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72岁的老人,每天凌晨用一根布绳把自己的手腕和94岁老母亲的手腕系在一起。
不是行为艺术,是一个儿子在深夜里最后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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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叫濮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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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上世纪五十年代。
东城区,一栋普通楼房里,有一个孩子两岁就开始学着怎么用一条腿站稳。
那条腿,是小儿麻痹症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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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腿,不能着地,一着地就疼。
这个孩子叫濮存昕,1953年7月31日出生,父亲叫苏民,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和导演。
听着名字,这家人该是顺风顺水的。
但命运偏偏先给了这孩子一脚。
两岁,麻痹。
整个小学,绰号叫"濮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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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跑过去了,他还站在原地。
能跑起来,对他来说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
直到十岁,才做了一次脚步神经康复手术。
手术以后,慢慢能走了,慢慢能跑了。
但骨子里那道疤,没法手术切掉。
一个从小被人叫瘸子的孩子,能长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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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垮掉。
濮存昕没有。
他父亲苏民,每天晚上有戏,家里下午谁也不准大声说话。
父亲演戏前不吃饭,濮存昕就端着饭盒去剧院给父亲送饭。
化妆室通向舞台有一条黑黑的甬道,小孩子不准进。
他就站在那条甬道口等父亲。
他知道甬道的尽头是什么——充满灯光的辉煌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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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甬道,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但种子归种子,他的人生没有走直线。
1969年,16岁。
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滚过来,把他也卷走了。
目的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那年头,去兵团是什么概念? 就是去吃苦,去冻着,去干最重的活,去最硬的地方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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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腿刚刚做完手术没几年,就这样去了。
没人替他特殊照顾,没人因为他腿过过手术就少给他派活。
他扛下去了。
扛了八年。
1970年,被调到团里的业余宣传队,才开始接触表演。
这是他和舞台的第一次真正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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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24岁。
从一个两岁就开始瘸腿的孩子,到一个能站上舞台的话剧演员,中间整整隔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里,麻痹、手术、知青、兵团。
没垮,才算对得起那条命运乱开的玩笑。
在空政话剧团,他开始磨戏。
磨了将近十年。
1985年春天,转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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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艺的老演员蓝天野,专程找到他,邀请他参加人艺《秦皇父子》的排演。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邀请。
蓝天野是人艺的元老,是苏民的挚友。
有人可能会说:不就是靠老爸的关系吗?
濮存昕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记得蓝天野坐在沙发上跟他说戏时那双眼睛,坚定的,不像是在给朋友儿子递橄榄枝,是真的在看一个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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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说:"深感欣慰的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起码证明他不是因为是我父亲的挚友,才这么看好我。"
一年半后,1987年,34岁的濮存昕,正式调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从小在人艺院子里长大,看父亲演戏长大,闻着化妆间香油味长大。
绕了一大圈,他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站在甬道口等父亲的那个孩子。
他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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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甬道,终于走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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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人艺,不代表就飞起来了。
蓝天野说过一句话:人艺有太多好老师,有良好的艺术氛围,让他拔高了。
但同学聚会上,老同学也说过:你在空政话剧团的时候,演技并不突出,是到人艺以后才有了明显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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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它是真的。
人艺不是养老的地方,是一个让你现原形的地方。
每一个走进排练厅的人,都要被那些前辈的眼睛盯着。
松懈一秒,就有人看出来。
偷懒一次,就有人记住。
排练厅墙上,写着四个字:"戏比天大"。
濮存昕在这四个字下面,一待就是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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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他接到了一个改变命运走向的剧本——《李白》。
导演:他父亲苏民。
主演:他自己。
父子档联手,听起来是佳话,实际上是折磨。
排练期间,父子两人吵架吵到什么程度?濮存昕晚上干脆不回家,就睡在排练场,白天见了再说。
苏民有他的要求,濮存昕有他的理解,两套逻辑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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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吵出来的《李白》,后来获得了八项大奖,成为北京人艺的保留剧目,一演就是几十年。
那一年,苏民说了一句话:"李白是濮存昕的一个里程碑。"
做父亲的,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李白》之后,濮存昕的名字开始在观众里发酵。
1996年,《英雄无悔》播出。
他饰演南滨市公安局局长高天——一个正直、硬朗、一身腱子肉的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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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角色,让电视机前的观众第一次记住了"濮存昕"三个字。
那一年,他43岁。
在舞台上磨了将近二十年,终于被更大的观众群体看见。
此后,他一路往前走。
《来来往往》《光荣之旅》《洗澡》《一轮明月》——话剧和影视两条线同时拉,他都没放手。
在人艺舞台上,他演过周萍,演过李白,演过哈姆雷特,演过《茶馆》里的大茶馆掌柜,演过《窝头会馆》里的老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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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角色,他都把自己扒进去,扒干净,再装进那个角色里重新站起来。
2003年,他接过了北京人艺副院长的职务。
任职演说上,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濮存昕不重要,重要的是合作。"
这话不是客套,是他真的这么想的。
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14年,2016年才卸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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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任时他说:"这是到岁数后正常的免职,是自然规律。如果从剧院领导的角度来说,我是极其不出色的。"
别人退休说感谢,说贡献,说感动。
他说:我不够好。
这种清醒,不是谦虚,是多年在人艺里被那四个字磨出来的——戏比天大。
从14年副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他又回到了演员的本位。
2021年,《雷雨》再排,他不再是那个演周萍的年轻人,而是坐上了周朴园的位置,同时以导演的身份重新审视这部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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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1990年接过周萍这个角色,我是在表自己的理解,把表演弄成了一个空壳,只剩下情绪。
2002年我演《雷雨》时竟有观众发笑了,我知道我没有演好。"
一个站了几十年舞台的人,敢在公开场合说自己没演好。
这种胆量,比演技更难得。
2021年6月,党中央授予濮存昕"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他那一辈的演员里,走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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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他的演艺事业站在高点。
同一年,他的人生跌进了一个深坑。
弟弟濮存岩,那一年因病突然去世。
年仅35岁。
这个消息从电话里打过来的时候,濮存昕正在北京以外的地方拍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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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放下所有工作,赶回北京。
弟弟走了,父亲苏民因打击住进了医院,母亲贾铨悲痛欲绝,弟媳一个人带着孩子。
整个家,散了形。
作为长子,他一个人把这个家撑起来。
花了整整两年,才把这一家人从那片阴影里慢慢拉出来。
这两年里,他几乎没拍戏。
外人看着,觉得他是在"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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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知道,他在"扛"。
扛过来以后,他重新回到了舞台和镜头前。
但另一件事,悄悄等在前面。
2000年,一个来自卫生部的电话打进来。
对方的意思是:希望他能担任"预防艾滋病宣传员",拍公益广告。
濮存昕那一刻,没有立刻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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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有顾虑的。
那个年代,"艾滋病"三个字在中国是禁忌,普通人一听见这词就往后退。
艾滋病患者,在公众眼里等于"不洁""危险""活该"。
谁敢跟他们握手,谁就等着被人说闲话。
更现实的是:他是一个有名气的演员,有观众缘,有形象。
万一观众误解了,以为他本人染上了艾滋病,麻烦就来了。
但他想了一圈,还是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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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部是政府部门,它提出这样的要求,说明社会需要在这个时候有这样一个人去做这样一件事情,既然选择了我,那我责无旁贷。"
答应了,就彻底投进去。
他开始查资料,请教专家,学习艾滋病的传播途径和致病原因。
学明白之后,他心里的恐惧反而散了——正常接触,不会传染。
2000年11月1日,他从卫生部副部长手里接过了"艾滋病宣传员"的聘书。
同年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他出现在摄像机前,和一名艾滋病患者同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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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患者,当时在发高烧。
已经烧了40多天,退不下去。
是重病期间。
别的患者都不愿意出镜,就这一个孩子说愿意拍。
才22岁。
镜头前,濮存昕握住了他的手。
患者手背上有疤,有人提醒他:要不要别握手了? 他看了看,那手心没有破损,他自己手上也没有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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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握了。
这一握,握出了一个中国首位"预防艾滋病宣传员"的名头。
也握出了舆论场里的一场风波——
真的有观众写信来,说他作秀,说他哗众取宠,甚至有人怀疑他本人感染了艾滋病。
他没有解释,继续做。
拍完公益广告,他加入培训团,下到新疆、云南等二十多个省市去宣讲。
卫生部工作人员在工作笔记里记录:2001年到2002年,他参加各类活动超过100次,完全没有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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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次。
一年时间。
零报酬。
2001年,他成立了"濮存昕爱心公益基金",个人注资超过40万元,用于帮助贫困艾滋病家庭和贫困地区孩子的教育。
这是一个演员,自己掏的钱。
他还每年参加无偿献血,这一坚持就是七年,从2001年到2008年,一次没断。
2003年2月14日,"感动中国2002年度人物"评选结果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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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上有他的名字。
颁奖词这样写:"他用人们熟悉的微笑温暖着艾滋病患者的心,他紧握艾滋病患者双手的手传递着社会对他们的关爱……他把人们对他的喜爱和信任再度回报给社会,以公众人物的号召力,承担起社会责任。"
同年榜单上,还有张瑞敏,还有姚明。
但最让普通人动容的,是那个跟艾滋病人握手的演员。
感动,不是因为他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
之后的几十年,他没有停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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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他专程去临汾红丝带学校,出席毕业典礼,为孩子们颁发毕业证书。
那是一所专门为艾滋病患儿建立的学校,他是名誉校长。
2022年2月4日,北京冬奥会,他成为奥运火炬手。
这是他第三次担任奥运火炬手。
一个从两岁就开始跟一条残腿较劲的人,举着火炬站在北京的冬天里,跑过去了。
这一段路,他用了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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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存昕的人生,有一个巨大的时间分水岭,叫做2016年。
在这一年之前,他是演员,是副院长,是公益人,是国家一级演员,是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
在这一年之后,他首先是一个儿子。
2016年8月28日,凌晨4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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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西郊民巷的一套两居室里。
濮存昕的父亲苏民,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享年90岁。
那一天,恰好是苏民90岁生日的前一天。
前一天晚上,全家人还一起吃了饭,苏民喝了汤,女儿把医嘱抄给他看,他因为不想用呼吸机,还开了个玩笑——说自己不认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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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凌晨2点,家人发现他情况不对,叫了急救车。
凌晨4点,苏民没有了生命体征。
濮存昕从家里赶来,亲手给父亲换了衣服。
母亲贾铨一直很平静。
只是在送父亲到电梯口的时候,没忍住。
那部电梯的门关上之后,这个家的天,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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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民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出去。
宋丹丹在微博写了悼念,蓝天野在电话里几度哽咽,人艺里多少老艺术家、年轻演员,都来了。
濮存昕没有沉浸在悲痛里太久。
父亲追思会结束,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的父亲昨天送走了,今天整个剧院,跟我父亲有交情的朋友们都来了,我觉得,圆满。今天下午我就会回到工作中,开始排练话剧《洋麻将》。"
这不是冷漠,这是他父亲一辈子教他的那个东西——戏比天大,活要继续。
但父亲走了以后,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母亲贾铨,垮了。
贾铨这一生,先失去了儿子——1996年,濮存岩走了。
二十年后,又失去了丈夫。
两重打击叠在一起,她的精神承受不住了。
她开始健忘,开始发呆,开始不认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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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小事——今天吃了什么,忘了。
某样东西放在哪儿,找不着了。
后来是大事——
有一天,濮存昕回家,母亲抬头看他,眼神茫然。
不认识。
认不出面前这个人是自己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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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诊断结果出来了:阿尔茨海默症。
俗称老年痴呆。
这个病没有药可以治好,只能延缓,只能陪着。
濮存昕那年63岁,按理说,该开始规划退休生活了。
但他没有退路了。
父亲没了,弟弟早走了二十年,母亲身边只剩他一个。
他是她最后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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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决定,外人看来有点惊人——
辞去北京人艺副院长的职务。
推掉所有需要离开北京的演出和片约。
搬去和母亲同住。
当"全职儿子"。
14年的副院长,就这样放下了。
他说得很淡:"到岁数后正常的免职,是自然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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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凌晨走失。
濮存昕穿着拖鞋,打着手电筒,在小区里找了两个多小时。
从那以后,他不敢睡死。
每天凌晨,他用一根普通的布绳,把自己的手腕和母亲的手腕轻轻系在一起。
母亲一动,他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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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72岁的老人,守着一个94岁的老人,用一根布绳,把两个人的命拴在一起。
这不是什么诗意的举动,这是一个儿子在深夜里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没有助手,没有护工,很多时候就是他自己。
母亲的饮食起居,他一手操持。
母亲发呆的时候,他陪着坐着,不说话也坐着。
母亲认不出他的时候,他不解释,继续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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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最难的不是体力,是心理。
因为你付出了全部,但对方可能不知道你是谁。
你叫了一声"妈",她看你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但他还是叫,还是陪,还是守。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说:锻炼不是为了拿名次,而是怕自己身体垮了,就没人能照顾母亲了。
所以他每周去马术俱乐部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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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严格控制饮食,不敢胡吃海塞。
他说:"明年还要演李白,体重大了,膝盖负担不了。"
2024年6月,72岁的濮存昕,搭档爱马"知青",赢得了国际马联J14-18团体赛科目冠军。
他给这匹马取名"知青"。
这个名字,把他最难的岁月和他最后的坚守拴在了一起。
1969年,他是黑龙江的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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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他骑着"知青",赢了。
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完成了一个循环。
回头看濮存昕这一生,有太多可以用来感叹的节点。
两岁麻痹,十岁手术,十六岁兵团,二十四岁入团,三十四岁入艺,四十三岁被全国观众认识,四十七岁开始做艾滋病宣传,五十岁当了副院长,六十三岁失去父亲,六十三岁开始当全职儿子,七十二岁还在舞台上,还在照顾母亲,还在骑马。
这一辈子,他没在哪一段路上躺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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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他命好,而是因为他每一次都选择了扛。
弟弟走的时候,他扛下来了。
父亲走的时候,他扛下来了。
母亲认不出他的时候,他扛着。
他也有代价。
他放弃了更多的戏,放弃了更大的名气,放弃了14年副院长职务换来的资源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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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没说过"我牺牲了什么"。
他只是做了他觉得该做的事。
有人曾经问他:你还想做什么?
他说了两件事。
一件:把经典传承下去。
一件:陪母亲。
这两件事,一件给了人艺,一件给了贾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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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古稀,他说过一句话——"再不做好传承这件事,留着谁去做呢?"
手艺是剧院给的,得把它传下去。
他和剧院,有血缘关系。
他和母亲,也有血缘关系。
这两条血缘,撑着他不敢老,不能倒,必须继续走。
有一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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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民这一辈子,住的是母亲单位分配的两居室,在西郊民巷,居住面积五十多平方米,房间里堆满了书。
一个人艺的副院长,一辈子住五十平,书多过家具。
苏民去世前最后一次看戏,是2015年,《李白》在首都剧场演出,他坐着轮椅来。
全剧演完,观众向台下的苏民欢呼致敬,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激动把拐杖放到了舞台上,回身向观众拱手致谢。
这是苏民在北京人艺看的最后一出戏。
是他亲手导的、儿子主演的《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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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联手三十年,这一夜,画了句号。
濮存昕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但他还是演完了。
演员不能在台上哭自己的事,只能演角色的事。
这是他父亲教的。
现在,2026年,濮存昕72岁。
他的话剧还在演,母亲还在陪,马还在骑,布绳还在系。
他不敢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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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知道,他一松,就没人再系那根绳子了。
他的母亲贾铨,94岁,可能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但她的手腕上,每天夜里,都系着她儿子的那根绳。
这根绳,就是濮存昕现在能给她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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