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去好些年了,可每到年根底下,闻到空气里那股炮仗硝烟混着炖肉的味儿,我眼前总晃过八三年腊月二十八那晚的油灯,还有年初一早上,门外站着的那个人。
那年我九岁,住在鲁东南的一个小山村里。爹是秋天跟着大队走的,去北边一个叫“大王庄”的地方修水渠。那时候,出去做工夫是家里重要的进项,但也是最熬人的。一走小半年,音信很少。临行前,爹蹲在门槛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我的头,对娘说:“腊月二十八,一准儿到家。咋地也赶上贴对子(春联)。”
这句话,成了我和娘一整个冬天的念想。进了腊月,手指头掰着数,二十、二十一……心里那点盼头,跟灶膛里的火苗似的,越烧越旺。娘开始张罗年货,其实也没啥,就是多磨了点豆腐,蒸了几锅掺了地瓜面的馍馍,割了窄窄一条猪肉,肥的多,瘦的少,挂在房梁下,留着年三十包饺子。每次做这些,娘都念叨:“等你爹回来,就能吃上了。”
腊月二十八,天阴得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屋顶。后半晌,开始飘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娘早早把院子扫了又扫,其实没啥可扫的,她就那么一趟一趟地,眼睛老往村口那条土路上瞟。锅里温着水,是给爹回来烫脚用的。炕也烧得比平时热乎。
我更是坐不住,一会儿跑到大门口,手搭在额前往路上看。那条平时灰扑扑的土路,渐渐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我心里急,又跑回屋问娘:“娘,爹咋还不回来?路都白了。”
娘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袼褙,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一声一声,又密又稳。她头也不抬:“急啥,你爹说了回来,就一准儿回来。许是雪大,道不好走,慢了些。”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见她纳几针,就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针脚有时候就乱了,得拆了重纳。
天一点点黑透了。雪没停,还越下越大,扯棉絮似的。风刮过电线,发出呜呜的怪叫。村东头谁家性急,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放小鞭了,那声音在风雪里传过来,闷闷的,不真切,反倒衬得我家更静。
娘终于坐不住了。她放下鞋底,走到外屋,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温着的水,水汽扑了她一脸。她又走到门口,拉开一道缝。寒风夹着雪片“呼”地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她眯着眼朝外望了很久,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和门外的漆黑雪幕之间,显得那么薄,那么小。
“栓子,把门关上吧,冷。”娘说,声音有点哑。
“娘,爹……”我还不死心。
“兴许是工地活儿没完,或是大雪真封了山,车不通了。”娘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炕边,把给我爹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套干净褂子,又伸手捋了捋,放进炕柜里。“咱先吃饭。”
那顿饭,是入冬以来最“好”的饭菜,有娘特意留着的咸鸭蛋,还切了几片珍贵的腊肉炒白菜。可我和娘都吃得没滋没味。耳朵都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次风声紧了,或是远处隐约有点别的响动,我的心就跳一下,以为是不是爹的脚步声。可每一次,都不是。
油灯的光,把我和娘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往常爹在家,这时候该是喝了点热水,抽着旱烟,跟我们讲外面见闻的时候了。可现在,屋里只有灯芯偶尔“噼啪”爆一下的声音,和娘手里那仿佛永不停歇的“哧啦、哧啦”的纳鞋底声。那声音,在黑夜里,一声声,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密密地缝进黑暗里,又像是在把什么念头,死死地按下去。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但积了厚厚一层,天地间白得晃眼。路彻底断了。村里出去做工的人,也有没回来的。娘不再去门口张望了,只是话更少了。她默默地带着我扫院子里的雪,把对子贴了。红纸黑字贴在门上,在一片白茫茫里,鲜艳得有点刺眼。
年三十,别人家放炮、吃团圆饭,热闹隔着院墙传过来。我和娘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了一顿饺子。饺子是白菜粉条馅的,油水不多。娘给我碗里多拨了几个,说:“吃吧,长身体。”她自己却没吃几个。晚上守岁,娘破例没让我早睡,我们娘俩就坐在炕上,围着被子。娘给我讲她小时候过年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停下了,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那一晚,我觉着“年”这个字,有点冷,有点空。
大年初一,按规矩要起大早,吃素馅饺子,迎神。天还没亮透,娘就把我叫起来了。她眼睛有点肿。我们刚下地,还没烧火,就听见院子外面,有深一脚浅一脚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家大门外。
不是爹的脚步声。爹的步子重,这个脚步声,听着有些迟疑,有些疲惫。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和娘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初一早上,串门拜年的不会这么早。
娘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多岁年纪,脸冻得发青,眉毛头发上都结着白霜,穿着脏旧的黑棉袄,袖口磨得油亮,肩上背着一个打补丁的褡裢。他浑身冒着寒气,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请问……这是王永贵家吗?”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干裂。
永贵是我爹的名字。娘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是,您是……”
男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一种沉重的神情。他看了看娘,又看了看从娘身后探出头的我,嘴唇动了动,说:“俺是跟永贵哥在大王庄一块儿干活的。他……他让俺给捎个话,再捎点东西回来。”
娘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手扶住了门框,声音有点紧:“他……他咋不自己回来?是……是出啥事了吗?”
“没,没出事!嫂子你别急。”男人连忙摆手,跺了跺脚上的雪,解释道,“是工地上有点急活,收尾,算工分哩。包工头说了,能干到腊月二十九的,多给五块钱。永贵哥……他就留下了。谁知腊月二十七后半夜,雪就下疯了,把出山的路全埋了,车根本没法走。俺是家近,翻了两座山,走了快一天一夜,才绕出来。永贵哥他们……怕是要等雪化一化,路通了才能回了。”
男人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冰面。原来爹不是不想回,是被雪困住了,是为了那多出来的五块钱,耽搁了。我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
娘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把门开大了些:“大兄弟,快,快进屋暖和暖和,这么冷的天……”
“不进了,不进了,”男人挡住门,手忙脚乱地开始解他肩上那个褡裢,“俺还得赶路回家哩,家里也等着。永贵哥让俺一定把话带到,还有这个,他让俺一定亲手交给你。”
他说着,从褡裢最里头,掏出一个旧手帕包成的小包。那手帕灰扑扑的,边角都磨起了毛。男人双手捧着,递给我娘,那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黑红黑红的。
娘的手有点抖,接过来。那手帕包看着不大,但似乎有点分量。娘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帕上系的结。
里面是一叠钱。主要是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块的。所有的钱都按面额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细的橡皮筋捆着。钱不新,有的边角还卷着,沾着点灰土,但叠放得很齐整。在手帕中央,还躺着两颗用红纸包着的、圆滚滚的东西。
娘拿起一颗,剥开红纸——是水果糖。那种硬硬的、透明纸包着的橘子瓣糖,廉价,但在那时,是只有过年才舍得买一点哄孩子的金贵东西。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永贵哥说,对不住,没能赶回来过年。这工钱,让嫂子你收好。这两颗糖……是给孩子的年礼。他说……他说让你别惦记,他在那儿都好,有吃的,等路一开,立马就回。”
娘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叠被橡皮筋勒出印子的钱,又捏起那两颗糖。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耸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重地“嗯”了一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把糖递给我,我接过,糖纸在手心里,冰凉,又似乎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度。
娘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睛是红的,但脸上硬是挤出一点笑模样,对那男人说:“大兄弟,真不知咋谢你……这么远,这么难走的路……快,进屋喝口热水……”
男人坚决地摇头,把褡裢甩上肩:“不了,嫂子,真得走了。话和东西带到,俺心里就踏实了。永贵哥是个实诚人,干活下死力气,你们……好好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弥漫的雪雾里。
娘站在那儿,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手里紧紧攥着那手帕包着的钱和糖。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到她脸上,她也恍若未觉。
我走过去,轻轻拉她的衣角:“娘……”
娘回过神,低头看我,眼圈更红了。她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把那两颗糖塞进我棉袄口袋,声音哽咽,却又异常柔软地说:“栓子,你爹……给捎的糖。甜。”
她又拿起那叠钱,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胸口,好像那叠皱巴巴的纸片子,有着滚烫的温度。她看着那钱,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冰冷的地上,可她的嘴角,却是向上弯着的。
那一刻,九岁的我,好像忽然间,模模糊糊地懂了点什么。爹没回来,可他托人捎回来的,不仅仅是工钱和两颗糖。是他在冰天雪地里,一锹一锹挖土方换来的汗水;是他为了多挣五块钱,忍着不回家过年的咬牙坚持;是他被困在山里,心里对娘俩的百般惦记和愧疚;是那个陌生工友,在除夕夜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带来的、一份沉甸甸的、沾着泥土和霜雪的承诺。
那个年,爹终究没能赶上。可从那以后,每年过年,无论爹在不在身边,我都觉得,年的味道,除了鞭炮和饺子香,还混着一种东西——像那叠旧手帕包着的、带着体温的毛票,粗糙,厚重,却让人心里,踏实得很。您说,人这一辈子,图的到底是年节时的热闹团圆,还是那份无论多远多难,都沉甸甸地、一定要捎到你手里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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