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乌克兰士兵讲述在阵地被炸毁后，他如何在俄罗斯战壕生存2周

英国卫报报道称，瓦迪姆·列图诺夫抵达前线后的第二天早上，轰炸就开始了。每天持续六七个小时。俄军用自杀式无人机和迫击炮袭击了他躲藏的掩体。每次轰炸过后，列图诺夫和另一名乌克兰士兵萨沙都会修复掩体，用尿液瓶扑灭火，并将装满泥土的麻袋塞回原位。“敌人知道我们在那里。他们想杀了我们，”他说。

二月下旬，俄罗斯无人机操作员尝试了一种新战术。他们派出一架“闪电”无人机，携带一枚反坦克地雷。地雷在入口附近爆炸，两名士兵被炸得头晕目眩，浑身颤抖。在利图诺夫听到一阵不祥的嗡嗡声之前，类似的袭击发生了好几次。这一次，一枚地雷落在了他们的战壕上方。“我抬头一看，我们的屋顶没了。一切都被炸毁了。”他回忆道。

爆炸炸断了萨沙的双腿。“我快不行了，”他说。列图诺夫意识到第二架无人机很快就会把他们两个都炸死。他试图把萨沙挖出来，但发现他已经死了，于是赶紧爬到地面。肾上腺素飙升，列图诺夫甚至还穿着袜子，就朝着其他乌克兰士兵的方向跑去。他一直跑，发现树林里有一个防御工事。门口盖着一块毯子。

“我开始大喊。我以为我的战友们都在里面。然后我听到一阵窸窣声。我跑进掩体，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家伙用自动步枪指着我，”他说。“我告诉他我是哪个旅的，我们遭到了轰炸。那家伙说：‘进来。’我就进去了。然后我听出了他的口音。他是俄罗斯人，”列图诺夫说。“我说：‘你不是我们的人吧？求你别杀我。’”

接下来的两周，一段超现实且令人震惊的战时生存故事在地下上演，两名士兵也因此彼此了解。在漫长而残酷的战争中，俄乌士兵鲜少坐下来交谈。随着无人机飞行距离的增加，杀伤区不断扩大，向两侧延伸25公里，直接交火和枪战已十分罕见。几乎所有的伤亡都是由远程爆炸造成的。

俄罗斯士兵尼基塔命令列图诺夫进入一个狭小的地下室，并告诉他：“你没有武器，我不会开枪。”他向这位乌克兰人展示了一个用两块木板做成的十字架，上面写着“拯救与保护”。俘虏他的人说第二天早上会放了他，但他并没有。列图诺夫时刻提防着一颗子弹。

这位来自南部城市敖德萨的34岁乌克兰下士意识到，他唯一的生存机会就是操纵俘虏他的人。他年轻时读过心理学书籍，发现尼基塔是个吸毒成瘾、犯过小罪的罪犯，被从监狱释放到乌克兰参战。他从战场上逃跑，被俘后又被送回前线。他的指挥官是个车臣人，通过无线电向他下达命令。

尼基塔命令列图诺夫脱光衣服，搜查了他的衣物和腰带，希望能找到毒品。他相信克里姆林宫的宣传，说乌克兰军人都是“毒贩”，身上都装有秘密的GPS追踪器。掩体墙上贴满了俄罗斯小学生写的信，每封信的内容都一模一样。

他坚称俄罗斯军队是世界上最强的，但实际上，尼基塔却又冷又饿，孤身一人。每天，一架 Mavic 无人机会空投 250 克口粮：一包燕麦片、果酱和一小瓶水。

他情绪波动极大。“他会突然变得像个疯子，用枪指着我的额头说：‘我现在就要杀了你，’”列图诺夫回忆道。“我开始祈祷……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我听到他把枪放到一边。他瞬间就改变了主意。我该怎么解释呢？”

列图诺夫决定装傻。“我看得出来尼基塔有点笨，但我装作自己才是傻瓜。我本来可以逃跑的，但我没跑，这样他才会更信任我，”他说。列图诺夫说，当他的一个脚趾坏疽变黑时，他“开始崩溃了”，于是请求尼基塔在外面开枪打死他，这样他的尸体就能被人看到，送回家人身边。“他生气了，拒绝了。他害怕出门，因为他知道外面很危险，”这位乌克兰人解释道。

列图诺夫所在的第118旅认为他很可能已经阵亡。他的指挥官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母亲玛丽亚，并说“95%确定”她的儿子回不来了。她当场晕了过去。“我母亲身材矮小，身体虚弱。她当时完全懵了。”他说。

相比之下，列图诺夫的妻子阿列西娅，他们育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安德烈则一直坚信丈夫还活着。她的丈夫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在弗拉基米尔·普京2022年2月入侵俄罗斯后数小时内便应征入伍，曾在防空排服役，并参与了赫尔松的解放战役。她一直通过Telegram与丈夫保持联系。

在掩体里，尼基塔每天给他的俘虏一块巧克力和一瓶盖水。这名俄国士兵开始抱怨自己悲惨的处境：食物匮乏，他和战友们被迫收集雨水，甚至“喝自己的尿”。“一天早上，他对我说：‘也许我应该向你投降？’”列图诺夫说。“我回答说：‘不必。’但我告诉他条件很好：一日三餐，香烟，还有日内瓦公约。”

列图诺夫说，这样的对话发生了五次。“后来有一天，我们的水用完了。尼基塔渴得厉害，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我们走到雾里，听到头顶上有一架无人机嗡嗡作响。那是乌克兰的。我们在树旁挂了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我的呼号卡特曼，还有我的旅号。我跪下来，指着牌子，喊道：我是个乌克兰人。”

但他的旅部误以为两人都是俄国人，于是派出另一架无人机去击毙他们；结果无人机坠毁了。直到指挥官调出列图诺夫的社交媒体账号，才意识到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正是他们失散的战友，第二架无人机的攻击才被取消。半小时后，又一架无人机出现。“我当时想：‘要么就此结束，要么就开启一段新生活，’”他回忆道。

随后，无人机上掉落了一台无线电。“我告诉他们关于尼基塔的事，他们就开始问问题，”列图诺夫说。“我试图暗示他们不要再问了，我是囚犯，不是他，我的性命取决于他的心情。我们立刻点了食物和水。”

一架无人机空投了四袋速食。他告诉尼基塔自己咽不下去，然后把自己的那份给了他。“这又是操纵吗？没错。他之前跟我说过，他吃饱了就会很友善，”他解释道。之后又陆续空投了一些“劣质”香烟。一架俄罗斯无人机投放了一枚装有诡雷的木头里面藏着TNT炸药。尼基塔被命令把它安放在森林里。

直到最后一刻，列图诺夫都不确定尼基塔究竟是会投降，还是会炸毁他和掩体。一个星期五，浓雾笼罩了他们的位置，一辆乌克兰装甲车突然出现。两人跳进车厢，列图诺夫当时还光着脚。“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能活着出去，”他说。

此前，尼基塔曾暗示他可能会试图夺取那辆乌克兰车辆并将其开回基地。最终，他乖乖投降并销毁了自己的手机。当他们抵达旅部时，列图诺夫说他的“部下”拥抱并祝贺他，对他的归来感到惊讶。他告诉他的上级军官，他已向那名俄罗斯人承诺会好好对待他。一段视频显示，尼基塔面带微笑，如释重负地表示，他俘虏了瓦迪姆。

列图诺夫表示，克里姆林宫成功地对俄罗斯士兵进行了洗脑，让他们相信自己是在与美国和欧洲资助的“法西斯分子”作战，并且不理解乌克兰人是在保卫自己的祖国。

尼基塔喝了杯咖啡，里面加了炼乳和六勺糖。两小时后，乌克兰国家安全局（SBU）的人来把他带走了。他很可能会被用来交换乌克兰战俘。通常情况下，返回的俄罗斯人会被立即送回前线。列图诺夫失去了一根脚趾，现在拄着拐杖，在敖德萨与家人团聚后，正在康复中心接受治疗。

他说自己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他们告诉我，这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我本来是个囚犯，但最后却反过来，我和一个囚犯一起出来了。这种情况太罕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