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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赶尸:额头带血符的客死者,过山坳千万别摇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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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赶了半辈子湘西深夜尸体才明白:额头上贴着带血黄符的客死者,尸骨里都有这种邪性,过山坳遇到这种异象千万别摇铃了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这世上最毒的不是鬼,是活人心里那点算计。赶了三十六年尸,我老姜头到今天才算活明白——尸骨头里的邪性,九成九都是活着时候被人灌进去的怨气,死了带不走,烂在骨头缝里,遇着铃铛声就往活人身上扑。

过山坳遇到贴了血符的客死鬼,老辈人讲要摇铃引路,那是骗你拿命填坑的话。血符一贴,这尸就是有人故意留着的祸害,你摇铃就是替那害人的东西背债,铃响三声,你这条命就算押上了。

今夜这趟活儿,怕是要把我半辈子攒下的经验全搭进去。

01.

铜铃铛挂在腰间,走一步晃一下,闷响。

我蹲在山坳口的青石板上,手指头摸着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黑水。不是露水,腥的。手背上的汗毛竖起来,这是赶尸这一行最怕闻见的味儿——尸油混着朱砂,化在水里就是这个色。

身后五具尸体并排靠着土坎,额头上都贴着黄符,风一吹,纸角啪啪地拍打着死人脸。老三在最前头,是老客户王家布庄的二少爷,上个月在常德府被人捅死的,东家花了大价钱要我把他带回湘西。

可这山坳不对。

我抬眼望了望两边的山脊,月亮刚爬到垭口正中间,把整条路切成两半——前半截照着白光,后半截黑得跟倒了墨汁似的。做我们这行的讲究“月不赶路,星不走坳”,今夜偏偏是满月,偏偏要过这个叫“鬼错身”的垭口。

老辈子传言,鬼错身这地方,活人走一百步是阳间,第一百零一步就到了阴司地界。

我以前不信。

“姜师傅,天都快亮嘞,还走不走?”

说话的是请来帮工的两个小伙子,一个叫栓子,一个叫满仓,都是隔壁村的光棍汉,力气大,胆子也大,就是穷得叮当响。栓子搓着手,把挑尸竿往肩上扛了扛,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直往我腰间的钱袋子上瞟。

我没应声,站起身来,裤腿上的泥水往下滴。

按规矩,过这种邪性地界,要先撒三把糯米,再摇九下铃铛,嘴里念着“生人借过,死人归乡”,一步一步慢慢走。可今夜这滩黑水让我心里犯了嘀咕——糯米我是带了,但铃铛要不要摇,我还在想。

“姜师傅,王家那边可是催得紧,后天就要出殡,耽误了时辰,尾款怕是拿不全。”满仓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得很随意,但话里那意思我听得明白——你老姜头耽误了我们的工钱,我们可不答应。

我回头看了看那五具尸体,目光落在第三具上。

王家二少爷的尸首用上好的桐油布裹了三层,额头上的黄符比别的尸都大一圈,符纸底下一片暗红,像是贴之前抹过血。这是客死他乡的人才有的待遇——家属怕亡魂认不得路,在额头上点一点生前的血,让魂跟着气味回家。

可这血,太红了。

死了半个月的人,血早该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根弦突然绷紧了。蹲下身去,假装检查尸首捆得牢不牢,手指头悄悄掀开桐油布一角,往尸身的脖颈处摸了一把。

凉的。

硬梆梆的。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肉,不是骨头,是一根细细的麻绳,勒在脖子里头,勒得死死的,陷进皮肉里。

我手指头一抖,猛地缩回来。

这不是被捅死的。

这是被人勒断气之后,再拿刀子捅了个窟窿,伪装成凶杀案的。



02.

半夜的山风从垭口灌过来,冷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我把手指头在身上擦了又擦,假装什么也没摸到,站起身来,从腰间的皮囊里抓出一把糯米。

“栓子,满仓,你们俩站到我身后来,等下不管看见啥、听见啥,不许出声,不许跑,更不许回头看。”

俩人连连点头,栓子还特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姜师傅,是不是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接话。

糯米撒下去,白花花的米粒落在黑土地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第一把,落地无声。第二把,落下去有嘶嘶的响声,像是米粒在烫石板上煎。第三把我没撒,攥在手心里,汗都把米浸湿了。

这是不让我过路的意思。

我直起腰,盯了王家二少爷的尸首一眼。月光底下,那层桐油布泛着油腻腻的光,像一条蟒蛇皮裹着个死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半个月前,王家派人来请我走这趟活儿的时候,给的定金是十两银子,比平常价多出一倍。我当时还以为是大户人家出手阔绰,现在想想,那是买命的钱。

买谁的命?

买我这个赶尸匠的命。

这一路上,从常德府走到现在,十二天的路程,已经过了七个山坳。前六个都平安无事,偏偏在这“鬼错身”出了邪性,黑水拦路,血符不对,脖子里还勒着麻绳——这不是冤魂不认路,这是有人故意在尸身上做了手脚,要在这第七个山坳里要我的命。

可为什么?

我跟王家无冤无仇,和王二少爷更是素不相识。我老姜头这辈子干的虽然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活计,但从来不做亏心事,逢年过节还给孤魂野纸上供,不至于有人花十两银子买我的命。

除非——这具尸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有人不想让它活着回到王家。

不对,它本来就是死的。

那是有什么秘密,藏在尸骨里头,有人怕这秘密被王家人发现,所以要在我送尸的路上,连我带着尸首一起“出意外”。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黄符哗啦啦响。

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腰间的铃铛,指尖碰着铜铃的边沿,凉丝丝的。栓子和满仓在我身后,我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吱声。

他们怕,我也怕。

但怕没用。我得想清楚一件事——今夜这山坳,我到底是过,还是不过?

不过,往回走三十里地才有村子,天一亮王家那边得不到消息,肯定会派人来找。到时候看见尸首还在,我老姜头的名声就砸了,往后这条路上没人敢雇我。

过,就得按规矩摇铃。可这铃一摇,要来的恐怕不是引路的阴兵,而是等着收命的活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满月正当中,把山坳照得惨白惨白的。路两边的树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是一根根手指头从地上伸出来,要抓人的脚脖子。

忽然,我看见对面山腰上有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

小小的,黄黄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那边举着火把。可那光一动不动,定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盯着我们这边。

我心里一沉,假意咳嗽一声,侧头低声问栓子:“对面山上住着人家?”

栓子摇摇头:“没听说,这边早就没人住了,前些年闹匪,都搬走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山上有火把却没人住——那是有人专门在那里等着。

等什么?

等我摇铃。

03.

赶尸这一行有个规矩,过山坳必摇铃,铃响九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活人听见铃声要关门闭户,死人听见铃声要退避三舍。可要是有人存心要害你,就在山坳两头埋下浸了黑狗血的桃木钉,铃铛一响,方圆五里的孤魂野鬼全都往这边涌。

赶尸匠的铃铛,就是招魂的引子。

到时候尸变了,野鬼来了,我这五具尸首加上两个帮工,一个都跑不掉。等天一亮,官府来人一看——嚯,赶尸匠被自己赶的尸咬死了,活该。

谁也不会想到是人害的。

这算盘打得精。

我蹲下身子,把手里的糯米慢慢揣回皮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能摇铃,这是肯定的。可不摇铃怎么过山坳?这条路是回王家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除非翻山,可带着五具尸首翻山,那比过鬼错身还难。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跟对面山上那位“等着”的人,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情说清楚。

“栓子,把挑尸竿给我。”我伸出手。

栓子愣了一下,但还是把竿子递了过来。这竿子是老桃木做的,三尺来长,拇指粗细,一头削尖了包着铜皮,平时用来挑尸体身上的裹布,关键时候也能当家伙使。

我把竿子别在腰后,又把腰间的铃铛解下来,用布裹了三层,塞进栓子手里。

“你们俩在这儿看着尸首,我一个时辰就回来。记住,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许摇铃,不许点灯,不许出声。”

满仓的脸当时就白了:“姜师傅,你要去哪?”

我没理他,抬脚就往对面山上走。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身后栓子压着嗓子说:“满仓,别喊了,这老头子是看出门道来了。”

门道?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赶了半辈子尸,什么门道没见过。今夜这事,说穿了就是有人想在鬼错身做个局,等我钻。可他不该在山腰上点那把火——火是一定要灭的,他点上火,就是告诉我“我在这等你”。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他等不及了。

还有两天就要出殡,王家人来了,验尸的一到,脖子上的麻绳就藏不住了。所以他必须今晚上动手,把我和尸首一起做掉,明儿个天亮,就能跟王家说“老姜头手艺不精,过山坳出了事,尸首全毁了”。

到时候死无对证,他拿钱走人,我一辈子攒下的名声跟我一起埋在这鬼错身。

我走得很快,脚下的山路坑坑洼洼的,踩得碎石哗哗往下滚。月亮越升越高,把整座山照得像白天一样,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冷。

路两边时不时能看见一些老旧的坟头,石碑歪歪倒倒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有些坟被人挖开过,棺材板露在外面,白惨惨的,像是一口口张开的嘴。

走到半山腰,火把光越来越近了。我停下脚步,借着月光往前看——一棵老松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脚上蹬着草鞋,身边放着一把锄头和半截没烧完的松明子。看打扮,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可那一双手不对——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上没有老茧,虎口处却有一层薄薄的茧皮。

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我站在三丈外,不再往前走了。

“这位大哥,深更半夜在这荒山野岭,是等人还是等鬼?”

那人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睛底下有两团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姜师傅好眼力,我这把火点了快两个时辰了,就怕你看不见。”

说完,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从腰后抽出一把剔骨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我不由得想起了王家二少爷脖子上那根麻绳,和胸口那个多出来的刀口。



04.

那人把剔骨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蹭掉了,露出白花花的光。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像是在欣赏一件好东西。

“姜师傅,我敬你是条老江湖,不跟你绕弯子。”他把刀往下一划,指着山下的方向,“那具尸,你交给我,我把它带走了,你领着剩下四具回王家,就说路上出了意外,王二少爷的尸首掉到山崖底下去了,找不回来了。定金你留着,尾款我补给你,外加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

加上定金十两,就是三十两。我赶一年尸都挣不了这么多。

我盯着他那把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黑红黑红的。这把刀杀过人,杀的还不止一个。

“王二少爷跟你有什么仇?”我问。

那人摇了摇头:“没仇。”

“没仇你杀他做什么?”

他把刀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借着月光让我看。是一张地契,上头写着王家布庄后头那三间铺面的地址,落款是王家的老印章。

“这三间铺面,本来该是我的。”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爹跟王老大换的地,用我们家五亩水田换的,字据都写好了,按了手印。结果王老大反悔了,说字据找不着了。我爹气不过,去找他理论,被王家的家丁打了一顿,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

“所以你就杀了王老大?”

“王老大我没杀。”他把地契小心地叠好,塞回怀里,“我杀的是他儿子。他让我爹断后,我让他断后,公平。”

我听着这话,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可你杀了就杀了,为什么还要把尸首弄回去?”

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姜师傅,你是聪明人,还用我说明白?王老大就这一个儿子,尸首在我手里,他就是砧板上的肉。明天出殡,棺材里要是没尸首,王家的脸面就丢尽了。到时候我说什么,他得听什么。”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山下的方向,压低声音:“那三间铺面,加上我爹那五亩水田的损失,连本带利,一百两银子。王老大不给,我就把他儿子的尸首剁碎了,一截一截送回王家。”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松树枝子哗哗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拍手。

月光底下,那个庄稼汉打扮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剔骨刀搁在膝盖上,地契揣在怀里,像是个等着收账的债主,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师父跟我讲过一句话:“杀人的人,不一定是恶鬼,有时候就是一张地契的事儿。”

“姜师傅,你想好了没有?”那人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趟浑水,你没必要趟。尸给我,你拿钱走人,过了今夜,没人知道你来过鬼错身。”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草鞋上全是泥,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盖里有黑黑的泥垢。赶了半辈子尸,挣的钱刚够糊口,住的屋子是租的,连双像样的布鞋都舍不得买。

三十两银子,够我买三亩地,盖两间瓦房,再养一头牛。

后半辈子就不用再跟死人打交道了。

可是——

我闭了闭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十年前,也是在一条夜路上。我赶着一具尸体回村,半路上被几个山匪劫住了。他们也要买路钱,我没给,他们就当着我的面把尸首的胳膊卸了,说是要拿去喂狗。

那是个老太太的尸首,活着的时候是个接生婆,一辈子接了三百多个娃,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她闺女凑了二两银子,请我把她娘送回老家入土。

那夜我什么都没说,等山匪走了,我跪在地上,把那老太太的胳膊捡回来,用针线缝上,裹好布,一路赶回了村。

到了村里,老太太的闺女跪在地上给我磕头,哭着喊了一声“姜师傅”。

就那一声,我觉得这辈子什么苦都值了。

“我不干。”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个人,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一行有我这一行的规矩。收了东家的钱,就得把尸送到。谁杀的人,跟我没关系。但尸,我不能给你。”

那人脸上的笑意慢慢退了下去,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他站起身来,剔骨刀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姜师傅,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05.

我看着他攥刀的手,纹丝不动。

“你杀了我,山底下还有两个帮工,他们看见我上山。我回不去,他们会连夜跑回王家报信。到时候王老大带人来了,你跑得掉?”

那人冷笑一声:“你那两个帮工,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的人?栓子是王老大派来的,满仓也是王老大派来的。他们跟着你,就是为了盯着这具尸,确保你能平安送回王家。你以为他们俩是真给你打下手?”

我一愣。

“王老大花银子请了你,又花银子请了两个帮工,名义上是帮你挑尸,实际上是怕你半路上被人截了。”那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这一路上,你们过了六个山坳,你知道为什么前六个都没出事?因为栓子和满仓在开路,他们走在你前头,把路上可能截尸的人都清了。”

他走到我面前,刀尖抵着我的胸口,不重不轻,刚好刺破衣裳。

“可他们不知道今夜我会在这等着。鬼错身,我挑了整整七天,挑的就是这地方——路窄,两边都是悬崖,中间只有这一条道。栓子和满仓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我。”

胸口传来微微刺痛,我低头看了一眼,刀尖刺进去半寸深,血渗出来,把衣裳染红了一小片。

“你杀了王家二少爷,王老大已经知道了。”我忍着疼,慢慢说。

“什么?”那人手一抖,刀尖又刺进去一点。

“我摸过尸了,脖子上的麻绳是勒痕,不是刀伤。王老大不缺银子,他给儿子办丧事,不可能不验尸。验尸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刀伤,是勒死的。”我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瞒住了,其实王老大早就知道了。他为什么急着让我送尸?因为他想抢在验出真相之前,把尸首入土。只要埋了,就死无对证了。”

对面那个人愣住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嘴唇在抖。

“还有那张地契。”我接着说,“你爹跟王老大换地的字据,你以为王老大是真找不着了?他是故意的。他不认这笔账,就是因为他知道,你爹没钱打官司,也没势力跟他斗。你爹气死了,你杀了人家儿子,王老大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你一并收拾了。”

“你想想,你杀了王二少爷,王老大报了官没有?没有。他为什么没报官?因为他要自己动手。你剁碎了他儿子的尸,他就把你全家剁碎。”

刀尖从我胸口慢慢滑了下去。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青白青白的。

“我……我娘还在村里。”他喃喃地说。

我闭上嘴,没再说话。

道理说到这个份上,不用说透了。他要是还不明白,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山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像坟地。

那人转过身去,面朝山下的方向,呆呆地站着。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过了很久,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哭。

一个敢杀人的汉子,蹲在荒山野岭的月光底下哭,不是因为后悔杀人,是因为发现自己被人算计了,杀人的仇不但没报成,反而把自己全家搭进去了。

这世上最苦的不是亏欠,是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结果你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慢慢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地契给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地契给我,我替你跟王老大说。这是我留的后路,你不能把这东西烧了,烧了就真没证据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抖着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你走吧,今夜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你不报官?”

“报官有用吗?王老大有钱,你这点证据,够不够把他送进大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杀了人,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但你娘没杀人。你要是想让你娘活着,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湘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月光底下,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把剔骨刀插回腰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山后面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姜师傅,你说我错了吗?”

我没回答。

他等了等,见我不说话,就继续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吞掉了。



06.

我拿着地契下了山。

栓子和满仓果然还在原地守着尸,看见我回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栓子凑上来问:“姜师傅,山上那人呢?”

“没人。”我把挑尸竿从他手里拿过来,“就是个采药的,在山腰上歇脚。”

栓子看了满仓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

我把地契揣好了,走到王家二少爷的尸首跟前,蹲下身子,把那道勒痕又仔细摸了一遍。麻绳勒得很深,皮肉都翻出来了,桐油布里外都是干了的血。

这具尸,不能这么送回王家。

不是我不能送,是我不能当这个帮凶。

王老大知道自己儿子是被勒死的,他不报官,反而急着办丧事,为的就是把证据埋进土里。到时候官府问起来,他可以说“我儿子是被歹人害死的,尸首都烂了,上哪查去”。

地契在我手里,可这张地契换不回一条人命,也换不回一个杀人犯的清白。

我在山坳口站了很久,月亮慢慢偏西了,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走,回王家。”

栓子愣了一下:“姜师傅,不回村歇歇?”

“不歇了,趁天亮之前翻过鬼错身。”

我一挑挑尸竿,五具尸依次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跟在我身后。铃铛被我裹了布,不响了,只有脚步声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鬼错身这一段路,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那是王家二少爷的尸首在动。

不是尸变,是脖子上的麻绳勒得太紧,尸体水分干了,肌肉收缩,骨头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低声哭泣。

我眼睛一酸,差点没忍住。

赶了半辈子尸,头一回觉得,死人比活人好伺候。活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比鬼错身的山路还难走。

翻过山顶,天就快亮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家二少爷的尸首,月光下那张脸青白青白的,额头上那张带血的黄符被露水打湿了,贴得更紧,像是长在肉里一样。

07.

回到王家时,天已大亮。

王老大在门口等着,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身后站着七八个家丁。看见我领着尸回来了,他脸上挤出个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姜师傅辛苦了,一路平安。”

我放下挑尸竿,五具尸在院子里站成一排,像五根木桩子。

王老大走到二少爷的尸跟前,伸手摸了摸桐油布,又看了看额头上的黄符,满意地点点头。

“尾款呢?”我问。

王老大朝身后招招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过来,上头放着五两银子。

五两?

“说好的是二十两,定金十两,尾款十两。”我看着那五两银子,没接。

王老大笑了笑,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姜师傅,你路上耽误了两天,我这边请的和尚念经都多念了两天,这个钱,要从你尾款里扣。”

我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没露出来。

“王老爷,二少爷的尸首,我路上验过了。脖子上的勒痕太深,入殓的时候得多垫些石灰,要不容易烂得快。”

王老大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像是有刀子。

“姜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两指夹着,举到他面前。

“王老爷,这地契,是令郎身上带着的。我赶尸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给府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栓子和满仓站在旁边,面面相觑。

王老大盯着那张地契,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手里的拐杖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他的债,是赖不掉的账,是一条人命,再加上他儿子的一条命。

“姜师傅,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王老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把地契放在托盘上,压在那五两银子旁边。

“王老爷,我老姜头赶了半辈子尸,什么尸都赶过,就是没赶过昧良心的尸。令郎的尸我送到了,银子你给多少算多少,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脖子里那根麻绳,不是我们家的人系的。验尸的时候,官府要是来人查,我照实说。”

王老大盯着我,拐杖在地上笃笃笃连点了三下。

“姜师傅这是要告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告你,自有天收你。”

说完,我拿起那五两银子,转身就走。

栓子和满仓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走出王家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08.

我蹲在王家大门外头的石狮子底下,把那五两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一块一块掰开,塞进鞋底子里。

赶了半辈子尸,到头来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连双好鞋都舍不得买。

可我不后悔。

站起身来要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家的大门。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还没摘,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行。

我想起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赶尸这一行,赶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良心。良心不正,铃铛一响,召来的全是鬼。”

这话我记了半辈子,今夜总算用上了。

那地契我给王老大了,他会不会认这笔账我不知道。栓子和满仓会不会跟王老大说我半夜上过山,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夜在鬼错身,我没摇铃。

我要是摇了,葬在那山坳里的就是我自己。

可我又想了想,就算摇铃的真是我,把那二十三个孤魂野鬼都召来了,我也该不该躲。

欠债的、杀人的、算计人的、昧良心的,都该听听那铃声。

铃声一响,该来的总会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老姜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草鞋紧了紧,朝着回家的方向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把影子缩在脚底下,像是要把这世上所有的黑都晒没了。

可我知道,等天一黑,山坳里的那些铃铛声,又会响起来。

下次轮到谁?

是你,是我,还是那个手里攥着地契、以为赢了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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