念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你欠我和星洛的,等你好了,慢慢还。”

江临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从那天起,苏念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早上送星洛上幼儿园,然后去医院照顾江临,下午接星洛去老宅陪江母,晚上再回医院。

江临开始接受化疗,副作用很大,恶心、呕吐、掉头发。

他以前是个很注重形象的人,西装永远笔挺,头发永远一丝不苟。现在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苏念每次帮他收拾枕头上的落发,他都不看她。

“别收拾了。”他说,声音很闷。

苏念不理他,继续收拾。

“我说别收拾了。”他突然拔高音量。

苏念停下动作,看着他:“你在跟我发脾气?”

江临别过脸:“你走吧,不用天天来。我看着烦。”

苏念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

化疗让他变得虚弱,皮肤蜡黄,头发稀疏,他不想让她看见这副样子。

“你觉得你现在很丑?”苏念问。

江临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九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刚从一场火灾里救了十七个人,全身烧伤面积百分之十五,整张脸包得跟木乃伊似的。”

江临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那会儿都没嫌你丑,现在你只是没头发了,我更不嫌弃。”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三年来苏念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很虚弱,笑容也只是浅浅的,但那瞬间,苏念觉得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救人的事?”他问。

“我当时是那家医院的实习护士。”苏念说,“你被送进来的时候,我负责清理你的伤口。你全程没叫一声疼,但我在你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是写给你妈的,说如果没抢救过来,让她别难过。”

江临看着她:“那封信……”

“我偷偷留着了。”苏念说,“后来你出院了,我去你们公司应聘,本来只是想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结果被你爸看中,让我做了你秘书。”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

“对。”苏念点头,“我嫁给你的原因,从来不是什么联姻,什么门当户对。我就是想嫁给你。”

江临眼眶红了:“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苏念笑了笑,“你一直觉得这桩婚姻是你爸安排的,觉得我只是江家选中的儿媳妇,不是我自愿的。所以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你怕答案是你不想要的。”

江临的眼泪掉下来。

苏念伸手帮他擦掉:“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的别无选择,你是我唯一的选项。”

门外,江母牵着星洛站在那里,听见这句话,泪流满面。

星洛被江母抱起来,趴在门边往里看,小声问:“爸爸为什么哭了?”

江母哽咽着说:“因为爸爸终于知道,妈妈有多爱他了。”

第2章

化疗的第三周,江临的病情突然恶化。

那天凌晨三点,苏念被手机铃声惊醒。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江临高烧不退,已经陷入昏迷,让她立刻过来。

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上灯火通明。主治医生正在和护士低声讨论什么,看见她来了,表情凝重。

“苏女士,江先生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感染引起的并发症,加上他之前长期拒绝治疗,身体底子太差。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退烧,就有希望。”

苏念站在ICU门口,看着里面那张惨白的脸,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我能进去吗?”她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可以,但尽量别待太久。”

苏念换上无菌服,走进病房。

江临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他的脸比上周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果不是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她几乎以为他已经走了。

她在他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很大很温暖,可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现在却枯瘦得像一把骨头,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江临。”她轻声叫他,“你听得见吗?”

他没有反应。

“星洛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苏念说,“她画你的时候用了很多颜色,说爸爸是彩色的,因为爸爸很好看。”

监护仪的滴声平稳地响着。

“她还说,等爸爸好了,要爸爸送她去上学。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送的,只有她是妈妈和奶奶送。”

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你不能有事,听见没有?你欠她的,你答应过我的,等你好了,慢慢还。”

江临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苏念猛地看过去,但他的眼睛还是闭着,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是错觉吗?”她小声问自己。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提醒她该出去了。苏念松开江临的手,在走出病房的前一秒又折返回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明天再来。”她说,“你好好休息。”

但她没有走。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整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江母带着星洛来了。老人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哭了一整夜。

“奶奶说爸爸生病了。”星洛跑过来拉住苏念的手,“爸爸会死吗?”

苏念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不会的,爸爸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妈妈说睡一觉就会醒的,为什么爸爸还不醒?”

苏念回答不上来。

江母在旁边抹了抹眼泪,把星洛牵走了:“念念,你在这儿盯着,我带星洛去吃点东西。”

她们走后,走廊上又安静下来。

苏念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她想起九年前那个夏天。

实习护士苏念第一次见到江临的时候,他浑身缠满绷带躺在病床上,像个木乃伊。同事们都绕着他走,说他被烧得太惨了,看着害怕。

但苏念不怕。

她每天给他换药、清理伤口,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他。他从来不说话,也不喊疼,只是闭着眼睛,像一截枯木。

直到有一天,她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愣了一下:“苏念。”

“苏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念什么?”

“念念不忘的念。”

他没再说话,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没有放弃自己。

后来她才从别的护士口中知道,江临为了救人冲进火场三次,最后一次爆炸的时候被气浪掀翻,全身百分之十五烧伤。他救了十七个人,自己的脸却毁了。

当时江家动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给他做植皮手术,但恢复期很长,而且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苏念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每天给江临送饭、念报纸、帮他擦身,渐渐地,他开始和她聊天。他说他是江氏集团的继承人,说他在国外留过学,说他最大的爱好是潜水。

“潜水?”苏念问,“你怕水吗?”

“不怕。”他说,“你呢?”

“我怕水。”苏念老实交代,“小时候差点淹死,后来就不敢下水了。”

江临笑了:“那以后我教你。”

“以后”这两个字,让苏念心里暖了很久。

但江临痊愈出院后,她不敢去找他。她只是一个实习护士,他是江氏集团的太子爷,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去江氏集团应聘秘书,本来只是想远远看他一眼。结果面试的时候,江临的父亲江老爷子亲自面试,问了她几个问题,当场就录用了。

后来她才知道,江老爷子在她简历上看到了“曾就职于XX医院烧伤科”这几个字,猜到了她是谁。

“你就是照顾我儿子的那个护士?”江老爷子问。

苏念点头。

“你喜欢他?”

苏念脸红了。

江老爷子笑了:“正好,他也喜欢你。他出院后一直念叨你,又不好意思去找你,怕你嫌弃他现在的样子。”

“我不嫌弃。”苏念脱口而出。

“那就好。”江老爷子说,“你留在他身边,帮我看着他。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什么都往心里憋。”

苏念就这么留在了江临身边。

做秘书的那两年,是她最快乐的日子。每天能看见他,帮他整理文件,陪他出差,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他煮咖啡。

他渐渐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不对,应该说比以前更好了。植皮手术很成功,脸上的疤痕淡了很多,加上他本来就轮廓深邃,反而多了一种沧桑的帅。

他开始注意她了。

不是上司对下属的注意,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注意。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苏念给他端咖啡过去的时候,他突然说:“苏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老板啊。”她笑着说。

“不是这个原因。”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对我好,不求回报地对我好。为什么?”

苏念心跳加速:“你猜。”

江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苏念,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谈一个商业合同。

苏念当场就哭了。

“你哭什么?”江临慌了,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苏念破涕为笑,“我只是……太高兴了。”

后来他求婚,跪在她面前,戒指是他自己设计的,很简单的一枚钻戒,内圈刻着两个字:念念。

他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离过婚,脸也毁过。但我会用余生对你好,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念没有犹豫:“我愿意。”

她不在乎他离过婚,不在乎他的脸,甚至不在乎他有多少钱。她只在乎一件事——他活着,而且愿意和她一起变老。

可是现在呢?

他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生命体征忽强忽弱,像一个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上午十点,主治医生从ICU出来,苏念立刻站起来。

“退烧了。”医生说,“凌晨五点左右开始退的,现在体温已经降到三十八度以下。情况比预想的好,暂时脱离危险了。”

苏念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墙慢慢滑下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是哭,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这次虽然是扛过来了,但他的病情并没有好转。苏女士,我们之前和您说过,肝移植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案,但匹配的肝源很难找,而且手术风险很高。江先生一直不同意做移植,您看……”

“我来跟他说。”苏念擦干眼泪站起来。

下午两点,江临终于是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房间里只有苏念一个人。她坐在床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关于肝移植的医学论文。

“念念。”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苏念猛地抬头,看见他醒了,眼眶瞬间红了:“你吓死我了。”

江临看着她,看见她眼睛下面的乌青,看见她还没来得及换的拖鞋,看见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家居服。

“你在这里守了一夜?”他问。

“没有。”苏念撒谎,“我回去睡了,早上才来的。”

江临不信,但没有拆穿她。

“星洛呢?”

“去幼儿园了。妈在照顾她。”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念念,我想看看星洛。”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想见女儿。

“好。”她说,“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就带她来。”

“现在行吗?”

苏念看着他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我问问医生。”

医生同意探视,但时间不能太长,而且星洛必须戴口罩。

苏念给江母打了电话,半小时后江母带着星洛来了。星洛穿着幼儿园的校服,扎着两个小揪揪,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爸爸!”她看见江临,立刻挣脱江母的手跑过去,但跑到床边又停住了,怯生生地看着他身上的管子,“爸爸生病了。”

江临伸出手:“星洛,过来。”

星洛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江临握住了她的小手。

“爸爸的手好瘦。”星洛说。

江临笑了一下:“爸爸在减肥。”

“可是爸爸已经很瘦了,不用再减了。”星洛认真地说,“妈妈说要多吃肉肉才能长胖,爸爸你吃肉肉了吗?”

“吃了。”江临说,“你呢,在幼儿园听话吗?”

星洛点头:“老师说我画画最好看。今天画了爸爸,爸爸要看吗?”

“好。”

星洛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画纸,上面画了一家三口。太阳很大,房子很小,三个人手牵手站在草地上。江临很高,苏念很矮,星洛在中间。

画的最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最喜欢爸爸了。

江临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爸爸怎么哭了?”星洛着急地看向苏念,“妈妈,爸爸为什么哭了?”

苏念走过去,把星洛抱起来:“爸爸是太高兴了。”

“高兴也会哭吗?”

“会的。”苏念说,“有时候人太高兴了,也会哭的。”

星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凑到江临面前,隔着口罩亲了一下他的脸。

“爸爸不哭。”她说,“星洛亲亲就不疼了。”

江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苏念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块。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星洛被江母带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一直在说“爸爸明天我还要来”。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江临闭着眼睛,苏念知道他没睡。

“念念。”他忽然开口。

“我想做移植。”

苏念猛地看向他。

江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以前不想做,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能活多久算多久,不想拖累你们。但是今天看见星洛,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她说爸爸不哭,星洛亲亲就不疼了。”江临的声音很轻,“我想等她长大,想送她上学,想看她穿婚纱嫁人的样子。念念,我想活着。”

苏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江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苏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欠我的还不完,所以你必须活着慢慢还。”

“好。”江临说,“我还。”

从那天起,江临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化疗、放疗、靶向药,不管多难受他都忍着,吐了继续吃,吃了继续吐,再没有说过一句“不治了”。

苏念每天陪着他,给他读星洛画的画,给他讲幼儿园的趣事,偶尔也讲讲公司的事。

江母来医院的时候,看着儿子瘦得脱了相,心疼得直掉眼泪。但她没再劝苏念离开,反而拉着苏念的手说:“念念,妈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他。”

苏念摇摇头:“妈,我是他老婆,这是我该做的。”

肝源的寻找并不顺利。

医院在全国的器官捐献系统里登记了,但匹配的肝源可遇不可求。医生说有些人等了一年两年都等不到,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苏念没有等。

她自己去做了体检,结果显示她是O型血,和江临的血型匹配,可以进行亲体肝移植。唯一的问题是,她体重偏轻,肝脏体积偏小,需要做一个详细的评估才能确定是否合适。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约了移植科的会诊。

会诊那天,医生告诉她:“苏女士,您的肝脏大小基本符合捐献条件,但手术本身有风险,术后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恢复期,期间不能干重活,也不能长时间照顾病人。您考虑清楚了吗?”

苏念毫不犹豫:“考虑清楚了。”

“不跟家人商量一下?”

“不用。”苏念说,“这是我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

她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然后去找主治医生,提出要做亲体肝移植。

主治医生很震惊:“苏女士,您知道这个手术的风险吗?”

“我知道。”

“江先生知道吗?”

“不知道。”苏念说,“先别告诉他,等所有评估都通过了再说。”

主治医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周,苏念做了全套的术前评估。抽血、CT、核磁共振、肝功能测试,每一项她都按时去做,从不缺席。

医院里的人渐渐都知道她要给丈夫捐肝了,护士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心疼。

有个小护士问:“苏姐姐,你怕不怕?”

“怕。”苏念说,“但我不想让他死。”

评估结果出来那天,主治医生告诉她:“苏女士,您的各项指标都符合捐献条件。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告知您——亲体肝移植对捐献者的身体影响很大,术后可能出现胆漏、出血、感染等并发症,严重的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苏念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确定。”她说。

签完字的第二天,江临从护士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护士换药的时候无意中说漏了嘴:“江先生,您太太对您真好,这么大的手术都愿意为您做。”

江临愣了:“什么手术?”

护士意识到说错话了,支支吾吾想走,被江临喊住了:“把话说清楚。”

护士没办法,只好告诉他实情。

江临听完,脸色变了。

苏念下午来病房的时候,看见江临坐在床上,表情阴沉。

“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保温盒。

“你签了肝移植的手术同意书?”江临直接问。

苏念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江临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苏念,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把肝捐给我?”

“我是O型血,评估也过了,医生说没问题。”苏念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是什么大手术,切一小块而已,能长回来的。”

“能长回来?”江临冷笑一声,“你当你的肝是壁虎尾巴吗?切了还能长?”

“医学上,肝脏确实有再生能力——”

“闭嘴!”江临吼了一声,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念赶紧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不要你的肝。”江临喘着气说,“你听见没有,我不要。”

“江临——”

“我说不要就不要!”他的眼睛红了,“你已经为我做了够多了,我不需要你拿命来换我的命。”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声音很平静:“江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因为你说过,你愿意嫁给我。”江临别过脸。

“不是因为这个。”苏念说,“是因为你冲进火场救了十七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那种可以为别人豁出命的人。你愿意为陌生人豁出命,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为你豁一次?”

江临的身体僵住了。

“你救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命很珍贵?”苏念继续说,“你没有。因为你觉得人命关天,别人的命比你的命重要。那对我来说,你的命也比我的命重要。”

“念念……”

“所以你别拦我。”苏念握住他的手,“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是我,你也会做同样的事。对不对?”

江临看着她,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会。

他当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不忍心让她为他牺牲。

“而且。”苏念笑了笑,“我已经签了同意书了,你反对也没用。手术定在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天。这段时间你好好养身体,争取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手术成功率会更高。”

江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念。”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手术出意外,我要你活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听见没有,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替我照顾好星洛。”

苏念的眼眶红了:“你胡说什么,手术不会有事的。”

“你答应我。”江临固执地重复,“你答应我。”

苏念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但她心里在想——如果真出了意外,她能活下来当然最好。如果活不下来,她也不后悔。

因为江临值得她这么做。

第3章

手术定在十二月十五号,距离那一天还有二十天。

苏念把这些天过成了倒计时。每天早上去医院看江临,下午去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晚上回家陪星洛。

江母心疼她两头跑,说要帮她接星洛放学,她拒绝了。

“妈,星洛现在很敏感,如果连我都不去接她,她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苏念说,“我不想让她有这种感觉。”

江母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红着眼眶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故意要扛,是不得不扛。

江临生病这件事,对江家的打击很大。江老爷子虽然退居二线多年,但儿子病重的消息还是让他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江母更不用说,每天以泪洗面,如果不是要照顾星洛,她可能已经在医院守着了。

苏念是唯一一个还能撑住的人。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坚强,是因为她不能倒下。

星洛还小,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江临还病着,需要有人替他撑起一切。她如果在这个时候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十二月一号,医院传来一个好消息。

有一个匹配的肝源出现了。

不是苏念的,是一个因车祸去世的年轻人的器官捐献。血型、配型、肝脏大小,几乎所有指标都完美匹配。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找到苏念:“苏女士,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使用捐献者的肝脏进行移植,手术风险比亲体移植小得多,而且对您的身体没有损害。您看——”

苏念接过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问:“这个肝源,确定能给我们吗?”

“按排队顺序,江先生是优先级最高的患者。”医生说,“只要您同意,我们马上启动移植程序。”

“我当然同意。”苏念笑了,眼眶却红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激过一个陌生人。”

她拿着报告去找江临的时候,他正在做化疗。

化疗室的门关着,苏念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液体一滴一滴地输进他的血管。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麻木,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显然在忍痛。

三十分钟后,化疗结束。护士推着他回病房,苏念跟在后面。

“什么事这么高兴?”江临看她嘴角带笑,忍不住问。

苏念把报告递过去:“肝源找到了,不是你老婆的,是一个陌生人的。”

江临接过报告,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念念。”他说。

“这个肝源,是不是应该给别人?”江临看着她,“排队的人很多,我——”

“江临。”苏念打断他,“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真的很欠揍?”

江临愣了一下。

“你在ICU昏迷的时候,我想的是只要你能活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苏念的声音有点抖,“现在有肝源了,有希望了,你跟我讲应该给别人?你怎么不想想,你的命对我和星洛来说有多重要?”

江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管什么排队顺序,也不管什么公平不公平。”苏念说,“我只知道你是星洛的爸爸,是我老公,你必须活着。”

江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念念。”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跟你学的。”苏念闷闷地说,“你以前谈判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不讲道理,只讲结果。”

江临笑了,笑得胸腔震动,又牵动了伤口的疼,咳了两声。

苏念赶紧推开他:“没事吧?”

“没事。”江临看着她,“就是觉得,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苏念脸红了:“少来这套,你以前可从来不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江临握住她的手,“以后慢慢学。”

移植手术定在十二月十号,比原计划提前了五天。

医生说这个肝源保存得很好,越早移植效果越好,所以把手术日期提前了。

苏念开始做术前准备。

虽然不用她捐肝了,但她需要做的事情反而更多了。帮江临做心理疏导、协调医院的各项安排、和家属沟通、处理公司的紧急事务,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力亲为。

十二月八号晚上,苏念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开车回家,路上接到了江临助理的电话。

“苏姐,出事了。”助理的声音很急,“公司有几个股东联合起来,想趁江总生病这段时间架空他,提案都写好了,后天就要在董事会上表决。”

苏念把车停在路边:“提案内容是什么?”

“改选执行董事,提名张总接替江总的位置。”

张总,张启明,是公司的元老之一,在江临父亲那一辈就是高层。一直不服江临,觉得他太年轻,不该坐上那个位置。这些年没少在背后搞小动作,但都被江临压下去了。

现在江临病重,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苏姐,怎么办?”助理问,“要不要告诉江总?”

苏念沉默了几秒:“不用告诉他,他来处理。”

“您?”

“对,我。”苏念的语气很平静,“后天董事会之前,你把所有股东的资料发给我,还有张启明的提案原件,我要看看。”

“苏姐,您确定吗?这是公司的事,您——”

“江临的老婆够不够格管公司的事?”苏念反问。

助理愣了一下:“够,当然够。”

“那就按我说的做。”

挂断电话,苏念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三年前江临刚生病那会儿,她把公司的事情交给了几位副总,专心照顾他。后来他故意疏远她、躲着她,她就彻底不管公司的事了,一心扑在星洛身上。

但不管不代表不懂。

跟在江临身边两年,她学了不少东西。加上这两年虽然不管事,但公司的报告她每个月都会看,财务状况了解得很清楚。

张启明这个人,能力一般,野心不小。这些年靠着资历在董事会里拉帮结派,江临在的时候还能镇住他,现在江临不在,他肯定会跳出来。

苏念不担心。

因为她手里有一张王牌。

十二月九号,苏念去医院看江临。

“明天就手术了。”苏念帮他整理床铺,“紧不紧张?”

江临靠着枕头看她:“你今天有事?”

苏念顿了一下:“没事啊,怎么了?”

“你从进门开始就心不在焉。”江临盯着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念心里一惊。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真没事。”她笑了笑,“就是在想明天的手术,有点紧张。”

江临不信,但没再追问。

护士进来做术前检查,苏念趁这个时间去了趟洗手间,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董事会几点?」

「上午九点。」

苏念看了看手表。手术定在下午两点,如果她上午去参加董事会,中午赶回来,时间刚好够。

「帮我安排一下。」她回复,「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去公司,开完会就走。」

「收到。」

苏念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江临正在量血压,看见她出来,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念念。”

“不管出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他说,“你现在有我。”

苏念鼻子一酸,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知道了。”

十二月十号,上午八点半,苏念准时出现在江氏集团的大楼。

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利落干练。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出她眼底有血丝,昨晚几乎没睡。

“苏姐。”助理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这是所有股东的资料和投票意向,有几个墙头草还在观望,张启明那边一直在游说。”

苏念接过文件,一边看一边走进电梯。

“张启明现在人在哪?”

“已经在会议室了,还带了律师。”

“律师?”苏念挑眉,“他想干什么?”

助理压低声音:“听说是想把提案变成动议,直接投票,不给讨论的时间。”

苏念冷笑一声:“他急了。”

“苏姐,您有把握吗?”

苏念没回答。

九点整,董事会准时开始。

圆形会议桌上坐了十二个人,都是公司重要的股东和董事。张启明坐在江临的位置旁边,看见苏念进来,表情明显变了。

“苏念?”他皱眉,“你怎么来了?”

苏念在江临的位置上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我老公生病了,我来代他开会。有问题吗?”

张启明冷哼一声:“这是董事会,不是家属会。你没有投票权,也没有发言权。”

“张总说得对。”苏念点点头,“所以我不是来投票的,我是来行使江临的投票权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江临亲笔签名的授权委托书,委托我全权代理他在公司的一切事务,包括但不限于董事会的表决权。”

张启明拿起文件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证明这签名是真的?”

“你可以打电话给江临确认。”苏念说,“他现在在医院,随时可以接电话。”

张启明放下文件,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

“好。”他说,“就算你有投票权,我今天提出的动议你也应该看看——改选执行董事,提名我接替江临的位置。理由很简单,江临长期无法履行职责,公司需要一个能随时做决策的人。”

苏念看着他:“张总,您说江临长期无法履行职责,请问他有哪一项职责没有履行?”

“他住院三年,公司的大小事务——”

“公司的大小事务,江临在医院处理了三年。”苏念打断他,“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决策、每一个重要的电话,他都是在病床上完成的。去年公司在华南地区拿下的那个大项目,是江临从ICU出来后第三天亲自谈的。您当时也在场,应该记得很清楚。”

张启明的脸色变了变:“那是特例——”

“不是特例。”苏念翻开文件,“我这里有一份记录,近三年来江临经手的所有重大决策清单,一共一百四十七项,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时间和内容。您可以看看,哪一项他没有履行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张启明清了清嗓子:“苏念,我不是说江临没有能力,我是说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再承担这么重的责任。我们要对公司负责,对股东负责。”

“张总说得对,要对公司负责。”苏念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这份关于华南项目回扣的报告,您怎么解释?”

张启明瞳孔一缩:“什么回扣?”

“华南项目的施工方,在项目中标后,给您的妻子名下的一家公司转了五百万。”苏念把文件推过去,“需要我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吗?”

整个会议室哗然。

张启明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一下就知道。”苏念站起来,“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所有材料,随时可以提交给纪检部门和司法机关。张总,您是现在收回您的提案,还是我们走法律程序?”

张启明死死盯着苏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我收回提案。”他说,声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苏念环顾四周:“还有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

苏念收拾好文件,转身走出会议室。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她的步伐很稳,表情很镇定,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

助理追上来:“苏姐,您太厉害了!”

“别高兴太早。”苏念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张启明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想办法查那份回扣报告的真假。”

助理愣了一下:“那是假的?”

苏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助理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苏念上车往医院赶。

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心跳还是很快。刚才那场会,她其实没有任何把握。那份回扣报告是她昨晚让助理连夜编的,里面的数据和转账记录都是编造的,根本经不起查。

但她赌的就是张启明不敢赌。

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油水都没沾过。就算回扣这件事是假的,他身上肯定有别的问题。苏念故意抛出回扣这件事,就是给他一个信号——我手里有你的把柄,而且我不介意用。

张启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真相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里有武器。

而她今天来开会,也不是为了打垮他。

她只是要告诉他——江临就算躺在病床上,也不是他能动的。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苏念换了衣服,洗了手,去病房看江临。

他正躺在床上,护士在给他做术前准备。看见她进来,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去哪了?”他问。

“有点事。”苏念笑着说,“早上接了个电话,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去处理了一下。”

江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对护士说:“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念。”江临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去公司了?”

苏念顿了一下,没说话。

“张启明的事,对不对?”江临问,“他要提案改选执行董事,你去帮我挡住了。”

“你怎么知道?”苏念愣了。

“助理给我打过电话。”江临说,“他说你一个人去董事会了,他很担心你。”

苏念的心一沉:“他告诉你了?”

“不然呢?”江临的眉头皱起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一个人去面对张启明那种老狐狸,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没出事。”苏念说,“我搞定了。”

“万一出事了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江临的声音拔高了,“张启明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你才接触过多少?他要是跟你玩阴的,你根本招架不住。”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笑?”江临气不打一处来。

“江临。”苏念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你说‘不管出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你现在有我’。”

江临一愣。

“我也想说这句话。”苏念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你生病的时候,我替你扛着,这不是应该的吗?你以前替我扛了那么多,现在轮到我了。”

江临张了张嘴,眼睛泛红。

“而且我没你想的那么弱。”苏念说,“当年你从火场被抬出来的时候,你猜第一个接手的人是谁?是我。你全身百分之十五烧伤,进气多出气少,是我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你觉得我会怕一个张启明?”

江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把苏念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苏念。”他说,声音很轻,“你这辈子,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

苏念笑了:“对,所以你别想甩开我。”

下午两点,江临被推进了手术室。

苏念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门缓缓关闭,手不自觉地攥紧。

江母和星洛也来了。星洛被江母抱在怀里,手里拿着一幅画,是今天早上画的,上面画着江临从手术室出来,笑着抱她的场景。

“妈妈,爸爸会没事的对不对?”星洛问。

苏念蹲下来,帮星洛理了理头发:“会的,爸爸会没事的。”

“可是我好害怕。”星洛的眼泪掉下来,“我怕爸爸像奶奶说的那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苏念看向江母,老人别过脸抹眼泪。

“不会的。”苏念把星洛抱起来,“爸爸答应过妈妈,要看着星洛长大,送星洛上学,看星洛穿婚纱。大人说的话,一定要算数的。”

“真的吗?”

“真的。”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一年。苏念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盯着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一动不动。

江母在旁边念佛,星洛在她怀里睡着了。

傍晚八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治医生第一个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肝源和受体匹配度很高,移植过程顺利,目前没有出现排异反应。接下来是观察期,如果一切正常,两周后就可以出院了。”

苏念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她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成功了。

他活下来了。

“妈妈,你怎么哭了?”星洛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她。

苏念把女儿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高兴,妈妈太高兴了。”

江母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谢谢菩萨保佑……”

苏念想进ICU看江临,医生不让,说病人还在麻醉中没醒,让她明天再来。

她没走。

她在ICU门口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就像上次江临昏迷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她知道,那扇门里面的那个人,正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凌晨四点,护士从ICU出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笑了笑:“苏女士,您先生醒了,要看看吗?”

苏念猛地站起来,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能进去吗?”

“五分钟。”

苏念换上无菌服,走进ICU。

江临躺在那里,脸色还是蜡黄,身体还是很瘦,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他看见苏念,嘴角慢慢弯起来。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

苏念走到床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江临。”她轻声说,“欢迎回来。”

江临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回来了。”他说。

苏念吻了吻他的眼皮,把那滴眼泪吻掉了。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还活着,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想说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任何事。

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好好活着,江临。就当是为了我。”

第4章

江临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外面下了一场大雪。

苏念推开病房的门,看见他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瘦了很多,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大半,剩下的也被剃光了。但他精神很好,眼睛比手术前亮了很多。

“在看什么?”苏念走过去,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

江临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是星洛发来的语音消息,他一条一条地在听。

“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两碗饭,因为我要长得和爸爸一样高!”星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

苏念笑了:“她现在可喜欢吃饭了,以前追着她喂都不吃,现在每天主动要多吃一碗。”

“为什么呢?”

“因为她说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帮妈妈照顾爸爸了。”苏念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她熬的鸡汤,“趁热喝,我熬了四个小时。”

江临看着那碗鸡汤,没动。

“怎么了?”

“念念。”江临抬头看她,“这三年,你一个人带星洛,是不是很辛苦?”

苏念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三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江母心疼她,但更多的是感激她。江老爷子关心她,但更多的是关心她有没有照顾好星洛。别人都觉得她是江家的儿媳妇,有钱有势,什么都不缺,有什么好辛苦的?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辛不辛苦。

“不辛苦。”苏念说,低头搅了搅鸡汤,“星洛很乖,她很懂事。”

“我问的是你。”江临看着她的眼睛,“辛不辛苦?”

苏念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个人抱着发烧的星洛去医院挂急诊。想起家长会上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只有星洛只有妈妈。想起星洛问她“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的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起江临生日那天,她一个人对着蛋糕,点了一根蜡烛,许愿说“希望江临好好的”。

想起这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辛苦。”她说,声音有点哑,“但你回来了,就不辛苦了。”

江临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还是很瘦,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冰凉了,有了温度。

“念念。”他说,“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苏念擦了擦眼泪:“先喝汤,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临松开她的手,接过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暖烘烘的,像是两个世界。

“对了。”苏念突然想起一件事,“江临,你有没有想过,等出院了我们去哪里住?”

江临放下勺子:“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房子太大了,冷冷清清的。”苏念说,“我想换个小一点的,不用太大,三室一厅就行。离星洛的幼儿园近一点,离医院也近一点,方便你复查。”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你都计划好了?”

“嗯。”苏念点头,“看中了一个小区,环境很好,绿化多,还有儿童游乐区。离妈那边也近,开车十分钟就能到。”

“那之前的房子呢?”

“卖了。”苏念说,“或者租出去,都行。你决定。”

江临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念问。

“笑你。”江临说,“以前你什么都听我的,现在你什么都替我决定了。”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高兴?”

“高兴。”江临握住她的手,“很高兴。以前我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总觉得很累。现在有人替我决定了,我觉得很轻松。”

苏念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

江临一直都是这样的。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事都自己做决定,从来不让别人操心。

但他也是人,他也会累。

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那么累。

“江临。”苏念说,“以后我们家的大事,我决定。小事,你决定。”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

“大事就是——买房、买车、星洛的教育、你的治疗方案。小事就是——今天吃什么、周末去哪玩、星洛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江临笑了:“你这划分方式,大事好像都是我在意的,小事都是你在意的。”

“对。”苏念也笑了,“因为你在意的事,都是大事。我在意的事,都是小事。这样公平吧?”

江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被理解、被接纳、被深深爱着的光。

“不公平。”他说,“但我不反对。”

苏念笑了。

那天下午,星洛幼儿园放学后,江母带她来医院。

星洛一进门就冲着江临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张画纸:“爸爸!我今天又画了一幅画!”

江临接过画纸,上面画着四个人——爸爸、妈妈、星洛,还有奶奶。每个人都在笑,太阳很大,天空很蓝。

“星洛画得真好看。”江临说,“为什么奶奶也在画里?”

“因为奶奶对我们好呀。”星洛认真地说,“奶奶每天都给星洛做好吃的,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奶奶陪星洛睡觉。所以星洛要把奶奶也画进去。”

站在门口的江母听见这话,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妈,您过来坐。”苏念拉了把椅子给江母。

江母坐下来,拉着星洛的手:“奶奶的乖孙女,奶奶没白疼你。”

星洛爬到床上,窝在江临身边,小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很快了。”江临摸了摸女儿的头,“医生叔叔说,再过一周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星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住新房子了?妈妈说我们要搬新家了,新家有一个粉色的房间,是给星洛的。”

江临看向苏念。

苏念朝他笑了笑:“我跟她说了。”

“嗯。”江临点头,对星洛说,“对,新家有粉色的房间,还有一个小花园,星洛可以种花。”

“我要种草莓!”星洛兴奋地说,“这样我们就有草莓吃了!”

病房里响起笑声。

江母看着这一幕,偷偷擦了擦眼角,对苏念说:“念念,妈去楼下买点水果,你们先聊。”

苏念知道她是想给他们一家三口留空间,点了点头。

江母走后,星洛突然小声问:“爸爸,你以后还会不回家吗?”

病房安静了一瞬。

江临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的眼神,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会了。”他认真地说,“爸爸以后每天都回家,好不好?”

“真的吗?”星洛的眼睛里有泪光,“你不会骗我吧?”

“不骗你。”江临伸出手小拇指,“拉钩。”

星洛伸出小拇指,和他拉钩,然后扑进他怀里,小声说:“爸爸,我好想你。”

江临把女儿抱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爸爸也想你。”他说,声音有点抖,“很想很想。”

苏念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个星期后,江临出院了。

出院那天,苏念早早地来到医院,帮他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住院这段时间,所有的东西都是她带来的,清理起来很简单。

江临换上了苏念带来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他瘦了很多,衣服显得有点大,但精神看起来很好。

“走吧。”苏念把最后一件东西装进包里,拉起他的手,“回家。”

江临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两个人走出病房的时候,护士站的护士们都来送他。

“江先生,回去好好养身体,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主治医生叮嘱道,“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谢谢。”江临点头,“这段时间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护士长笑着说,“苏姐姐每天在这儿照顾您,我们都没帮上什么忙。您有这么好的太太,是您的福气。”

江临看了苏念一眼,笑了:“我知道。”

苏念脸红了,拉着他往外走:“快走快走,星洛还在家等着呢。”

新家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三楼,有个小阳台。

苏念把这里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里铺了浅灰色的地毯,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墙上挂着星洛画的画,进门的地方有一面照片墙,上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江临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个房子不大,但比他住过的任何房子都更像一个家。

“喜欢吗?”苏念站在他身后问。

江临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很喜欢。”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淡淡的药味,还有一股属于江临自己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爸爸回来啦!”

星洛从房间里冲出来,后面跟着江母。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跑过来抱住江临的腿。

“爸爸,你看我的房间!”她拉着江临的手往自己房间跑。

江临被她拖着走,苏念跟在后面笑。

星洛的房间果然是粉色的——粉色的墙壁,粉色的床单,粉色的窗帘,连书桌都是粉色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小书架,上面摆满了绘本和玩具。

“好看吗?”星洛期待地看着江临。

“好看。”江临说,“比爸爸想象的还要好看。”

“是妈妈帮我布置的!”星洛骄傲地说,“妈妈最厉害了!”

江临看向身后的苏念,眼睛里满是温柔。

“对。”他说,“妈妈最厉害了。”

江母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江临做一顿好吃的补补身体。苏念想帮忙,被江母推出了厨房:“你照顾他这么久,今天歇着,让妈来。”

苏念只好坐在客厅里,和江临一起看星洛跳舞。

星洛最近在幼儿园学了一支新舞,非要表演给爸爸看。她站在客厅中间,跟着手机里的音乐扭来扭去,动作笨拙又可爱。

江临看得很认真,看到最后还鼓掌了:“星洛跳得真好,比爸爸见过的任何舞蹈演员都跳得好。”

星洛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躲在苏念身后,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江临:“爸爸骗人。”

“不骗你。”江临认真地说,“爸爸从来不骗人。”

苏念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在外面谈判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现在夸自己女儿跳舞好看,居然脸红。

晚上的饭很丰盛,江母做了六菜一汤,全是江临爱吃的。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醋溜土豆丝、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老母鸡汤。

“妈,您做太多了,我们吃不完。”苏念说。

“吃不完明天吃。”江母给江临夹了一块排骨,“你看你瘦的,多吃点。”

江临看着碗里的排骨,笑了一下:“妈,我已经吃了三块了。”

“三块算什么?你以前能吃一盘的。”江母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多吃肉,长肉。”

星洛在旁边学奶奶的语气:“多吃肉,长肉肉。”

全家人都笑了。

吃完饭,江母说要回去了。苏念留她在家里住,她摆摆手:“不了不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聚聚,我这个老太太不掺和。”

送走江母,苏念哄星洛睡觉。星洛今天特别兴奋,在床上翻来翻去不肯睡。

“妈妈,爸爸明天早上会给我做早饭吗?”她问。

“会的。”

“爸爸会送我去幼儿园吗?”

“爸爸会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吗?”

苏念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的,爸爸都会的。”

星洛终于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苏念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江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正在翻。

苏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哪来的相册?”

“在书架上找到的。”江临翻到一页,上面是苏念大肚子的照片,她穿着孕妇装,站在阳台边晒太阳,笑容很灿烂,“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怀星洛七个月的时候。”苏念说,“那段时间你特别忙,天天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做,就给自己拍照玩。”

江临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

“对不起。”他说,“你怀孕的时候,我应该陪着你的。”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你工作忙,我知道的。”

“不是忙。”江临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当爸爸。”

“我爸对我很严格,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夸过我。”江临的声音很低,“我一直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儿子,以后也不会是一个好爸爸。所以星洛出生的时候,我害怕了。我怕我教不好她,怕她像我一样,从小就觉得自己不够好。”

苏念握住他的手:“你不是你爸。”

“我知道。”江临说,“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纱,她回过头来笑,笑容明媚而温暖。

是苏念。

“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张婚纱照。”苏念说,“当时你说这张要放在相册的第一页,怎么被夹到最后一页来了?”

“因为前几页都是星洛。”江临说,“在我们家,星洛排第一,你排第二,我排第三。”

苏念笑了:“那你知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排第一,星洛排第二,我自己排第三?”

江临看着她,眼眶泛红。

“江临。”苏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当完美的爸爸,也不用当完美的丈夫。你只要好好活着,陪着我们,就够了。”

江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想亲你。”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身体还没好——”

“我问过医生了。”江临说,“他说可以。”

“你居然去问医生这种事?!”

江临笑了:“因为你太害羞了,我不问清楚,你肯定不会让我碰。”

苏念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想推开他,但手刚伸出去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掌很温暖,虽然比以前瘦了很多,但握着她手的力量还是很有安全感。

“念念。”江临的声音很低,像是大提琴的共鸣,“谢谢你等我。”

然后他吻了她。

苏念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他的唇有些干,还带着药味,但苏念觉得很安心,很踏实,像是在风雨飘摇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江临。”她在唇齿间轻声说,“欢迎回家。”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聊苏念当护士时的糗事,聊江临在国外留学时的趣事,聊星洛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江临不在场、苏念录了视频发给他、他看了三遍都没回消息。

“其实我看了五遍。”江临说,“回消息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干脆没回了。”

“你就嘴硬吧。”苏念戳了戳他的胸口,“明明心里很在意,非要装得不在乎。”

江临握住她戳他胸口的手指:“以后不了。”

“以后有什么说什么。”江临看着她的眼睛,“想你了就说想你,对不起就说对不起,爱你就说爱你。”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你今天怎么回事,净说让人想哭的话。”

“因为憋了三年,攒了很多。”江临说,“怕不说就来不及了。”

苏念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江临,你以后不许再说‘来不及’这种话。”

“不许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不许再不回我消息。”

“不许再不回家。”

“好。”江临的声音低低的,“苏念,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苏念不说话了,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江临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落下,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凌晨一点,苏念从江临肩膀上抬起头来:“你该休息了,医生说你不能熬夜。”

“你不也没睡。”江临说。

“我是因为照顾你睡不好。”

“那现在换我照顾你。”江临站起来,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苏念吓了一跳:“你疯了?你身体还没好,放我下来!”

“嘘。”江临抱着她往卧室走,“星洛睡了,别吵醒她。”

“江临!”

“别动。”江临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虽然瘦了,但抱你还是没问题的。”

苏念不敢动了,怕挣扎会让他伤口疼。

她被他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他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来。

“晚安,念念。”他说,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苏念侧过身,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平缓。

“晚安,江临。”她闭上眼睛,“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谁都没有睡着。

但苏念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甜蜜。

因为她终于知道,躺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不会在明天早上消失了。

他会一直在。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每天早上,江临会起来给星洛做早饭。他的手艺一般,煎个鸡蛋都会糊,但星洛每次都吃得很开心,还会夸爸爸做的饭最好吃。

吃完早饭,他会送星洛去幼儿园。从家到幼儿园走路十分钟,星洛牵着爸爸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回来后他会去公司,但只待半天。苏念不许他加班,规定他下午三点必须回家休息。他一开始还阳奉阴违偷偷加班,被苏念发现后,两个人吵了一架。

“我身体好了,你不用这么紧张。”江临说。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苏念瞪他,“主治医生说了,术后半年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劳累。你要是再加班,我就去公司把你电脑搬走。”

江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

“笑什么?”

“苏念,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好看。”

苏念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你别转移话题!”

“没转移话题。”江临走过来,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我答应你,三点之前一定回来。但是——”

“没有但是。”

“但是公司确实有些事需要处理。”江临说,“张启明虽然暂时老实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我需要时间重新站稳脚跟,不然之前的心血就白费了。”

苏念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公司的事很重要。但对她来说,江临的健康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那这样。”她说,“你去公司可以,但是必须带上我。”

江临一愣:“你?”

“对,我。”苏念说,“我当你助理,帮你处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你来做。这样既能保证你不累着,又能处理公司的事。”

“你还要照顾星洛——”

“星洛下午四点才放学,三点你回家的时候我也回家,刚好去接她。”苏念说,“时间完全来得及。”

江临看着她认真规划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好。”他说,“听你的。”

从那天起,苏念真的开始去公司上班了。

她每天上午处理文件和邮件,把重要的事情挑出来给江临看。中午陪江临在公司食堂吃饭,然后一起回家。

公司里的人渐渐都知道,太子爷身边多了一个人——不是秘书,胜似秘书。

有人私下议论:太子爷是不是太依赖他老婆了?

江临听见了,没生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闭嘴的话:“她不是我的依赖,她是我的幸运。”

苏念后来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脸红了一整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临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很多,再坚持半年,基本上就和正常人没区别了。

苏念听见这话,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对江临说,“好人有好报。”

江临牵着她的手,走在医院的走廊上:“你信这个?”

“信啊。”苏念说,“你救了那么多人,老天爷肯定会让你好好活着的。”

江临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走廊上的光线很亮,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膀上,笑容温暖得像冬天里的阳光。

“苏念。”他说。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苏念想了想:“救那十七个人?”

“不是。”江临摇头,“是做植皮手术的时候没有放弃。”

“因为如果我放弃了,我就不会遇见你了。”江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谢谢你当时没有放弃我。”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

她发现最近自己特别爱哭,以前三年都哭不出来的眼泪,这段时间全补回来了。

“你又说这种话。”她小声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江临笑了,“念念不忘的念,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苏念靠在江临肩膀上,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她的,和他的。

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临。”她说。

“以后每年星洛生日,我们都一起过。”

“以后每年你复查的日子,我也陪你一起。”

“以后每一天,我们都在一起。”

江临低下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好。”他说,“每一天。”

|> 苏念没有让步。

江临病好后第一次带她出去吃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是街角的一家小面馆。他住院的时候说想喝这里的牛肉汤,苏念记在心里,等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就拉他来了。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对面的味道江临记了很多年。

“我以前读高中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吃面。”江临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那时候我爸对我要求很严,考试没考到第一名就不给饭吃。我饿着肚子跑到这里,老板看我可怜,免费送了我一碗面。”

苏念看着他:“所以你一直记着?”

“记着。”江临点头,“后来我让人查了这家店的经营状况,发现老板身体不好,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差。我就匿名给他们投了一笔钱,让他们重新装修店面,改善经营。”

苏念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江临低头吃面,“老板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帮的他。他只知道有一天,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附言写着‘谢谢当年的那碗面’。”

苏念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怎么了?”江临抬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

“没什么。”苏念笑了,“就是觉得,我老公真帅。”

江临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朵红了。

面馆外面下着小雨,店里暖烘烘的,牛肉汤的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苏念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公司那边张启明最近还有动作吗?”

“没了。”江临放下筷子,“上次被你吓了一次,老实了很多。不过我听说他在私下联系股东,想找机会再提改选的事。”

苏念皱眉:“他还是不死心?”

“他当然不会死心。”江临说,“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对付他。”

“什么办法?”

江临看了她一眼:“你猜。”

苏念想了想:“你手里有他的把柄?”

“不是把柄。”江临笑了笑,“是把柄的把柄。”

苏念没听懂,但江临没再解释。

吃完面出来,雨下大了。两个人没带伞,站在面馆的屋檐下等雨停。

街上行人很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看着雨幕,忽然说:“江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去你们公司应聘,我们会怎么样?”

江临想了想:“我会去找你。”

“真的?”

“真的。”江临说,“你照顾我的那段时间,我在病床上想了很多。我想等我好了,一定要找到你,跟你说谢谢。但是后来我出院了,忙着做植皮手术、忙着回公司上班,就把这件事搁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苏念知道,对他来说,能说出“我搁下了”这四个字,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改变。

以前的江临,是不会承认自己有什么没做到的。

他只会把所有的愧疚和遗憾藏在心里,然后用加倍的工作来惩罚自己。

“那后来呢?”苏念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第一天来公司报到的时候。”江临说,“我当时在会议室开会,透过玻璃门看见你从前台走过去。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苏念愣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眼。”江临看着她,“你的样子我记了很多年,从来没忘过。”

雨声很大,但苏念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问。

“说什么?说‘你是当年照顾我的那个护士’?”江临摇了摇头,“我当时觉得,你不会愿意和我扯上关系。你是来工作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那个原因才留下你的。”

“可你还是留下了我。”

“因为你工作能力强。”江临笑了,“当然,也有私心。我想每天看见你,想离你近一点。但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我想报答你。”

苏念忍不住笑了:“江临,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我知道。”江临说,“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我对你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报答,什么感激。我就是喜欢你。”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

苏念把手伸进江临的掌心里,十指相扣。

“我也喜欢你。”她小声说,“从第一次见你开始。”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暖。

江临的身体越来越好,复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理想。医生说再坚持半年,他的肝功能就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苏念把这句话写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设成了置顶。

星洛也渐渐习惯了有爸爸的生活。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主卧看爸爸在不在,如果在,就跳上床钻进他怀里;如果不在,就去书房找他。

江临为了陪女儿,把书房从二楼搬到了一楼,还把其中一面墙改成了黑板,让星洛可以在上面随便画画。

有一次苏念进书房,看见黑板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涂鸦,中间有一行字:爸爸是世界上最帅的爸爸。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江临的笔迹:妈妈是世界上最美的妈妈。

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星洛写的:星洛是世界上最乖的宝宝。

苏念看着那面黑板,笑了很久。

晚上哄星洛睡着后,苏念回卧室,看见江临靠在床头看书。

“看什么?”她走过去。

江临把书合上,封面是一本关于肝移植术后康复的医学书籍。

“你怎么看这种书?”苏念皱眉,“我说了,你的身体我来管,你不用自己操心。”

“我不是操心。”江临把书放到一边,“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以后该怎么照顾你。”

苏念愣了:“照顾我?”

“对。”江临看着她,“你照顾了我这么久,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

苏念的眼眶又热了。

她发现自从江临病好之后,她的泪点变得特别低。以前三年都哭不出来的眼泪,现在动不动就想流。

“我好好的,不用你照顾。”她小声说。

“你不好。”江临伸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你看看你,黑眼圈多重。这段时间你白天照顾我,晚上照顾星洛,还要去公司帮我处理事情。你瘦了至少十斤,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我没觉得。”

“因为你不注意自己。”江临的声音低下来,“苏念,你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最后。但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是藏着整个星空。

“江临。”她说,“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江临握住她的手:“因为我今天在医院复查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哭。她的老伴刚做完手术,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摔倒。”

苏念的心一紧。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你是不是也会那样?”江临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也会一个人坐在走廊上,腿软了也没人扶,想哭也不敢让别人看见?”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因为他说得对。

江临做手术那天,她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她腿软了没有扶,她哭了没有让别人看见。她甚至不敢让江母看出来她有多害怕,因为她怕江母会更担心。

她把这些都藏起来了,藏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很坚强。

但江临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念念。”江临把她拉进怀里,“以后不许这样了。你难受的时候,要说出来。你害怕的时候,要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然后告诉她——你不用装了,有我在。

江临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星洛睡觉一样。

“以后你的黑眼圈,我来负责消。”他说,“以后你瘦掉的肉,我来负责养。以后你扛不住的事,我来帮你扛。苏念,你听明白了吗?”

苏念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听明白了。”

“重复一遍。”

“以后有事不一个人扛。”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有你呢。”

江临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

“乖。”他说。

窗外月光很好,铺了一地的银白。

苏念靠在江临怀里,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假装坚强了。

她可以软弱,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闹。

因为有一个人,会接住她所有的脆弱。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没人。

她吓了一跳,赶紧起床去找。客厅没有,书房没有,厨房也没有。

她的心开始慌了,拿起手机要给江临打电话,忽然听见阳台上传来声音。

她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

江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黑黑的,短短的,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你怎么起这么早?”苏念走过去。

江临转过身,看见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笑了。

“睡不着。”他说,“想着今天周末,可以带星洛去公园玩,有点兴奋。”

苏念噗嗤笑了出来:“江临,你几岁了?去个公园就兴奋得睡不着?”

“不一样的。”江临把咖啡放下,走过来抱住她,“这是我第一次以爸爸的身份,带星洛去公园玩。”

苏念愣了一下。

对啊。

以前江临忙,从来没有带星洛去过公园。星洛以前问过她很多次“爸爸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公园”,她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但这个“快了”等了三年。

现在终于等到了。

“那你也不能起这么早。”苏念戳了戳他的胸口,“才六点半,公园八点才开门。”

“我知道。”江临说,“所以我先起来做点准备。”

“准备什么?”

江临指了指客厅。苏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沙发上放着一个野餐篮,里面装满了水果、三明治、果汁,还有一盒星洛最爱吃的草莓。

旁边放着一个风筝,是一个蝴蝶形状的,颜色很鲜艳。

还有一个泡泡机,一个飞盘,一个足球。

苏念看着那堆东西,哭笑不得:“你这是去公园还是去露营?”

“我就想给星洛一个完美的周末。”江临说,“一个她以后想起来会笑的周末。”

苏念鼻子一酸,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下巴。

“江临。”

“嗯?”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爸爸。”

江临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我会努力的。”他说。

星洛醒来的时候,发现沙发上全是好玩的东西,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圈。

“爸爸!这是给我的吗?”她抱着蝴蝶风筝,眼睛亮得像星星。

“对。”江临蹲下来,“今天爸爸带你去公园放风筝,好不好?”

“好!”星洛兴奋得跳了起来,“我要飞得高高的!比小鸟还高!”

“比小鸟还高?那得多高啊。”苏念笑着走过来,帮星洛扎头发。

“比云还高!”星洛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比天还高!”

江临和苏念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早饭,一家三口出发去公园。

星洛穿着一条黄色的碎花裙,头上扎了两个丸子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在路上蹦蹦跳跳的。

公园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带孩子来玩的家长。

星洛第一次和爸爸来公园,看什么都新鲜。指着湖里的鸭子喊“爸爸你看鸭鸭”,指着天上的飞机喊“爸爸你看飞机”,指着路边的蚂蚁喊“爸爸你看蚂蚁搬家”。

江临每一样都很认真地看,还会回应她:“看到了,鸭鸭在游泳呢。”“飞机飞得好高。”“蚂蚁在搬家,因为它们要下雨了。”

苏念在旁边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

以前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江临,现在蹲在路边陪女儿看蚂蚁搬家,画面虽然违和,但异常温馨。

星洛玩累了,一家三口在草坪上铺了野餐垫,坐下来吃东西。

星洛啃着三明治,脸上沾了果酱,江临帮她擦干净。她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江临在后面跟着,怕她摔倒。

苏念坐在野餐垫上,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觉得心里满满的。

以前她一个人带星洛来公园的时候,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少的就是这个人。

这个愿意陪着女儿看蚂蚁搬家的人。

这个经历了生死劫难终于回家的人。

“妈妈!”星洛跑回来,扑进她怀里,“爸爸好厉害!他帮我捉到了一只蝴蝶!然后把它放走了,因为蝴蝶要回家找妈妈!”

苏念看向江临,他正朝她走来,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一脸感动的样子。”

“没什么。”苏念靠在他肩膀上,“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江临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温暖。

“嗯。”他说,“天气真好。”

星洛在旁边吹泡泡,泡泡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飘向天空,一个个破碎又一个个升起。

苏念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实习护士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浑身缠满绷带的江临。她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让他每天都看见阳光。

现在他活下来了。

而且有她在身边。

这就够了。

傍晚回家,星洛在车上就睡着了。

江临把女儿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苏念拎着野餐篮,一家三口上楼。

把星洛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苏念去厨房做晚饭,江临跟在后面给她打下手。

“你会做饭吗?”苏念看他笨手笨脚地切菜,忍不住问。

“不会。”江临老实交代,“但我可以学。”

“那你先学洗菜。”苏念把一篮子青菜递给他,“把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洗干净,中间的梗不要。”

江临接过菜篮子,很认真地在洗菜池边一片一片地洗。

苏念在旁边切肉,余光看见他把菜叶子的每一片都洗了三遍,忍不住笑了。

“够了,洗两遍就行了。”

“不行。”江临说,“万一有农药残留呢?”

苏念无语:“你以前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农药残留?”

江临顿了一下,抬头看她,表情有点心虚:“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外面吃饭是没办法,在家里吃饭是你做的。”江临说,“你做的东西,我想吃最干净的那种。”

苏念被他这句话说得心一软。

“行了,洗好了拿过来。”她说,“我做个蒜蓉青菜,很快的。”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蒜蓉青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江临吃了两碗饭,把菜全吃光了。

“好吃吗?”苏念问。

“好吃。”江临放下筷子,“苏念,你做饭这么好吃,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

“因为你以前不回家吃饭。”

江临沉默了。

苏念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说:“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在怪我。”江临握住她的手,“但你说得对,以前我错过了太多。所以从今天开始,每一顿饭我都陪你吃,每一顿饭我都夸你做得很好吃。”

苏念笑了:“那万一哪天我做得不好吃呢?”

“不可能。”江临认真地说,“你做的都好吃。”

苏念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万家灯火亮起。

苏念收拾碗筷,江临负责洗碗。他在水槽前站着,苏念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池里时不时碰到一起。

“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江临想了想:“碗有人洗。”

苏念愣了:“就这个?”

“还有。”江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碗有人洗,饭有人做,孩子有人带,觉有人陪。以前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现在觉得,这些就是全部。”

苏念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又想哭?”江临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今天都哭几次了?”

“我没想哭。”苏念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好了。”苏念说,“变得会说人话了。”

江临笑了,把她拉进怀里。

“苏念。”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告诉她,他活着,真实地活着。

“江临。”她说,“也谢谢你愿意回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城市的上空。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水流声、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了一首最平凡也最动人的曲子。

这就是生活。

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回归到最简单的柴米油盐。

而苏念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豪门少奶奶的头衔,不是江氏集团太子爷的太太,不是那些虚名和光环。

她只是苏念。

一个爱着江临的苏念。

而江临,也正好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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