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深度｜“台下”的巴菲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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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吴斌 报道

一甲子时光飞逝。这一次，巴菲特没有上台，而是坐在观众席中。他接过话筒，声音一如过往般沉稳，却又多了一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时值巴菲特宣布阿贝尔将任CEO的一周年纪念日，巴菲特对接班人赞赏有加：“这次交接百分百成功。他不仅接手了我过往的所有工作，还做得更多、更好。我们做不出更好的选择了，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2026年伯克希尔-哈撒韦股东大会打出了“传承延续”（The Legacy Continues）的主题。阿贝尔此前在致股东信中曾写下承诺：“我们致力于加强沃伦·巴菲特和他的商业伙伴查理·芒格建立的伟大遗产，通过我们对卓越的承诺，确保这一遗产永远延续。”

这是阿贝尔接任CEO后首次主持的股东大会。然而，盛大的股东大会并未完全盖住四处漫溢的疑虑，会场零星有空座，本地酒店的预订量今年有所下降，国际访客明显减少，价格也较往年有所降低。

伯克希尔试图向长期投资者传递一种信心：即便巴菲特不再担任CEO，这家传奇企业依然可以持续繁荣。伯克希尔-哈撒韦正式进入“后巴菲特时代”，在“遗产延续”的旗帜下，市场真正想追问的是：阿贝尔能否延续巴菲特的传奇，或者能否创造新的传奇？

在年度股东大会开始时，阿贝尔正式为沃伦·巴菲特“退役”送上了印有数字“60”的球衣，以此永久纪念巴菲特执掌伯克希尔六十年的岁月。这件球衣悬挂在CHI健康中心的穹顶之上，与已故查理·芒格的退役球衣并肩而挂，芒格的球衣印有数字“45”。

当球衣缓缓升至穹顶，奥马哈的空气中弥散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一边是“百分百成功”的笃定传承，另一边，是账上3973.8亿美元现金压舱却令人不安的等待。

在巴菲特时代的基础上，伯克希尔-哈撒韦发布的2026财年一季报显示，一季度公司实现归属于股东的净利润101.06亿美元，上年同期为46.03亿美元，同比增长近120%。同期，伯克希尔投资净亏损12.40亿美元，上年同期为净亏损50.38亿美元。

现金储备尤其突出。今年第一季度，伯克希尔现金储备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为3973.8亿美元，超过了去年第三季度创下的3816亿美元的前期高点。伯克希尔表示，在本季度内，伯克希尔回购了2.34亿美元的自家股票，这是自2024年5月以来的首次回购行动。

尽管伯克希尔进行了近两年来的首次回购，但对股价的提振效果似乎并不理想。今年年初至今，伯克希尔的股价累计下跌约6%，落后于标普500指数同期5.6%的涨幅。自去年5月巴菲特宣布退休以来，伯克希尔A类股表现落后同期标普500指数约39个百分点。股东们迫切希望了解，手握3973.8亿美元现金，伯克希尔如何在格雷格·阿贝尔的带领下重振。

阿贝尔已在精心绘制投资航海图。阿贝尔描述了他所谓的核心四大持仓——苹果、美国运通、穆迪和可口可乐——作为伯克希尔股权投资的基础。他还指出，伯克希尔在日本贸易公司持有大量股份，这也是其投资组合的另一个关键支柱，强调了对这些公司的长期承诺。

除了这些核心持股之外，阿贝尔还重点介绍了其他几项重要持股，包括美国银行、雪佛龙和Alphabet。2026年一季度，伯克希尔买入权益证券159.38亿美元，卖出240.87亿美元，净卖出约81.5亿美元。截至3月底，伯克希尔前五大持仓分别是美国运通、苹果、美国银行、可口可乐和雪佛龙，这五项持股占其股票证券投资组合总公允价值的61%。

阿贝尔则用最朴素的方式与这艘巨轮的血脉紧紧绑在一起：他用自己全部1500万美元的税后薪水购买了伯克希尔的股票，并计划在他担任首席执行官期间每年都这样做。他表示，将通过适时增持或调整投资规模来积极管理投资，他与巴菲特在投资方面“绝对匹配”。

阿贝尔直言：“我们买下的东西，原则上是永远持有的。但前提是，这必须是一段行得通的关系。如果这种关系破裂，我们会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案。”他还指出，一些难以解决的劳资问题或声誉风险，可能会促使伯克希尔考虑剥离相关业务。剥离资产在历史上不是伯克希尔的惯例，但并非不可能。

对此，CFRA Research副总裁Cathy Seifert表示，巴菲特时代的伯克希尔只做收购，不做剥离，阿贝尔很可能会对每一家子公司进行审查，并剥离那些不达标的业务。

当球衣“退役”的掌声落下，市场的目光聚焦在那笔“令人不安（It’s scary）”的现金储备上。巴菲特直言，当前股市不是理想的投资环境，因为市场价格太高。

巴菲特谈到当前投资环境中的“赌场化”倾向，直言当下全民“赌性”情绪已达到顶峰。他将市场比作“附带赌场的教堂”，以此区分传统价值投资与当下火热的短期期权交易热潮以及日益升温的预测市场投机风气。他表示：“人们可以在教堂与赌场之间自由切换。目前身处‘教堂’（价值投资）的人仍多于‘赌场’（短期投机），但赌场的诱惑力已变得极强。买入或卖出单日期权，这既不是投资，也不算投机，本质就是赌博。”

在被追问是否会迫于压力提前动用天量现金储备，阿贝尔说：“耐心和资本配置的纪律性是伯克希尔最大的优势之一，我们不急于把资本配置到低质量的机会上。”阿贝尔表示，伯克希尔确实有注意到一些杰出的公司，未来会进行评估，但目前这些公司的定价，结合经济前景和风险，“我们没有足够的兴趣去收购，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去做准备。”

熟悉伯克希尔历史的人并不陌生：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和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伯克希尔也大幅跑输大盘。巴菲特回顾了自己60年的投资生涯，坦言其中真正“肥美”的机会只有大约五年。他说，最好的出手时机，是“当市场崩溃、所有人都不接电话的时候”。巴菲特称，伯克希尔拥有“合适的管理团队”，能够“选择出手时机”。尽管伯克希尔有时看起来像是在“无所作为”，但在其他时候其实“相当活跃”。

置身“附带赌场的教堂”，伯克希尔的布道词大道至简：等待所有人不接电话的时刻，然后伸手接住坠落的价值。

巴菲特还强调，股东及合作伙伴应当遵守的首要准则便是待人如己，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黄金法则。巴菲特称自己“并非宗教人士”，但他强调，数千年来，没有任何一句箴言能比这条法则更具价值。“如果全世界都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黄金法则，社会将会美好得多。”

在问答环节中，身着西装的AI巴菲特风趣地自我介绍并向阿贝尔提问：“我是来自奥马哈的沃伦·巴菲特，我关注伯克希尔这家公司已经很久了。我曾经多次提过，对于这家公司我一只股票也不会卖。我今年已经95岁了，除了时间和樱桃味可乐之外也没什么了。我想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我应该持有伯克希尔股票这么长时间？”

阿贝尔在回答中介绍了伯克希尔的文化和价值观、独特的业务组成，还特别强调了高达3973.8亿美元的现金储备，这赋予了伯克希尔行动的自由。

话音落下，幻象褪去。阿贝尔后来透露，这段画面并非真实拍摄，而是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制作的“深度伪造”视频。他借此机会强调了网络安全风险，并和伯克希尔保险业务副董事长阿吉特·贾恩共同强调了这一点。“这对我们团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警示，这在伯克希尔是一个相当大的风险，而我们每天都在对此进行应对。”

对于AI这把双刃剑，伯克希尔展示出冷静。阿贝尔表示，伯克希尔对于使用和管理人工智能这一问题采取谨慎态度，并不急于围绕该技术重新定位或重塑业务。“AI必须能为我们的业务带来积极影响，我们不会仅仅为了发展人工智能技术而去做这件事。”他表示，伯克希尔将采用一种范围有限且专注于创造价值主张的形式来应用人工智能，伯克希尔在考虑这一技术时也意识到了与之相关的“人类”方面的风险。

阿吉特·贾恩则更具体地描绘了AI的边界：AI最终可能会成为“游戏规则改变者”，但这项技术要处理更复杂的任务（例如选股）“还有数年时间”。“如果AI真像预测的那样成为现实，毫无疑问，它将带来巨大的变革。但是，目前我们看到的是，AI被用作提高生产力的工具，一种降低劳动力成本和完成日常重复性工作的工具。如果你指望AI告诉你该买哪只股票、该卖哪只股票，我认为这不会发生。”

人工智能正在真实世界掀起一股惊人的电力海啸。阿贝尔在股东大会上阐述了能源业务板块的发展前景，指出随着人工智能产业的快速发展，能源板块正迎来新的增长机遇。阿贝尔以爱荷华州的超大型数据中心建设为例说明，目前当地数据中心的能源需求远远低于峰值负荷能力。“从数据中心的峰值负荷——也就是实际用电量来看，目前占比约为8%。我们预计，未来五年这一比例还有望在此基础上再增长50%甚至更多。”

对于沉甸甸的账单，阿贝尔明确表示，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必须“承担其所使用能源的全部成本”。他强调，应将数据中心的用电成本与普通电网用户隔离开来，确保这些费用由真正消耗电力的企业承担。

站在科技与传统的十字路口，阿贝尔并未关闭那扇大门。他坦言，伯克希尔并不排斥投资科技公司，“在充分理解其技术和业务、机遇和风险能够平衡而且价格较为合理的前提下，我们会予以考虑。”

尽管外界对“后巴菲特时代”伯克希尔的未来疑虑重重，但巴菲特提醒在场股东，在史蒂夫·乔布斯去世后，几乎无人看好谁能成功接掌这家iPhone制造商，当时也很少有投资者了解蒂姆·库克。巴菲特表示，十年前他对苹果投入约350亿美元（约占伯克希尔资源的10%），如今包括分红在内，这笔投资已增至1850亿美元，他感谢库克的贡献。今年股东大会上，巴菲特也对阿贝尔给出了可能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格雷格正在做我所做的一切，甚至做得更多。”

穹顶之下，60号球衣与45号球衣无言相望。“台下”那位95岁的老人，用一条古老的黄金法则对抗着一整个躁动不安的时代。“遗产延续”从不是某件悬挂的球衣所能承载的，它藏在每一次拒绝低质量机会的沉默里，藏在那极少数崩溃时刻才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里。当AI巴菲特风趣提问的那一刻，真假虚实之间，奥马哈给世界的答案从未改变：真正的复利，从来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