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郭,1989年还在连队当兵。
那年入党,连里开会研究,我本来觉得,怎么着也该有我一个。结果名单一念完,没有我。
我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下子就堵上了。
倒不是说我多贪这个名额,大家都明白,入党是件大事。可你要是觉得自己平时训练不差,干活也不赖,最后却没轮上,那股劲儿,憋在心里,真不好受。
没想到,第二天,指导员就找我谈话了,说山沟里要修一段水渠,缺人手,让我带两个人过去,先干一阵子。
说白了,那意思我也懂,组织上这是在看我能不能把情绪放下,把活干利索。
我没吭声,敬了个礼,转身就去收拾行李。
那地方离营区不远,可路不好走,车到半道就进不去了,剩下那一截,全靠两条腿。
山沟里风大,晚上睡觉,帐篷顶子哗啦哗啦响,听得人心里发空。白天就更不用说了,抡镐头,挖石头,抬土,手上很快就起了泡。
我那时候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别人都在连队里训练、学习、开会,我却被派到这儿来挖沟,像是被人往旁边一撇。可活来了,你不干也得干,干不好更丢人。
结果,干着干着,我反倒慢慢静下来了。
山沟里有个老水利员,姓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脸晒得黑黢黢的,说话不快,手却特别稳。他天天背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图纸、铅笔、卷尺,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他不爱摆架子,碰上谁累了,就自己上手搭一把。谁要是想偷个懒,他也不吵,就抬头看看你,说一句, 活是给老百姓干的,急不得,也糊弄不得。
这话不重,可我听了,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
后来我才知道,秦工早年也是当兵出身,后来转到水利上,一干就是十几年。
那阵子山里修渠,最难的不是出力,是跟地形较劲。石头层一层压着一层,稍微算错一点,水就走不通。我们几个年轻兵总觉得,凭一股子蛮劲就够了,秦工却总说, 水这东西,最讲理,也最不讲理。
他带着我一段一段看地势,教我怎么找坡度,怎么判断哪儿该挖深,哪儿该留口。中午别人歇着,他还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线,给我讲,渠修好了,不是为了图个样子,是为了让下游那些庄稼地,真能喝上水。
我头一回觉得,干活这件事,不只是出力。
它后头是人,是田,是饭碗,是一家老小盼着的收成。
有一回,我夜里发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秦工把他的被子给了我,自己裹着单衣坐了一宿。第二天我醒过来,看见他眼里全是红血丝,还在那儿拿尺子比着渠口。
我心里一下子就不是滋味了。
我说,秦工,您歇会儿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 你们年轻,往后路还长,我这把年纪,能把眼前这点事干明白就行。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样子。
那年冬天,水渠通水了。
第一股水顺着沟槽往下走的时候,大家都站在渠边看。水不大,可一路往前淌,干裂的地皮慢慢湿了,土色一点点深下去。那场面,真说不上多热闹,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后来我回了连队,年底又评了一次,我还是没入上党。
按理说,我应该再闹一回情绪,可那时候,心里真没那么堵了。
因为我知道,我在山沟里碰见了一个人。
他没给我什么大道理,也没对我说过什么漂亮话,就是带着我一锹一镐地干活,教我把一件事做扎实,教我明白,人在低处的时候,更得稳住。
这辈子我遇到过不少人,论职务,有高有低,论名气,有大有小。
可真要说谁最要,那还得是秦工。
不是因为他帮我争过什么,也不是因为他替我说过好话。
是他让我在最别扭的时候,学会了把自己往下放一放,把眼前的事先干明白。
这事闹的,表面上看,我是去山沟里修水渠。
结果,真正修起来的,还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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