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蕲水人文记

楚地民风，矜功名、尚气节，由来远矣。考乾隆辛未科二甲进士第二人，乃山东诸城人刘墉。昔因影视剧《宰相刘罗锅》，而名满天下者，即其人焉。是科进士中，黄州一府，即得五人：黄冈占三，蕲水出二。人文瑰丽，岂不盛哉？惜吾乡人知之鲜矣。

此进士五人中，尤以蕲水翰林范思皇，最著文名。按蕲水《范氏宗谱》记载：“其先世于南宋时，自姑苏迁来，其始祖正蒙公，为北宋名臣范文正公之侄孙也。”簪缨继世，诗书传家，遂为鄂东文化学术鼎族，而雁塔题名，琼林赐宴，则以思皇为之冠。

范思皇登进士第，选翰林院庶吉士。旋奉钦命提督福建通省学政，所拔皆名士，官至江西道监察御史。致仕还乡后，赋得“帝遣闲身归畎亩，天留老眼看儿孙”之句。复讲学故里之斗方山中，倡三教合一说，力振阳明心学。

此山为明末蕲黄四十八寨之一，荆藩用兵抗清之地。忠义节烈，播于人口。一时士子云集，从游者众，遂为蕲水一代文宗。溯自明代中叶以降，阳明心学大兴。我乡蕲黄一带，遂为学术重镇。移风易俗，浸润人心。则文化学术为事功之母，而蕲黄后学之所树立，垂辉千春，探其渊源，实出于此！

余去年春节回乡，临时起意，访范氏里第，及辛亥革命老人瞿瀛先生故居，于蕲、罗交界处。但见青山云绕，竹林蓊郁，田园错落，一溪中流。置身其间，宛然羲皇上人。瞿先生乃光绪癸卯科湖北乡试亚元，与东安河王季芗先生为同年友，以学术相砺。论其生平，功在国家，惠在桑梓，口碑载道，民到于今称之。

余盘桓良久，寻空谷之足音，感异代之萧条，风物依然，不胜寂寥。正欲归时，忽遇一老者，攀谈数语，乃指曰：“路旁此家范氏祖上，乃干琴大老爷啓蒙恩师也。汝何不访之？”

余大喜过望，即叩范氏之堂，请问文风族望。范老先生欣然出其曾祖父科甲遗墨，乃馆阁体书法卷轴一幅。丝帛生宣，装裱精工。其文拟郭璞《江赋》，通篇无一用水旁字。楚督张文襄公亲自点评，且拔置全省第一名，遂魁多士。

余叹美久之。笑曰：“举世滔滔，惟鹜功利。惜此高文，今世谁识？”范先生摇头曰：“后生莫作此言，好文章乃无价之宝！岂不闻古诗云乎？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余闻之，讶然不已。其时天色渐晚，而兴致愈浓，犹阅范氏历代高文正酣。分别之际，老先生送至道旁，临风伫望，增我惭惶。今日回想，犹在目前。

古之东坡先生叹光、黄异人，所在多有。孰料今世竹林泉边，流风余韵，乃至于此乎？尝闻名有百年后而人不知，事有千年后而人愈重者。名实之不相称，自古而然。蕲水乃科甲鼎盛之乡，崇文尚气，素负美名。其积之也厚，其传之也真。后之览者，何不视乎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