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桥上的女人
第一章 夜半桥头
1998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这座城市已经被大雪盖了三天,路面上结着黑亮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作响。我骑着三轮车从城南批发市场往回赶,车斗里还剩最后三件棉衣——都是今年最厚实的那种,军绿色,里子絮的是纯新疆棉花,一件能顶零下二十度的天。
我叫陈守义,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开了家小服装店,说是店,其实就是租了个铁皮棚子,卖些劳保用品、棉衣棉裤、解放鞋。挣不了大钱,但够活。
那天我本不该出门的。
小年夜,我姐打了电话让我去她家吃饺子。我懒得去,一个人煮了袋方便面,卧了个鸡蛋,正吃着,隔壁修鞋的老刘头敲门,说他孙子发烧,媳妇让他去药店买退烧药,结果走到半路想起来钱搁在鞋摊上了,让我借他二十块钱。
我给了他钱,又翻了翻抽屉,发现货单落在批发市场了。那货单不能丢,月底要对账的。于是裹上军大衣,骑上三轮车,顶着雪往城南去。
从批发市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割。我缩着脖子蹬车,过了南关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桥栏杆上有个东西。
不对,是个人。
我捏了刹车,三轮车在雪地里打了个滑,差点没翻。我稳住车,回头仔细看——
一个女人,穿着件单薄的深色毛衣,站在大桥栏杆的外侧。桥下是结着冰碴子的河,河水不深,但这个天掉下去,不出十分钟人就冻硬了。
她面朝河,背对着我。风吹起她的头发,雪花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像一尊雕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事我听说过,但从没见过。南关桥这几年跳下去过两个人,一个没救回来,一个救回来了但是瘫了。桥面离河面有七八米高,下面是半冰半水的水泥河床,跳下去就算不摔死,也得摔断几根骨头。
我没喊。怕惊着她。
我把三轮车轻轻停稳,从车斗里拽出一件棉衣,抱在怀里,猫着腰慢慢往桥上走。雪下得大,脚步声被雪吸走了,我走到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才开口说话。
我说:“姑娘,这天太冷了,你要是不嫌弃,这件棉衣你披上。”
她没动。
我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桥栏杆上滑,站久了腿会麻,你先下来,咱有话好好说。”
她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桥头那盏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的模样——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的样子。瓜子脸,长头发被风吹散了,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里全是死灰。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瘦得像纸片一样,风一吹就要倒。
她看了我三四秒钟,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她问我:“我怀了娃,你敢要吗?”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奇怪,而是因为她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不是试探,不是求助,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最后确认,就好像她已经把世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遍了,得到的答案都是让她去死,她只是不甘心地再问最后一次。
我抱着棉衣站在雪里,脑子飞快地转。
我说:“敢。”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她眼睛里的死灰忽然闪了一下,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
我又说:“你先下来,棉衣穿上。你要是想寻死,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暖和过来了,你要是还想跳,我不拦你。”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松开握着栏杆的手。
我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栏杆外侧拽了进来。她的手冰凉,不是那种天冷的凉,是那种血液都快凝固的凉。
我把棉衣披在她身上,她没拒绝,身体僵硬的像块木头。
我扶着她往三轮车那边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脸色惨白得吓人。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她穿着宽松的深色毛衣,加上人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现在离近了,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出小腹处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她怀了孩子。
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选择了站在桥栏杆的外侧。
我什么都没问,把她扶上三轮车,让她坐在车斗里的棉衣堆上。她缩成一团,裹着那件军绿色棉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我蹬着三轮车往回走。雪还在下,风从背后推着车,偶尔打滑,我就下来推着走。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我的铁皮棚子,我把卷帘门拉起来,让她先进去坐着。屋子里烧着蜂窝煤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我把炉子捅旺,烧了壶热水,倒了杯搪瓷缸子里递给她。
她接过搪瓷缸子,两只手捧着,低着头,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结了细小的水珠。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点了根烟。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炉子里噼啪的响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口了:“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我吐了口烟,说:“你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大冷天站在桥上要跳河,你能是什么坏人?”
她没接话。
我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念。”
“多大了?”
“九八年生人,今年……二十岁。”
二十岁。
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二十岁,跟我店里常来买解放鞋的建筑工人家闺女差不多大。别人的闺女这个年纪要么在上大学,要么在工厂上班,她站在桥上要往下跳。
“孩子的爸爸呢?”我问。
沈念捧着搪瓷缸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她没抬头,声音从膝盖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死了。”
我没再追问。这个“死了”怎么个死法,是病死、出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清楚,但从她的表情来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大哥,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我说:“什么?”
“你说你敢要。”
我烟夹在手指间,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当时说那个“敢”字,纯粹是为了先把她从桥栏杆上劝下来。一个要寻死的人,你不能跟她讲大道理,不能劝她“你要想想你的家人”“人生还有很多美好”,那些话屁用没有。她站在那个位置,要的就是一个瞬间的、毫不犹豫的回应。
但她说的是“我怀了娃你敢要吗”,不是“你能帮帮我吗”。
这两个问题不一样。
我抽了口烟,脑子在飞快地整理。我是单身汉一个,三十二岁,没结过婚,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人了。我的全部家当就是这间铁皮棚子和后面的小隔间,外加一辆三轮车,存款不到五千块。
可我是个男人。一个男人说过的话,得认。
“算数。”我说。
沈念看着我,眼眶里的红色慢慢漫开,终于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军绿色的棉衣上。
那天晚上,我把小隔间里的床铺收拾出来让她睡,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凑合了一夜。炉子没敢灭,半夜起来添了两次煤,怕她冻着。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她已经起来了,坐在炉子边发呆。棉衣没脱,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油条,像是好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我说:“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她咽下嘴里的油条,看了我一眼:“你说的算数,我就暂时留下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孩子的爸爸确实死了,但不是病死的,也不是出意外死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是被人打死的。”
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炸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豆浆,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炉子通红的煤块上,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老家在河南,去年出来打工,在南方一个厂里认识了孩子他爸。他对我好,我就跟了他。后来才知道,他跟着的那个老板,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他说要带我走,被发现了,那些人当着他的面欺负了我,然后把他打死了。就死在我面前,头被人用砖头砸碎了。”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报了警,但那些人跑得干干净净。派出所立了案,到现在没抓到人。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回了老家,我爹嫌我丢人,要把我赶出门。我妈偷偷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走,她说‘妮儿,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我从河南一路坐车到了这里,身上没钱了。我想过去厂里打工,可人家看我大着肚子,没人要。我想过把孩子生下来送人,可我打听过了,送人要好多手续,我连身份证都被我爹扣了,什么都办不了。”
“昨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想找个不碍人眼的地方了结。走到桥上,风一吹,反倒清醒了些。可是清醒了又怎样呢?清醒了更难受。”
她说完了,搪瓷缸里的水凉了,她也没再喝一口。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能做的,就是给了她一个住的地方,让她吃上饱饭。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就住在了我那间铁皮棚子后面的小隔间里。
白天我去批发市场进货,她就帮我看店。她虽然话不多,但人很利索,把货架收拾得整整齐齐,顾客来了她也能应付,就是太实在了,人家砍价她不知道还嘴,能把我进价三块钱的棉线手套按两块五卖出去,气得我牙痒痒。
但她每卖出一件东西,都会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工整,比我强多了。
沈念没提过要走,我也没赶她。
邻居们开始打听,问我从哪弄来个年轻女人。我就说我远房表妹,家里出了变故,来投奔我的。老刘头不信,他那双修了四十年鞋的眼睛精得很,瞅瞅沈念的肚子,又瞅瞅我,嘿嘿笑了两声,没多说什么。
腊月二十八,又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晚上收摊后,我在炉子上炖了锅白菜豆腐粉条,热了几个馒头。沈念坐在旁边,捧着碗喝汤,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说这孩子生下来,能姓陈吗?”
我被白菜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我说:“你愿意?”
她没直接回答,端着碗说:“我昨天去桥头那个公用电话亭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我爹已经放话出去了,说我跟野男人跑了,就当没我这个闺女。我这辈子是回不去那个家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到她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孩子生下来,总得有个姓。”她说。
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沈念,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我三十二了,没结过婚,也没人看得上我。你要是愿意留下来,这个孩子我养,你我也养。但有一条,你得想清楚,你是没地方去了才留下,还是真心想留。”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桥上的死灰,多了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了。”她说。
那年除夕,我姐又打电话让我去吃饺子,我说我有事去不了。放下电话,我扭头看见沈念在炉子边包饺子,面皮擀得歪歪扭扭的,馅儿放得太多,好几个都撑破了口子。她脸上沾着面粉,认认真真地把破口子捏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小隔间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章 雪中生
大年初三,沈念的肚子开始闹腾。
那天早上她刚喝了碗小米粥,忽然捂着肚子弯下了腰,脸色白得像纸。我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要生了。
我骑上三轮车就往医院赶。雪还没化完,路上坑坑洼洼的,我骑得飞快,沈念坐在车斗里,垫着两床棉被,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到了医院,护士一看她的情况,直接推进了产房。我在走廊里来回走,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没钱。
我身上就揣了六百块钱,那是过年前清账后剩下的全部家当。生孩子住院要多少钱,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说:“生了,是个闺女,大人也没事。你是她家属?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看着那个小东西,红通通的,脸上皱得像核桃,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正哇哇地哭。
我伸手想去抱,又缩了回来,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她。
沈念被推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湿透了,脸色蜡黄,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看看她,她有耳朵。”
我愣了一下,凑过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两只小耳朵贴在小脑袋两侧,完好无损。
沈念说:“我一直怕她没耳朵。怀她的时候我吃了好多药,怕有毛病。”
我说:“有耳朵,两只都有,好好的。”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虚弱得像要碎掉,但确实是笑。
住院的钱不够,我找护士打听了下,押金要一千五。我把兜里六百块全掏出来,还差九百。我让护士先给我二十分钟,我出去想办法。
出了医院大门,我蹲在雪地里给老刘头打了个电话。老刘头二话没说,骑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顶着风送了八百块钱来。我说借九百,他说兜里就八百了,都给我拿来了。剩下那一百,我又找隔壁卖水果的老赵借的。
沈念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了院。出院那天我算了账,连生带住加上药费,一共花了将近两千块。我把兜里最后几块钱买了包红糖,回家给她冲了一碗红糖水。
她说:“哥,你欠了一屁股债了。”
我说:“债能还,人没了就没了。”
孩子的小名是沈念起的,叫“棉棉”。她说因为那天晚上在桥上,是我递给她一件棉衣,她就记住了那个暖。大名我起的,姓陈,叫陈念。
沈念听了一愣,看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我,眼眶红了:“你故意的吧?”
我装作没听懂,转身去炉子上热粥。
其实我确实是故意的。陈念,沈念,一个字之差,不知道的以为孩子名字随了妈,知道的也看不出什么来。但这个孩子,从桥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我的人生绑在一起了。
棉棉满月的时候,沈念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她身子底子其实不错,年轻恢复得快,但月子里没吃好,奶水不够,棉棉饿得直哭。我去买了袋奶粉,贵得要命,七块钱一袋,三天就喝完了。
那段时间我把烟戒了。不是想戒,是抽不起了。一支烟两毛钱,一天一包就是两块,省下来能买多半袋奶粉。
沈念不知道从哪看出来我戒烟了,有天晚上忽然问我:“你烟呢?”
我说:“戒了,嗓子不舒服。”
她没说话,第二天晚上收摊后,递给我一包红塔山。我接过来一看,软的,五块钱一包。
我当时就火了:“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每天进货的时候跟批发市场那个大姐磨,她让我帮她理理货,一天给我两块钱。”
我攥着那包烟,心里像被人拿手捏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我说:“以后别去了,你还在喂奶,累着了棉棉没得吃。”
她点点头:“那你抽不抽?”
我说:“抽。”
过了年,春天来了。
小城的春天来得晚,到了三月,河面上的冰才彻底化开。南关桥下的水哗哗地流着,两岸的柳树冒了新芽,一切好像都活过来了。
沈念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出了月子就开始忙前忙后。我这间铁皮棚子原本就巴掌大,自从她来了之后,变化肉眼可见——货架上搭了布帘子挡灰,柜台边摆了盆她从外面挖来的野草,我看着像草,她说叫“死不了”,开红花,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就能活。
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不是因为我进了什么好货,而是因为沈念会张罗。她嘴巴甜,见人就叫叔叫姨,人家本来只是想买双袜子,聊了几句最后连手套带帽子带围巾都买了。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她有多会做生意,而是她太想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整理货架,老刘头过来修鞋摊收工,顺路走过来坐,眉毛拧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守义啊。”他叫了我一声,又停下了。
“咋了刘叔?”我把手里的手套扔进货筐,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个姑娘,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老刘头压低声音,往小隔间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我没接话。老刘头又开口了:“不是刘叔多嘴,你看你现在这样,店里住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还带个孩子,外面早就有人嚼舌根了。你是男的,名声坏了过阵子大家就忘了,可人家姑娘还年轻,你总得替她想想。”
我承认老刘头说得在理。可我有什么办法?沈念身份证被扣在老家,办不了结婚证,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我要是让她搬出去住,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外地女人,能去哪?又能干什么?
“刘叔,我心里有数。”我说。
老刘头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晚上,沈念把棉棉哄睡了,走出来坐在我旁边的马扎上。她好像猜到老刘头跟我说了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哥,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就去把证扯了吧。”
“你没身份证,扯不了。”我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让我妈把身份证寄过来。”
“你爹那边呢?”
“我爹那边,等我回去了再说。”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棉棉将来还要上户口、上学,这些事情都得办。”
我没想到她已经想了这么远。在我眼里,棉棉还是那个只会吃奶和哭的小东西,可在沈念眼里,她已经在考虑孩子上学的事了。
“你是不是怕了?”沈念忽然抬头看着我。
我没回答。
她咬了咬嘴唇:“你要是怕了,我就走。”
“我怕什么?”我有些恼,但不知道是在恼她还是恼自己,“我陈守义活了三十二年,做过什么怕事?我要是怕,那天晚上在桥上我就不会叫你下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回答我?”
我看着沈念,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了。我三十二岁了,没谈过恋爱,没跟女人说过几句像样的话。我的世界里只有进货、卖货、算账、吃饭、睡觉,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一天一天往下过。
沈念不一样。她是活过一次的人,是从桥上往下看过的人。她做任何决定,都比我想得更透、更决绝。
“我不是怕。”我说,声音很低,“我是怕委屈了你。”
沈念愣住了。
“你看我这条件,”我指了指四周,“铁皮棚子,漏风漏雨,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存款这个数。”我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我是个大老粗,不会疼人,嘴也笨。你跟了我,我除了能让你吃上饭,别的什么都给不了你。”
沈念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守义,你这个人,怎么连好话都不会说呢。”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天在桥上,你说了‘敢’,我就信了。其他的,我不在乎。”
四月中旬,沈念的母亲从河南寄来了一个包裹。包裹很旧,外面缠了好几层透明胶带,拆开以后,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封信,还有一沓钱。
信是老式的信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妮儿,你爹把身份证藏起来了,我找了半个月才找到。钱是妈攒的,不多,你别嫌少。你爹那边我已经跟他吵过了,他知道你生了娃,气得摔了碗,但我跟他说你要是敢动娃娃一下,我就死给他看。妮儿,妈想你,你别怪妈心狠,妈这辈子亏欠你的太多了。”
信的最后有一行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你找的那个男人,可靠吗?”
沈念拿着那封信在炉子边站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那沓钱我数了数,六百四十块,都是十块五块的小票子。
第二天,我就带着沈念去了街道办事处。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戴着眼镜,看了看沈念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问沈念:“你是自愿的吧?”
沈念说:“是。”
“他没骗你或者强迫你?”
沈念摇头:“没有。”
大姐又看了看我:“你多大了?”
“三十二。”
“她二十。你没占人家便宜吧?”
我说:“没有。”
大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给了我们两张表格让填。
填表的时候我才发现,沈念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比我小整整一轮。我属马,她也属马,按老话说这叫“同头婚”,没什么不好。
那天从街道办事处出来,天还早,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地上。
沈念抱着棉棉走在我旁边,忽然问了我一句:“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卷跑了?”
棉棉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一拱一拱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我说:“我统共就那点钱,跑不了多远就得饿死,我怕什么?”
沈念“嘁”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棉棉突然醒了,在沈念怀里扑腾了两下,然后朝我伸出了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沈念把孩子递过来,我接过去,小小的身体贴在我胸口上,热乎乎的。
棉棉张着没牙的嘴冲我笑了。
第三章 风雨欲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承认,那段日子是我活了三十二年里,最像日子的日子。
什么叫像日子?就是早上起来有人给你递一杯温水,晚上收摊有人跟你一起吃顿饭。以前我一个人,回家就是冷锅冷灶,饿了就泡面,困了就睡,活得跟条狗似的。现在不一样了,推开门有人说话,炉子上坐着锅,空气里有米粥的香味。
你说我跟沈念之间有感情吗?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感情”。
这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我和沈念之间,更像是两块被生活碾碎的拼图,凑在一起刚巧能拼成一个勉强完整的画面。她需要一个男人帮她挡风遮雨,我需要一个女人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儿意思。
但有一件事我清楚——沈念不是那种会安于现状的人。
她比我聪明多了。刚来的时候她连价格标签上的字都认不全,可到了夏天,她已经能自己写进货单了。她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比我那狗爬的字强出一百倍。她还在床头放了一本她从旧书摊上买来的《新华字典》,没事就翻,棉棉睡了以后就一个人默默地看。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添煤,看见她在微弱的路灯光下看书,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心酸。
她学东西快,想法也多。六月份的时候,她对我说:“哥,我看城南这边好多工地都在开工,那些建筑工人天不亮就上工,晚上黑透了才收工,咱们的店早上开得太晚了,八点才开门,他们早就走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我早上五点起来,先开两个小时,卖那些工人需要的纱布手套、解放鞋、劳保服。你八点来接我的班,我再回去喂棉棉。”
我说:“你一个人五点开门,我不放心。”
她说:“有什么不放心的?这里是城南,住的都是老实人。再说那些建筑工人累了一天了,谁有闲心来找我的麻烦?”
我没拧过她,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就把卷帘门拉开了。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那些建筑工人下了夜班或者上早班,路过我们这个铁皮棚子,看见灯亮着,就进来买双袜子、买副手套。沈念手脚麻利,嘴也甜,没几天就跟那些工人混熟了。有个工头姓马,河南人,跟她是老乡,聊天的时候知道她的情况,还帮她介绍了几个批发行情的资源。
一直到八月份,沈念竟然把这个每个月不到两千块钱流水的小店,做到了将近四千块。
我开始相信,沈念这个人,是能成事的。
八月底,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个顾客找零钱,门口忽然来了几个陌生人。
三男一女,穿着打扮不像城南这片的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挺得老高。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剃着板寸,一看就是跟班。那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时髦,拎着个红色的小皮包。
那个寸头男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我们的铁皮棚子,目光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正在整理货架,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来,跟那个男人对上,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认识那种表情。那是恐惧。
沈念的手停在半空中,货架上摆着的纱布手套被她碰掉了两双,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人,浑身僵住了。
我挡在她前面,看着那个寸头男人:“找谁?”
寸头男人没看我,目光越过我落在沈念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什么表情的表情,比凶神恶煞更让人不安。
“小沈,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沈念没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身后,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个女人从寸头男人身后走出来,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进店里,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两双手套,放在柜台上,然后冲沈念笑了笑,笑容精致而虚假:“小沈,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沈念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周姐。”
周姐回头看了寸头男人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沈念:“你走了也不说一声,让我们好找。”
我心里有数了。
“几位,”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什么事冲我说。”
周姐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你是?”
“她男人。”
周姐的眉毛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寸头男人。寸头男人终于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上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寸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烟酒过度的沙哑。
“她是她自己的人。”我说。
寸头男人嗤了一声,没接话。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走了半步,被我瞪了一眼,停住了。
这时沈念从我身后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声音稳了很多:“我跟你们说了,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你们找我也没用。他的钱我一分没拿,他的货我不知道在哪里,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你们别再来找我了。”
“普通人?”寸头男人冷笑一声,“你知道他欠老板多少钱吗?”
沈念的声音大了一些:“他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我男人不假,但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你们欠他的命谁来还?”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了空气里。
店里安静了。
寸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得阴沉沉的。他盯着沈念看了好几秒,忽然上前一步,我立刻挡在沈念面前,跟那个寸头男人几乎脸贴脸。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臭气。
“兄弟,”我压低声音,“我不管你们之前的恩怨,但现在沈念是我的人,孩子是我的孩子,这间店也是我的。你们要是来找事的,我这里不欢迎。你们要是来找人的,人你们也见到了,就这个情况。你们把话说清楚,什么该什么不该,咱们讲道理。”
“讲道理?”寸头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你一个卖手套的,跟我讲道理?”
他伸出手,在我胸口点了一下:“老弟,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个女人身上背着事,不是你能兜得住的。”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用的力气不小,声音在铁皮棚子里清清脆脆地响了一声。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同时动了,往前逼了一步。
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几个邻居,老刘头拿着他那把修鞋的锥子站在人群前面,旁边卖水果的老赵手里攥着一把甘蔗刀。
寸头男人环顾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往后退了一步。
周姐上前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都别激动。小沈,我们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老板的意思很简单,你想要过新生活,我们不拦你,但之前的事你得说清楚。你再好好想想,过几天我们再来。”
说完,她拉了拉寸头男人的袖子。寸头男人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周姐走在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念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你好自为之”。
人走了以后,围观的邻居也散了。老刘头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守义,这帮人来头不小,你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沈念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怀里搂着被吵醒的棉棉,棉棉不明所以,哇哇地哭。沈念把脸埋在棉棉的小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没接。
我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沈念沉默了很长时间。棉棉不哭了,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孩子他爸,”沈念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叫赵磊。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在那个厂里是看场子的,帮人看货,那些货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他老板叫孙德彪,就是刚才那个寸头。”
我又拿起一根烟,点上,听她说。
“赵磊攒了东西,想跑,没跑掉。他们把他打死了以后,孙德彪让人把我带过去,逼我交东西。我根本不知道赵磊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没见过也没听他说过。他们不信,关了我三天三夜,后来我不行了,他们把我扔在医院门口就走了。”
“我报了警,孙德彪被抓进去问了几天,又放出来了,因为那些人跑了,证据不足。他出来以后就让人到处找我,说我不把东西交出来就别想安生。”
沈念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但没有泪了,好像眼泪在那三天三夜里已经流干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赵磊是不是真的藏了东西。我只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认识了这个男人。”
我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沈念抱紧了怀里的棉棉,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炉子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那包沈念给我买的红塔山抽了大半包。脑子里的念头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着我的神经。
沈念和棉棉睡在小隔间里,隔着那道布帘子,我能听见她翻身的细碎声响,还有棉棉偶尔在梦里发出的小小哼唧声。
这两个人,从桥上下来之后,就成了我的全部。
我是个卖劳保用品的,我没钱没势没背景。但我陈守义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也没怕过什么人。
孙德彪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但我知道一点——那天在桥上,我既然说了“敢”,就算是把命豁出去,这个“敢”字也得撑到底。
第七章 宣判
等待判决的那些天,日子过得像钝刀子割肉。
沈念表面上看着平静,该看店看店,该带孩子带孩子,但我知道她晚上睡不好。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添煤,看见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棉棉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她的眼睛却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黑夜里。
我不太会安慰人,能做的就是每天早上把炉子捅得旺一些,让她起来的时候屋里是暖和的。
十二月来临,天寒地冻。
那天我去批发市场进货,老马——就是那个河南工头,沈念的老乡——忽然叫住了我。
“守义,来,跟你说个事。”
老马把我拉到批发市场角落一个避风的地方,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戒了,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我听说你们的事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官司的事呗。”老马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个批发市场里河南老乡多,消息传得快。有人跟我说,那个孙德彪不是一般人,他在南方那边有关系,跟当地一些搞工程的老板走得很近。你知道他为啥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告沈念吗?”
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本地法院他搞不定?”我试探着问。
老马摇了摇头:“不是搞不定。是他要做一个姿态,告诉所有人,他孙德彪的货不管落到哪里,他都要追到底。他不光要追货,还要让所有知道这事的人看看,得罪他是什么下场。”
“沈念没得罪他。”
“他不管,他觉得沈念是赵磊的人,赵磊欠他的,就得沈念还。这个逻辑,你不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你不懂。”
老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我。
“这是三千块钱,我跟我那几个工友凑的。不多,你们先拿着用。官司要打,日子也要过。那孩子棉棉我还抱过呢,不能让她饿着。”
我看着那个纸包,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跟老马非亲非故,他跟我不过是老乡见老乡的关系,在这以前,我们说话的总时长加起来还不到俩钟头。可他二话没说就帮我凑了三千块钱。
我没推。推了就是不领情。
“马哥,这钱我记下了,以后一定还。”
老马拍拍我的肩膀:“还什么还,你先顾好眼前吧。”
回到店里,我把钱交给沈念。她看着那个纸包,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么多人帮咱们,咱们得活出个人样来。”
宣判那天,是十二月十八日。
天还没亮沈念就起来了,她把棉棉喂饱了,穿上了那件军绿色棉衣。她说这件棉衣是她的福衣,穿上就觉得心里踏实。
我姐又来帮忙带孩子,这次她没多说别的,只是在我们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不管判什么结果,回来吃饭。”
到了法院门口,李铭已经到了。他今天换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看着比上次正式了一些。
“有消息吗?”我问。
李铭摇了摇头:“不好说,我打听过了,审判长是个认真的人,不会轻易下判决。但我看了卷宗,原告方的证据确实不扎实。咱们赢面不小。”
“也有输面。”我说。
李铭没否认,点了点头。
走进法庭的时候,我看见方律师已经在原告席上坐好了。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很干练。她身后坐着一个男人,不是孙德彪,是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冷淡。
旁听席上比上次多坐了几个人。老刘头来了,老马也来了,还有几个批发市场的商户,我认识但不熟。
审判长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起立。
程序走完,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判决书很长,前面大半部分我都没太听懂,什么“不当得利构成要件”“举证责任分配”“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个个字拆开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
但我死死地盯着审判长的嘴,等着那个关键的字眼。
终于,审判长念到了判决部分。
“……本院认为,原告孙德彪主张被告沈念非法占有其价值十八万七千元的货物,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告沈念实际占有了上述货物,亦未能证明被告沈念在赵磊死亡后取得了与上述货物价值相当的利益。原告所举证据,尚不足以达到民事诉讼要求的‘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被告沈念关于其对货物不知情的陈述,与在案证据并无矛盾。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孙德彪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我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沈念坐在我旁边,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判决念完的那一刻,她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失去支撑一样靠在椅背上,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哭了。
不是无声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那种压抑了好几个月,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审判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敲了法槌,宣布闭庭。
方律师收拾文件,站起来看了我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了。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铭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赢了。”
我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摇,想说谢谢,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刘头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拍着大腿笑:“我就说嘛,邪不压正!”
老马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不轻,把我的魂都给拍回来了。
出了法院大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下雪,但冷得刺骨。
沈念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白雾在她面前散开,像一朵花。
“哥,”她说,“我想吃一碗热馄饨。”
我说好。
我们没回店里,就在法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馄饨铺子,要了两大碗。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热腾腾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沈念吃得很快,烫得直吸溜嘴,但一口接一口不停。
一碗馄饨吃完,她放下勺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哥,我想去学点东西。”
“学什么?”
“我想学缝纫。我小时候在老家学过一点点,后来放下了。我想把这门手艺捡起来,咱们不能一辈子就卖手套卖解放鞋。我想自己做点东西卖。”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跟去年在桥上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时候她眼里是死灰,现在那团死灰下面烧着的,是一把越来越旺的火。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那咱们就干。”
第八章 从头再来
官司赢了,但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好起来。
店里欠着老刘头八百块钱,欠老赵一百,欠老马三千——虽然老马说不用还,但我心里记着,这钱必须还。而我们还欠着别的地方的债,光棉棉的奶粉钱每个月就要将近一百块,沈念还要吃药补身体,七七八八加起来,每个月的开销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十二月下旬,沈念真的开始学缝纫了。
我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从一个倒闭的裁缝铺子那里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蜜蜂牌的,老式的那种,底下带踏板,踩起来咯噔咯噔响。沈念看到那台缝纫机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摸着机身上的漆面,像个小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她从批发市场买了一些便宜的碎布头回来,先学着做鞋垫。鞋垫简单,照着样子剪出来,用缝纫机锁个边就行。她做了一百双鞋垫,各种尺码都有,放在店门口卖,一双两毛钱。
没想到卖得还挺好。那些建筑工人干一天活,脚底板全是汗,鞋垫没几天就踩烂了,两毛钱一双,便宜,一次买十双也不心疼。
第一个月,光鞋垫就卖了将近五十块钱。
沈念有了信心,开始学着做围裙。她在布料批发市场找到了一种厚实的帆布,结实耐脏,买回来自己裁自己缝。她做的围裙比市面上卖的多了一个口袋,在胸口的位置,不大不小,刚好能放得下一把剪子或者一包烟。
这个设计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说她看那些建筑工人干活的时候,香烟没处放,要么夹在耳朵上,要么塞在安全帽里,有时候弯腰捡东西就掉了。围裙上多个口袋,正好能放这些零碎东西。
围裙做出来以后,我先送给老马试用。老马穿了两天,回来跟我说:“守义,这围裙再给我来两条,我手下那帮工友都看上了,非要买。”
我问多少钱合适,老马说:“你这料子加上手工,卖三块钱一条不贵。”
三块钱一条,老马一口气要了三十条。
那是沈念挣的“第一桶金”——九十块钱。钱不多,但沈念拿着那九十块钱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头暖暖的。
但我们知道,光靠鞋垫和围裙,撑不了一个家。沈念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1999年的春天来得很早,还没出正月,河面上的冰就开始化了。
沈念做了一个决定:开春以后,她要去城里的一家服装厂打工。不是长干,是去学技术。她说在家闭门造车不行,缝纫这门手艺,得看看人家厂里是怎么做的,用的什么布料,怎么裁剪,怎么打版,这些都是学问。
我不太想让她去。不是别的,是棉棉还太小,离不开妈。而且服装厂在城里,每天来回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早上天不亮就得走,晚上天黑透了才能回来,太辛苦。
但沈念这个人,一旦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一个人看店,能行吗?”她问我。
“能行。”
“棉棉呢?白天我带她去厂里,晚上回来我带。你在家把店看好就行。”
我心里不落忍,但嘴上没再说什么。沈念是那种你越拦她她越要往前冲的人,与其跟她拗着来,不如在她身后给她撑着。
正月十六,沈念带着棉棉去了城里那家服装厂。
服装厂叫“春燕制衣”,不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人都叫她林姐。沈念是在批发市场认识她的,林姐来买布料,沈念主动搭话,聊了几句,林姐看她对缝纫有兴趣,就说厂里缺一个剪线头的杂工,问沈念干不干。
干,当然干。工资不高,一个月三百块,但沈念在乎的不是工资,是能学到东西。
第一个星期,沈念每天回来的时候,手指头上都贴着创可贴。剪线头要用小剪子,她剪得不熟练,经常剪到自己的手指。我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但第二天还是照常去。
一个月以后,沈念的剪线头功夫练好了,开始跟厂里的师傅学平车。平车就是电动缝纫机,比我们家那台老式蜜蜂快多了,一踩下去,针起针落,哗啦啦地跑,快得眼睛都跟不上。
沈念学了三个月,就能自己踩平车做整件衣服了。林姐看她学得快,又肯吃苦,把她从剪线头调到了车位上,工资也从三百涨到了四百五。
但代价也是明摆着的。沈念每天早出晚归,棉棉就跟着她在厂里待一天。厂里灰尘大,机器噪音也大,棉棉有时候哭累了,就在一堆布料上睡着了。沈念说有一次她去抱棉棉,发现棉棉脸上全是布毛,鼻子里都有,她心疼得抱着孩子哭了一场。
我说:“要不别去了,回来吧,咱们慢慢来。”
沈念倔得很:“不行,我刚学会平车,还没学会打版呢。再给我三个月,等我学会打版了,回来咱们自己干。”
她说“咱们自己干”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做梦的光,是已经有了路的光。
九月的时候,沈念果然学会了打版。
打版是做衣服的图纸,一件衣服好不好看、合不合身,打版是关键。沈念为了学这个,给厂里的打版师傅买了两个月的早餐,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先给师傅买好豆浆油条放在工作台上,等师傅来了再跟着学。师傅看她诚心,就陆陆续续教了她一些基本功。
当然,师傅也不可能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她,但沈念自己肯琢磨。她买了一本《服装打版基础》,晚上棉棉睡了以后,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看,不懂的地方拿笔画下来,第二天去厂里问师傅。
那本书她翻了不下十遍,书页都翻毛了边。
十月的一个晚上,沈念回到家,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她先给棉棉喂了奶,把孩子哄睡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我面前。
“这是我打的第一件衣服的版。”她说。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数字,横横竖竖的,跟地图似的。我看不懂,但我能看出她的手很稳,线条画得平直匀称,数字标得清清楚楚。
“什么衣服?”我问。
“女式棉衣。”沈念的眼睛亮闪闪的,“哥,你还记得吗?去年你递给我的那件棉衣,军绿色的,厚实,暖和,但不好看。穿在身上像个球,根本看不出腰身。我琢磨了,要是把那件棉衣改一改,做修身一点,领子也改小一点,扣子换成那种大颗粒的,肯定好卖。”
“你怎么知道好卖?”
“我观察过了,今年冬天冷得早,街上走的女人穿的棉衣都又厚又笨,没有一件好看的。咱们这边的女人也不是不想穿好看,是没得选。咱们要是能做出一件既暖和又好看的棉衣,肯定有人买。”
我看着沈念,心里头忽然冒出一种感觉——我真的找了个人才。
“需要多少钱?”我问。
沈念早就算好了账:“布料加上棉花,一件的成本大概十五块钱。先做二十件,就是三百块。咱们手头的钱勉强够,但做了棉衣就没钱进货了,店里手套解放鞋的生意就得停。”
这是个冒险。手套解放鞋虽然挣钱不多,但是稳定,每天都有进账。做棉衣是投进去一笔钱,能不能卖出去还是未知数。
我考虑了大概一分钟。
“干。”
第九章 第一桶金
决定干以后,我们就分了下工。
沈念负责做衣服,我负责看店和带孩子。家里的缝纫机从早到晚咯噔咯噔地响,棉棉刚开始觉得新奇,趴在小床上瞪着眼睛看,看了一会儿就烦了,哇哇大哭。我只好把棉棉绑在背上,一边哄孩子一边招呼客人。
老刘头路过看见我这个造型,笑岔了气:“守义,你这样子像个大猴子背个小猴子。”
我说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但心里其实挺美的。
沈念做的第一批棉衣,用了十天才全部完工。二十件棉衣,每件她都仔仔细细地缝、认认真真地熨。她把棉衣挂在店门口的架子上,标价三十五块钱一件。
三十五块钱一件棉衣,比市面上那些又厚又笨的棉衣便宜了将近十块钱,而且还好看。沈念把腰身收了两寸,领口改成了小翻领,扣子换成了磨砂面的黑色大纽扣,整件衣服看起来利落了很多。
第一天,没人买。
第二天,还是没人买。
我心里开始打鼓了,但沈念不急。她说:“买东西的人都在观望,等有人买了穿出去,别人看到好了,自然就跟着买了。”
第三天,终于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着像是附近工厂的女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棉衣的面料,又翻开领子看了看里面的棉花。
“这是你自己做的?”她问沈念。
沈念点点头。
“多少钱?”
“三十五。”
女人犹豫了一下:“三十行不行?”
沈念想了想,说:“三十五行了,我再送你一个围裙。”
女人笑了,掏了三十五块钱,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衣走了。
沈念把那三十五块钱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钱递给我:“拿去,存着。”
我说:“你不激动?”
她说:“激动什么,才卖了一件。等二十件全卖出去再激动也不迟。”
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是激动的,因为她转身去熨第二件棉衣的时候,嘴里哼起了歌。那是我头一次听到她唱歌,曲调我没听过,大概是老家的民歌,调子悠长又婉转,像风吹过了麦田。
第一批二十件棉衣,用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全部卖完了。
最后几件是抢着买的。第一个买了棉衣的那个女工穿着上班,她的工友们看见了好,接连跑来买。最火的那天,一天卖出去五件。
沈念给我算了一笔账:每件棉衣的成本十五块钱,卖三十五块,毛利润二十块。二十件就是四百块的利润。加上店里日常的手套、解放鞋、围裙这些零碎的收入,那个月我们纯挣了将近八百块钱。
这搁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沈念没满足。她开始琢磨第二批棉衣,这一次她要做两个款式——一个是和第一批一样的修身款,另一个是加长款,能盖住屁股的那种,适合年纪大些的女人穿。
“我那天注意看了,”沈念一边画图纸一边跟我说,“来买棉衣的不光是年轻女人,还有一些四五十岁的大姐。她们穿第一个款式觉得有点紧了,显肚子。加长款能把肚子和大腿都挡住,她们肯定喜欢。”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能琢磨出门道来。
沈念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画图。
第二批棉衣做了三十件,两个款式各十五件。加长款的成本高了两块钱,因为多用了布料,但沈念没涨价,还是三十五块钱一件,加长款也是三十五。
她跟我说:“今年先不涨价,把名声打出去。等大家认准了咱们家的棉衣,明年再涨。”
我说你这脑袋瓜子,不去做生意真亏了。
第二批棉衣上市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天冷得像冰窖,棉衣卖得比第一批还快。不到十天,三十件全部卖完。后来还有人来问有没有货,沈念说卖完了,来的人一脸失望,说那你什么时候再做,我提前订。
沈念记下了那些人的名字和要的款式、尺码,回家以后跟我商量:“哥,咱们不能再这样小打小闹了。咱们得开个正式的铺子。”
我说:“咱们现在不就是铺子吗?”
沈念摇了摇头:“铁皮棚子太小了,又是住人又是开店又是做衣服,挤得转不开身。而且铁皮棚子冬天冷夏天热,我在里面做衣服,手冻得拿不住针。咱们得租个正经的门面,前面开店,后面做工厂,再单独租个地方住。”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铁皮棚子确实太小了,而且冬冷夏热的条件,对棉棉也不好,孩子跟着我们在这个四面透风的地方住了一年多,老是感冒,去了好几趟诊所。
“租门面要多少钱?”我问。
沈念翻开她的账本:“我看了城南这边的行情,小一点的铺面一个月租金大概一百五到两百。加上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咱们得先准备五六百块。再简单收拾收拾,买些展示架、货柜,加在一起,得有一千来块。”
我看了看我们的账本——储蓄那一栏写着“一千二百三十元”。
刚好够。
沈念看出了我的犹豫:“哥,咱们这钱要是不投进去,就永远是这一千二百块钱。投进去了,可能亏,也可能翻倍。”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棉棉。棉棉快两岁了,会叫“爸爸”和“妈妈”了。她最近学会了走路,跌跌撞撞的,像个小醉汉,动不动就摔个屁股蹲儿。她今天穿着一件沈念用碎布头拼的小花袄,花花绿绿的,看着像个花蝴蝶。
“投。”我说。
第十章 陈家制衣
1999年12月24日,平安夜。
我和沈念在这个日子里找到了一个门面,位置在城南的主街上,比原来的铁皮棚子往南挪了两条街。地方不算大,一间铺面连带后面的一个小作坊,加起来大概四十来个平方。前面开店,后面做衣服。铺子的楼上是房东家的空房间,我们多付了三十块钱,楼上的一间也租下来当了住处。
租金一个月一百八十块,押一付三,加上收拾铺面和简单装修,一共花了一千二百多块。我们不仅把全部积蓄投了进去,还又多欠了老马两百块。
铺面收拾好以后,沈念说:“咱们得给铺子起个名字。”
我想了想,说:“叫‘守义制衣’?”
沈念白了我一眼:“你名字太老土了,挂出去没人进的。”
她想了想,拿粉笔在门板上写了四个字:“陈家制衣”。
“棉棉姓陈,你姓陈。陈家的铺子,以后传给棉棉。”沈念看着那四个字,眼睛里全是光。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承认——确实比我那个好听。
开业那天,是2000年1月1日。新世纪的第一天。
我们没办什么仪式,就是放了一挂鞭炮。鞭炮是我买的,花了好几块钱,炸了一院子红纸屑,棉棉被响声吓得直往沈念怀里钻,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眼睛瞪得溜圆。
老刘头送了一副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挺好——上联是“一针一线缝出好日子”,下联是“一心一意做成新生活”,横批“陈家制衣”。
沈念把那副对联贴在了门口。
老马和几个工友来了,每人买了一件棉衣。他们说好了不给打折,要给陈家制衣的开业添个彩头。林姐也来了,就是春燕制衣那个女老板,她捧了一个花篮,花篮不大,但是真花,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林姐拉着沈念的手说:“小沈,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姑娘。你要是自己做,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咱们是同行的交情,也是姐妹的交情。”
沈念红着眼眶说:“林姐,谢谢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开业第一天,营业额不算多,一百三十块钱。但沈念说,这是个好的开始。
陈家制衣开起来以后,沈念比以前更忙了。她白天在前面招呼客人,晚上在后面做衣服,常常做到深夜十一二点。我说你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她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但我知道她的身体其实一直在透支。之前贫血的毛病还没全好,加上干活多、觉睡得少,她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我劝她去医院复查一下,她嘴上答应着,就是拖着不去。
棉棉两岁了,正是最磨人的时候。她会说话了,小嘴叭叭的,一天到晚问个不停。她问沈念:“妈妈为什么老是站着做衣服,不陪我玩?”沈念说:“妈妈做衣服挣钱,给棉棉买奶粉。”棉棉说:“棉棉不喝奶粉了,棉棉要妈妈陪。”沈念听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是手上的活儿没停。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了个机会跟沈念说:“你把店里的活儿和带孩子的事交给我,你就专心做衣服。”
沈念愣了一下:“你看店能行吗?”
“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卖货了,怎么不行?”
“还要带孩子呢。”
“棉棉现在懂事了不少,我带着她看店,不耽误。”
沈念看了我半天:“你真的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你是咱们家挣钱的,我得把后勤给你保障好。”
沈念没说话,走过来抱住了我。棉棉在一边看见了,也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喊“爸爸抱”。我一只手搂着沈念,一只手去捞棉棉,一家三口抱在一起,那个铁皮棚子虽不是个宽敞的地方,但那时候却觉得满满当当,什么也不缺。
从那天起,角色调了个个儿。
沈念专心做衣服,我负责看店和带孩子。沈念管设计和生产,我管销售和进货。我们俩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沈念出一批衣服,我就能想办法卖出去。
我没什么别的本事,但卖东西我是在行的。我在城南这片混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我把沈念做的棉衣带了几件去批发市场,给那些商户看,有人觉得好,就批发了去卖。我还找了一些工地上的工头,让他们帮忙推荐给他们的家属。我们甚至还接了一些小厂的工装订单,量不大,但胜在稳定。
2000年上半年,陈家制衣每月的纯利润稳定在了一千五百块左右。
这在当时,城南这片做生意的小铺子里,算是很不错的了。
第十一章 暗影再现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始终没有解开。
孙德彪。
官司是赢了,法院判的是驳回他的全部诉讼请求,但这不代表他会善罢甘休。我了解这种人——他们不在乎法律怎么判,他们在乎的是面子。沈念让他丢了面子,他就一定会找补回来。
从去年十二月宣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孙德彪没有任何动静,连周姐都没再来过。但这不代表风平浪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我一直防备着。每天晚上关店以后,我会把门多锁一道锁,检查几遍窗户。沈念说我太紧张了,我说小心使得万年船。
七月中旬的一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客人,我忙着招呼他们,没留意门口。等我把客人送走,转回身的时候,发现棉棉不见了。
棉棉平时就坐在柜台旁边的地上玩她的布娃娃,我那会儿忙得晕头转向,没顾上盯着她。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地上只剩下了布娃娃,棉棉不见了。
我的脑子里一瞬间像炸开了一样。
我冲到门口,四处张望。街上人来人往,没有棉棉的影子。我扯开嗓子喊:“棉棉!棉棉!”没有回应。
沈念在后屋做衣服,听到我的喊声跑了出来:“怎么了?”
“棉棉不见了。”
沈念的脸刷地就白了。她比我更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体晃了两下,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我说:“你别慌,我去找。你去派出所报警。”
我骑上三轮车就往外跑。城南这片我太熟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我都门儿清,但那一刻,这些熟悉的路全变了样,每一条看起来都那么长、那么空,棉棉那么小一个人,随便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我都可能找不到。
我疯了似的骑着车在街上转,一家一家地问,有没有看见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问了好多人,终于有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说:“我看见一个男的抱着个娃往南边走了,那娃哭得厉害,但那个男的说是他闺女,我也没好意思多问。”
南边。南边是哪里?出了城南就是城乡结合部,过了那个地方就是国道,再往外就是别的城市了。
我的手开始在发抖。
我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南追,追了大概两里路,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国道,往右是去一个村子。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追,脑子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岔路口的路边有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娃娃。
是棉棉的。
棉棉从来不撒手这个布娃娃,那是沈念用碎布头给她做的,她给它取名叫“小花”,走哪带哪。
娃娃在这里,说明棉棉确实来过这里。
我捡起那个布娃娃,手心全是汗。往左还是往右?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往右,去村子那条路。直觉告诉我,如果那个人是孙德彪派来的,他不太可能走国道,国道上有检查站,带着一个孩子容易被拦住。村子这边的小路多,更容易躲藏。
我骑着车往村子的方向追。
大概骑了十分钟,远远地看见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那辆车我在哪里见过——对,老刘头说过,孙德彪开的是黑色皇冠。
我心跳得要蹦出嗓子眼,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有直接冲到车前面去,而是把三轮车停在路边,猫着腰走到车子附近。
那是一辆老款皇冠,车牌是外地的,挡风玻璃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我绕到车子的另一侧,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了后排座位上的棉棉。
棉棉被一个男人抱着,她在大声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妈妈”。抱着她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黑色的T恤,手臂上有纹身,正用一只手捂着棉棉的嘴。
前排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周姐。
我没有多想,直接从三轮车上拿起那把老刘头送我的修鞋锥子,走到车门边,拉开车门,一把将棉棉从那个男人怀里抢了过来。
那个男人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抓棉棉的腿,我一锥子扎在他手背上,他疼得嗷一声缩了回去。
棉棉到了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两只小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衣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陈守义!”周姐从副驾驶上下来,脸上带着惊讶和紧张,“你怎么……”
“你们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别激动,”周姐伸手示意我冷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
“就是想什么?想把我闺女拐走?”我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到了极点,就像压了很久的火终于从地底下喷出来了一样。
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又开了,下来一个男人。我认出来了——孙德彪。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一年多以前老了一些,眼袋更重了,嘴角往下撇着,表情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片乌云。
“陈守义,”他看着我说,“我来找你谈事情,你闺女太闹腾了,我带她去玩一会儿,你至于这样吗?”
“你放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把他钉在那里。“你孙德彪要谈事情,不能在店里谈?把人家的孩子带走是谈事情的规矩?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让你出不了这个村子。”
孙德彪的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种危险的神情。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知道。”我说,声音一点都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孙德彪,你有钱有势有关系,你打死过人,你也打赢过官司。但是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你动我可以,你动我家人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孙德彪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也盯着他看。他的眼神像一条蛇,冰冷冷的,让人脊背发凉。但我没有退缩,我知道这个时候只要我眨一下眼睛,只要我往后退一步,以后他就永远会在我的屋顶上踩着,我们一家人就永远别想抬起头来。
最后还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周姐,”孙德彪转向周姐,丢下一句,“你跟他谈。”然后转身先上车了。
周姐深吸了一口气,往外走了两步,对我说:“陈守义,我今天跟你说实话。”
“说。”
“我们不是来抢孩子的。我们是想请你去见一个人。”
“谁?”
周姐犹豫了一下:“赵磊的母亲。”
我愣住了。
赵磊的母亲?沈念说过,赵磊父母双亡,怎么又冒出个母亲来?
“赵磊的父母没有双亡,”周姐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爸确实死了,但他妈还活着。赵磊出事以后,他妈一直在找那批货。她找了一年多,找了好多人,最后找到了孙老板。”
“她找货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货可能在沈念手上。”
“法院已经判了,沈念没拿。”
“法院判的是孙老板告沈念不当得利,那是因为没有证据。但赵磊他妈那里有一些东西,可能能证明沈念知道货的下落。”
我盯着周姐的眼睛,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谎。
她没有躲闪我的目光。
“赵磊他妈想见沈念,当面谈一次。不管货还不还,她只想弄明白一件事——她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谁动的手。”
周姐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她的地址和电话。沈念要不要见,你们自己决定。”
我接过那张纸条,对周姐说:“你们要是再敢动我闺女一下,下次来的就不是锥子了。”
周姐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皇冠车发动了,黑色的车身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抱着棉棉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棉棉已经不哭了,但小身体还在不时地一抽一抽,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领。
沈念赶到的时候,我正在跟派出所的民警说明情况。她看到棉棉安然无恙,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抱着棉棉号啕大哭。
民警做了笔录,说这个事性质比较严重,但孩子已经回来了,他们也只能先备案,调查的事需要时间。
我扶着沈念回了店,把棉棉安顿好。等沈念情绪平复一些了,我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周姐说赵磊他妈想见你。”
沈念接过纸条看了看,没有说话。她走到后屋,把那本书页翻毛了的《服装打版基础》从架子上抽出来,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纸,白色的,上面有一些打印的字符。纸已经泛黄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我不确定那纸上是什么内容,但沈念拿在手里的样子,像是握着一件很沉的东西。
“这是赵磊出事前一天给我的,”沈念的声音很轻很轻,“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人。我当时吓坏了,没敢交给任何人,一直藏到现在。”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敢说。”沈念的声音在发抖,“我怕你知道这个东西以后,也会被卷进来。”
“现在为什么拿出来?”
沈念抬起眼睛看我,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定的。
“因为不能永远藏着。赵磊的妈在找他儿子死的原因,我不能再瞒了。”
我看着她手里那张纸,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咱们就去。”
第十二章 寻根
去之前,我做了些准备。
我从周姐给的那个地址上估摸着路线,赵磊的母亲住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离我们这里有四百多公里,坐火车要将近一天一夜。我查了列车时刻表,规划了来回的路线,计算了食宿的费用,一共大概需要一百多块钱。
棉棉那时候还不满三岁,出远门太折腾,托付给我姐照看几天。
我姐见了棉棉,喜欢得不得了,捏着她的小脸蛋说:“舅妈放心去吧,棉棉在我这儿,保证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念出发前,把那件军绿色棉衣叠好放进了行李袋。我看了她一眼,她说:“穿上它心里踏实。”
我们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十多个小时的路程。车子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了南方的丘陵,从光秃秃的田野变成了绿油油的水田。沈念靠着窗户,半睡半醒地看着外面,一句话都不说。
我问她:“紧张吗?”
她说:“有点。”
“怕什么?”
“怕见到他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赵磊的事。”
“实话实说就行。”
沈念没再说话,闭上眼睛靠着我的肩膀,很快就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睡着了还会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到了那个小镇的时候,是个阴天。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上没什么人,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的墙皮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赵磊的母亲住在四楼,没有电梯。
我们爬上楼梯,走到那扇门前,沈念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伸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她看着沈念,沈念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三四秒,赵磊的母亲先开了口:“你是沈念?”
沈念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哽:“阿姨,是我。”
赵磊的母亲嘴唇哆嗦了一下,侧身让我们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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