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暗恋竹马,所以寒假时我去找竹马补课,他却把我塞给他哥:我哥学习好,让他教!竹马确实不如他哥,他哥温柔专一还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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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就你?补课?别浪费我时间了,去找我哥,他学习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手机屏幕上游戏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门外的雪落了一整夜,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三分钟,睫毛上挂满了白霜。
拎着的那袋零食,手心早就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痕。草莓味的小饼干,芒果干,还有他上次随口说想喝的青柠味气泡水——我跑遍了三家便利店才买到。
他不记得了。
甚至没问一句,外边冷不冷。
我叫沈晚棠,十八岁,高三,寒假去找竹马陆辞补数学。
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他家住在我家隔壁,中间只隔了一堵矮墙,小时候我在墙这头哭,他会翻墙过来递给我一根棒棒糖。十岁那年他家搬走了,但寒暑假我总会去找他,像候鸟一样准时。
这一次,也是候鸟。
只不过他亲手关上了笼门。
“你哥?”我愣了一下。
陆辞的哥哥,陆砚舟,大我们两岁,在隔壁市念大二。我对这个人唯一的印象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永远温和,永远考第一,永远被所有人夸。跟陆辞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像亲兄弟。
“对,我哥寒假回来了,他数理化比我强多了。”陆辞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不到一秒,又落回手机屏幕,“你加他微信吧,我推给你。”
他想推微信给我,操作到一半,突然说:“算了,你直接去二楼找他,他住走廊尽头那间。”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我在无意识地攥紧。
“陆辞。”我叫他。
“嗯。”
“我说,我想找你补课。”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我期待过的东西。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语气不咸不淡:“晚棠,你数学从高一就开始差了,你觉得就靠寒假这几天能补上来?我哥基础比我扎实,你找他能多考点分。别任性了。”
别任性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得人生疼。不是因为刀快,是因为割得太久了。
我知道自己数学不好。从高一第一次月考,一百五十分的卷子我只考了七十二分开始,我就知道了。但那又怎样?我就是想找一个理由,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他面前,能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上几个小时,能听他讲题的时候偷偷看他侧脸。
我甚至连借口都找好了——“我基础太差了,只能找你教我,别人讲的我听不懂。”
可他不接招。
他甚至懒得拆穿我。
“行。”我说,“那我去找你哥。”
我把那袋零食放在了茶几上,转身的时候,塑料袋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洒了出来。陆辞“啧”了一声,拿纸巾去擦,嘴里还在念叨:“你每次来我这儿都弄倒东西。”
我没回头。
走上楼梯的时候,木质的台阶在我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栋老洋房是陆家爷爷奶奶留下的,三层楼,光楼梯就够人爬的。我一边走一边想,待会儿见到陆砚舟该说什么。
您好,我是您弟弟的邻居,来找您补数学?
太正式了。
哥,陆辞让我来找你补课?
太随便了,我跟他又不熟。
我还在纠结措辞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到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淡,却很真。
“你找陆辞?”他问。
我摇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找你。陆辞说,你能帮我补数学。”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多犹豫,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屋里暖和。”
我走进他房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屋子跟陆辞的简直是两个世界。
陆辞的房间乱七八糟,游戏手柄、脏衣服、外卖盒扔得到处都是,墙上贴满了游戏海报。而陆砚舟的房间,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书桌干干净净,窗台上还养了一盆绿萝,藤蔓顺着窗棂垂下来,衬着窗外的雪景,像一幅画。
“坐。”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坐到了床边,“你现在数学大概什么水平?”
“很差。”我老实说,“上次期末考了八十三。”
他说了句“还行,有救”,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例题讲解。他的字很好看,清隽有力,每一个字母都写得规规矩矩。
“这是我之前整理的高中数学知识点,你拿去看看,不懂的问我。”
我接过笔记本的时候,他的指尖冰凉的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他立刻道歉:“抱歉,手有点凉。”
他把那杯热茶递过来:“先暖暖手。”
我捧着茶杯坐在他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起,看得出来被他翻过很多遍。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没有涂改的痕迹,偶尔有一两处批注,用的也是工整的小字。
他这个人,连做笔记都透着一种几乎偏执的认真。
“从函数开始吧。”他说,“你哪里最薄弱?”
“哪里都薄弱。”我老实交代。
他被我逗笑了,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很好看。如果说陆辞的帅是张扬外放的,那陆砚舟就是内敛温润的,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不扎眼,但越看越舒服。
“那就从头开始。”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教材,“把高一上的课本拿出来,我带你过一遍。”
我打开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一包薯片、两本漫画,以及一本写了三页就被我放弃的寒假作业。这些东西噼里啪啦倒在书桌上,陆砚舟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我整理了一下,把课本挑出来摆在最上面。
“吃薯片吗?”我问他。
“不吃,谢谢。”
“那你要吃芒果干吗?我带了。”我从包里翻出那袋芒果干,是给陆辞买的时候多买的一份。
“不用。”他摇头,翻开课本第一页,“我们先看函数的概念——”
他讲题的方式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他会像陆辞那样,噼里啪啦说一通,然后问我懂没懂。但陆砚舟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会停下来看我反应,如果看到我皱眉,他就会换个角度再讲一遍,有时候甚至会问我:“你觉得这个步骤哪里想不通?”
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我遇到的老师都嫌我笨,爸妈嫌我不够努力,陆辞嫌我烦。从来没有人会停下来,认认真真地问我:你哪里想不通?
那天下午,我坐在他书桌前听了一下午的函数。
讲到单调性的时候,窗外突然放起了烟花。过年嘛,从腊月二十开始,就陆续有人放烟花了。我忍不住转头看窗外,烟花的碎光映在玻璃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好看吗?”陆砚舟突然问。
我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硝烟味涌进来,烟花爆炸的声音更清晰了,轰隆隆的,震得人胸腔发颤。
“这样看更清楚。”他说。
我凑过去,窗外的雪地上铺满了红色的鞭炮碎屑,远处的天边绽开一朵朵烟花,金色、红色、紫色,在空中炸开又坠落,像一场盛大又短暂的梦。
“你喜欢看烟花?”他问我。
“喜欢啊,谁不喜欢。”我说,“但我更喜欢那种小型的烟花,在地上呲呲呲冒火花的那种。烟花在脑袋顶上炸开的感觉太近了,总觉得下一秒就要砸我头上。”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明显一点,眼角都有了笑纹:“你怕被砸?”
“不是怕被砸,是怕死。”我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那你还是怕被砸。”
他接了这么一句之后,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烟花的声响填满了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冬天的味道——冷的、干燥的、带着火药味的。
我忽然想,如果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是陆辞,他大概会说一句“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然后继续低头玩游戏。
但陆砚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我旁边,陪我看了很久的烟花。
一直到鞭炮声渐渐停歇,他才开口:“烟花放完了,继续?”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继续讲题。
“好。”我又坐回书桌前,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我说不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每天往陆砚舟的房间跑。
上午十点准时到,下午五点准时走,比打卡还准时。陆砚舟给我排了个课程表,把高中的数学知识点分成小块,每天攻克一个专题。他讲课从不拖堂,但也不会掐着点赶人,有时候我一道题没弄明白,他会不厌其烦地讲到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我真的懂了为止。
“你这耐心是天生的吗?”有一天我问他。
他在草稿纸上画图的手停了一下:“不是。练出来的。”
“怎么练的?”
“以前教过一个很难教的人,”他想了想,说,“后来那人放弃了,我就发现,教不会不一定是学生的问题,也可能是教的方法不对。”
“谁啊?”
“过去的事了。”他没细说,话题一转,“这道题你自己做一遍。”
我埋头做题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书。我看了一眼封皮,是斯蒂芬·金的《肖申克的救赎》。
“你爱看恐怖小说?”我有点意外。
“不算恐怖,”他翻了一页,“是越狱。”
“越狱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男人,被冤枉杀了人,关了二十年,最后靠着一条地道和一本书逃出来了。”他淡淡地说,“有时候困住你的不是高墙,是你觉得翻不过去。”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目光也没离开书页,但那些字像长了脚一样,一字一句走进我心里。
困住你的不是高墙,是你觉得翻不过去。
我被困住的那个人,叫陆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十二岁那年,我去他家玩,他坐在窗台上弹吉他,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只金色的蝴蝶。他弹的是《情非得已》,一边弹一边唱,跑调跑得厉害,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那天他弹完,扭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晚棠,你脸红什么?”
我说,热的。
他说,冬天你热什么。
我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冬天也会觉得热。
那种热不是体温升高,是心脏变成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太阳,每一次跳动都在灼烧你的胸腔。你觉得疼,你觉得烫,但你舍不得让它停下来,因为你怕它停下来之后,就再也跳不起来了。
我从十二岁喜欢陆辞,喜欢到十八岁。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藏不住,真的藏不住。一个人的眼神会出卖她,一个人的心跳会出卖她,就连她笑起来的角度都会出卖她。
陆辞也知道。
他只是不想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
就像他知道我最爱吃草莓味的东西,却永远不会主动给我买草莓蛋糕;他知道我怕打雷,却不会在下雨天给我发一条消息;他知道我数学差到离谱,却不会停下来好好给我讲一道题。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因为在他眼里,我只是沈晚棠,隔壁那个从小就爱黏着他的女孩,一个别有用心的、让人有点烦的存在。
我还记得去年暑假,我去他家找他,刚好碰上他和一个女生在客厅看电影。那个女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三十厘米,但我看到那个女生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碰到了他的手。
陆辞没有躲。
我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我走到楼下才想起来,我手里还提着他让我带的奶茶。两杯,一杯是他喜欢的青柠味,一杯是我自己选的草莓味。
我把那杯草莓味的奶茶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走了二十三步,又回去捡起来了。
我当时想,万一那个女生只是他朋友呢?万一他今天约我只是忘了告诉我呢?万一——
算了。
没有什么万一。
陆辞从初中开始就不缺女生追。他长得好看,阳光开朗,打篮球的时候能引来半个操场的女生围观。他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始终没有我。
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身份。
我曾经委婉地问过他:“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到,拍着胸口说:“你?你就是沈晚棠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妹妹。
这个称谓,比朋友更残忍,比陌生人更绝望。因为朋友还有可能变成恋人,而妹妹,连暧昧的余地都没有。
就是那天起,我开始说服自己放下。
我试过所有方法——删掉他的聊天记录,把他的朋友圈屏蔽,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没用,真的没用。他就像长在我的骨头里了,你越想拔掉它,它就嵌得越深。
高中之后,我们不在一个学校,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我以为距离会冲淡一切,但事实恰恰相反。距离让每一次见面都变得珍贵,珍贵到我能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高三那年,我想通了——既然放不下,那就再试一次。
寒假补课,是我想出的最后一个办法。
一个光明正大在他家待上一个月的理由。
一个让他不得不注意到我的机会。
我甚至连剧本都写好了:他每天给我讲两个小时数学,我们就有了独处的时间。我可以趁机了解他近况,让他看到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了。也许在某一个傍晚,在夕阳刚好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会突然发现,原来我一直都在。
多天真啊。
多可笑。
他甚至没让我进门。
“就你?补课?别浪费我时间了,去找我哥,他学习好。”
这一句话,把我精心准备了半年的剧本撕得粉碎。
就好像你花了一整个冬天搭建的雪城堡,春天来了,雪化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我推开陆砚舟房门的那一天,其实已经死心了。
不是对陆辞死心——是对“喜欢”这件事死心。
我想,算了,不追了,补完数学各回各家,开学以后我就好好学习,考个大学,离陆辞远远的,这辈子都不再见了。
我甚至赌气地想,我就要去找你哥,就要天天出现在你家,让你每天看着我进你哥的房间,让你知道我不是非你不可。
幼稚吗?
幼稚。
但十八岁的时候,谁没幼稚过呢?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这场赌气的补课,会变成另一种开始。
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缓慢的、无法抗拒的开始。
陆砚舟。
这个在我印象中只有“别人家的孩子”这个标签的人,开始以一种不可忽视的方式,填满我的生活。
最初只是补课。
后来是我随口说了一句“有点饿”,他就会下楼去厨房给我热一杯牛奶,还会在牛奶里加一勺蜂蜜,说助眠。
再后来是有一天雪下得特别大,我看了眼窗外说“小时候最喜欢雪了”,第二天他就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翻出了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四五岁的我蹲在雪地里堆雪人,身边站着陆辞,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我惊了。
“我妈拍的。”他说,“那时候我们还在老房子住,你经常来我家玩。”
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时光真是一种残忍的东西。照片上的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雪地里,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全世界的雪都是为他们下的。
而现在,我和陆辞之间,隔了一堵没有门的墙。
“你在想什么?”陆砚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摇头,把相册合上。
“你小时候比现在爱笑。”他说。
“你小时候见过我?”
“见过。你每次来找陆辞,都会经过我房间门口。”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你总是跑得很快,风风火火的,像个一阵风一样的小女孩。”
“现在呢?”
“现在?”
“现在不像一阵风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现在像一只……”他好像在想措辞,“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的鸟,忘了自己会飞。”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不是陆辞那句伤人的话,而是陆砚舟轻轻关窗的声音——他怕我冷,又怕我看不清烟花,所以只开了一条缝。
那样恰到好处的温柔,让人心里发酸。
让人心里发痒。
让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意识到——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除夕那天,陆妈妈邀请我去他们家吃年夜饭。
我家今年只有我妈回来,我爸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年夜饭冷冷清清的,我妈巴不得把我送出去。
“去吧去吧,跟陆辞那孩子说说话,多好的机会。”我妈一边给我整理围巾一边说。
我想告诉她,我跟陆辞之间没什么机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总不能说,妈,我现在跟他哥混得比较熟了。
听起来像是退而求其次。
虽然我并没有觉得陆砚舟是“其次”。
我到陆家的时候,陆辞正窝在沙发上跟人打游戏,看到我只点了个头,连招呼都没打。他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头发染成栗色,笑得很好看,正在给他递橘子。
新女朋友?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上二楼去找陆砚舟。
他房间的门没关,我看到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通话。他的声音很轻,我站在门外只听到一句:“嗯,我知道,但今年不想回去。”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了我。
“除夕夜的,你还来补课?”我靠在门框上开玩笑说,“陆老师,你该放个假了。”
“不是补课。”他说,“我妈让你来吃饭的。”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
“是啊。”
他顿了一下,说:“楼下有水果和零食,我带你下去。”
“我不想下去。”我说,“楼下有陆辞和他女朋友。”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陆砚舟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谁告诉你她有女朋友的?”陆砚舟问。
“用谁告诉我?我看得到。”我说,“粉色卫衣那个,栗色头发,挺漂亮的。”
陆砚舟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说:“那不是他女朋友。是表妹,他舅舅家的。”
“……表妹?”
“亲表妹。”他说,“你小时候见过她,叫林晚,你还跟她抢过玩具。”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搜索回忆,然后一个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来陆家做客,跟我抢一个娃娃,两个人在客厅里哭得震天响。那个小女孩好像真的叫林晚。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想下去?”
陆砚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给你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新年贺卡。
不是市面上买的那种,是自己做的。卡纸是米白色的,边缘剪成了波浪形,封面上画了一棵梅花树,红梅点点落在枝头,一看就是用水彩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翻开卡片,里面写了一行字:
沈晚棠,除夕快乐。
希望你明年不再怕数学。
落款:陆砚舟。
字很小,但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写得端端正正,连感叹号的弧度都完美得不像手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说实话,这个新年祝福挺奇怪的。“不再怕数学”——哪个男生会给女生写这种贺卡啊?可就是这种奇怪,让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我怕什么。
数学不是我最怕的。
我最怕的是,十八岁了,还放不下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可这句话,我没办法对任何人说。
“谢谢。”我把贺卡小心地收回信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闷。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窗外开始放烟花了,密集的爆炸声一波接一波,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年味。远处的爆竹声、近处的欢呼声、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想哭。
“看烟花。”陆砚舟说。
我们又站在了窗前。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空清朗,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把整个天地都染成了彩色。
我偷偷侧头看他。
烟花的碎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像星辰坠落。
他忽然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
那一刻,烟花的声音消失了,楼下电视的声音消失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的眼睛。
和我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晚棠。”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新年快乐。”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比烟花还好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普通的那种心跳加速,是那种——心脏先停了一秒,然后猛地跳起来,跳得又快又重,好像要把刚才漏掉的那一拍补回来。
我下意识地把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拼命让自己镇定。
不行,沈晚棠,你不能。
你喜欢的不是他。
他跟他弟长得确实像,但这个人不是他的替代品,更不是转移感情的出口。
你对他的感觉,只是因为他对你太好了。
这不是喜欢。
这不是。
但我不确定了。
我真的不确定了。
“你是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嘴比脑子快,“你是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么好?”
陆砚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认命、一点点我终于说了的感觉的笑。
“不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对你。”
烟花在头顶炸开。
我的心脏也跟着炸开了。
第2章
只对你。
这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没被人表白过,初中收到过三封情书,高中有个男生在操场上当着全校的面喊我名字,都被我当成耳边风。但陆砚舟说这三个字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是在表白,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烟花在他身后一朵接一朵地开,像不要钱似的。
“你……”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在开玩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在看一个邻居家的小妹妹,也不像在看一个来补课的学生。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目光,认真得让人心慌,温柔得让人腿软。
“我去看春晚。”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几乎是逃出他房间的。
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太急,差点踩空,扶着扶手站稳,心脏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我攥着扶手的指节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对,听错了。
窗外烟花声音太大了,他说的肯定是“只对所有人都这样”,语气助词被烟花盖住了。
我努力说服自己,但心跳不受控制,脚步也不受控制。我走进客厅,陆辞还在跟那个表妹打游戏,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找我哥了?”
“嗯。”我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就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水。”陆辞说。
我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他。
换作以前,我肯定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偷偷记住他用过哪个杯子。但现在我脑子里全是陆砚舟的那张贺卡、那句“只对你”、那个站在窗前看烟花的侧脸,陆辞的水杯在我嘴里跟白开水没区别。
不对,白开水还烫嘴呢。
“你哥他——”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怎么了?”
“他平时对别人也这么好吗?”
陆辞放下手柄,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你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我低头抠指甲。
陆辞看了我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我熟知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不是他打篮球时阳光的笑,不是他损人时欠揍的笑,而是一种——了然。
像是什么事在他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我哥这个人吧,”他重新拿起手柄,语气漫不经心,“从小到大就一个毛病,对谁都好。但你要说他对谁特别好吧……”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也就你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辞盯着电视屏幕,手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你每次来我家,他都下楼来倒水。你见过谁大冬天的,一小时下楼倒三次水的?”
我没说话。
“还有去年暑假,你不是来我家找我嘛,我在打游戏没理你,你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你走了以后,我哥从楼上下来,问我你是不是来过。我说是啊。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瘦了’。”
我愣住了。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陆辞继续说,“他怎么知道你瘦了?后来一想,他大概在楼上看到你了。”
我想起来了。
去年暑假我去找陆辞,他在客厅打游戏,我坐了十分钟觉得无聊就走了。那天我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是刚买的,还特意扎了双马尾。我走的时候,确实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楼上往下看,但我以为是陆辞的妈妈,没在意。
是陆砚舟。
他在楼上看了我十分钟。
“他是你哥,”我说,“关心一下邻居家小孩不是很正常?”
陆辞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装吧。
“行,你觉得正常就正常。”他耸耸肩,又把注意力转回游戏。
我没再问下去。
因为我们俩都知道,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年夜饭是陆妈妈亲手做的,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香菇鸡汤,还有我最爱吃的拔丝地瓜。陆妈妈做饭的手艺一绝,每次来陆家吃饭我都恨不得长两个胃。
陆砚舟下楼的时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还没完全干,看起来是刚洗过澡。他走到餐桌前,很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跟我隔了一桌菜的距离。
我不敢看他。
真不敢。
只要目光扫到他,我的耳朵就会发烫,烫得像是刚被炮仗崩过。
“晚棠,吃鱼。”陆妈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谢谢阿姨。”
“多吃点,你这孩子太瘦了。”陆妈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念叨,“你们这些小姑娘就知道减肥,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没减肥,”我小声说,“我是真吃不胖。”
“那是你新陈代谢好,”陆砚舟突然接了话,筷子夹起一块拔丝地瓜递到我碗里,“趁热吃,凉了就拔不动丝了。”
我盯着碗里那块地瓜,拉出来的糖丝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坐在陆辞旁边的林晚——就是那个粉色卫衣的表妹——笑嘻嘻地说,“以前在家你不是连泡面都懒得煮吗?”
陆砚舟没回答,端起碗喝汤。
林晚看看他,又看看我,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
“你俩啥关系啊?”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补课的关系。”我说。
“补课?”林晚挑了挑眉,“哥你什么时候改行当补课老师了?”
陆砚舟放下汤碗:“寒假闲着没事,帮人补补课怎么了?”
“没怎么,挺好。”林晚笑得眼睛弯弯的,转头对陆妈妈说,“舅妈,砚舟哥真是个好哥哥。”
我总觉得“好哥哥”这三个字她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暗示什么。
饭吃到一半,陆爸爸突然提了一句:“砚舟,你妈那边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筷子在陆砚舟手里顿了一下。
“还没考虑好。”他说。
“什么事?”陆妈妈问。
“没什么。”陆砚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淡。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陆爸爸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陆妈妈一个眼神制止了。林晚低头扒饭,陆辞面无表情地喝汤,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但都不想提的事。
我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晚棠,你以后打算考哪个大学?”陆妈妈转移了话题。
“还没想好,”我老实说,“可能考本市的,离家近。”
“那好,那好,”陆妈妈笑着点头,“离家近方便,想吃什么回来吃。”
“考本市干嘛?”陆辞突然插嘴,“本市就那一所好大学,分数线还挺高。你要出去看看,大学四年又不是光读书的时候。”
“你觉得我该去哪?”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陆辞想了想,说:“南方吧,你怕冷。南方冬天暖和,适合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只是在给一个普通朋友提建议。但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他记得我怕冷。
然后我听到陆砚舟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在嘈杂的餐桌背景音里格外清晰:“南方的冬天其实比北方更难熬,湿冷入骨。如果她想去暖和的地方,建议往西南,那边冬天温度高一些。”
“哥你懂这么多?”陆辞歪头看他哥。
“去过。”陆砚舟只说了一个字。
“你去过西南?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陆砚舟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落下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我感觉那一眼被放慢了一百倍,慢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慢到我能数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的样子。
他上楼以后,餐桌上的氛围从微妙变成了诡异。
陆妈妈叹了口气,陆爸爸沉默地喝酒。
林晚凑到陆辞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陆辞“嗯”了一声,没多说。
“发生什么了?”我小声问陆辞。
陆辞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我哥他……跟他妈那边闹了点矛盾。”
“他妈那边?”我愣了一下。
陆辞的爸妈,从我记事起就是陆爸爸和陆妈妈,我一直以为他们是亲生的。但陆辞说的是“他妈那边”,意思是——
“我哥跟他妈不亲,”陆辞压低了声音,“他妈和他爸离婚以后就去了国外,偶尔联系我哥,想让他出国念书。我哥一直没答应,今年他妈又提了,说得比较直接,我哥心情不太好。”
我下意识地看了楼梯口一眼。
原来他说的“不想回去”,是指不想回他妈那边。
原来他站在窗边打的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原来他不是突然想当圣人,不是天生温柔,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对抗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哥一个人住楼上?”我问。
“对啊,他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陆辞说,“我妈说他小时候就这样,不爱跟人说话,后来长大才好一点。也就跟你能多说几句。”
又来了。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陆砚舟对我特殊。
但我不敢信。
我不敢信是因为,我太清楚“喜欢”这件事有多容易变成了自己的独角戏。我喜欢了陆辞六年,到头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感情这种事,别人看到的那些所谓“特殊”,往往只是一个温柔的人,对所有的人都温柔。
可陆辞说他对别人不这样。
林晚说他在家连泡面都懒得煮。
那他给我热牛奶、加蜂蜜、做贺卡、站在楼上看我是什么?
年夜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陆妈妈让我留宿,说明天初一早上一起吃饺子。我妈在电话那头说:“行,你就在阿姨家住吧,省得我一个人在家嫌你吵。”
陆妈妈给我收拾了客房,就在二楼靠近楼梯口的那间。
我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泼了一盆浆糊。窗外的烟花一直没停,明明灭灭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某种摩斯密码。
我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
走廊很安静,只有脚下的木地板在低声呻吟。我经过陆砚舟房间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他还没睡。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我想敲门。
但我敲了之后说什么?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给我做贺卡?”
“你真的……只对我好吗?”
每一个问题都问不出口。
我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敲门。我下楼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黑暗的厨房里一口一口地喝。
杯子碰到嘴唇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陆砚舟给我倒的那杯蜂蜜牛奶。
温热的,香甜的,像裹了一层蜜的阳光。
我把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来人后心跳更乱了——陆砚舟穿着深色的家居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看起来也是来倒水的。
“抱歉,吓到你了。”他走到水壶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运行时的微弱指示灯和窗外烟花的碎光。他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完成的素描。
“你还没睡?”我问他。
“睡不着。”他说。
“我也是。”
安静了几秒。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蓝色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站在那里。
很安静地站着。
我忽然想起来白天陆辞说的话——“我哥这个人,从小就一个毛病,对谁都好。”
不对。
这不对。
一个人对所有人都好,那不是毛病,是一种天赋。可如果这种“好”是有选择性的,是被某个人独占了绝大部分份额的——
那就不叫好了。
那叫喜欢。
“陆砚舟。”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只对你’……”我深吸一口气,“是认真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几朵,红色的光、金色的光交替着落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冬天的大衣。
“我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心脏。
“可我们……我们之前都没怎么说过话。”我说,“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怕什么吗?”
“你喜欢草莓味的东西,讨厌胡萝卜,怕打雷。”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你习惯在紧张的时候咬下嘴唇,高兴的时候会不自觉晃腿,生气的时候会把头发撩到耳后。你收到礼物总要先说‘干嘛这么客气’然后才肯收下。你说不喜欢吃香菜但其实每次吃火锅都会偷偷夹一点——”
“够了。”我打断他。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再听下去了。
因为他说得全对。
每一条都对。
而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他面前做过这些事。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我在看你。”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来找陆辞的时候,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你在楼下客厅等他的时候,我在楼上看着你。”
“看了多久?”
“很久。”他说,“久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烟花在某个瞬间把整个厨房都照亮了,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表情——没有笑,没有严肃,没有任何一种我能定义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
像是一个守了很久灯塔的人,终于等到了归航的船只。
“可我喜欢的是陆辞。”我脱口而出。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我说的不是真话,而是因为这句话太残忍了。对我残忍,对他更残忍。
但陆砚舟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有难过,没有沉默,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了答案的学生,在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平静地接受了自己预料之中的分数。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从你第一天来找我补课,我就知道。”他说,“你来找我是因为他,你想补课也是因为他。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
“还对你这么好?”他替我说完了后半句,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黑暗里看起来很淡,像快要化掉的雪,“你来找我,是我这半年来最高兴的一件事。不管你来的理由是什么,你来了,这就够了。”
“不够。”我说,“这不公平。”
“感情什么时候公平过?”
他端着水杯从我身边走过,经过我肩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脖颈。
“晚安,晚棠。”
他没有等我回应,径直上了楼梯。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杯子。
心脏还在跳。
但那种跳法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心跳加快,是因为陆辞出现在我面前,我紧张、期待、患得患失。
现在心跳加快,是因为陆砚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生根,发芽,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疯狂生长。
我害怕了。
不是因为有人喜欢我。
是因为我开始觉得,陆砚舟这个人,好像比烟花还好看。
比冬天还温暖。
比我想象中任何喜欢的人,都要值得喜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客房,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烟花已经停了,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声里,全是他。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今天下午新换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闻到他房间里那盆绿萝的气息——潮湿的、有生命的、让人安心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播放起这半个月来跟他相处的每一个画面。
讲题时他在草稿纸上画图,手腕从左边滑到右边,画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
我问他奶茶喝不喝,他说不喝,然后过了二十分钟,楼下门铃响了,外卖小哥送来两杯奶茶,一杯是草莓味的,一杯是原味。
他说他不渴,但我把草莓味的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还是喝了。
喝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奶沫,他自己没注意到,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当时以为那是偷看别人喝奶茶的心虚。
现在想想,那好像不是心虚。
是心动。
我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蛋了。
沈晚棠,你真的完蛋了。
你花了六年时间喜欢一个人,结果只用了半个月——
就被另一个人偷走了心。
不对。
不是偷。
是他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不求回报地站在那里。然后你说,我走过去吧。
不是因为没得选。
是因为他值得选。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晨雾模糊了玻璃,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
我终于有了睡意,迷糊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梅花树,红梅开得正盛,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毛衣,朝我伸出手。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是谁。
因为他的掌心,是热的。
第3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饺子的香味馋醒的。
陆妈妈包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地躺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我走进厨房的时候,陆砚舟正站在灶台前煮第二锅,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捞饺子。
但那个眼神,跟昨晚厨房里的一模一样——平静表面下藏着暗涌,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冰层很厚,但你总觉得自己能听到冰下面水流的声音。
“早。”他说。
“早。”我说。
气氛有点微妙。
我们都知道昨天晚上的对话意味着什么,但大年初一的早晨不适合谈感情,只适合吃饺子。所以我选择闭嘴,坐到餐桌前,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醋,塞进嘴里,动作一气呵成。
“好吃。”我说。
“多吃点。”陆妈妈端着一碗饺子汤过来,“砚舟,你也吃,别光顾着煮。”
陆砚舟端着自己的碗在我对面坐下,跟我之间隔着一碟醋和半碗蒜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声音,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我偷偷观察过他很多次了,他吃饭的时候习惯先吃菜再吃主食,喝汤的时候会微微低头,不让瓷碗碰到嘴唇。
这些细节跟他这个人一样,克制的、内敛的、找不到任何破绽的。
但昨天他在厨房里说的那些话,打破了他所有的克制。
“我看你。”
“很久了。”
“久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嵌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一个事实——有一个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用我不知道的方式,喜欢了我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哥,你今天带晚棠出去逛逛呗。”陆辞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她大年初一待在家多无聊。”
“去哪?”陆砚舟问。
“随便走走呗,东街那边有庙会,听说挺热闹的。”
“你去不去?”陆砚舟问陆辞。
“不去。”陆辞往嘴里塞了个饺子,“我和林晚约了人打游戏,你们去吧,我给你们当电灯泡干嘛。”
电灯泡。
这个词从陆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筷子夹的饺子掉了。
“你说什么呢?”我瞪了他一眼。
陆辞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我说错了?你们不是在学习吗?我要是去了,不就影响你们学习了?”
他说“学习”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分明带着笑。
那种笑,让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不用你当电灯泡,我自己去就行。”我说,“不用任何人陪。”
“大年初一你一个人逛庙会?”陆妈妈皱了皱眉,“那怎么行,人生地不熟的。砚舟,你陪晚棠去。”
陆砚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想让我去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陆辞已经替我回答了:“他肯定去,他什么时候拒绝过晚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因为太随意了,反而比任何郑重其事的宣告都更有分量。
我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脸红,是被人当面戳穿了心事的窘迫——虽然被戳穿的不是我的心事,而是陆砚舟的。
陆砚舟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换件衣服。”
他上楼的时候,陆辞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沈晚棠,你跟我哥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低头吃饺子,不敢看他。
“你少装。你以前来我家找我,从来不上二楼的。这次你天天往二楼跑,我哥也天天陪着你,连游戏都不打了。你俩要不是有事,我名字倒着写。”
“你名字倒着写也是辞陆,不好听。”
“你别转移话题。”陆辞盯着我,“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哥——”
“不是。”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大。
陆辞被我呛了一下,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有点复杂,不是嘲讽,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释然:“那就好。”
“什么?”
“没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饺子汤,“走了,打游戏去。”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饺子发呆。
那就好。
陆辞说“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他怕我喜欢上他哥?
还是他怕我不喜欢他哥?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感情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想太多,想太多就会患得患失,患得患失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我把碗里的饺子吃完,擦干净嘴,上楼换了件外套。
下楼的时候,陆砚舟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还是没完全干,但比昨天晚上整齐了很多。他站在玄关那里,手里拿着两把伞,看到我下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把递给我。
“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下雨。”他说。
“大年初一下雨?不吉利吧。”
“年初一下雨,是洗去旧年的霉运。”他说,“是个好兆头。”
“你还信这个?”
“不信。”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但如果是好兆头,我宁愿信。”
庙会设在城东的老街上,从陆家走路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沿途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贴着福字和对联,路上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大年初一的,大家都不在家待着,全出来凑热闹了。
我和陆砚舟走在人群中,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
近到能闻到他的洗衣液味道——一种很淡的松木香,混着冬天的冷空气,让人觉得心安。
远到我的手背没有碰到他的袖子。
路上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多看了一眼,陆砚舟就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我。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我接过糖葫芦。
“你爱吃。”
“所以你买给我?”
“嗯。”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嘴里碎裂,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子散开了。我鼓着腮帮子嚼,含混不清地说:“陆砚舟,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他听到这句话,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惯坏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被糖噎了一下。
糖葫芦的核卡在嗓子眼,咳了好几下才咳出来。陆砚舟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个力度恰好在“关心”和“不过界”之间。
但他的手离开以后,被他拍过的位置开始发烫。
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的那种烫。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目光落向前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人真的很会装。
明明昨天晚上跟我说了那么多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今天白天就能若无其事地站在我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是他说完就不认了?
还是他的喜欢就只是说说的?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沈晚棠,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人家又没做错什么,就是正常跟你相处而已,你非要人家时时刻刻把你捧在手心才满意?
另一个声音在反驳:可他昨天说了那些话啊,今天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在心里跟自己打架的时候,庙会的人群突然涌过来一波,应该是前面有舞狮表演。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我被挤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陆砚舟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在我手腕上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站稳,又不会捏疼我。
“小心。”他说。
人群继续往前涌,他没有松手。
就那样握着我,带着我走在人群里。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看着他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动,看着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倒。
手腕上传来他的体温。
凉凉的,像冬天的玉石。
因为他的手总是冷的。
“你手怎么一直这么凉?”我忍不住问。
“体质问题,血液循环不好。”他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不是关心,是好奇。”我说,“你手这么凉,怎么还总是给我递热牛奶?”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们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松开了我的手腕,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伸出来,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这次握的不是手腕。
是手指。
他的手指滑进我的指缝,一根一根地交缠,直到两只手十指相扣。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脑子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你——”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在逛菜市场。
但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粉的红,是那种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廓的、连皮肤纹理都看得清楚的红。
我从来没见过陆砚舟脸红。
这个人在我印象里永远是温和的、从容的、波澜不惊的。他能在一百二十人的阶梯教室里做演讲不怯场,能在老师点名提问的时候对答如流,能在任何情况下保持体面和冷静。
但现在他的耳朵红得像烫过的铁。
我突然就不紧张了。
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陆砚舟。”我叫他。
“嗯。”
“你手抖了。”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紧张?”我又问。
“不是。”他说。
“那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风吹的。”他面不改色。
大年初一的晴天,零下二度,无风。
我忍着笑,没有拆穿他。
我们就那样牵着手,走过了庙会最热闹的那条街。沿途有卖糖人的,有卖泥人的,有猜灯谜的,有唱大戏的。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拽着他往每个摊位上凑,他由着我拽,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任由我带着他穿过人群。
在一家卖花灯的摊位前,我停下来,看中了一盏兔子灯。
粉色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点亮以后眼睛会发光。
“好看吗?”我问陆砚舟。
“好看。”
“你说灯好看还是我好看?”
我其实是在开玩笑,这种问题一般都是情侣之间打情骂俏用的,我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嘴欠。
但陆砚舟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认真到像是在做一道数学大题。
“你。”他说,“灯比你差远了。”
我愣住了。
旁边的摊主大爷听到这句话,拎着兔子灯的手都抖了一下,用一种“年轻人真有你的”的眼神看着陆砚舟。
我飞快地掏出手机付了钱,拎着兔子灯就走了。
不是因为我多想要那个灯。
是因为我再不走,我的脸就要原地爆炸了。
走出十几步远,我才听到身后传来陆砚舟的脚步声。他追上我,从我手里拿过兔子灯的袋子,说:“我帮你拿。”
“不用,又不重。”
“我知道不重。”他说,“但我想帮你拿。”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但我听着心里一酸。
我想起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想帮你拿”。我妈会说“你自己拿”,我爸会说“你都多大了还让人拿”,陆辞会说“你自己没长手啊”。
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想为我做什么事,当成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
“陆砚舟。”我说。
“嗯。”
“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突然问这个问题。
“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他反问。
“当然知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喜欢。”
我想了想,说:“喜欢就是,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变快,看不到她的时候会一直想她,她笑的时候你特别高兴,她难过的时候你也特别难过。”
“那你喜欢我了吗?”他问。
这记回马枪杀得太突然,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我——”我卡住了。
陆砚舟低头看着我的兔子灯袋子上那个卡通兔子的脸,好像在跟那只兔子说话:“你说的那些,我对你都有。”
“心跳会变快,看不到你的时候会一直想你,你笑的时候我高兴,你难过我比你更难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所以如果你问我以前喜欢过别人没有,我的回答是——没有。因为在我这里,喜欢不是一种可以用来跟别人比较的东西。喜欢你之前,我连什么叫喜欢都不知道。”
“喜欢你之后,我才知道。”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片雪花,落在我心上,轻飘飘的,但积攒起来,就是一场大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的嘴好像被冻住了,不是冷,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我的嘴唇撑不住它们的重量。
“走吧。”他先一步迈开步子,“前面好像有猜灯谜的,你不是喜欢猜谜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猜谜?”
“你在朋友圈发过。”他说,“去年元宵节,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说猜灯谜太好玩了,猜对了三个,拿了两个奖品。”
我瞪大眼睛。
他记得我看过他的朋友圈。
老实说,我去年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完全是随手一发,发完就忘了。我自己都不记得猜对了几个,拿了什么奖品。
但他记得。
这个人像一台精密的记录仪,记录下我生活里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然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条一条地背诵。
猜灯谜的摊位前人很多,围了好几层。我踮起脚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和挂在头顶上的红灯笼。
“要不走吧,人太多了。”我说。
陆砚舟没说话,而是走到我身后,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前推了几步。他的手没用太大力气,但那个位置刚好能帮我拨开人群。
“看得到吗?”他在我身后问。
我本来想说看得到,但身体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
比我刚才说的那种“心跳变快”还要快。
他在紧张。
这个人在紧张的时候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话、走路、甚至帮我拨开人群。但他骗不了他的心脏,心脏不会说谎,肋骨不会说谎,传达到我背上的震动不会说谎。
“看得到。”我说,声音有点抖。
他没再说话,但也没有退开。
就那样站在我身后,陪我一起猜灯谜。
第一个谜面是:一口咬掉牛尾巴。
我想了三秒钟,说:“告。”
摊主大爷点头,给了我一个小奖品——一个红色的小铃铛。
第二个谜面是:山上还有山。
“出。”我脱口而出。
摊主大爷又给了个奖品,这次是一个中国结。
第三个谜面是:一加一不是二。
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来,转头问陆砚舟:“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想都没想,说:“王。”
“为什么?”
“一加一,写出来就是‘王’字。”他解释道,“两个一,中间一个加号。”
我恍然大悟,转头对摊主大爷喊:“王!答案是王!”
第三个奖品是一包花生糖。
我抱着一堆小奖品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能把灯谜玩成这样,简直可以去参加最强大脑。
陆砚舟跟在我身后,手里还拎着兔子灯,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么高兴?”他问。
“当然高兴,”我把铃铛举起来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得像冰凌断裂,“我猜对了三个诶。”
“四个。”他说。
“什么?”
“你猜对了四个,有一个你猜的跟答案不一样,但其实也算对。”
他指着我手里那个中国结说:“那个谜面说‘山上还有山’,标准答案是‘出’,但你猜的是‘岳’。岳字上面一个丘一个山,也是山上有山。严格来说不算错,只是不常见。”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比你多了解一点。”他说。
不是谦虚,不是自夸,就是一句淡淡的陈述。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不是老师在夸学生聪明的眼神。
是那种,看着喜欢的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好的眼神。
我们逛到下午三点多才回去。
回程的路上下了点小雨,陆砚舟撑开他带的那把伞,举在我们两个人头顶上。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不宽,但为了淋不到雨,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
近到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近到我能看清他外套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近到我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能靠在他肩膀上。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我打破沉默。
“嗯。”他说。
“你带的伞真及时。”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他想了想,说:“你今天很好看。”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前方,雨丝飘进伞下,沾湿了他的鬓角。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像刀裁出来的。
“你——”我又卡壳了。
“你问我能不能说点别的,”他说,“我就说了。”
我快被他气笑了。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表面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句句都能把人噎死。
“陆砚舟,你以前是不是追过很多女生?”我问。
“没有。”
“那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他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重复了一遍,不太信。
“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雨声盖住,“因为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很好看。不是因为穿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打扮了。就是站在那里,在人群里笑的时候,我觉得你比所有的花灯都好看。”
“我——”
“比糖葫芦好看。”
“你——”
“比兔子灯好看。”
“你别说了。”我捂住脸。
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我快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从我十二岁开始喜欢陆辞,我就习惯了被忽视。他会注意到我,但从来不会“看”我。他会跟我说话,但从来不会“听”我。我在他的世界里是一张墙纸,存在,但不重要。
但陆砚舟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看我。
不是在看我是不是穿了好看的裙子,不是在看我是不是变瘦了,他是在看我笑、看我闹、看我猜灯谜猜对了得意洋洋的样子。
他看的是我这个人。
不是我的外壳,不是我的身份,不是“隔壁家的女孩”。
他看的就是沈晚棠。
那个数学很差、爱吃糖葫芦、猜灯谜会得意忘形、会因为一杯热牛奶就感动半天的沈晚棠。
“你怎么了?”他看到我捂脸的动作,语气里多了一丝紧张,“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说,声音闷在掌心里,“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我怎么了?”
“你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雨声淅淅沥沥,伞下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两个人。
他没有问“什么该怎么办”。
他也没有说“你不用怎么办”。
他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让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不用知道该怎么办。我来办就好。”
雨滴打在他肩上,濡湿了黑色外套的肩头。
那片深色慢慢洇开,像墨水滴进清水,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我盯着那片水渍,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洇开了。
第4章
初五那天,陆砚舟的妈妈来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在二楼书房做题,听到楼下传来门铃声,然后是陆妈妈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南方口音。
“嫂子,过年好。我来看看砚舟。”
我手里的笔停了。
陆砚舟正在给我讲一道三角函数题,笔尖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单位圆。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他的手指收紧了,笔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
“你妈?”我小声问。
他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楼下传来陆妈妈有些尴尬的寒暄声:“砚舟在楼上,他……在给邻居家孩子补课。你先坐,我去叫他。”
陆砚舟站起来,把笔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做最后的挣扎。
“要不我先回去?”我问。
“不用。”他说,“你继续做题,我下去一趟。”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喊住他:“陆砚舟。”
他回头。
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觉得他此刻的眼神看起来很孤独——那种被人从温暖的壳里硬拽出来的孤独,像一只冬眠中被惊醒的熊,茫然、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脆弱。
“快上来。”我说,“我等你讲完这道题。”
他看了我两秒钟,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楼下传来的对话断断续续,像失真的收音机信号。我坐在书桌前,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没有画完的单位圆,耳朵却不争气地竖了起来。
“砚舟,妈妈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申的那几所大学我都看过了,条件都不错。你SAT成绩也够了,就差一个决定。”
沉默。
然后是陆爸爸的声音:“你让孩子把高三读完再说,现在就谈出国,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了,申请季马上就开始了。”女人说,“砚舟成绩这么好,在国内读普通大学太可惜了,国外那些名校的平台和资源——”
“他在国内也能上名校。”陆爸爸打断她。
“那不一样。”女人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我不是说国内不好,但砚舟值得更好的。”
“他值得什么,他自己知道。”陆爸爸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客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陆妈妈打圆场的声音像一杯温水,浇在两块烧红的铁上,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都别吵了,让孩子自己说。砚舟,你怎么想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攥着笔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指尖发白。
楼下终于响起陆砚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暂时不想出国。”
“为什么?”女人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因为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陆砚舟说,“出国不是目的,是手段。连目的都没搞清楚之前,我不需要用任何手段。”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到女人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钟摆。然后是她带着一点叹息的声音:“砚舟,你是在怪妈妈吗?”
“没有。”
“你在怪我这些年没有陪在你身边。”
“我说了,没有。”
“你小时候最喜欢黏着我了,每次我从外地回来你都不让我走,抱着我的腿哭。你还记不记得?”
又是一阵漫长的空白。
这次空白太长了,长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悄悄推开椅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了一眼。
陆砚舟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楼梯。他妈妈我从来没当面见过,但从照片来看,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穿着驼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气质优雅。她站在陆砚舟对面,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妈知道这些年对你亏欠很多,”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但妈妈一直在努力,想给你最好的。你能不能让妈妈弥补你?”
陆砚舟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楼下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他最后说。
女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妈妈等你。”
她走的时候,在玄关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砚舟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叹息。
我赶紧退回书房,假装一直在做题。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偷听被抓的紧张,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陆砚舟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楼上。
为什么除夕夜他说“不想回去”。
为什么他给那个女生热牛奶、画贺卡、看烟花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沉重。
他不是天生温柔。
他是用温柔,对抗那些他无法选择的事情。
陆砚舟上楼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热牛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蜂蜜已经加好了,金黄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打转,冒着热气。
“我妈走了。”他说。
“嗯。”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蜂蜜的甜味。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牛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像隔了一层雾。
“你还好吗?”我问。
“没什么不好的。”他说,语气很平,但那种平跟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平都不一样。之前他的平是克制,现在的平是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你妈妈……看起来挺关心你的。”我说。
“她是挺关心我的。”他说,“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我。”
我看着他,看着牛奶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
“你跟我说说你妈妈的事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只是客气。
“她是个女强人,”他说,声音很轻,“在国外做投资,一年飞十几个国家,忙得脚不沾地。她跟我爸离婚的时候我六岁,她说要带我走,我爸不让,官司打了一年多,最后判给了我爸。”
“然后她就出国了,前几年每年回来一两次,后来就越来越少了。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很多礼物,名牌衣服、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好像这些东西能代替她不在的那些日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消失了。
“小时候我会等她回来,趴在窗台上看每辆车,觉得下一辆就是她。后来我等到十岁,等到十二岁,等到十五岁,等到有一天突然发现,我好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想哭。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说想我了,想让我出国,想弥补我。我说好,我考虑。考虑了三年,还没考虑好。”
“不是没考虑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不知道该不该信她这一次。”
杯中的牛奶渐渐凉了,我端在手里,没有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你没办法对一个人说“你妈妈是爱你的”,你没办法对一个人说“原谅她吧”,你没有经历过他的六年、八年、十二年,你没有资格说任何话。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肩膀挨着肩膀,隔着毛衣的面料,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没有动。
我也没有。
我们就那样坐着,在这个下着雨的年初五下午,在这个挂满红灯笼却安静得只剩雨声的老房子里,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短暂地、安静地,靠在了一起。
“晚棠。”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嗯。”
“如果我出国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真的在考虑。”他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我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逃避。我只是觉得,十八岁了,该为自己做决定了。”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跟一个邻居家的女孩聊天,而是在跟自己对话,“我学了这么多年数理化,考了这么多试,拿了这么多第一,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试试看,换一个环境,是不是能找到答案。”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沈晚棠,你没有任何立场留他。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暧昧都算不上。他帮你补过几天课,陪你逛过一次庙会,牵过一次手,这些在任何人际关系里都不能成为羁绊。
何况你连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对他到底算什么感觉。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现在走了,你会后悔的。不是因为他真的很重要,而是因为你会一直想——如果当初我开口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最快也要半年后。”他说,“如果决定去的话。”
半年。
一百八十天。
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下定决心,或者刚好够一个人彻底死心。
“陆砚舟。”我说。
“嗯。”
“等你决定好了,再告诉我。”
他侧过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温度。
“你不想知道结果吗?”他问。
“我想。”我说,“但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的决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沈晚棠,你已经影响我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漏,是那种心脏先是缩紧,然后猛地松开,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断掉,弹回来,打在心口上,又疼又麻。
“从你推开我房门的那天起,”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你就已经影响我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的绿萝上,叶子上的水珠被照得发光,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我看着那些水珠,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不想让他走。
不是因为自私,不是因为寂寞,不是因为没有别人可以补课。
是因为这半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看我的方式,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不是因为我是谁的邻居,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不是因为我性格好。就是因为我本身,因为我是沈晚棠,因为我会在冬天怕冷,会在吃糖葫芦的时候被噎到,会在猜灯谜的时候得意忘形。
他看到了这些,并且觉得这些很好。
这让我觉得,我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寒假过得很快。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每天照常去陆砚舟房间补课,他照常给我讲题、热牛奶、加蜂蜜。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都不提那天在厨房和雨里发生的事情,谁都不提“出国”两个字,好像只要不提,那些话就不曾存在过。
但有些东西,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比如他给我讲题的时候,会不经意地离我更近一些,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
比如我看书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撞上的时候,谁都不躲,就那样看着对方,然后同时移开。
比如有一次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是他房间沙发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还带着他身上那种松木香的味道。
我偷偷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一个变态。
但我控制不住。
开学前三天,陆爸爸和陆妈妈请我和我妈去吃饭,说是开学前的聚餐。饭桌上陆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晚棠啊,以后经常来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我妈在旁边笑着说:“她天天往你家跑,你都不嫌她烦,我都嫌她烦了。”
“怎么会烦呢,”陆妈妈看了陆砚舟一眼,“我巴不得她天天来。”
陆砚舟坐在我对面,低头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坐在他旁边的陆辞,嘴角挂着一个“我都懂”的微笑,让我很想把面前的醋碟扣在他脸上。
饭吃到一半,陆妈妈突然提起一个话题:“晚棠,你以后有没有考虑过出国念书?”
我筷子上的菜差点掉下来。
“啊?”我愣了一下,“没……没有,我英语不太好,家里也没那个条件。”
“这样啊。”陆妈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陆砚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吃完饭之后,陆辞送我妈下楼打车,陆爸爸和陆妈妈在厨房收拾。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砚舟,隔着茶几坐着,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
“你妈刚才问我那个问题,”我开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随便问问。”
“她说的是‘以后’,不是‘现在’。她在替你问。”
他没说话。
“你在考虑出国的事,她知道,所以她想知道我有没有可能也去。”我说,“如果我去不了,你就会犹豫,对吗?”
陆砚舟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
不是温柔,不是认真,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措。
“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他说,声音有点哑。
“这不是聪明,这连猜都不用猜。”我说,“陆砚舟,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你无懈可击,好到你自己都忘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像是有人在嘲笑此刻僵硬的气氛。
“我没有藏。”他说。
“你有。”
“那我藏什么了?”
“你藏了——”我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藏了你的害怕。”
“你怕你妈妈这一次还是一样,说走就走,留下一句‘我会回来的’然后又消失三年。”
“你怕你做了决定以后发现错了,但又不敢回头。”
“你怕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所以你只敢说‘只对你’,不敢说‘我喜欢你’。”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你不是温柔,你是胆小。”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因为太狠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每一次走动的声音。
我看着陆砚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什么——我说不上来,像是被人在心口上划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但又不想让人看到伤口。
我以为他会生气。
我以为他会站起来走人。
我以为他会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圈红了。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电视里的笑声淹没,“我是胆小。”
“我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没了。”
“我怕你觉得我只是一个备选,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我怕我走了以后,你连想都不会想起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好像在跟那杯水说话。
“我宁可你对我的印象只停留在‘邻居家哥哥’和‘补课老师’,也不想你记住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虫。”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心疼。
心疼到想骂他。
“陆砚舟,”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什么叫‘只停留在邻居家哥哥’?什么叫‘退而求其次的选项’?”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大到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在说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对我来说是什么?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不需要变成任何别的人,只要做我自己就够了的人。”
“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要乖、你要听话、你要学习好、你要讨人喜欢。我妈说你要考好大学,陆辞说你不能任性,我身边的人都在教我怎么做成一个‘更好的沈晚棠’。”
“只有你,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
“你给我热牛奶不是因为你要我乖,你给我补课不是因为你要我考好大学,你做贺卡给我不是因为你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就是——”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就是希望我开心。”
客厅彻底安静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台,变成了一部老电影,正放着片尾曲。舒缓的音乐在空气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陆砚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我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光。
“沈晚棠。”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嗯。”
“你说得对,我是胆小。但我现在想胆大一次。”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但最后还是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掌心还是凉的。
但那种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不想出国了。”他说。
“你——”
“不是因为任何人,”他打断我,“是因为我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找了十八年的答案,可能不在国外,也不在国内。”
“它在这里。”
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胸口,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在我自己身上。”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安静地、无声地、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是凉的,触感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会让你觉得冷。
“但我还是要考虑出国的事。”他说。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他说,“是因为我想出去看看。我想知道,换一个环境,我是不是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不是因为舒适,是因为不敢离开。”
“我想成为那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配得上你的自己。”
这句话说完,我们之间隔了一片沉默。
那片沉默里装满了没说出口的话,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是一条汹涌的河。
我想说,你已经很好了。
我想说,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我想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记得你。
但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怕我说出来之后,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平衡,就会碎掉。
他擦掉我最后一滴眼泪的时候,客厅的门开了。
陆辞推门进来,看到我们两个站在客厅中间,一个满脸泪痕,一个眼眶通红,脚步猛地停住了。
三个人在原地愣了大概两秒钟。
“我——”陆辞张了张嘴,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做了一个很陆辞的决定——
他转身,关门,走了。
脚步声蹬蹬蹬地下楼,像有人在逃命。
我和陆砚舟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释然的、带着一点点荒唐感的笑。
“你弟走了。”我说。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拿外套。”陆砚舟指了指沙发上陆辞的外套,“外面零下三度,他撑不过三分钟。”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
陆辞冲进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朝我们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跑了。
这次他没走楼梯,直接从大门跑了出去。
我跟陆砚舟站在客厅里,听着陆辞的脚步声越跑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冬天的风里。
然后我听到陆砚舟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沈晚棠,我喜欢你。”
不是“只对你”,不是“你很好”,不是“我想帮你拿”。
就是最直接的、最朴素的、最简单的那三个字。
我喜欢你。
楼下传来陆辞启动车子的声音,发动机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
客厅里的老电影放完了,荧幕上出现一行白色的英文字幕。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千家万户的窗户亮着暖色的光。
我站在这个十八岁的冬天末尾,听着那三个字在空气里慢慢消散,然后重新聚集,变成一颗种子,落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这一次,它破土而出了。
第5章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陆辞跑出去不是因为他尴尬。
是因为他哭了。
这是林晚后来告诉我的。她说陆辞开车到她家楼下,坐在车里给她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林晚,我好像犯了一个特别大的错误”。林晚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把沈晚棠推给我哥了,但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像不想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林晚咬着吸管说,“我从来没见我哥那样过。你知道他这个人,平时天塌下来都笑嘻嘻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车里,方向盘上全是眼泪。”
那是开学后第二个周末的事了。
林晚约我出来喝奶茶,说是想跟我聊聊。我们坐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里,窗外是三月里淅淅沥沥的小雨,店里弥漫着奶盖和珍珠的甜腻味道。
“陆辞哭?”我搅着杯子里的珍珠,不太信,“他那种人也会哭?”
“他那种人也是人。”林晚翻了个白眼,“你别看他整天吊儿郎当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就是太清楚了,所以才难受。”
“为什么难受?”
林晚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搅珍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喜欢你。”林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他喜欢你。你以为他为什么从来不回应你的喜欢?因为他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他自己——用他的话来说——‘不是个东西’。”
“他说,他太贪玩了,太不靠谱了,太不会照顾人了。你跟他在一起只会失望。”
“所以他把你推给他哥。因为他觉得他哥什么都有,什么都会,什么都比他强。”
“但他没想到的是,你真的会喜欢上他哥。”
林晚说完这句话,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说了一件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轻松多了的事。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奶茶杯慢慢变凉。
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过去的画面。
陆辞每次看到我来找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然后在零点三秒内熄灭,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他给我递水的时候,手指故意不碰到我的手。
他说“你别任性了”的时候,语气里的不耐烦有多刻意。
他说“那就好”的时候,嘴角那个笑有多勉强。
他在饭桌上说“去南方吧,你怕冷”的时候,语气有多认真。
他全都知道。
知道我喜欢他,知道他哥喜欢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他推开的是什么。
他全知道。
但他还是推了。
“他不是不喜欢你,”林晚说,声音轻了下来,“他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觉得自己配不上,喜欢到宁愿把你让给全世界最好的那个人,也不愿意你跟着他受苦。”
“他说的?”我问。
“他没说,但我了解他。”林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珍珠,“陆辞这个人吧,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装的比谁都多。他只是不会表达,或者说,他害怕表达。他怕自己表达了以后,做不好,让你失望。”
“所以他选择不做。”
“对,”林晚抬起头看着我,“所以他选择不做。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别人,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哭。”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景。
我看着那些水珠一颗颗滑落,像是有人在窗外流泪。
我想起陆辞小时候翻墙递给我棒棒糖的样子。
想起他坐在窗台上弹吉他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就是沈晚棠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时,眼睛里那一点我看不懂的黯淡。
原来那些黯淡,不是不在意。
是在意到不敢在意。
我拿起手机,翻开陆辞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大年初一,他发了一个红包给我,写着“新年快乐”,我回了一个“谢谢”加一个烟花的表情。
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打了一行字:“陆辞,我听林晚说了。”
打完又删掉。
又打:“你为什么不早说?”
又删掉。
再打:“谢谢你。”
发送。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的修饰,就那么干巴巴地躺在对话框里。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显示已读。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大概有两分钟,最后发过来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趴在地上,配文是“知道了知道了”。
我看着那只橘猫,鼻子突然酸了。
这就是陆辞。他永远不会说“不客气”,永远不会说“我爱你”,永远不会说任何让人感动的话。他只会发一个猫的表情包,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假装,也是在意的一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事吧?”我问林晚。
“能有什么事?”林晚耸耸肩,“开学了,他打他的游戏,上他的课,日子照过。就是前几天跟我喝酒的时候多喝了两瓶,说了句‘我可能这辈子都遇不到像她那样的人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吐了。”林晚面无表情地说,“吐完以后说了一句‘这酒真难喝’,就趴桌上睡着了。”
我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林晚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晚棠,你别有负担。陆辞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在一件事上纠结太久。你信不信,再过两个月他就会开始追别的女生,然后跟所有人说‘那个谁谁谁才是我的菜’。”
“他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他是。”林晚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没办法在一段得不到回应的感情里待太久,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喜欢上新的人,不停地用新的感情来覆盖旧的。这不是花心,这是他的自保机制。”
我看着林晚,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你好像很了解他。”我说。
林晚搅奶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也很好看穿——里面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奶茶底下那层化不开的黑糖。
“了解他又怎样,”她说,声音很轻,“了解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是两回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喜欢他?”我问。
林晚没回答,只是端起奶茶杯,把最后一口珍珠吸进嘴里,嚼了很久。
然后她说:“走吧,雨停了。”
结账的时候,林晚抢在我前面扫了码。她说:“这顿我请,就当是替陆辞给你赔不是了。”
“他又没做错什么,赔什么不是。”
“他错就错在,明明喜欢你还把你推开,搞得现在三个人都不好受。”林晚把手机收进口袋,顿了顿,“不过说实话,你跟他哥在一起,可能真的更好。”
“为什么?”
“因为陆砚舟这个人,是那种会在下雨天给你送伞、会记住你所有喜好、会为了你做任何事的人。而陆辞是那种,你想吃草莓他会去摘,但摘到一半看到蝴蝶就会跑去追蝴蝶的人。”
“两个人都没错,只是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奶茶店的门,三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去,雨后的天空有一点灰蒙蒙的蓝,像洗过一遍的牛仔裤,旧旧的,却让人心安。
陆辞的事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我心里那潭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里。
林晚说的那些话,让我花了整整一周才消化完。
我想过要不要去找陆辞当面聊聊,后来放弃了。因为有些事聊不清楚,有些人也不适合聊。我和陆辞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像现在这样——他继续当他的浪子,我继续当我的好学生,偶尔在陆家碰面的时候点个头,说一句“来了?”“嗯”,然后各上各的楼。
不再有期待,不再有试探,不再有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喜欢。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过的人,没办法做朋友。
但我也做不到恨他。
他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给了我——他哥。
虽然这个逻辑听起来荒唐得可笑,但十八岁的喜欢,不就是荒唐的吗?
会用最幼稚的方式表达,会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会犯最离谱的错误,然后一个人躲在车里哭。
这些荒唐,都是成长的代价。
时间过得很快。
三月,四月,五月。
春去夏来,窗外的梅花落了,桃花开了,桃花落了,石榴花又红了。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每天都在做题、考试、讲卷子里循环。我的数学从八十三分慢慢爬到了一百一十多,虽然跟那些学霸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陆砚舟每周都会给我发消息,不多,一天几条,问我在干嘛,吃饭了没有,数学有没有进步。他的消息总是很简短,像他的人一样克制,但每条都回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他一直在等。
他没有再提出国的事。
我也没有问。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问题悬在头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迟早要落下来。
五月底的一天,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晚棠,我跟妈妈谈过了。我决定申请国外的大学,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想去。我想学生物工程,这个专业在国外确实比国内强。申请结果要到年底才出来,如果录取了,我明年秋天走。如果没录,我就留在这里,考你学校旁边的大学,到时候天天去食堂蹭你的饭。”
“不管你同不同意。”
最后五个字带着他少有的霸道,我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给他回了一条:“你蹭吧,反正食堂的饭也不好吃,多你一个不多。”
他秒回:“那说好了。”
又发了一条:“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嗯。”
不是“我也想你了”,不是“我也想你”,就是一个“嗯”。
但我知道他懂。
因为这个人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都多。
高考前两天,陆砚舟从学校赶回来了。
他说他请了假,专门回来给我送考。我说没必要,他说有必要,因为“你考试的时候要是想起有人在考场外等你,就不会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更紧张?”我在电话里问他。
“因为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他说,“但你如果知道有人在外面等,你就会告诉自己,不能咬,口红会花。”
“我没涂口红。”
“那就更不能咬了,嘴唇会破。”
我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他回来那天下午,我还在家里做最后一套模拟卷。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开门的时候看到陆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头发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牛仔裤,像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你怎么瘦了?”我脱口而出。
“你怎么也瘦了?”他反问。
我们在门口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就是两个三个月没见的人,终于见到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两盒草莓,每一颗都又大又红,蒂上还带着叶子,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的。
“你从哪弄的?现在不是草莓的季节了。”
“大棚里的。”他说,“你爱吃草莓味的东西,但从来没见你吃过新鲜草莓。我想你大概不是不爱吃,是觉得贵,舍不得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因为他说对了。
我确实爱吃草莓,但超市里那种盒装的草莓太贵了,一小盒就要四五十块钱,够我吃一周的午饭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声音有点闷。
“我说过,”他看着我,“我在看你。”
那天下午,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一颗一颗地帮我洗草莓。水流冲过他修长的手指,草莓在他掌心里翻滚,红色的果实衬着他白皙的皮肤,好看得像一幅画。
我坐在他旁边,吃着他洗好的草莓,汁水沾在嘴角,甜得发腻。
“陆砚舟。”我说。
“嗯。”
“你明年真的会走吗?”
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洗草莓。水声哗哗的,掩盖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
“如果录取了,会。”他说。
“那你会回来吗?”
他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草莓放进果盘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我。
“沈晚棠,”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窗外的夕阳从西边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无声的诺言。
“我学完就回来。”他说。
“学完是多久?”
“四年,也许五年。”
“那如果我不等你了呢?”
他被我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果盘里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也没关系。”他说,“我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等我的。”
又来了。
这个人总是在我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准备的时候,扔出一句让我猝不及防的话。
我想哭,又想笑,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洗得不干净,还有泥。”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草莓,淡淡地说:“那颗我刚洗了三遍。”
“那就是你手脏。”
他看着我,表情无奈,但眼角全是笑意。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出国、什么等待、什么四年五年,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夕阳正好,草莓很甜,我身边坐着一个愿意为我洗草莓的人。
高考那天,陆砚舟真的来了。
他站在考场外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举着一把遮阳伞,在一群举着“高考必胜”横幅的家长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我进考场之前,他朝我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护身符,红色的绸布包着,上面绣了一个“胜”字,针脚不太整齐,看得出来是手工绣的。
“你绣的?”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找庙里师傅绣的。”他说,耳朵又开始泛红了。
“你自己绣的。”我盯着他的耳朵。
“……是。”
我忍不住笑了,把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你,陆砚舟。”
“不用谢。”他说,“去吧,考完我在这里等你。”
我转身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阳光里,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个刚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比烟花还好看。
高考结束那天,我在考场门口等他。
是的,等他。不是他等我。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我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一步,两步,三步。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个已经有些皱了的红色护身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还给你。”我说。
他低头看着那个护身符,表情有些困惑:“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考完了,不需要了。”我说,“但你以后用得着。”
“我用它做什么?”
“你出国的时候带着它,”我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坚定,“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亮的东西。
是希望。
“我不会忘了你。”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那就带着它。”
他收起了护身符,把右手的奶茶递给我。
草莓味的。
我接过奶茶,发现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晚棠,不管我去哪里,你都在我心里。”
不是“我会回来找你”,不是“你等我”。
是你都在我心里。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因为我们都知道,距离和时间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它们会斩断一切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他不说“我会回来”,不说“你等我”,他只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不管物理距离有多远,心里那个位置,永远是你的。
这就够了。
十八岁的喜欢,不需要承诺永远。
需要的是此刻。
此刻草莓味的奶茶,此刻阳光下的侧脸,此刻掌心相触时心跳加速的真实感。
此刻他在。
我也在。
暑假过得飞快。
陆砚舟的申请结果在十二月底出来了,他被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录取了,生物工程专业,全奖。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学校上晚自习。手机震动的瞬间我就知道是他,因为只有他的消息我会开震动。
“录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到了他呼吸里那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
“恭喜你。”我说。
手机贴着脸颊,隔着屏幕,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晚棠。”
“嗯。”
“我们说好的,四年。”
“谁说四年了?”我说,“我说的是也许五年。”
“那就四年半。”他说,“不能再多了。”
“为什么?”
“因为四年半是我想你的极限。”
我捂着嘴,在安静的教室里拼命忍住笑。同桌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我把头埋进课本里,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他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松林,沙沙的,很好听。
他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
八月的机场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送机大厅里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陆砚舟穿着我第一次在二楼见到他时的那件白毛衣,现在是八月,热得要命,但他说国外冷,穿着正好。
他妈妈也来了,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直在叮嘱他注意身体、好好学习、别省钱。陆爸爸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儿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辞也来了。他站在陆砚舟旁边,用力拍了拍他哥的肩膀,说了一句:“哥,到了那边别丢咱家的脸。”然后声音就哽住了,转过头去假装看航班信息。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陆砚舟一个一个地告别,先抱了陆妈妈,再跟陆爸爸握了手,然后拍了拍陆辞的后脑勺。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
我们面对面站着,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的航班信息。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像过年那天在庙会上一样,手指滑进我的指缝,一根一根地交缠,直到十指相扣。
这次他的手是热的。
因为八月很热。
但我知道,不全是天气的原因。
“等我。”他说。
就两个字。
没有“我会回来的”,没有“我会想你的”,没有那些华丽的修辞和郑重的承诺。
就是两个字。
等我。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松开我的手,拎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白色的毛衣在人群里很显眼,像一个移动的光点。
他走到安检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远远地看着我。
隔着人群,隔着无数的行李和陌生人,他的目光像一道光,笔直地落在我身上。
他举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红色的护身符。
「胜」。
他朝我晃了晃那个护身符,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比十八岁的烟花还好看。
我也朝他挥了挥手。
没有喊话,没有哭,就是站在原地,用力地挥手。
他转身走进了安检口,白色的毛衣消失在人群里。
广播里响起航班登机的通知,机场的空调吹得人脊背发凉。
陆妈妈靠在他爸爸肩膀上抹眼泪,陆辞在旁边递纸巾,嘴里念叨着“妈你别哭了,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站在送机大厅里,手里还攥着他临走前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清隽有力:
“沈晚棠,等我回来,给你补高数。”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开心。
开心到想哭的那种开心。
十八岁那年,我带着一袋零食去找竹马补课,被他顺手推给了他的哥哥。
我以为那是被拒绝,是结束。
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结束。
那是开始。
是所有的开始。
窗外有飞机飞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天边。
我攥紧那张纸条,把它贴在胸口。
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很有力气。
像有人在敲门。
有人在说——
我来了。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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