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张远,在这家公司做行政专员,每天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唯一的乐趣,就是跟秘书沈悦斗嘴。
她是我见过最能说会道的姑娘,伶牙俐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说不清道不明,就是那种上班互怼、下班各回各家的关系。
那天下午,财务部刚发了年终奖通知。
我看她埋头整理文件,随口开了句玩笑:“沈悦,嫁给我吧,年终奖归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就你那点年终奖?打发叫花子呢?”
我也笑,没当回事。
谁知道下班的时候,我被总裁叫进了办公室。
老人家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张啊,你今天是跟我女儿求婚了?”
我整个人都傻了。
第一章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洒进办公室,照得整个行政部暖洋洋的。
我正在整理下季度的办公用品采购清单,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封邮件——财务部通知,年终奖将于下周五发放,具体金额请各部门自行查询。
行政部顿时热闹起来。
“听说今年效益不错,年终奖能多拿点吧?”旁边的马姐最先开口,她是我们部门的老人,干了快十年,对公司的大小道消息门儿清。
“得了吧,年年都说效益好,发到手就那么点。”另一个同事阿强翻了个白眼。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年终奖多与少,也就是换个手机或者出去旅趟游的区别。
正这么想着,沈悦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外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行政部就她一个秘书,平时负责给各个部门整理资料、对接会议,忙得脚不沾地,但她总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
“让一让,让一让,烫手的山芋来了。”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呼了口气,“市场部那边催着要上半年的会议纪要,我翻箱倒柜找了两个小时,这帮人真当我是人形搜索引擎啊。”
马姐笑着递过去一杯水:“辛苦了小悦,晚上姐请你吃饭。”
“得了吧马姐,您上次也说请我吃饭,结果请我吃了碗兰州拉面,还让我加了个蛋。”沈悦接过水杯,语气又气又笑。
整个办公室都笑了起来。沈悦就是有这种本事,随便说句话都能把人逗乐。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刚才那封年终奖邮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口就说:“沈悦,你猜今年年终奖多少?”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关你什么事?反正你又不会分我。”
“那可不一定。”我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说,“要不这样,你嫁给我,年终奖归你,怎么样?”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马姐拍着桌子笑得不行:“张远你这个求婚也太抠了吧?拿年终奖当彩礼?”
阿强更是夸张,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靠,兄弟,你这操作我服了,这是我看过最便宜的求婚。”
沈悦本人倒是没怎么当回事,她端着水杯,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就你那点年终奖?打发叫花子呢?你知道我爸妈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都开什么车吗?保时捷。”
“保时捷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开共享单车,环保。”我面不改色地接话。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摇摇头,没再搭理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也没放在心上。这种玩笑在我们之间太常见了,上周我还跟她说过“咱俩凑合过得了”,她回我一句“凑合?那你得先凑够首付”。说白了就是同事之间的贫嘴,谁也不会当真。
下午三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正好撞见她在里面泡咖啡。
“你刚才那个玩笑开得挺大啊。”她一边搅咖啡一边说,语气倒是不咸不淡的。
“怎么了?生气了?”我有点意外。
“没有。”她把咖啡杯端起来,认真地看着我,“但是张远,这种话在公司说,万一被谁当真了传出去,对咱俩都不好。你知道的,办公室恋情最麻烦,何况咱俩还是上下级关系。”
虽然我是行政专员,她是秘书,严格来说不算直接上下级,但她的工作确实有一部分需要配合我。她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行,下次注意。”我痛快地应了。
她点点头,端着咖啡走了。
我也没太在意,接了杯水回到工位,继续整理采购清单。按照这个节奏,今天应该能准时下班,晚上约了哥们儿打游戏,想想还挺期待的。
五点半一到,办公室的人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马姐第一个走的,她老公在楼下等着接她去吃火锅。阿强紧跟着也溜了,说是要去健身房,我严重怀疑他是去健身房旁边的网吧。其他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最后只剩下我和沈悦。
她还在整理明天的会议材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还不走?”我问。
“快了,剩最后一点。”她头也没抬。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拜拜。”
我拎起背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部门都已经下班了。经过财务部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估计在赶月底的账。我按下电梯按钮,等着电梯上来。
就在这时,总裁办的李秘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张远?你还没走啊?”她看见我,略微有些意外。
“正准备走呢。李姐你还在加班?”
“总裁还没走,我哪敢走啊。”李秘书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今天下午董事会开得不太顺利,老爷子心情不太好,你赶紧走,别碰上了。”
我刚想道谢,总裁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黑色夹克。他就是我们公司的总裁赵国强,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作坊干到了现在的规模,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铁腕人物。
平时我在公司见到他,也就是远远地点头打个招呼,从没单独说过话。
但今天,他看见我,竟然停下脚步。
“你是行政部的小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赵总好,我是行政部的张远。”
“你过来一下。”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李秘书在旁边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大概是“自求多福”。
我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总裁办公室我去过几次,都是送文件,但从来没仔细看过。这间办公室很大,得有六七十平米,一面墙是落地窗,正对着市区的天际线。另一面墙摆满了各种奖杯和证书,记录着公司这些年的辉煌战绩。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赵国强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脑子里飞速转着:我最近工作上出了什么纰漏?采购清单还没报上去,但那是下个月的事。年度总结也交了,虽然写得不算出彩,但也没什么大毛病。难道是谁在背后告了我的黑状?
“小张啊,你在公司几年了?”赵国强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
“三年了,赵总。”
“三年。”他点点头,“我听说你工作挺踏实的,行政部那边对你的评价不错。”
“都是领导栽培,同事帮衬。”我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更加不安了。总裁突然找一个小行政专员谈心,这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赵国强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喝茶。”
我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这茶苦得要命,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我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脸上还要装出很享受的表情。
“小张啊。”赵国强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跟沈悦说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沈悦?赵总怎么会知道我跟沈悦开玩笑的事?难道是有人打小报告了?不对,当时办公室里就行政部那几个人,马姐和阿强他们都不是爱嚼舌根的性子。再说了,一个行政专员跟秘书开句玩笑,怎么也不至于闹到总裁这里来。
除非——
“赵总,我就是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我赶紧解释,“如果影响到公司风气了,我检讨。”
“开玩笑?”赵国强嘴角微微上扬,“你说的是让沈悦嫁给你,年终奖归她的那个玩笑?”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了。连具体内容都知道了?这是谁传的?传得也太快了吧?
“您都知道了?”我干笑了两声,“赵总,我就是随口一说,当时办公室几个同事都在,大家说说笑笑,谁也没当真。我以后一定注意言行,绝不给公司添麻烦。”
赵国强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看起来和善了不少,但那笑意里分明藏着点什么,让我心里更加没底。
“小张,你知道沈悦是谁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沈悦就是沈悦啊,行政部秘书,来公司大概一年半,做事利索,性格开朗,跟同事关系都不错。档案上写的好像是本地人,家在市区的某个小区,反正不是什么显赫的背景。
“不太清楚。”我老老实实回答。
赵国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悦是我女儿。”
那一刻,我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的脑子里飞速回放着过去一年半跟沈悦相处的种种画面——她帮我整理文件的样子,跟我斗嘴时的伶牙俐齿,食堂里跟我抢最后一块排骨的理直气壮,还有下午我说的那句“嫁给我吧”。
我竟然跟总裁的女儿说嫁给我吧?
还用年终奖当诱饵?
我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赵国强转过身来,看见我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怎么?吓着了?”
“赵总,我——”我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打死我也不敢跟她开那种玩笑。我平时跟她就是普通同事关系,最多就是斗斗嘴,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您要是不信,可以调监控,行政部走廊那个监控能拍到我们工位——”
“行了行了。”赵国强摆摆手,示意我坐下,“我又没说要开除你,你紧张什么?”
我重新坐下来,但屁股只敢坐半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小学生面对班主任。
赵国强回到座位上,端起紫砂壶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说道:“沈悦来公司的时候,我跟她说好了,不许透露我们俩的关系。她想靠自己本事做事,不想被人说是靠着爹的关系进来的。这一年多,她做得不错,行政部那边的反馈我都看过,干得确实踏实。”
我疯狂点头:“对对对,沈悦工作能力特别强,是行政部的骨干力量。”
这话倒不算拍马屁,沈悦确实能干。行政部那摊子事,换了别人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愣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从小就是这个性格,好强,不愿意被特殊对待。”赵国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但当父亲的都这样,“所以她来公司上班,我连姓都让她改成她妈的姓。公司里知道她身份的,除了人事部总监和我秘书之外,你是第四个。”
第四个?等等,那前三个是谁?
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立刻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我现在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会不会被灭口?不对,会不会被开除?
“赵总,您放心,今天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我赶紧表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赵国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你倒是挺机灵。”
我嘿嘿干笑两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不过我找你来,不是为这个。”赵国强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小张,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今天下午跟沈悦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再次愣住了。
认真?我那就是随口开的玩笑啊。办公室同事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还没贫过两句?上周阿强还说他要娶马姐呢,马姐都快五十的人了,谁当真了?
但这话我不敢说出口。
因为赵国强看着我的眼神,不像是兴师问罪,倒像是……考察女婿?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总,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小心翼翼地说,“我跟沈悦关系是不错,但也就是同事之间的那种不错,没到那个份上。”
“没到哪个份上?”赵国强追问。
我咬了咬牙,索性把话说明白:“就是没到谈婚论嫁的那个份上。我跟沈悦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您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就申请调部门,离她远远的。”
赵国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浑身发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爽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摇摇头说:“小张啊小张,你这孩子,倒是实在。”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陪着笑。
“行了,你回去吧。”赵国强摆摆手,“今天的事不要跟沈悦说,她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
我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那赵总,我先走了。”
“等一下。”
我刚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赵国强指了指桌上那杯苦得要命的茶:“喝完再走,别浪费。”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咕咚咕咚两口灌了下去,苦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愣是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好喝。”我说。
赵国强哈哈大笑起来。
我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李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我扶着墙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团。
沈悦是总裁的女儿?
那个跟我抢排骨、跟我斗嘴、跟我借充电宝忘了还的沈悦,竟然是赵国强赵总的女儿?
难怪她从来不参加公司的酒局应酬,难怪人事部对她客客气气的,难怪她很多事情都比别的秘书好办——我之前还以为是她会来事儿,现在想想,人家那是身份在那儿摆着呢。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靠在角落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悦发来的微信。
“张远,你到家了吗?我把明天会议的资料发你邮箱了,你查收一下。”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以前这种消息我都是随手回个“收到”或者干脆不回,明天见面再说。但今天,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我竟然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了。
想了半天,我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语气也太生硬了,跟平常完全不搭。果然,沈悦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这么客气,吃错药了?”
我苦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复。
出了公司大门,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了。初冬的夜风格外凉,我一个激灵,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
路过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我看见沈悦也在里面买东西。她换了件米白色的大衣,正在货架前挑酸奶。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她拿起一瓶草莓味的看了看,又放下,换了瓶原味的。
以前我也在便利店碰见过她,那时候会进去打个招呼,顺便蹭她一个饭团吃。但今天,我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赵总说知道这件事的人里面,李秘书算一个,人事总监算一个,我自己算第四个。那第三个是谁?
还有,赵总说“沈悦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这话逻辑有点绕,但意思很明确——沈悦不知道她爸已经知道了我在公司跟她开玩笑的事。说明李秘书或者人事总监已经把这件事报给赵总了。
也就是说,沈悦身边有人在替她爸盯着她。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哪是来上班的,这分明是微服私访记。
手机又震了,还是沈悦。
“张远,你是不是在便利店门口?我看见你了,进来。”
我低头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
便利店不大,暖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沈悦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提着个购物篮,里面装着酸奶、面包和几包零食。
“你怎么不进来?”她歪着头看我。
“路过。”我说,“正准备去坐地铁。”
“急什么,帮我拿东西。”她把购物篮往我手上一塞,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罐咖啡,“今天加班辛苦了,给你也买了一罐。”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她给我买咖啡,我觉得是同事之间的人情往来。现在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再看她做这些事,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总裁的女儿给我买咖啡?我怎么喝得起?
“发什么呆呢?”沈悦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是不是下午那个玩笑开大了,不好意思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否认,从货架上又拿了一罐咖啡放进购物篮,“两罐不够,我今天晚上可能要熬夜,三罐才够。”
沈悦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钱,沈悦也没跟我争。出了便利店,她裹了裹大衣,问我:“你地铁坐几号线?”
“二号线。”
“我也是二号线,一起走吧。”
我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拒绝,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总不能说我不想跟你一起走吧?那也太刻意了。
于是我们并排往地铁站走,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以前我们也一起走过这段路,那时候我会跟她东拉西扯地聊天,从公司八卦聊到今天的盒饭,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今天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全是“她是总裁的女儿”这个念头,每句话都要在嘴里转好几圈才能说出来,生怕哪句说错了,明天被告到总裁那里去。
最后还是沈悦先开口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张远,你是不是被我的年终奖吓到了?”
“什么?”
“你今天下午说嫁给你年终奖归我,我回你那点年终奖打发叫花子,你是不是觉得被我瞧不起了,心里不舒服?”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就是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你那点年终奖虽然确实不多,但我也没有真的看不起的意思——”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你想多了,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沈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审视,“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嘴上跟上了锁似的。”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愧疚。人家把我当朋友,跟我有说有笑的,我却因为她爸的身份就变得这么别扭,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我找了个借口,“采购清单弄了一整天,眼睛都花了。”
沈悦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说:“那你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打游戏了。”
“你怎么知道我打游戏?”
“你工位上那个机械键盘,青轴的,声音那么大,整个行政部谁不知道你打游戏?”沈悦翻了个白眼,“上次你说加班到半夜,结果游戏数据统计你那天晚上打了八把排位,还好意思说自己在加班。”
我大惊失色:“你怎么看到我的游戏数据的?”
“马姐告诉我的,她儿子跟你一个区,说在游戏里碰到你了。”沈悦忍着笑说,“你ID叫什么来着?张远不想上班?整个公司都知道是你了。”
我无语地望着天,觉得自己的形象在同事面前已经彻底崩塌了。
地铁站到了,我们刷卡进站,二号线正好来了一趟车。车厢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你哪站下?”我问。
“市中心医院那一站。”
“哦,那还挺近的。”
安静了几秒,沈悦忽然说:“张远,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照片,穿着白衬衫,长得挺精神,背景像是在某个高端写字楼里拍的。
“我妈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说是搞金融的,年薪百万。”沈悦的语气很平淡,“这周末要见面,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你问我?”
“对啊,你不是号称行政部鉴渣第一人吗?帮我看看这人靠不靠谱。”
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鉴渣第一人?这什么外号?我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外号?
“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我无奈地说。
“群众口碑。”沈悦笑着说,“你不是帮马姐分析过她前男友吗?分析得头头是道的,马姐说你是人间清醒。”
马姐的前男友是个典型的渣男,骗钱骗感情,被我一眼看穿了。但那是马姐跟我聊私事的时候我随口说的,没想到她转头就给我封了个鉴渣第一人的名号,还到处宣传。
“那人的照片我看了,面相还行,但光看照片看不出什么。”我尽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分析这件事上,不去想别的,“金融男一般比较忙,陪你的时间可能不多。年薪百万的话,消费水平应该不低,你要看他舍不舍得为你花钱。还有就是,他跟他妈的关系,妈宝男千万不能要。”
沈悦认真听着,还拿出备忘录来记,那样子特别可爱。
“还有呢?”她问。
“还有就是,”我看着她,“你喜欢他吗?照片这东西,跟真人还是有差距的。合不合适,见了面才知道。”
沈悦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也是,先见见再说。我妈催得紧,说我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
二十六,我心想,也不大啊。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地铁到站了,沈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到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隔着车门对我说:“张远,年终奖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啊,我就是嘴欠,你那份年终奖我才不稀罕呢。”
车门关上了,沈悦站在站台上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喝了赵总那杯苦茶之后嘴里残留的余味。
地铁再次启动,车厢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总裁的女儿。年终奖。求婚的玩笑。
这三件事扯在一起,够我做好几天噩梦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沈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游戏打得太烂了,下次别打排位了,掉分。”
我忍不住笑了,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周末相亲加油。”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在心里默默地说:张远,你完了。
不是你摊上事了,是你好像,有点,那个什么,在意她了。
糟糕。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不是因为我突然勤奋了,而是昨天晚上根本没睡好。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沈悦是总裁女儿这件事,想赵总找我说的那些话,想来想去想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六点又醒了。
索性不睡了,洗漱出门。
公司大楼下面有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包子什么的。我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慢慢吃着,顺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这个点街上走的都是上班族和学生,一个个行色匆匆,很少有人像我一样有空闲坐。
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我看见赵总的车从门口经过。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我认识这辆车,之前在停车场见过。车开得很慢,经过早餐店的时候降下了车窗,赵国强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嘴里还嚼着包子,手里攥着豆浆,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是该站起来问好还是装作没看见。
赵总笑了笑,对我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了。
车开走之后,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今天没偷懒,来早了,要是迟到被他看见,那形象就更完蛋了。
等等,我在他面前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一个用年终奖跟人家女儿求婚的行政专员,这形象还能更差吗?
吃完了早餐,我擦擦嘴,拎着包往公司走。进大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马姐,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远远看去像个移动的火球。
“哟,张远,今天来这么早?”马姐看见我,眼睛一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马姐你怎么知道?”我很惊讶。
“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还能不知道?”马姐毫不客气地戳穿我,“年轻人节制一点,别天天打游戏打到半夜。”
我苦笑,不想解释,跟着她一起进了电梯。
行政部在十二楼,我们到的时候,办公室还没开门。马姐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的灯还没开,灰蒙蒙的。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烧水准备泡茶。
马姐在隔壁工位整理东西,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张远,昨天你跟沈悦开那个玩笑,我回家跟我老公说了,我老公说你这招太寒碜了,怎么能拿年终奖求婚呢?至少也得拿个首付吧?”
“马姐,那就是个玩笑。”我无奈地解释,“我怎么可能真的跟她求婚。”
“我知道是玩笑,但你这玩笑开得太没水平了。”马姐是个热心肠,特别喜欢给人出主意,“你要是真想追人家姑娘,就得拿出诚意来。沈悦那姑娘挺好的,能干又漂亮,你要是真能追上,那是你的福气。”
我不敢接话。马姐不知道沈悦的真实身份,在她的认知里,沈悦就是个普通家庭的姑娘,跟我这个行政专员算是门当户对。要是她知道沈悦是总裁的女儿,估计得吓一跳。
“马姐,我没想追她。”我说,“您别瞎撮合了。”
“我没撮合,我就是随口一说。”马姐摆摆手,回到自己工位,但没过两秒又探过头来,“不过你要是真追的话,姐可以帮你。”
“马姐,我真没——”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你这个人就是拧巴。”马姐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不再理我了。
我长出一口气,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但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回响——你没想追她吗?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动心。那是总裁的女儿。我一个普通行政专员,一个月工资不到一万块,连她一个包都买不起,凭什么动心?
八点半一过,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阿强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一进门就嚷嚷:“今天怎么这么冷啊,我出门的时候看温度计,零下二度,这是要冻死谁?”
“你要是穿棉袄就不会冷了。”马姐头也不抬地说。
“棉袄多丑啊,我这种时尚人士怎么能穿棉袄。”阿强义正词严地拒绝,然后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九点差五分,沈悦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配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不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文件,另一袋是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早。”她跟办公室每个人打了声招呼,走到自己工位,把东西放下,然后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放在我桌上。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罐咖啡和两个饭团。
“昨天你请我喝了咖啡,今天算我还你的。”她说。
“就一罐咖啡你至于还吗?”我哭笑不得。
“我不想欠别人的。”沈悦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阿强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你俩这状态不对啊,互送早餐,这是搞办公室恋情的节奏?”
“滚。”我说。
“好好好,我滚。”阿强嬉皮笑脸地走了。
我看着桌上那罐咖啡和两个饭团,心里又是一阵复杂。以前这种小事我根本不会多想,但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再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觉得别有深意——虽然理性上我知道她根本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不想欠人情。
但这种感觉真的很折磨人。
上午的工作很平淡,该干嘛干嘛。我处理了几份采购申请,打了几个电话给供应商,确认了明年的办公用品合同。沈悦在忙她自己的事,整理文件、对接会议,只是偶尔跟我交代一下工作上的事情。
十点多的时候,市场部那边来了个电话,说需要一批活动物料,让我这边紧急采购。我把需求单打出来,正准备去找经理签字,沈悦忽然叫住了我。
“张远,这个物料单我帮你看过了,有些项目写得不清楚,你用我之前做的那个模板重新填一下,不然采购那边退回来更耽误时间。”
我愣了一下,打开她之前给我的模板,果然,物料单上有些型号规格写得太模糊了,市场部那帮人做事向来马虎,要不是沈悦提醒,我直接把单子交上去,采购那边肯定要退回来重新填,一来一回至少耽误两三天。
“谢了。”我说。
“不客气。”沈悦笑了笑,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之所以能在秘书这个位置上干得这么好,固然有总裁女儿这个身份帮衬,但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有本事。细心、周到、考虑问题全面,这些品质跟身份地位没关系,是天生的。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跟阿强坐一桌,沈悦跟马姐坐一桌,隔了两排桌子。
食堂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和紫菜蛋花汤。我打了份饭,端着盘子刚坐下,就听见马姐那桌传来沈悦的笑声。
“笑什么呢?”阿强问。
“不知道,马姐又在讲笑话吧。”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
“张远,你说沈悦有没有男朋友啊?”阿强忽然压低声音问。
我差点被排骨噎着:“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呗。”阿强挑了挑眉,“她来公司一年半了,从来没见她提过男朋友,周末也很少见她跟人出去,你说她是不是单身?”
“阿强,你是不是对她有想法?”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阿强赶紧否认,“我就是觉得她挺不错的,要是没有男朋友,公司里肯定有人追她。”
“你追吗?”我问。
阿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我配不上人家。”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向没脸没皮的阿强会说这种话。他挠了挠头,难得正经地说:“沈悦那个姑娘,看着随和,其实骨子里有股劲儿,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了的。我这种凡人,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阿强说得对,沈悦确实不是一般人。只是我以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才知道,她何止是一般人,她是赵总的女儿,是这座大楼里最惹不起的人。
下午两点,我正在整理明年的预算报表,手机忽然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哪位?”
“小张啊,是我,赵国强。”
我手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赵、赵总好。”我压低声音,飞快地扫了一眼办公室,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我。
“别紧张,我就是问你件事。”赵国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今天晚上沈悦有没有跟你说她要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赵总。她下班就直接回家了,没跟我说她要去哪儿。”
“哦,那没事了。”赵国强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一头雾水。赵总这是干嘛?查女儿的行踪?还是说沈悦要去什么地方,他担心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行,我不能老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否则迟早露馅。我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悦相处就怎么相处。否则以沈悦的聪明劲儿,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不对劲。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我心神不宁地把报表做了大半,剩下的一点明天再说。五点钟一到,马姐准时下班走了,阿强也溜了,办公室里又剩下我和沈悦。
“你今天又不走?”沈悦看我还在工位上坐着,问道。
“马上走,把这个表格保存一下就行。”我点了保存,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沈悦也在收拾东西,她的动作比我快,装好包之后在我工位旁边站着等我。
“你今天怎么不走那么急了?”我有些意外。以前她下班从来不等我,收拾完就走,干脆利落。
“顺路啊,一起走呗。”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没法拒绝,跟她一起出了办公室。
等电梯的时候,沈悦忽然问我:“张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怎么了?”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沈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说话比平时慢半拍,笑也比平时少,看我的眼神也有点躲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女人的直觉真的可怕。
我强装镇定,笑了笑说:“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就是昨天没睡好,今天状态不行。你别想多了。”
沈悦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然后点点头:“那你今晚早点睡,别打游戏了。”
“知道了。”
电梯来了,我们一起走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上映出我们的影子。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以前我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漂亮姑娘,现在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再看她的侧影,莫名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气场。当然,我知道这是心理作用,但就是控制不住。
“周末的相亲,你还去吗?”我找了个话题。
“去啊,为什么不去了?”沈悦的语气很随意,“我妈都安排好了,不去的话她又要唠叨。”
“你们约在哪里见面?”
“市中心那家西餐厅,叫什么来着,就是顶楼可以看夜景的那家。”
“哦,华尔道夫?”我脱口而出。
“对,就是那家。”沈悦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你居然知道那家餐厅?”
我当然知道。那家餐厅人均消费八百多,在我们这种城市算是顶级的了。我上次知道那家餐厅,还是因为公司年会在那里办过一次,那次我吃的每一口都觉得是在吃钱。
“听人说过。”我随口带过。
“你去吃过吗?”
“没有,消费不起。”我老实回答。
沈悦没说什么。
出了电梯,穿过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跟我们打招呼:“远哥,悦姐,下班啦?”
“下班了。”沈悦笑着回应。
走出大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多天就黑了。路灯亮着,街边的店铺也亮起了灯,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你今天真不跟我一起坐地铁?”沈悦问。
“今天不坐地铁,我朋友开车来接我,我们去吃饭。”我指了指路口的方向。
“那好吧,明天见。”沈悦挥挥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朋友打电话。
“喂,到哪儿了?”
“堵车呢,你再等会儿。”
“快点,我快饿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楼门口等着,冷风吹得我缩了缩脖子。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忽然看见公司大楼旁边的小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是赵总,赵国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是出来散步的。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笑着走过来。
“小张,还没走呢?”
“赵总好,我等朋友来接我。”我恭敬地回答。
赵国强点点头,在我旁边站定,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今天沈悦怎么样?工作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没有,沈秘书工作能力很强,一切都好。”我说。
“那就好。”赵国强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小张,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我心里一紧:“您说。”
“沈悦周末要去相亲,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她跟我说了。”
赵国强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她妈安排的,我这当爸的也不好说什么。但我心里其实不太乐意,你说她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着什么急?再说了,那个搞金融的小子,我让人查了一下,油嘴滑舌的,不太靠谱。”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总裁跟我聊他女儿的相亲对象,这场景怎么想怎么诡异。
“赵总,这种事我也不懂,不过沈秘书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我小心翼翼的。
赵国强看了我一眼:“她心里有数?她要是有数就不会答应去见那个人了。她妈说什么她都听,我这个当爸的说话反倒不好使。”
我保持沉默。
赵国强忽然话锋一转:“小张,你觉得沈悦这个人怎么样?”
我心里警铃大作。
“挺好的,工作认真,待人热情,是行政部的骨干力量。”我滴水不漏地回答。
“我不是问她工作怎么样。”赵国强摆摆手,“我是问你,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赵总,我跟沈悦就是普通同事关系,我没资格评价她这个人怎么样。”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不过既然您问了,我就直说——我觉得她是个好姑娘,真诚、善良、有主见。谁要是能娶到她,那是谁的福气。”
赵国强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了,你朋友来了。”他朝路口努了努嘴,一辆白色轿车正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去吧,别让人等。”
“赵总再见。”
我快步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座椅上。
朋友看我脸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开车。”
车驶上主路,我透过后视镜看见赵总还站在大楼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保温杯夹在腋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朋友把音乐打开,车里响起一首老歌。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脑子里全是刚才赵总说的那句话——“她要是听我的话就好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还是我想多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管赵总是什么意思,我都得按自己的节奏来。我不能因为知道了沈悦的身份就改变什么,那样太刻意了,也太势利了。
但如果我真的对她有好感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摁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三章
周五下午,财务部发了年终奖。
办公室里一片欢腾,马姐拿着工资条笑得合不拢嘴,阿强也在那儿算自己能换个什么新装备。我的年终奖数额不小,放在往年我肯定要高兴一阵子,但今天我只是看了一眼,就关掉了页面。
“张远,你年终奖发了吗?”沈悦走过来问我。
“发了。”
“多少?”
“你猜。”
“我没兴趣猜。”沈悦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想说,你那天说的那个玩笑,我认真想了想。”
我心里一紧:“什么玩笑?”
“就是嫁给你年终奖归我的那个玩笑。”沈悦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你那个年终奖,就算加上你的全部积蓄,也就够付个首付。而且你还得还房贷,月供起码五六千,你工资也就七八千,剩下两千块你喝西北风啊?”
我被她这一通分析说得哑口无言。
“所以,”沈悦总结道,“你这个求婚方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太不划算了。我建议你重新设计一下求婚方案,至少要保证婚后生活质量不下降才行。”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马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悦你说得太对了,张远你这个方案确实不行,回去重新写,写好了再交上来。”
我也跟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不是因为沈悦的话伤了我的自尊心,而是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我一个行政专员,没钱没背景,在这个城市打拼了三年,攒下的钱连她一个包都买不起。我凭什么跟她说那些话?
沈悦大概看出了我的异样,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喂,是不是话说重了?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没有。”我说,“你说得对,我这个方案确实太差了。”
“你不是方案差,你是底子差。”阿强在旁边补刀,“你要是年薪百万,你就算在地上画个圈求婚,人家姑娘也愿意。”
“闭嘴吧你。”沈悦瞪了阿强一眼。
阿强赶紧闭嘴,缩回自己的工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大家各忙各的。沈悦回到自己的工位,但我注意到她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似乎在确认我的情绪。
我假装没注意到,专心处理手头的工作。
下午四点多,赵总忽然出现在行政部。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总裁亲自来行政部,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大家纷纷站起来,马姐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赵、赵总好。”
赵国强点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保持镇定。
“我是来找行政部要一份资料的,你们谁负责去年年会的结算报表?”赵国强说。
我站起来:“赵总,那份报表在我这里,我马上给你找。”
我从文件夹里翻出那份报表,双手递过去。赵国强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对行政部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大家工作辛苦了,年终奖都收到了吧?好好干,明年公司还会更好。”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那个眼神,只有我看懂了。
赵总来行政部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报表,他是来看沈悦的。顺便看看我的表现。
等他走后,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赵总也太和蔼了吧?”阿强夸张地说,“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凶神恶煞呢,原来这么平易近人。”
马姐也很兴奋:“我来公司快十年了,赵总亲自来行政部,这还是头一回。”
只有沈悦,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下班后,我跟沈悦一起走出公司大楼。
“你爸来行政部是来看你的吧?”我说完这句话,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我在说什么?我不是应该装作不知道吗?
果然,沈悦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慌得一批,但脸上努力保持镇定:“什么怎么知道的?”
“你说我爸来行政部是来看我的。”沈悦盯着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赵总是我爸?”
完了。
我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上次不是在办公室打过电话吗?我听见你说‘爸,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我编了个理由,虽然我根本没听见过她打这种电话。
沈悦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说:“我在公司从来不叫他爸,都是叫赵总。而且我从来没有在办公室里打过这样的电话。”
我彻底没词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悦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看着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
“是,”我老实交代,“赵总找过我,把你的身份告诉了我。”
沈悦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她叹了口气,“他是不是跟你说,沈悦是我女儿,你别往外传?”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还问你对我有没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都这样。”沈悦翻了个白眼,“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去打听我身边的男同学。后来工作了,他又去打听我同事。他就是控制狂,我受够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张远,我跟你说实话吧。”沈悦拉着我走到大楼旁边的消防通道里,那里人很少,说话不会被人听见,“我妈姓沈,我随我妈姓,就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赵国强的女儿。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城市立足,不想被人说是仗着爹的关系。”
“我能理解。”我说。
“你真的能理解吗?”沈悦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从小到大被人说了多少次‘你爸是赵国强所以你有什么了不起’吗?你知道我找工作的时候投了多少份简历,人家一看我爸是谁,态度就变了?”
我没有经历过这些,但我能想象得到。
“所以我来这家公司上班,跟我爸说好了,不许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沈悦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结果呢?他还是忍不住,到处跟人说。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其实也不算到处说吧,”我小心翼翼地解释,“他就跟我说了,还说他只告诉了人事总监和李秘书,我是第四个知道的。”
“那是他以为的。”沈悦哼了一声,“实际上全公司至少有十个人知道。上次市场部总监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还有财务部那个老刘,见了我点头哈腰的,一看就是知道的。”
我沉默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沈悦摆摆手,冷静下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用在你面前装了。但我警告你,不许往外传,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我发誓,绝对不会。”我竖起三根手指。
沈悦看着我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傻?”她说,“我爸找你谈话,那是多大的事,你居然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我坐地铁下班?”
“我也不想装啊,”我苦笑,“但是我看你好像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配合演出?”沈悦接过话,笑得更开心了,“张远,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秘密说开了,反倒比藏着掖着好。至少我不用再装模作样了。
“走吧,请你吃饭。”沈悦忽然说。
“什么?”
“请你吃饭,算是补偿你这几天受的惊吓。”沈悦笑着说,“你想吃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说,“我想吃火锅。”
“行,火锅就火锅,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
我们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在街上,但我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姑娘,现在我知道她的身份,但奇怪的是,知道之后,我反倒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也许是因为,她在我面前卸下了伪装。
也许是因为,我在她面前也不需要伪装了。
我们之间的相处,反而因为秘密的公开而变得更真实了。
那家火锅店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我们到的时候还要排队,拿了号,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等。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赵总女儿的?”沈悦问我。
“就那天下午,我跟你说完那个玩笑的当天晚上。”
“怪不得你那天晚上那么奇怪。”沈悦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是被我说你的年终奖戳到痛处了,原来是吓的。”
“我确实是吓着了,”我说,“你想啊,我一个行政专员,没事跟总裁的女儿求婚,这不是找死吗?”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沈悦忽然认真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
“‘嫁给我吧,年终奖归你’这句话,你为什么要说?”沈悦重复了一遍,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我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是单纯的同事之间开玩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看着沈悦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带着点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好像加速了一些。
“就是随口一说,”我移开目光,“你知道的,我这人嘴欠。”
沈悦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也是,你确实嘴欠。”
服务员叫了我们的号,我们进去坐下,点了一桌子菜。锅底是鸳鸯锅,辣的那边红油翻滚,清汤的那边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悦涮了一片毛肚,在辣锅里七上八下,然后放进嘴里,烫得她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递过去一杯水。
“你不懂,火锅就是要趁热吃才香。”沈悦又夹了一片,“张远,你说周末那个相亲,我去还是不去?”
“你不是已经答应你妈了吗?”我说。
“答应了也可以反悔啊。”沈悦说得轻描淡写,“我不想去的话,谁也不能逼我。”
“那你想去吗?”
沈悦想了想:“说实话,不想去。那个人我看了照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又加速了。
沈悦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我喜欢那种,”她慢悠悠地说,“虽然没什么钱,但人很实在,靠得住的那种。不要太油嘴滑舌的,太会说的人一般都靠不住。”
我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跟这个标准对了一下——没什么钱,符合。人实在,勉强算吧。靠得住,这个得看情况。不太油嘴滑舌,好像也符合。
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我。
“怎么了?”她看我发呆,问道。
“没什么,”我赶紧夹了一筷子羊肉,“吃肉,吃肉。”
沈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火锅吃到一半,沈悦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变,然后接起来。
“妈,我在吃饭呢。……嗯,跟同事。……下周的事下周再说,我现在不想聊这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先挂了。”
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看着我说:“我妈又在催我去相亲的事,说那个男生条件很好,让我别错过了。”
“那你去呗,见一面又不吃亏。”我说。
“你不懂,”沈悦摇摇头,“我不是不想相亲,我是讨厌我妈那种安排一切的方式。从小到大,她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找什么工作,甚至连我交什么朋友她都要管。我二十六了,她还想安排我的人生。”
我理解她的感受。被安排了二十六年,换了我也会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沈悦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离家出走,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是想想又不现实,我总不能跟我爸我妈断绝关系吧。”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张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沈悦忽然问。
这个问题,跟赵总问我的那个问题一模一样。
“挺好的啊。”我说。
“好在哪里?”
“能干、靠谱、待人真诚,长得也好看。”
“长得也好看?”沈悦挑眉,“你这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
“真心话。”我说。
沈悦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行,算你过关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吃火锅。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冬天的夜风很冷,沈悦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我看她冷,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她推辞,“你自己戴。”
“我不冷。”
“你脸都冻红了还说不冷?”沈悦没好气地说,但还是接过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围巾上有我的体温,她戴上的时候,耳朵好像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
我们打车回去,沈悦先送我到家,然后自己再回去。
“周末相亲的事,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去?”下车前,沈悦又问了一遍。
“我觉得你应该去,”我说,“不是因为那个男生条件好,而是因为你不去的话,你妈肯定会没完没了地念叨。与其被念叨,不如去见一面,回来就说没看上,这事儿就结了。”
沈悦看着我,忽然笑了:“张远,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会出的主意。”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第一是谁?”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不告诉你。”
沈悦笑着摇摇头,对司机说:“师傅,走吧。”
车开出几米远,她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围巾我明天还你。晚安。”
“晚安。”
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冷风吹在脸上,但我没觉得冷。围巾给了沈悦,脖子光秃秃的,但心里却暖暖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条围巾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的,四十块钱,淘宝包邮。沈悦家里随便一件外套都比这个贵,但她刚才围在脖子上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
这一点,让我觉得她真的很不一样。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见沈悦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是一锅红油翻滚的火锅。
配文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底下的评论已经很多了。马姐评论:“跟谁吃的?”阿强评论:“馋死我了。”还有其他同事的各种留言。
沈悦统一回复:“跟一个傻子。”
我看着这个回复,心里五味杂陈。
傻子说的是我吗?
还是她真的觉得谁是傻子?
算了,不想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总也静不下来。火锅的热气、沈悦的笑脸、她问的那些问题——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些问题,像火锅里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远,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你喜欢上她了。
第四章
周末两天,我过得心不在焉。
周六一整天都在家打游戏,但连跪八把,从铂金掉到了黄金,气得我差点把键盘砸了。朋友在语音里问我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我说没事,就是状态不好。
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状态不好。
因为沈悦今天下午去相亲了。
那家华尔道夫西餐厅,顶楼可以看夜景,人均消费八百多。那个金融男,年薪百万,长得精神,开保时捷。
我呢?月薪不到一万,开共享单车,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
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周日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沈悦发的,一条是昨晚十一点:“相亲结束了,我回家了,别担心。”另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早安,你的围巾我明天带公司还你。”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回完我就后悔了。这个“好”字也太冷淡了,像是在敷衍她。但再发一条又显得太刻意了,索性算了。
下午的时候,马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张远,你在家吗?”
“在呢,马姐怎么了?”
“你这会儿有空吗?帮我搬个东西,我在超市买了个新储物柜,快递送到楼下就不管了,我一个人搬不上去。”
马姐住的地方离我不远,我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到了她家楼下,看见她站在七零八落的快递箱子旁边,正跟快递员争论什么。
“你怎么买了这么大一个柜子?”我看着齐腰高的箱子,倒吸一口凉气。
“网上看的说空间大能装东西,谁知道这么大。”马姐也很无奈,“你先帮我搬上去再说。”
我跟她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箱子搬上六楼,没有电梯,全靠人力,到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断气。
马姐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来歇会儿。她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她和她老公的结婚照,还有她儿子的照片。
“你这是干嘛?”我看她开始拆箱子,问道。
“先拆开看看有没有损坏,没有的话我就开始组装了。”马姐一边拆一边说,“你在旁边坐着就行,不用帮忙。”
我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听到马姐说:“张远,你是不是对沈悦有意思?”
我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她:“马姐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从哪儿说起?”马姐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俩在公司那个相处方式,大家都看在眼里,谁看不出来啊?”
“我们就是普通同事。”
“得了吧,”马姐摆摆手,“我比你多吃二十年饭,什么没看过?你俩之间那个劲儿,绝对不只是普通同事。你说你平时跟别人说话是什么样的?跟你跟沈悦说话是什么样的?差别大了去了。”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还有沈悦,”马姐继续说,“她跟你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你知道她跟其他男同事说话是什么样子吗?客客气气的,保持着距离。但是跟你呢?她会跟你斗嘴、跟你开玩笑、等你一起下班。这些细微的差别,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沉默了。
马姐说得对。有些事情,旁观者清。
“所以张远,姐问你一句实话,”马姐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沈悦?”
我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可能是吧。”我说。
“什么叫可能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可能是这种说法?”
“马姐,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的。”我叹了口气,“喜欢一个人容易,但在一起过日子是另一回事。我跟沈悦之间,有很多现实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是觉得你配不上她?”
我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马姐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张远,我跟你说个事。”马姐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柔和,“我当年跟我老公谈恋爱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配。他家是农村的,穷得叮当响,我爸妈死活不同意,说我嫁给他就是跳火坑。”
“后来呢?”
“后来我还是嫁了。”马姐笑了笑,“二十多年了,他对我很好,虽然没什么大钱,但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我爸后来生病住院,我老公陪床一个月,比我这个亲闺女还尽心。从那以后,我爸再也不说他不配了。”
我认真听着,没插话。
“所以你看,”马姐说,“配不配这种事,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也不是你自己想当然觉得的。最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怎么样,你对她怎么样。你要是真心喜欢她,真心对她好,那就没有什么配不配的。”
马姐的话让我心里舒服了一些,但现实问题依然存在。她不知道沈悦是总裁的女儿,不知道她家里是什么样的条件。如果她知道,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但马姐有一句话说得对——最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怎么样,你对她怎么样。
我可以不喜欢沈悦,可以跟她保持距离,但我不能因为自卑就否定自己的感情。那样太软弱了,也太辜负自己了。
“谢谢你马姐。”我说。
“谢什么,姐就是随口一说。”马姐站起来,继续去组装她的柜子,“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帮马姐弄完柜子,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已经黑了,我开了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这个隔断间不大,十来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间了。房租每月一千五,是我能承受的极限。我以前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够住就行,但今天忽然觉得,这个小房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的感觉,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我想起沈悦今天发的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回了一条。
“相亲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不怎么样。”
“怎么了?那个人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沈悦发了一长串消息过来,“他把自己的条件说得清清楚楚,年薪、房产、车子、学历、家庭背景,全都列出来了,像是在面试一样。从头到尾都在说他有多厉害,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确实够尴尬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结束了啊,饭也没吃完我就走了。”沈悦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妈气得不行,在电话里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不知道好歹,这么好的条件都不要,以后肯定后悔。”
“那你会后悔吗?”
“不会。”沈悦的回复很干脆,“我不喜欢那种人,再好我也不要。”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比上次更认真。
这一次,沈悦没有立刻回复。
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显示,反反复复好几次。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发来一条消息。
“我喜欢能让我笑的人。”
只有这一句。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
沈悦又发来一条:“围巾我明天带公司还你,你别忘了拿走。”
“好。”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能看见市中心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沈悦就住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小区里,她家的窗户,会不会也亮着灯?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有资格站在她的窗户下面,给她打个电话说“我到了,你下来吧”。
周一早上,我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对着镜子照了照,抿了抿头发,深吸一口气,出门。
到了公司,沈悦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针织衫,配一条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温柔。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还有我的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
“早。”我把包放下,跟她打招呼。
“早。”她头也没抬,继续盯着电脑。
我注意到她的眼妆比平时重了一些,遮瑕膏也涂得厚,但还是能看出淡淡的黑眼圈。周末那场相亲,大概让她没睡好。
“围巾还你。”她把围巾推到桌子边沿。
我接过来,随手放进抽屉里。
上午的工作很忙,快到年底了,各种总结报表堆成小山。我一上午都在跟数字打交道,头都快炸了。沈悦也不轻松,她被市场部那边抓了壮丁,帮忙整理一个季度总结会的材料,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沈悦在食堂碰上了。
她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的窗口前犹豫了好久,最后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清炒西蓝花,连米饭都只打了半碗。
“你就吃这么点?”我端着满满一盘子红烧肉和排骨,有些不好意思。
“没胃口。”她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拿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
我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问:“是因为相亲的事?”
沈悦摇摇头:“不是。是我妈,昨晚又念叨了一晚上,说我眼光太高,不知道珍惜。我烦都烦死了。”
“你妈也是为你好。”我说。
“我知道她为我好,但我没办法接受她的方式。”沈悦叹了口气,“她觉得找一个条件好的男人就是对我好,但我不这么觉得。婚姻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她的事。”
她说着说着,眼眶竟然有点泛红,但很快就忍住了,用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塞进嘴里,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合适的。
“张远,你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她忽然问我。
“不任性。”我说,“你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这是你的人生,不是别人的。”
沈悦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轻轻笑了。
“谢谢你。”
“不客气。”
下午的工作继续,忙到三点多的时候,赵总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找借口,直接走到沈悦的工位前,递给她一个袋子。
“你妈让我带给你的,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让你吃点东西。”赵国强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关心。
沈悦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谢谢爸。”她小声说。
赵国强点点头,转身要走,但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冷汗直流的话。
“小张,昨天马姐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一惊,面上故作镇定:“赵总,昨天周末,我没见到马姐啊。”
赵国强嘴角微扬,没再说什么,走了。
等他走远了,沈悦探过头来小声问我:“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昨天是不是跟马姐见面了。”我老老实实回答。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见。”
沈悦皱了皱眉:“你不该说谎的,我爸那个人最讨厌别人骗他。你要是说实话,他反倒不会怎么样。你要是说谎,他一定会查清楚你说了什么谎。”
我心里一沉。
完了。
果然,下班的时候,李秘书来行政部找我,说赵总请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李秘书过去了。
赵国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说明他坐在这里有一阵子了。他招呼我坐下,然后开门见山。
“小张,我再问你一遍,昨天你到底见没见过马姐?”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见过,但沈悦的话在耳边回响——我爸最讨厌别人骗他。
“见过。”我老实交代,“昨天下午,马姐让我帮她搬东西,我在她家待了一个多小时。”
赵国强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马姐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喜欢沈悦。”
赵国强挑了挑眉:“你怎么回答的?”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国强的眼睛。
“我说,可能是。”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国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了。
“‘可能是’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就是,”我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到这步了,索性把话说明白,“我觉得沈悦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对她有好感,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喜欢她。”
赵国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喜欢她?”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至少得是能给她幸福的人。不一定是多有钱、多成功,但一定要真心对她好,能让她开心。”
赵国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嘲讽,也不像是欣慰,而是带着点什么意思的、意味深长的笑。
“小张,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孩子挺普通的。”赵国强慢悠悠地说,“但你有个优点,就是实诚。这年头,实诚的人不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赵国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这个场景跟几天前一模一样,但氛围却完全不同。
“沈悦她妈急着给她找对象,我不急。”赵国强说,“但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我担心她因为急着摆脱她妈的控制,随便找一个人凑合了。”赵国强转过身,看着我,“她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很没有安全感。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而不是一个花言巧语的人。”
我认真听着。
“小张,我问你一个问题。”赵国强走回座位坐下,表情变得严肃。
“您问。”
“你对沈悦,是真心的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问题都重。
我看着赵国强,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是真心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答案一直在我心里,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而已。
赵国强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
“赵总,那我——”
“回去吧,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忽然又被叫住了。
“小张。”
“在。”
“别让沈悦知道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些。”
“明白。”
我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腿又是软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心跳得厉害,但脑子里异常清醒。
我承认了。
我喜欢她。
我对总裁亲口说了——我喜欢你女儿。
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悦发来的消息。
“我爸有没有为难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没有,就聊了几句家常。”
“那就好。你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好,我请你。”
发完这条消息,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大楼,冬天的冷风扑面而来,但我没觉得冷。我看见沈悦站在大楼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正在看手机。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微微歪着头,冲我招手。
“走吧,我们去吃那家面馆,上次你说很好吃的。”
“你不是说没胃口吗?”
“现在有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冬天的星星。
我走在前面,她走在旁边。我们的手插在各自的口袋里,中间隔着恰当的距离,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就在不远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顺地牵起她的手。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足以配得上她的喜欢。
不,不是配得上她的家世,而是配得上她这个人。
那个会因为一碗面就开心起来的姑娘。
那个会在便利店给同事买咖啡的姑娘。
那个敢在自己父亲面前说我不喜欢就是不要的姑娘。
那个,让我心动的姑娘。
面馆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煮面的手艺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汤头浓郁,面条劲道,配上几片卤牛肉和一把葱花,简单又美味。
我跟沈悦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你确定不要加辣?”我问她。
“不加,我这两天嗓子不舒服。”沈悦挑起一根面,吹了吹,小心地放进嘴里。
我也开吃。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零散的客人,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吃了一半,沈悦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张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那个金融男的事还没完。她说那个男生对我印象很好,想再约我见面。”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不去。”沈悦的语气很坚定,“但我妈说她要亲自约我跟他吃饭,就在这周末。”
“那你还不是得去?”
“不,我不去。”沈悦摇摇头,“我已经跟我妈说了,我不喜欢那个人,就算吃饭也不会改变什么。她要是再逼我,我就搬出去住。”
搬出去住,这话说得很重了。沈悦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她跟她妈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你想好搬去哪儿了吗?”我问。
沈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哪有那么快,就是说说而已。不过我是认真的,如果我妈继续这样安排我的人生,我真的会搬出去。”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想说“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来我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家那个隔断间,连转身都费劲,怎么能让人家住?
“张远,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沈悦忽然问。
“什么做错了?”
“就是拒绝那个金融男。我身边所有人都说我做错了,说我太挑剔、太任性、不知道好歹。我妈这么说,我姨这么说,我朋友也这么说。”沈悦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都觉得我应该找个条件好的嫁了,至于喜欢不喜欢,那是次要的。”
我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做错。婚姻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别人的事。你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有权利拒绝不喜欢的人。谁说你不对,那是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悦看着我,眼眶红了。
“谢谢你,张远。”她吸了一下鼻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客气。”我把纸巾推过去,“擦擦吧,别哭了,面都凉了。”
沈悦噗嗤一声笑了,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继续吃面。
吃完面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悦走在我左边,我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远,你今天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会说话?”沈悦偏头看我。
“我一直都很会说话啊。”
“得了吧,你以前说话都是没心没肺的,今天怎么忽然这么认真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走到路口,沈悦要打车回去了。她站在路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然后看着我。
“明天见。”
“明天见。”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刚要上车,又转回身来。
“张远,那个围巾,你不用放抽屉里,可以戴着。”
说完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笑了。
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我把围巾放在抽屉里,而不是戴在脖子上。
她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抽屉里拿出那条四十块钱的围巾,在镜子前认认真真地围上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围着灰色围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我知道,真正让我精神起来的不是这条围巾,而是沈悦说的那句话。
“你不用放抽屉里,可以戴着。”
这算不算是某种暗示?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我离她越来越近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跟沈悦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们之间是嘻嘻哈哈的,什么玩笑都开,没什么顾忌。但现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尴尬,也不是紧张,而是那种彼此心知肚明但又没有挑明的小心翼翼。
她会多看我一眼,我会多回她一句。她在食堂会端着盘子主动坐到我旁边,我会在工作上有意无意地帮她分担一些琐事。
这一切都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
但马姐注意到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周三中午,马姐凑过来小声问我。
“没有,马姐你想多了。”
“胡说,我看你俩那个眼神就不对。”马姐一脸笃定,“沈悦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你们俩之间肯定有事。”
“真没有。”我坚决否认。
马姐将信将疑地走了,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要是真在一起了,记得请姐吃饭,姐可是你们的媒人。”
我哭笑不得。
周五下午,公司开年度总结大会。所有人都聚集在十二楼的大会议室里,主席台上赵国强正在做年度报告。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从业绩回顾到明年展望,条理清晰,底气十足,六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里依然气场强大。
我坐在行政部的区域里,远远地看着台上的赵国强,心里想的却是坐在我前面三排的沈悦。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西装外套,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几分干练和气场。她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分明,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正看得出神,阿强忽然捅了我一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我赶紧收回目光。
“得了吧,”阿强压低声音,“你从坐下来就在看前面,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我没接话,假装专心听报告。
大会结束后,公司安排了年终聚餐,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行政部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不是什么重要部门,位置自然也不重要。
马姐第一个坐下,拍拍旁边的椅子:“小悦,坐这里。”
沈悦笑着坐下,我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旁边。阿强在我另一边坐下,其他几个同事也陆续入座。
菜品陆续上来,龙虾、鲍鱼、烤鸭,摆了一大桌子。大家吃得很开心,尤其是马姐,吃到龙虾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这龙虾真好吃,比我上次在海鲜市场买的好吃多了。”马姐一边吃一边感慨。
“那当然,五星级酒店的厨子能跟菜市场的比吗?”阿强翻了个白眼。
宴会过半,公司领导开始挨桌敬酒。赵国强带着几个副总一桌一桌地走过去,每到一桌都说几句场面话,大家站起来举杯共饮。
到了行政部这桌的时候,我的心跳明显加速了。
赵国强端着酒杯站在我们面前,先是说了几句对公司行政工作的肯定,然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别人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大家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赵国强举杯。
“赵总辛苦!”大家一起举杯。
赵国强一饮而尽,然后走了。
沈悦从头到尾表情都很平静,跟她爸之间没有任何额外的眼神交流,就像普通的员工对总裁一样。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佩服——她真的很能演。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了不少。马姐已经有点上头了,说话开始大舌头。阿强还在跟隔壁桌的市场部经理拼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干,谁也不肯先倒下。
我喝得不多,一直保持着清醒。沈悦也没怎么喝,她面前的酒杯几乎还是满的。
“你怎么不喝?”我问她。
“不想喝。”她说,“我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那你还来?”
“工作需要。”她耸耸肩,“做秘书的,这种场合怎么能不来?就算不喝,也得在。”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赵国强忽然走到麦克风前,敲了敲话筒,示意大家安静。
“在散场之前,我想说几句话。”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大家都辛苦了。年终奖已经发了,希望大家过一个好年。”赵国强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忽然笑了,“不过我还有一个私人消息想跟大家分享。”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女儿,一直在咱们公司上班。”
全场哗然。
各种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总裁的女儿是谁。大家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来扫去,猜测着那个隐藏了一年的神秘人物。
“她就是——”赵国强看向行政部的方向,目光落在沈悦身上,“沈悦。”
沈悦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台上的父亲,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悦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悦站在那里,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嫉妒和不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手紧紧攥着桌布,指节泛白。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沈悦?就是行政部那个秘书?”
“天哪,她竟然是总裁的女儿?”
“怪不得她做事那么顺当,原来是有背景的。”
“她隐藏得也太深了吧?”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惊讶的,有感叹的,也有酸溜溜的。马姐张大了嘴巴,阿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行政部的人都傻了。
我转头看向沈悦,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很紧。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穿过宴会厅,推开大门,消失在走廊里。
宴会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台上的赵国强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表情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笑了笑,对着麦克风说:“大家别紧张,该吃吃该喝喝,今天就是高兴。”
但是谁还吃得下?
我看着沈悦离开的方向,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
“你去哪?”马姐拉住我。
“我去看看她。”我说。
马姐松开手,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了然。
我快步走出宴会厅,在走廊里没看到沈悦。我前后看了看,走廊很宽,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是关着门的包间。我往前走了几步,拐了个弯,看见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安全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楼梯转角处的应急灯亮着幽幽的红光。沈悦坐在楼梯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沈悦。”我轻声叫她。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
她没说话,继续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坐下来还是该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拍拍她的背。
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旁边的楼梯上坐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坐着,她在哭,我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脸,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睫毛膏糊成一片,看起来有点狼狈。
“给你。”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爸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没回答。
“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不要公开不要公开,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在年终聚餐上当着全公司的面公开!”沈悦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他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以后在公司怎么待下去?”
“他可能是想让大家知道你的身份,以后对你客气一点。”我说。
“我不需要大家对我客气!”沈悦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要的是靠自己!一年半了,我在公司做牛做马,比谁都努力,就是为了证明我不靠我爸也能行。他倒好,一句话就把我所有努力打碎了!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会说‘沈悦不就是仗着她爸是总裁吗’,没有人会记得我做了多少工作!”
我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职场上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被贴上了“关系户”的标签,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否定,所有的成绩都会被归结为“还不是靠关系”。
沈悦在这里一年半,加班、整理材料、对接会议、处理琐事,她比谁都辛苦,比谁都认真。但从明天开始,没有人会记得这些。他们只会记得一件事——她是赵总的女儿。
“我真想辞职。”沈悦低声说。
“别冲动。”我说。
“不是冲动,我是认真的。”沈悦抬起脸,看着我,“张远,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不想每天被人指指点点,不想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赵总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我理解她的想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她说的都是事实,我没有办法反驳。
“那你想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沈悦摇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随便去哪儿,只要没人认识我就行。”
安全通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先去洗把脸吧。”我站起来,“你这个样子,出去吓死人。”
沈悦低头看了看自己花了的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有镜子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递给她。她对着手机看了两眼,叹了口气:“算了,我直接去洗手间洗掉吧。”
我跟着她走出安全通道,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宴会还在继续,但已经接近尾声,很多人已经开始准备离开了。
沈悦去了洗手间,我站在走廊里等她。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脸上的妆全部洗掉了,素面朝天,脸红红的,眼睛还有一点肿。
“走吧,回宴会厅?”我问。
“不去了。”沈悦摇摇头,“你帮我跟马姐说一声,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沈悦。”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我。
“你今天做得很好。”我说,“你爸当众公开你的身份,你没有当场发脾气,没有跟他争吵,只是一个人走了。你处理得很好,很体面。”
沈悦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张远。”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出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想追上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勇气。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散了。行政部那桌只剩下马姐和阿强,马姐看见我,赶紧问:“沈悦呢?”
“她先走了。”
“她没事吧?”马姐的表情很担心。
“没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马姐叹了口气:“唉,这姑娘,瞒得也太严实了。我认识她一年多了,连她姓什么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阿强在旁边插嘴:“所以沈悦其实姓赵?那她为什么姓沈?”
“她妈姓沈。”我说。
阿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完了,说漏嘴了。
“我猜的。”我赶紧圆回来,“一般这种情况,孩子随妈姓,说明她妈那边的家庭条件也不差。”
阿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离开酒店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沈悦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回复。
我坐地铁回家,一路上都在看手机,但她始终没有回复。到家的那一刻,手机终于震了。
“到家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标点符号,看起来像是随手打的,透着疲惫。
我想问她吃了没有,想问她心情好点了没有,想问她明天打算怎么办。但想打的内容太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好的,晚安。”
消息发出去,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晚安。”
我看着这两个字,攥着手机,在狭窄的隔断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我不知道沈悦在那座城市的哪个角落。她现在是一个人待着,还是有人在陪她?她会不会还在哭?她有没有吃饭?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让我坐立不安。
我拿起手机,调出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打。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打电话过去,她可能已经睡了,或者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我在,等她想说话的时候,随时可以找我。
我发了条消息:“明天你要是心情还不好,我请你吃火锅。”
这次她没有回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楼上那户人家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着,像是在搬什么东西。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女生哭哭啼啼的,男生语气很冲。
这个隔断间太吵了,隔音太差了。但今晚,这些声音反倒让我觉得不那么孤独。
因为外面世界的声音,能盖住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沈悦坐在楼梯上哭泣的样子。
那一刻,我想伸手抱她。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拥抱,而是一个能让她依靠的人。而我现在,还没有资格成为那个人。
但我会努力。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有一天,当她难过的时候,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抱住她,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跟沈悦在火锅店吃饭,她笑得很开心,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但她的笑容很温暖。然后场景忽然变了,变成了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她站在远处看着我,我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步。
然后我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都是沈悦发的。
第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突然想喝酒,可惜你不会喝。”
第二条是早上七点发的:“没事了,昨天的事你别担心。”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凌晨两点,她一个人,想喝酒。
她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说了随时可以找我的。
我把这两条消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回了三个字。
“早上好。”
沈悦没有回复。
可能还在睡吧。
我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门。今天是周六,但我还是去了公司。不是因为我敬业,而是因为我在家里待不住。
周六的公司大楼很安静,除了保安和保洁,几乎没什么人。我刷卡进了电梯,到了十二楼,行政部的门锁着,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空荡荡的,所有工位都空着,只有保洁阿姨打扫过的痕迹。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但其实没什么工作可做。我只是想待在这里,因为这里是沈悦待过的地方。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但就是想来。
也许是因为这里有她的气息,她的工位就在我旁边,桌上还放着她昨天没带走的那支笔。
我看着那支笔,发了好久的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
我转过头,看见沈悦站在行政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素颜,眼睛还有一点肿,但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我说。
沈悦走进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然后放下。
“我忘了一个重要文件今天要交给客户。”她说。
“周六交给客户?”
“客户周日要开会,今天必须送到。”沈悦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
我也没多问,点了点头。
沈悦找到文件后,没有急着走,而是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下来。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周六你来公司干嘛?”
“我来拿个东西。”我随口编了个理由,然后转移话题,“你昨晚没睡好?”
“没有,睡得很好。”沈悦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在撒谎,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没戳穿她。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张远。”沈悦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要不要辞职?”她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随口问问。
我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如果你辞职,是因为你想去更好的地方发展,那我觉得可以。但如果你辞职,只是因为昨天的事,那我劝你再想想。”
沈悦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是赵总的女儿,肯定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但你想过没有,这个热度最多持续一两周就过去了。大家都有自己忙的事情,没有人会一直盯着你。如果你因为这个辞职,那你一年半的努力就真的白费了。你本来可以用接下来的时间证明自己,但如果辞职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悦沉默了很久。
“但是,他们以后看我的眼神会不一样。”她说。
“肯定不一样。”我承认,“但你可以让他们慢慢改回来。你继续努力工作,继续做好每一件事,时间长了,别人自然能看到你的价值。你爸是谁这件事,迟早会被人遗忘。”
沈悦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看着我,“但是张远,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来说有多难?每天面对那些审视的目光,听到那些窃窃私语,那种感觉——”
“我知道。”我打断她,“很难。”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留下来?”
“因为我相信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沈悦,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姑娘。你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认真。你的能力不会因为你爸是谁而改变,你的价值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消失。留下来,证明给他们看。然后等你证明完了,随时随地想走就走,谁也不能说你什么。”
沈悦的眼眶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动,有释然,也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张远,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能说出我想听的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尽量少说。”
“不要。”沈悦摇摇头,认真的看着我,“以后该说的时候一定要说,不许藏着掖着。”
这一刻,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些。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心理上的。她在我面前不再伪装坚强,愿意让我看到她的脆弱。而我,也不再只是一个帮她分析问题的同事,而是变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在她心里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
“走吧,我请你吃早餐。”沈悦站起来,把文件装进包里。
“你不是要送文件给客户吗?”
“先吃早餐再去,来得及。”
我们下了电梯,走出大楼。外面的空气很冷,天灰蒙蒙的,但沈悦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甚至会偶尔蹦跶一下。
“张远,你说下雪会不会很美?”她指着天空问。
“会吧。”
“那我们一起看今年的第一场雪吧。”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我心里一颤。
“好。”
“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悦满意地笑了,加快脚步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
我喜欢她。
不是为了她的家世,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东西。
就是因为她这个人。
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因为她努力工作时的专注,因为她脆弱时需要依靠时眼睛里那种让人心碎的倔强。
我喜欢她。
从那个“嫁给我吧,年终奖归你”的玩笑开始。
或者说,也许更早。
也许从我第一次看见她埋头整理文件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敢承认。
但现在,我承认了。
我不仅承认了,还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去靠近她,准备好去保护她,准备好去成为那个能让她依靠的人。
今年的第一场雪还没来,但我会等。
多久都等。
第六章
沈悦没有辞职。
周一早上,她照常出现在办公室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抖擞,好像上周五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但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以前大家上班的时候,会互相打个招呼,聊两句闲天。但今天沈悦走进办公室的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又飞快地移开,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班里忽然来了一个转学生,所有人都想打量她,但又不好意思盯着看。
沈悦倒是很淡定,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平静,因为她拿着水杯去接水的时候,手在不自觉地发抖。
“沈悦,早啊。”马姐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尽量自然地跟她打招呼。
“马姐早。”沈悦笑了笑,笑容很自然。
有了马姐开头,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地跟沈悦打了招呼,气氛慢慢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依然存在——以前大家会跟沈悦开玩笑、斗嘴、说八卦,但现在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仿佛在她面前说话要小心三分。
我心里明白,这种改变是不可避免的。不管沈悦多努力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在同事们眼中的身份已经彻底变了,以前那个跟大家一起抢排骨、一起抱怨加班的普通秘书沈悦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赵总的女儿沈悦。
这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这种变化更加明显了。
以前沈悦会端着餐盘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有同事过来了就拼个桌,热热闹闹一起吃。但今天,她端了餐盘之后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然后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自己单独坐着。
几个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同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彼此,最后都没有过去。
我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沈悦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感激。
“你怎么过来了?”她问。
“吃饭啊,这不是食堂吗?”我装作很自然地回答,然后开始吃自己的饭。
“其他人都没过来。”沈悦的声音很轻。
“他们不过来是他们的事,我饿了我的事。”我说,“怎么,你不欢迎我一起吃?”
“没有。”沈悦笑了,“欢迎。”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吃着饭,食堂里人声鼎沸,我们的桌子却很安静。沈悦吃得不多,扒拉了几口米饭就不怎么动了,用筷子夹着菜心慢慢嚼,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
“你多吃点。”我说,“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吃不下。”沈悦摇摇头,“张远,你说,是不是以后每天都会这样?”
“哪样?”
“大家都躲着我。”沈悦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不是那种明显的躲,就是那种……疏远。以前他们会跟我开玩笑,但现在他们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易碎品一样。”
我理解她的感受。被疏远的感觉比被讨厌还要难受,因为被讨厌至少说明对方还在意你,而疏远意味着你被当成了一个需要特殊对待的存在。
“不会一直这样的。”我只能这么说,虽然我自己也不确定。
沈悦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菜吃完了。
下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人事部的高总监来行政部找沈悦。
高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做事雷厉风行,在公司的资历很深。她跟沈悦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一起去了人事部的办公室。
行政部里顿时炸开了锅。
“人事部找沈悦干嘛?不会是要辞退她吧?”阿强第一个发问。
“胡说,她是赵总的女儿,人事部哪敢辞退她?”马姐反驳。
“那可不一定,辞退了她,她自己辞职了,人事部只是照章办事而已。”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无意义的圈,心里七上八下的。沈悦上午还说过想辞职,不会是真的提了辞职申请吧?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沈悦回来了。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她坐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抽屉里的东西,把私人物品一件一件地装进一个纸袋里。
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姐第一个走过去,小声问:“小悦,怎么了?”
沈悦抬起头,笑了一下:“马姐,我要调去市场部了。”
“什么?”马姐惊讶地提高了声音,“调去市场部?为什么?”
“人事部的安排。”沈悦的语气很平静,“说是市场部那边缺人手,而且我在这里的身份……不太合适了。”
我明白高总监的意思。沈悦是总裁的女儿,待在行政部做小小的秘书,确实有些奇怪。而且行政部的人跟她熟了之后难免会有各种顾忌,工作起来也不方便。
调去市场部,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跟不熟悉的人共事,反倒比在行政部更合适。至少在那里,没有人跟她有过往的交情,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身份而刻意疏远或者讨好她。
但这个安排对沈悦来说,依然是残酷的。
因为她最喜欢的是行政部,这里有她相处了一年半的同事,有她熟悉的工位和环境,有她马姐、阿强这些可以开玩笑的朋友。市场部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需要从头开始适应,从头开始建立人际关系。
“什么时候走?”马姐问。
“这周内。”沈悦把最后一件私人物品装进纸袋,“高总监让我先把这边的工作交接了,下周去市场部报到。”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阿强忽然站起来:“沈悦,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帮我整理会议纪要啊?”
沈悦笑了,但那笑容有些勉强:“你该学会自己整理了,阿强。”
“我学不会,我就是个废人。”阿强夸张地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搞笑,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沈悦收拾完东西,走到我的工位前。
“张远,这是我做的那几个模板,我拷到U盘里了,你拿着用。”她把一个U盘放在我桌上,“还有一些注意事项我都写在文档里了,都在这里面。”
我拿起那个U盘,小小的,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写着“张远”两个字。
“谢了。”我说。
“不客气。”沈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整个行政部的气氛都很低沉。
沈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她负责的所有工作逐项整理好,写成了一份详细的交接清单。那份清单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条目都标注了目前的进度、下一步需要做什么、联系人是哪位,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班的时候,沈悦先走了。她没有等我,也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只是背着包,提着那个装满私人物品的纸袋,安静地走出了办公室。
马姐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这样了呢?”
阿强也难得正经了一次:“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沈悦是总裁的女儿?我跟她一起加过班,她还请我吃过外卖呢。总裁的女儿怎么可能吃外卖?”
“她不只是总裁的女儿,她也是沈悦。”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马姐看着我,我看着她。
“张远,你说得对。”马姐点点头,“不管她爸是谁,她都是沈悦。是我们认识了一年半的那个沈悦,没变过。”
但事实是,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沈悦没有来行政部。
她直接去了市场部报到,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们。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高总监的安排——为了避免尴尬,最好快刀斩乱麻,不要拖泥带水。
马姐给沈悦发了条微信,说行政部的同事们想请她吃顿饭,算是送行。沈悦回复说好,等忙完这阵子就约。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阵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工作日的第三天,我开始感受到沈悦不在的不便。
以前她在我旁边,很多事情我张口就能问,她随口就能答。但现在她不在了,我遇到问题要自己去查、去问、去解决,效率至少慢了一半。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的工位旁边空荡荡的。
以前转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闻到若有似无的香水味。现在那个位置空着,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电脑也搬走了,只剩下电源线和网线孤零零地垂着。
我看着那个空位置,发了好久的呆。
“张远,你是不是想沈悦了?”马姐走过来,小声问。
“没有。”我说。
“鬼才信。”马姐翻了个白眼,“你这几天看那个空位的频率,比看电脑屏幕还多,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我不说话了。
“唉,你这孩子。”马姐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主动一点。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马姐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她说得对,我确实在后悔。后悔之前没有更主动一些,后悔没有在沈悦最需要我的时候多说几句话,后悔那个在安全通道里的晚上没有伸手抱住她。
但后悔有什么用?
她现在在市场部,离我三层楼的距离,见面都要刻意去找。
周五下午,我找了个理由去市场部送文件。
市场部在十五楼,比行政部高了三层。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的装修风格跟行政部完全不同,更现代、更冷峻,玻璃隔断的办公室一间挨着一间,到处都能听到电话声和讨论声。
我拎着文件袋,走到市场部的办公区门口。
市场部的地盘很大,占了整整半层楼,几十个工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我扫了一圈,没看到沈悦。正想找个人问问,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的会议室传出来。
“这个方案我周四之前会出初稿,周五发你们审核。”
是沈悦的声音。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见沈悦正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对着台下的人讲PPT。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披散着,化了比平时更浓的妆。她讲得很流畅,数据信手拈来,逻辑清晰,语速适中,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到市场部三天的新人。
台下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在认真听着。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看起来很有派头。
市场部总监,姓周,叫周一鸣。
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他几次,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去年从一家大公司跳槽过来的,业绩做得不错,赵总对他很器重。
会议结束了,沈悦关掉PPT,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她抬起头,透过玻璃墙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对台下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
“送文件。”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什么文件?”她伸手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哦,这个啊,是我让他们找你们部门要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行政部对接口了?”
“从今天开始。”沈悦笑了笑,“市场部这边的办公用品采购现在归我管,所以以后我们又有工作往来了。”
我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那你得对我们的采购流程熟悉一下,别到时候出岔子。”
“放心,我在行政部待了一年半,采购流程我比你还熟。”沈悦翻了个白眼。
我们正说着话,周一鸣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他看见我跟沈悦在聊天,走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
“沈悦,这位是?”
“周总监,这是行政部的张远,负责办公用品采购的。”沈悦介绍道。
周一鸣伸出手来:“你好,我是周一鸣。”
我跟他握了握手:“周总监好。”
“你认识沈悦?”周一鸣问。
“以前在行政部是同事。”我说。
“哦。”周一鸣点点头,目光在沈悦和我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笑了笑,“那你们聊,我先去忙了。”
他走了之后,沈悦小声对我说:“市场部这边的节奏比行政部快多了,我这三天加班的时长比之前在行政部一个月都多。”
“那你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啊。”沈悦无奈地耸耸肩,“总不能让人说赵总的女儿吃不了苦吧?”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心疼,但嘴上没说什么。
“对了,周末有空吗?”沈悦忽然问。
“有啊,怎么了?”
“我想请你们行政部以前的同事吃顿饭,算是道个别。马姐、阿强他们,你帮我约一下。”沈悦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这周六晚上怎么样?地点你们定,我请客。”
我犹豫了一下:“你确定现在请他们吃饭?你们市场部这边才刚接手工作,周末不得加个班?”
“加班是常态,不加班是例外。”沈悦笑了笑,“但道别这件事不能拖,越拖就越难开口了。”
她说得有道理。
当天晚上,我在行政部的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沈悦想请大家吃饭,时间这周六晚上,地点大家定。
马姐第一个回复:“好啊好啊,我早就想请她吃饭了,只是不知道她方不方便。”
阿强也回复:“我去,什么时候?”
其他几个同事也陆续回复,大都表示可以。
最后大家一致同意了周六晚上六点半,公司附近的那家湘菜馆。
我跟沈悦说了时间和地点,她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加了一句:“你帮我统计一下人数,我好订位子。”
“好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看着对话框里沈悦的头像,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的头像是一只猫,胖乎乎的橘猫,躺在阳光下翻着肚皮。那是她养的猫,叫“酱油”,她说因为它是橘色的,像酱油的颜色。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是她调去市场部那天发的,只有一张照片,是市场部办公区的窗外风景,配的文字是“新的开始”。
没有自拍,没有任何情绪表达,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往下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并不多,大部分都是跟工作相关的转发,偶尔有几张照片,都是风景或者猫,很少有她自己的照片。
唯一一张有她本人的照片,是半年前发的,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配文是“加班狗的夜宵,狗粮自备”。
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把屏幕关了。
周六晚上,湘菜馆。
我到的时候,沈悦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白色的卫衣,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看起来跟平时在公司完全不一样,少了些职场气质,多了些少女感。
她看见我进来,招手让我过去:“你坐这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还有一壶茶,冒着热气。
“马姐他们呢?”我问。
“马姐说她老公送她过来,十分钟后到。阿强说他还在加班,估计要七点。”沈悦给我倒了杯茶,“我们先等等。”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香气很浓。
“沈悦,你在市场部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我问。
“还行吧,慢慢适应。”沈悦靠在椅背上,“就是压力有点大。周一鸣是个要求很高的人,做事追求完美,谁的手下都受不了。”
“他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公事公办,没有特殊照顾。”沈悦笑了笑,“这点我倒是挺感激他的。我最怕的就是别人因为我是赵总的女儿就对我特殊对待,那样我就真的没法做人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马姐来得比预计的早,她老公把她送到湘菜馆门口就走了。马姐一进门就冲向沈悦,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悦,姐想死你了。”马姐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沈悦被抱住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拍马姐的背:“马姐,我也想你。”
“你在市场部那边辛不辛苦?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去找他们理论。”马姐松开沈悦,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全是关心。
“没有没有,大家都挺好的。”沈悦拉着马姐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其他几个同事也陆续到了,阿强最后一个来,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说是骑共享单车过来的,路上差点被一辆外卖电动车撞了。
人到齐了,菜也陆续上来了。湘菜馆的菜以辣为主,红油翻滚,辣椒遍地,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沈悦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我先敬大家一杯。”她说,“谢谢你们这一年半对我的照顾。我在行政部学到了很多东西,也交到了很多朋友。今天这顿饭,是跟大家道个别,也是感谢大家。以后我虽然不在行政部了,但我们还是同事,还是朋友。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一定帮忙。”
大家纷纷站起来,举杯碰了一个。
喝完之后,气氛就轻松起来了。
马姐拉着沈悦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事:“小悦,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帮我整理那个报表,整整三千多行数据,你一个下午就弄完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是个人才。”
“记得。”沈悦笑得很开心,“那个报表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那可不,”马姐感慨,“我当时还奇怪呢,一个普通秘书哪来的本事整理那么复杂的数据?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赵总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沈悦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赶紧岔开话题:“马姐,吃菜吃菜,这个剁椒鱼头可好吃了。”
马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夹了一筷子鱼头,不再多说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阿强忽然举起酒杯对沈悦说:“沈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真的姓赵?”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沈悦笑得最大声:“阿强,你这个问题憋了好几天了吧?”
“对啊,我从上周五憋到现在,都快憋出内伤了。”阿强一脸委屈,“你说你姓沈,但你爸姓赵,那你到底姓什么?”
“我姓赵,跟我妈姓沈只是一个约定。”沈悦解释道,“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赵悦,但平时都用沈悦。”
“赵悦,”阿强念叨了两遍,“还挺好听的。但你为什么要跟你妈姓?是你爸入赘你们家?”
“阿强!”马姐一巴掌拍在阿强肩膀上,“你怎么什么都问?”
“没事。”沈悦笑了笑,“我跟我妈姓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我是我爸的女儿。你们也看到了,一旦知道了我的身份,大家对我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桌上沉默了一下。
“沈悦,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沈悦。”马姐认真地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是啊,你还是那个跟我抢最后一块排骨的沈悦。”阿强插嘴。
“你还欠我五百块钱没还呢。”另一个同事开玩笑道。
“我什么时候欠你五百块了?”沈悦瞪大眼睛。
“上次你说借我五百块买年会礼服,结果我自己付的钱,你还说加价还我,到现在都没还。”
“那是你说要送我的,怎么能算借?”
“我说要送你了吗?我说的是借。”
“你明明说的送。”
“我说的借。”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争了。”马姐摆摆手,“这顿饭沈悦请的,就算她还你五百块行了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大家说说笑笑,好像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沈悦笑了很多次,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红扑扑的,因为喝了点酒,说话的时候带着淡淡的酒气。
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马姐被她老公接走了,阿强骑车走了,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散了。最后只剩下我和沈悦,站在湘菜馆门口。
街上人不多,路灯亮着,风吹过来有些冷。沈悦裹了裹外套,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回去?”我问。
“打车。”沈悦掏出手机,打开了打车软件,“你呢?”
“我也打车。”
沉默了一会儿。
“张远。”沈悦忽然叫我。
“嗯?”
“谢谢你帮我组织这顿饭。”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很亮,“谢谢你让我觉得,一切还没有那么糟。”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沈悦,你不用谢我。”我说,“我只是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
“那你以后,会一直做我的朋友吗?”她问。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会的。”
沈悦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我心跳都快了一拍。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张远,下雪了。”
我抬起头,细碎的雪花正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芒里闪闪发亮。
今年的第一场雪,真的来了。
沈悦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融化。
“说好了一起的。”她笑着说,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在雪花中看见她的侧脸,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雪花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凉凉的,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但我的心是热的。
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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