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柳树街那支多半时间放在柜台下落灰的唢呐又被拿了出来,是给王德厚送最后一程的。
声儿不正,忽高忽低,像冷得发抖的人一口气断了两次。吹的人是街口杂货铺的老孙头,七十来岁,胸口有喘,鼓足劲吹两句,自己先被呛得脸发紫。他老伴刘桂兰跟在旁边,端着一碗红糖水,等他喘匀了塞到他手里:“先抿口暖暖嗓子。”老孙头接过去,嘴一抿,喉结滚了一下,才算缓过劲来。
王家的院门早开了,门槛上撂着两双草鞋,泥渍干了有印儿。院里摆着几个花圈,纸花鲜亮,却看得出做得匆,挽联黑字透着新墨味。正屋里用白布遮着门脸,门框上钉了两条白纸。供桌不大,几样供品摆得紧紧实实:三只白馒头,一盘青苹果,一碗清水,香插在瓦罐里,灰一年一年堆,细得像要吹散。
棺是柏木的,颜色深沉,灯光照着隐约能见到纹理。棺前地上压着黄纸钱,四角压石头,免得风一拨满院子飞。王德厚躺在里面,身上是早年备下的寿衣,料子发亮,颜色沉稳。脸蒙黄纸,只露耳垂与下巴,骨头棱分明,皮收成一层一层,像晒裂的黄泥。人都说他活了八十九,瘦着长寿,相看着像一把干柴。
左边跪着他儿子王建设。四十几岁,人却像被年头压塌了,背常常是弓的,头发几缕白凌乱地竖着,眼眶像两个空洞,一圈青,嘴唇干皮翘起。他穿着孝服,腰里一道麻绳拴得紧,跪了久,腿根发抖也没挪地儿。右边是儿媳张秀兰,个子不高,肤色黑,双手粗糙,哭声压着,眼泪滴在手背又用手背去擦。再旁边是王浩,二十来岁,大学生,昨夜连夜挤夜班车回来的,跪得生,膝盖下垫了蒲团,隔三差五换一下姿势。
柳树街不长,两头一眼望到尽头。房子多是老砖瓦,墙皮脱落,角落里长苔,雨一大屋里边就滴答。东西两头各有一棵老柳,树皮裂了道道,枝杈低得能扫到人头顶。县城这些年往西边翻新,商场医院高楼全挤那边了。东边像被忘了,路是旧土路,落雨就是泥如浆,日头一出来尘土就发面。晚上更别说,路灯好半截亮一盏灭一盏,黑得人不敢出门。
住这儿的,年轻的不常见,常在的是老人和留守的妇孺。街口三三两两站着不少人,围成几堆。大家说话刻意压低,字里带叹气。
“老王一辈子啊,苦。”这话从赵木匠嘴里出来更显沉。他今年六十多,眼睛不再亮,右手不灵便,拄着他自己做的拐杖,肩一高一低。他旁边是钱婶,退休小学老师,平时穿戴规整,眼镜擦得锃亮,今天也没去跳广场舞,站在这儿合着佛珠一粒一粒拨。
“老王媳妇走得早啊。”有人接,“建设那会儿才多大?五六岁吧?”有另一个声音纠正:“六岁。我记得,那天街西头放鞭炮,吓着她了,脚下一绊……人就没了。”几个人沉默了一下,齐齐叹。“从那年后老王就不见笑。人活一口气,气被打没了,日子就只剩走。”
到了时辰,八个抬棺的站到位。年轻力壮的凑不齐,好几位头上都有白花,最小的是赵木匠的大儿子赵国强,在建筑工地干,特意请了假赶来。大家腰上绑着白布,脚下踩实地。王建设拿着引魂幡走在前头,那幡是白纸剪的,与风一撞,沙沙响。他腰折得低,差不多对到胸前。张秀兰跟在后头,端着一碗水,一步一步洒到地上,说是给亡人润路。王浩扶着他妈,怕她脚下不稳。
送葬队伍沿街往东。按老规矩要去土地庙绕一圈,可那庙十年前修路时给推平了,后来路也就烂在那儿,剩了块荒地。人到了那儿停一停,街坊都低声说“老王走好”,队伍再挪步。老孙头抬起唢呐再吹一段,音准了些,风把曲子吹得飘,一串一串地在柳枝间绕,惊得树上麻雀嗖嗖的飞。
火葬场在东边,门口停着几辆旧桑塔纳、三轮车,车盖上落着薄薄一层土。屋里办手续的人排着队,工作人员面孔麻木,表格一张接一张。轮到王建设时,他冲着玻璃窗怔了神,别人问一句,他慢半拍答一句。手续批下来,两个穿白大褂的把棺材推到里头,他跟到门边求:“我再看一眼。”那人瞧了他一下,侧身让了条缝。他眼睛挤进缝里,远远看见棺盖开了,父亲脸上的黄纸被揭,老人的眉角安稳,嘴角略略张开,像要说又不说。门很快就合上。
骨灰盒拿出来时,上头贴着黑白小照,照片是老王年纪还不太大时照的,眼神正,嘴紧抿着。在场的谁都没出声,王建设双手接了,抱在怀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像卡着,肩膀一点一点抖。
墓地在北山坡,土路绕上去,荒草间露出几座旧坟。坑是前两天挖好的,不规整但够用。王建设把盒子放下去,手不住轻扶,像怕碰疼了一样。张秀兰拿出馒头、苹果,拔开一瓶酒在地上洒了几下,王浩点起纸钱,火苗舔着纸,纸灰旋在空中像黑蝶。风一下子冷,白纸幡哗地响。王建设对着坑低声说:“爹,走的路上别怕。”顿了好久,他又说,“若是见着我妈,说句……建设想她。”这最后一个“她”字刚出口,他嗓子像被卡了一下,后面的话都碎了,只能用手把脸盖住。
土落下去,闷闷地敲在木面上,人人都把眼往一边挪。堆成的坟包拍平了,白纸幡扶正。山坡上一时只剩下风和纸声,县城那边的喇叭声远得像隔在另一个世界。
回来的时候,正午已经过去。院子里收拾干净了,供桌撤了,只留下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放着老王的遗像。王建设站了一会儿,张秀兰端了一碗热面过来,他摇头,说不下去,嗓子像塞棉絮。她没逼他,转身回厨房,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气蒸得眼睛发涩。
院子角落里堆着花圈,纸花被风弄成了卷边。王建设蹲下,伸手把开了腻子的地方一点一点捻好。张秀兰站在门槛上看他半天,心口一抽一抽,没出声。这男人从来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手去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把心塞在手上捏着,别人看不见。
到了傍晚,天色坍下来。张秀兰叫吃饭,屋里屋外叫了两回不见人影。她先去杂物间找。那是早年圈猪的地儿,后来堆满了破铁破木,满屋软塌塌的潮气。她一推门,见王建设蹲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一个旧木箱,箱盖掀着,里面躺着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停了走的怀表,掉瓷的搪瓷缸,旧照片一沓,角边卷了。王建设正捏着一张,灯光打在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有点腼腆地笑。张秀兰认出来了——那是公婆年轻时的照。她蹲到一旁:“先去吃口吧,暖暖胃。”他摇头,“你先去,我再待会儿。”她知道再说也没用,轻轻退了出来。
日头没了,天完全压暗。锅里的粥热了又热,灶火压低又添了柴。粥端上桌,凉下去又热,筷子没有人碰。张秀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揪着,手心冒汗,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三声“建设”,风把她的声音吹散。王浩提着手电冲出门,沿街去问。老孙头摇头,说下午见他往东去了,没留人。赵木匠说在空地那停过一会儿,面向山坡站着,后来就走了。几个人合着往北山跑,刘桂兰端着的碗早凉彻了,手还是扶着没放。
山脚下,王浩先看到新坟旁边一个人影,一个人背靠坟包坐着,一动不动。他放声喊“爸”,回声在空地上颤了一下没了。他冲上去,抬手去推肩头,没反应,再一推,人倒向一边,脑袋撞在硬土上发出哑声。他看到了那张脸——不是睡,是彻底的静。嘴角泛着一点白沫,眼珠半开,无光。他愣了几秒钟,喉咙里陡地发出嚎叫,这是第一次,这么大的人在山上哭得像个孩子。
张秀兰赶到时,已经知道七八分。她摸鼻息,摸脖颈,什么都没有。她没哭,抱起他头,放在自己腿上,轻轻喊了两声“建设”。风过,白纸幡打在竹竿上,一阵阵地响。旁边的人走近又退后,谁也不知说什么合适。赵木匠最后上来,用手指轻轻把王建设的眼皮捋下去,眼里盛着水,“人啊,不能这么想不开。”他说着又像说给自己听。
消息在一晚上就铺满了整条街。那个夜里,王家院子灯不熄。张秀兰坐在正屋,眼睛一直不眨,时不时抬头像要听什么声音。王浩在旁边坐着,泪水干了又起来,嘴巴发白。邻居们来来去去,倒水的倒水,烧水的烧水,谁都不走远。赵木匠问:“后事咋办?”张秀兰嘴唇动了又动,吐出两个字:“火化。”时间?“明天。”众人都不吭声,心里各有个磕。一个父亲刚进土,儿子就要进炉,这种事放谁身上都扎心。
第二天,哭声比前天乱。王芳赶了回来,风尘仆仆,一进院子扑到棺木前,话挤不成句,“建设——你让姐怎么……”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她问有没有留话,张秀兰摇头。王芳又问:“纸条?一句话?”还是没有。有人说:“他这人,生也不爱说,走也这样。”
挖坑的人又上了山。新坑挨着老王的坟,不远不近,面向同一个方向。土被铲得一锹一锹飞起来,空气里都是潮土味。赵国强挥得快,汗挂在额头上,沿着鼻梁掉。赵木匠站在旁边,不住地看,把坑底又拍实,又撒白灰防潮。白灰落在黑土上,一片一片,像霜伏了一层。
出殡那天,天阴着,开始不是雨,像雾又像细丝,扎在脸上凉。人比前一天多了些,有从县城赶来的工友,有别条街的人。唢呐找了班子,三个人吹打,声音大,大到连稀薄的天色都被震出回音。张秀兰被扶着走,脚下是泥,打湿了裤脚,她没觉。王浩举着白幡,腰压得低低的,步子稳。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抿成一条线。棺材落下去,他撒出第一把土,手抖一下,土脱落,碎碎的声,像决心被剁开。他又撒一把,到第三把,赵国强握住他的手,帮他撒下去。两座土包并在一起,一高一点,一低一点,像父子站着靠肩。
雨后附了层光,天边撕开一道,照在两座坟上,白纸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人群慢慢散,张秀兰站着,像根被风吹折了又扶起的草,只能勉强直一会儿。老孙头把唢呐抱在怀里不知放哪,嘴里嘟囔“散了,散了”。
过了三天,张秀兰说“搬”。她说“我撑不住了”。王浩帮着收拾,编织袋一个接一个。锅碗瓢盆拿得仔细,怕响。老王的遗像取下来包好,王建设的也取下来,张秀兰抚着玻璃,轻轻说:“你俩在那边,好好。”说完那句话她愣了一会儿,像是自己被那句“你俩”绊了一下,才把照片包严实了。赵国强用三轮车帮搬,绳子一层层捆紧。三轮车启动,沿柳树街慢慢走。有人从门里出来挥手,有人就站着看。老柳树的枝从一边飘到另一边,像是对着车尾抖了一抖。出了街口,车成了一个黑点,风把一切又理顺了。
县城租的房在一栋老小区里,门口栽着几棵冬青,枝叶上积灰。张秀兰在超市收银,数字一个一个报着,脸不带表情。王浩读书没耽误,毕业后找了个会计的小活儿,工资不高,够和母亲一起把日子维持下。他们有时候晚上不开电视,各自坐着。张秀兰摸出一张老照片,慢慢用手指头在上边来回划,像隔着玻璃摸到真人一样。王浩把照片拿过去摆到桌上相框里,一左一右——一边是爷爷,一边是爸爸。两张脸,一抿,一扬,各带各的倔。
春节那天,王浩独自回了一趟柳树街。门上的白对联还粘着,风雨啃得边缘翘起来,字退了色。院子里草疯了一样长,墙角砖缝间也是草。正屋窗玻璃落一层土,像罩着一个灰纱,里头黑沉沉。他没进去,转身上山。冬天的山像一头伏着的兽,毛竖起来全是枯草。两座坟并排,土已经不那么新了,竹竿歪,白纸早被雨风抽烂,剩几道纸条绕在杆上。王浩掏出一包红塔山,他爸常抽的牌子,点了两根,一根插在一道坟前,一根插在另一道。烟慢慢烧,青烟细细往上走,散在风里。他站着,嘴里没说话,心里一声一声叫“爸”“爷”。说了几遍,他转身走,步子比来时快,不回头。
过几天,张秀兰翻出个塑料袋让王浩看,袋里全是存折、票据。有一本信用社的存折,厚厚一本,页边被翻得起了毛。上头全是零零碎碎的数字,有的一年存两次,有的几个月才进一笔,数到最后,余额四万八,另有一张一万元定期,去年刚存的。张秀兰说:“你爸不爱说,但一直攒。他说以后要给你凑首付,省城房贵,他怕你吃亏。说等攒够十万,就去你学校看看,给你做顿饭。”王浩眼睛红了,手指按着那页数字,指肚发抖。他想起在箱子底下看到的信封,“浩浩上大学用”,三千块,爷爷捡瓶子捡来的钱,写出来的字歪歪的却认真。
赵木匠前些天提起一茬,说王建设那天下午来过他家,借了一百块。他话不多,站门口,伸手接了钱,说两天还。那百块最后在王建设的内袋里找到,叠放得整齐,没花。他大概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起。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在门口把话说成了借钱,就散了。听见这事,很多人都不由得去揉眼睛。
柳树街渐渐空。钱婶被女儿接到省城住,偶尔才回来一趟。老孙头冬天把铺子关了,肺气管挤出声了,走两步得扶墙歇着。赵木匠二次中风,被儿子接到县城里看着。他们谁谁都在散,像风把人从缝里吹出去,街上留的是半墙半屋,还有越来越松的门板。王家的院墙裂了,正屋顶开了个大口子,雨水从那个口子下来,砖上长了青苔。正屋那墙上两颗钉子还在,一高一低,空着挂着一层尘。
有人偶尔路过北山,看见两座并排的土包,会问:“这是谁家?”没人答出来。没有碑,没字,只有两堆土,两根竿,几株草,风过去时响。有人说那哗啦声像在说悄悄话,解释不开的事都在这悄悄话里。
王浩后来把相框摆在出租屋桌上,每天出门看一眼,回家再看一眼。他不爱说话,像他爸。但他心里有数,那个街口,那两座坟,是他心底扎的根。他不准备回去住,那里留不住人,可他知道路怎么走过去,也知道哪两条印痕一并往北去。日子总要往前赶,他每月给母亲打一千块,她嫌多,悄悄存着,说留给儿子以后用。王芳隔一两年才回一趟,站在坟前哭一会儿,说“弟弟啊弟弟”,把手里那袋果子开了口,让风把香味带走,再坐车走。她有她的日子,要管那边的锅,他这边的锅自己看着。
有一年秋天,王浩又去山上,天光像纸浸了水,泛着波。他把烟插下,摸了摸土,土凉。回头时,他突然觉得背后像有人站着。他没回头,脚下踩实,走得更稳。风摇了一下枯草,声音软了。要说人活着留什么,留的不过是这条路,别人来时看一眼,知道曾经有人走过,脚印被风填了,心里的门没关。
柳树街的故事说到这儿,其实也没什么巧,说来无非生老病死。可每家遇上时都像第一次遭遇,把人打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王德厚一辈子勤吃俭用,走得安安静静;王建设守了父亲一程,又把自己的那一程一并走了。张秀兰说:“你俩好好过。”她把门一关,背过去,眼泪掉到门槛上,摔碎在地。
日子还是会往前,风也会不可着边际吹。两座土包在北山上,不管春夏秋冬,站在那里,对着南边旧街,对着更远一点的县城。你要非说他们在看什么,大概是看一条你看不见的路,从土路一直连到人心里。风过,纸哗啦,像有人在应一声:“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没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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