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91年正月,长安廷尉狱里,一个老人死了。
没有刀,没有斩首,就那么死在了狱中。
他做过九卿,做过封侯,做过一国丞相,是皇帝的连襟,是大将军卫青的姐夫,是太子刘据最后的依靠。
他死后半年,巫蛊之祸爆发,皇后自杀,太子自缢,卫氏一族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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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公孙贺。
公孙贺的起点,放在整个汉朝都算不错。
父亲靠着平定七国之乱挣下了平曲侯的爵位,公孙贺从小就跟着军队混,立了些军功,又赶上了一个好时机——汉景帝要立刘彻为太子,需要给太子配一批靠谱的随侍,公孙贺就这样被选进了东宫,做了太子舍人。
太子舍人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掌管宿卫、打理日常,天天围在太子身边转,将来太子一登基,这批人就是天子近臣。公孙贺跟着刘彻,一跟就是多年,感情深了,信任也深了。
刘彻一登基,第一批要提拔的人里就有他。太仆,九卿之一,管皇帝的马,也管天下的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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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要打匈奴,没有马等于没有腿,太仆这个位置,关键的时候比将军还重要。但真正让公孙贺坐稳位置的,不是这个官职,而是一门婚事。
前139年,汉武帝从姐姐平阳公主那里带走了一个女人——卫子夫。这个出身歌伎的女子,很快就怀上了汉武帝的孩子,卫家从此鸡犬升天。卫子夫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都被封了侍中。汉武帝给卫家赏了几千金,嫌不够,继续想办法让卫家人嫁得好一点。
卫子夫有两个姐姐,一个叫卫少儿,一个叫卫君孺。卫少儿好办,她早就和开国功臣陈平的后人陈掌有情,只是身份低微进不了陈家门,汉武帝大手一挥,这事就成了。卫君孺年纪大些,汉武帝思来想去,把她配给了公孙贺。
一个太仆,娶了皇后的亲姐姐,这不是普通的联姻,这是汉武帝亲手把公孙贺塞进卫氏核心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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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刻起,公孙贺的命运,就和卫氏捆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公孙贺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独自领兵,他不行。
前134年,汉武帝下定决心反击匈奴,在马邑设下三十万大军的埋伏,公孙贺是五路将领之一。计划很完美,匈奴单于快走进包围圈的时候,发现满山牲畜、无人放牧,察觉有异,转身就跑了。公孙贺等五路人马扑了个空,全部无功而返。
六年后,前130年,汉武帝再次出兵,四路骑兵各率一万,分进合击。公孙贺这一路,进了匈奴腹地,转了一大圈,连匈奴人的影子都没找到,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也是这一年,卫青奇袭龙城,斩首七百,打出了汉朝反击匈奴以来的第一场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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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对比,公孙贺的窘迫一览无余。汉武帝看明白了——这个人独当一面不行,但跟着卫青打,或许有用。
前124年,机会来了。
卫青率军突袭匈奴右贤王,选在对方以为汉军无法远征的时候出发,如神兵从天而降,把右贤王的大营围了个严实。
此战俘虏一万五千余人,小王十余个,牲畜百万头,汉军一举收复河套平原。公孙贺作为卫青麾下的一路大将,在这场战役里配合到位,抓了一个匈奴小王,汉武帝给他封了侯——南奅侯。
这就是公孙贺的军事天花板了。
往后的漠南之战、漠北之战,卫青自己打得都不算顺,公孙贺也就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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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也没吃败仗,没有大错,侯位坐得稳稳当当,靠着皇帝连襟和大将军姐夫这两重身份,依然风光。
那是卫家最热闹的日子。皇后卫子夫稳坐中宫,太子刘据七岁立储,卫青和霍去病都挂着大司马的头衔,卫青三个儿子还是小孩就封了侯,陈掌、公孙贺也各有封爵。整个卫氏家族,从宫里到宫外,几乎把汉朝最顶端的位置占了个遍。
但顶峰这个东西,站上去容易,往后走,就只有下坡路了。
前112年,汉武帝动手了。
年年打仗,国库早就见底了。汉武帝找了个理由——祭祀宗庙时各列侯进献的酎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一口气撸掉了106个列侯的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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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的儿子们在里头,公孙贺也在里头,一夜之间从侯爷变成了平民。
此时的卫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烈火烹油的局面了。霍去病前117年就去世了,卫青一天比一天老,曾经拥有六个列侯的卫氏核心,只剩卫青一个人还撑着场面。皇后还在,太子还在,但朝堂上,卫家的根基已经动摇了。
漠北之战后,汉匈之间有过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到了前99年前后,匈奴恢复了元气,又开始在西域骚扰汉朝使者,汉武帝决定再打一次。
他把这个机会给了公孙贺。
率一万多骑兵,出塞两千余里——要知道,霍去病当年封狼居胥,也不过出塞两千里出头。这个任务的分量,不比任何一场大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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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打赢了,公孙贺不只能重新封侯,还能成为卫青之后,卫家在军中最有分量的人,继续为太子刘据撑腰。
然而结果是:出塞两千里,一个匈奴人没遇到,空手而归。
公孙贺第三次证明了自己独立领军的能力上限。他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卫家在军队里的话语权,从此彻底断了。几年后,卫青去世,太子刘据失去了最强的母家依靠。
汉武帝很清楚这个局面。他把卫家剩下的人逐一看了一遍:霍去病的儿子早夭、无子国除,卫青的儿子平庸无能,能用的,也就只有这个打仗不行但也没出过大错的公孙贺了。
太初二年,汉武帝宣布:任命公孙贺为丞相。
公孙贺当场吓坏了。不是矫情,是真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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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孙弘之后,近二十年里,汉武帝的丞相没有一个有好结局,一个个或被罢黜或被杀头,连小心翼翼的石庆都没少挨骂。公孙贺跪在地上,哭着说自己是粗人,担不起一国之相的重任,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汉武帝拂袖而去,但圣旨没收回。
没办法,公孙贺硬着头皮接了印绶。出宫那一刻,他说了一句话:"我从是殆矣。"我,从此危险了。
汉武帝也给足了面子:重新给公孙贺封侯,还让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补上了父亲空出来的太仆之位。父为丞相,子为太仆,卫家在朝堂上的声势,表面上依然不倒。太子刘据,还有可以依靠的人。
如果就这样维持下去,也许故事会有不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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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公孙敬声,是那个毁掉一切的人。
公孙敬声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吃过苦。
姨母是皇后,表弟是太子,父亲是丞相,三重保护罩叠在头上,他想不嚣张都难。太仆是掌管马政的要职,这个职位他接手之后,骄横奢侈,法纪当成儿戏,最后做出了一件要命的事——私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
这个数字不是小数目。北军是汉朝的首都卫戍部队,动北军的钱,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事情一败露,公孙敬声直接被捕下狱。
公孙贺急了。儿子出事,他得救,但一国丞相亲自出面救儿子,方式必须体面。恰好,汉武帝正在全国悬赏缉拿一个人——阳陵大侠朱安世,通缉了很久,一直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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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贺主动请缨,请求汉武帝让他去抓朱安世,用这个功劳,换儿子的自由。汉武帝答应了。公孙贺很快把朱安世抓到了。然后,朱安世笑了。
这一笑,笑出了公孙贺和整个卫家的终局。这个被抓进狱里的侠客,知道自己逃不了死,但他要拉一个大人物陪葬。他从狱中上书汉武帝,揭发了三件事:
第一,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阳石公主是汉武帝和卫子夫所生的女儿,和公孙敬声是表兄妹关系。私通皇室公主,这个罪名已经够砍头的了。
第二,公孙贺父子找巫师诅咒汉武帝。用木偶人施蛊,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这是谋逆。
第三,在甘泉宫专用驰道下埋了偶人。甘泉宫是汉武帝的行宫,驰道是皇帝专走的路,在皇帝脚底下埋诅咒,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罪,这是要往死里打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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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罪名,后两条足以灭族。
汉武帝命廷尉彻查,罪名"属实",父子双双死于狱中,全族夷灭。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卫青长子卫伉、平阳侯曹宗,一并被杀。
征和二年正月,公孙贺死。
卫氏在朝廷里最后的政治防线,就此崩塌。
公孙贺死后多年,汉武帝亲口对大臣说:当年廷尉审公孙贺,朱安世揭发的三条罪名,没有找到证据。没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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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父子还是死了,全族还是灭了。诅咒皇帝这件事,也许是诬陷,也许根本就是朱安世一个濒死之人孤注一掷的复仇。
但在那个年代,那个疑神疑鬼、晚年多病、对周围所有人都已产生怀疑的汉武帝面前,"证据"这两个字,有时候不重要。
公孙贺死于正月,巫蛊之祸爆发于同年七月,相隔仅半年。随后的剧情,用的还是同一套手法:挖偶人、找巫师、诬告诅咒皇帝。这一次的对象,换成了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太子被迫起兵诛杀告发者江充,汉武帝以为儿子谋反,发兵镇压。太子兵败,出逃后自缢;皇后得知消息,亦自杀而死。卫氏,悉灭。
有人说,公孙贺案不是偶然,背后有人刻意布局,要一步步清除太子的母家势力,再对太子本人下手。幕后的推手是谁,两千年后已难以完全厘清,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公孙贺是第一块被推倒的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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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他的一生,这个人说不上英雄,也说不上昏庸。打仗靠卫青,做官靠皇帝,封侯靠姻亲,他的每一步都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但这样的人,往往也是第一个被牺牲的人——因为他撑不住,因为他拦不住,因为他那个骄纵的儿子给了敌人一把刀。
他当丞相那天哭着说"我从是殆矣",或许不是谦虚,而是真的预感到了什么。
只是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不仅死了,还把整个卫家一起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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