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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女同学关系好总开玩笑,我说亲她一口给150,她当真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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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你一口一百五

楔子

林巧觉得自己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不是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忘记写解,不是在全校师生面前摔了个狗啃泥,而是在高三那个闷热的下午,当真闭上了眼睛。

对面那个混账东西说,亲一口给一百五的时候,她脑子里居然真的开始算账——一百五,够她吃半个月食堂,还能省下买教辅的钱。然后她就闭上眼了。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睁开眼的时候,周沉正站在她面前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举着两张皱巴巴的人民币,一张一百,一张五十。“巧儿,”他说,“你还真闭啊。”

林巧恨不得把手里那本五三拍在他脸上。但她没有。她把那两张钱抽过来,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走出三步远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巧儿!我逗你玩的!你别生气啊!”

她没回头。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发现,闭上眼睛的那几秒里,她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她自己都害怕。

那就是故事的开始。

不,不对。故事的开始,要比这个早得多。

第一章

一、

林巧第一次见到周沉,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九月初的南方小城还热得像个蒸笼,教室里六台风扇一起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林巧被分在七班,第三排靠窗,同桌的位置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纸巾擦自己的桌子,顺便把同桌那张也擦了。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就有的,总觉得脏兮兮的看着难受。

报到那天没什么大事,交暑假作业,领新书,听班主任训话。班主任姓王,教数学,四十多岁,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高一七班是平行班,不是重点班,但高考不看出身,只看分数。你们想考大学,就得从今天开始拼命。”

林巧低头翻新发的英语课本,从单词表第一页往后背。她中考成绩一般,擦着线进了这所市重点,分在平行班。她妈说了,高中三年是最后的机会,考上了就考上了,考不上就去电子厂。

她没有去电子厂的打算。

上午十点半,开完班会,大家陆续散了。林巧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一个男生从后门冲进来,背着一个灰色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抓着一个没吃完的包子。他一进门就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闹钟坏了!”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他三秒钟。“周沉?”

“到!”

“你的闹钟是每个学期开学第一天都坏吗?去年在六班就是这样,今年分到我这儿还这样?”

叫周沉的男生挠挠头,嘿嘿一笑:“王老师您记性真好。”

全班还没走的同学都笑了。林巧没笑,但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个子挺高的,皮肤有点黑,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吊儿郎当,而是像那种随时能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好玩东西的人。

王老师指了指林巧旁边那张桌:“你去那儿坐,那是你位置。以后不许迟到,再迟到让你站走廊上早读。”

周沉拎着包走过来,往林巧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学霸式的锐利,而是像那种大男孩才有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光。

“你帮我擦的桌子?”他看了一眼干净的桌面。

林巧点了一下头。

“谢了啊。”他把还没吃完的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叫周沉,周到的周,沉默的沉。”

林巧心想,你这架势跟沉默也没半毛钱关系。她说:“林巧。”

“哪个巧?”

“灵巧的巧。”

“挺好,”周沉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人如其名,看你这手就挺巧的,擦桌子擦得比我脸都干净。”

林巧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就没接。她把课本摞好,塞进书桌,站起来走了。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跟后桌的男生搭话,三句话就把人家逗得哈哈大笑。

她想,这个同桌大概会很吵。

二、

事实证明,林巧的预感完全正确。

开学第一周,她就摸清了周沉的基本盘: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英语不太好,数学偶尔能考出让人意外的分数;物理化学生物都过得去,唯独英语,开学测验考了六十多分,全班倒数。但他的英语发音意外的不错,读课文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就是背不住单词。

他不爱记笔记,上课经常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却能歪打正着地蒙对。他爱打球,每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就第一个冲出教室,打完了浑身汗透地回来,坐在林巧旁边,校服上散发出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汗味,说不上好闻不好闻,但很夏天的感觉。

他话多,但不是那种招人烦的多法。他不会在别人学习的时候硬拉着聊天,但课间十分钟足够他把前后左右的同学都逗笑一圈。他跟林巧说话的方式也不太一样,不是献殷勤那种不一样,而是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自然的亲近感。

“巧儿,”开学第二周的某天中午,他从食堂回来,往她桌上放了两个橘子,“食堂发的,太酸了吃不下,给你。”

林巧看了一眼那两个橘子,皮是青的,看着确实挺酸。“凭什么酸的给我?”

“你不是湖南人吗?湖南人能吃辣,酸应该也不在话下。”

“我是湖南人又不是酸菜鱼。”

周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后排的女生都回头看他们。林巧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数学题。她把那两个橘子收进了抽屉,没吃,放了好几天,最后干瘪了才扔。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班级里,有了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林巧在这个城市是外来户。她妈在她初二那年带着她从湖南老家搬过来,投奔在这里打工多年的姨妈。她爸在她更小的时候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她妈也从不当着她的面提。她们母女俩住在城南的城中村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月租三百五,没有独卫,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她妈在一家服装厂上班,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每天早晨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手上全是针扎的印子和布料染的色。林巧心疼她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拼命读书,想着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她妈别再缝扣子了。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初中的时候转过一次学,好不容易跟同学混熟了,又升了高中,分到新的班级,一切从头开始。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打交道的性格,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中规中矩,不会拒绝人也开不起玩笑,在班级里存在感很低。

但周沉不一样。他是那种自带磁场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把周围的人吸过来。他跟她做同桌,相当于把她也拉进了这个磁场里——有人来找周沉说话,就会顺便跟她搭两句;周沉跟她开玩笑,别人就跟着起哄;渐渐地,她不再是角落里那个安静得像个隐形人的女生了。

她心里是感激的,但她没说过。

三、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

林巧选了理科,因为她数学和物理都不错,从小逻辑思维就比文科那套死记硬背要强。周沉也选了理科,他说是因为理科学好了将来好就业,但林巧怀疑他只是不想背政史地。

分科之后重新分班,林巧被分到了三班,周沉也在三班。

但不是同桌了。

三班的座位是按成绩排的,第一次月考之后,班主任就把成绩单贴在了墙上,然后按照名次从高到低自己挑座位。林巧那次月考考了全班第十一名,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坐。周沉考了第十五名,挑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跟一个打篮球的哥们坐在一起。

不坐在一起了,但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并没有断。课间的时候,周沉会从前排晃到后排,经过她的座位时顺手把她桌上的笔拿走,过一会儿再还回来,笔帽上多了个小纸条,上面画着鬼脸或者写着冷笑话。中午她去食堂吃饭,他会在打饭的队伍里隔着一排人喊她的名字:“巧儿!帮我占个位子!”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端着餐盘挤过来,坐她对面,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她,说食堂阿姨今天手抖了给他多打了一块红烧肉,他吃不完。

林巧每次都把肉还给他,说你自己吃。他就再把肉夹过来,说你有胃病不能饿着,肉顶饱。她确实有胃病,初二那年饿出来的,她妈不在家的时候她经常不吃晚饭。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不知道周沉是从哪儿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胃病?”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问了。

周沉正大口扒饭,闻言停下来,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抽屉里不是老放着胃药吗?那个铝碳酸镁片,我奶奶也吃那个。”

林巧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过她抽屉,但那个动作里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没再问,低头吃饭,把肉吃了。

四、

真正让他们的关系发生质变的,是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

那次考试林巧考砸了。不是一般的砸,是从前十名直接掉到三十多名的那种砸。原因很简单,考数学那天她胃病犯了,疼得冷汗直冒,前面的选择题还能咬牙撑住,后面的解答题完全是瞎写的。其他几科也被影响,总分排名一落千丈。

班主任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语气不算严厉,但句句扎心。“林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高中不是光靠聪明就能走得远的地方。你看看你这次的成绩,数学六十七分,你以前什么时候考过六七十?”

林巧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说话。她知道自己解释也没用,胃病犯了这个理由在她自己听来都像借口。王老师说完了让她回去好好反思,她转身出去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出了办公室的门,在走廊拐角碰上了周沉。

他应该是刚从厕所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拧紧的水杯,水洒了一点在地上。他看到她红着眼圈,愣了一秒,然后把水杯往窗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擦擦。”

林巧没接,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了。“没事。”

“还没事呢,”周沉把纸巾塞进她手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王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去年还跟我说我要是英语再考不及格就别来上他课了,你看我今年不还活蹦乱跳地坐他课堂上吗?”

林巧知道他在安慰她,但这种安慰方式确实比那种“别难过了下次考好就行”要让人舒服得多。她攥着那包纸巾,没擦,也没还给他。

“数学六十七分,”她忽然说,声音有点涩,“我还从来没考过这么低。”

“一次失误而已,”周沉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仰头看天花板,“你哪次考试不比我高?我数学还考过五十八呢,那次王老师发卷子的时候直接念了分数,全班人都听见了,我都没哭。”

“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他笑了,眼睛弯成原来那个形状,“走吧,请你吃东西。”

“吃什么?”

“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卖炸鸡腿,六块钱一个。我请你吃一个,就当给你补补蛋白质,你看你脸色白的,跟墙皮一个色号。”

林巧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笑出来。她想了想,说:“行,但我要吃两个。”

周沉夸张地捂住胸口:“两个?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你不是说了请客吗?”

“行行行,两个就两个,再搭你一杯奶茶,但奶茶你得请回来。”

“凭什么?”

“凭我陪你吃啊。一个人吃鸡腿多没意思,得有人陪着才香。”

林巧看了他一眼,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就是一种很单纯的、让人觉得没那么孤单的东西。

“走吧,”她说。

五、

那次之后,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不一样,而是像水慢慢渗进沙子里一样,不知不觉地渗透进彼此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们开始一起吃午饭,几乎形成了雷打不动的固定搭配。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周沉就会从前排转过身来看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走了,吃饭。林巧有时候会摇摇头,意思是作业还没写完,你先去。周沉就会一屁股坐到她前桌的椅子上,说那我等你。然后她就没办法了,只好合上作业本跟他走。

他们一起吃饭的那个位置也固定下来了,食堂二楼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是空调的出风口,夏天凉快冬天暖和。林巧后来想,如果那家食堂有监控录像的话,一定能看见他们俩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两年,风雨无阻。

吃饭的时候周沉话最多。他会讲上午发生的好玩的事,哪个老师在课堂上说了什么离谱的话,哪道题全班没人做出来只有一个平时不显山露水的男生举手写了满分的解答过程,惊得老师眼镜都掉了。他讲这些的时候手舞足蹈,林巧就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

她发现周沉有一种很厉害的本事,他能把最无聊的事情讲得生动有趣。换作别人说这些鸡毛蒜皮,她大概左耳进右耳出,但从周沉嘴里说出来,她就会认真地听,听完了还会笑,笑得毫不敷衍,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有一次吃完午饭,两个人慢慢走回教室,路过操场边那排老樟树的时候,周沉忽然问她:“巧儿,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林巧想了一下,“没想好,可能省内的吧。”

“省内的?你成绩又不差,考省内的浪费了。”

“我成绩哪好了,这次才考了三十多名。”

“一次失误而已,你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不行吧?”周沉摘了一片樟树叶在手里转,“我觉得你能考上不错的大学,一本线肯定能过。”

林巧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说:“你少给我灌鸡汤,我最烦这个。”

“真的,我不是跟你客气,”周沉难得正经地看着她,“你是那种静得下来的人,看书的时候旁边有人打架你都不带抬头的。我就不行,我学十分钟就想看手机。就凭你这份定力,高考你肯定比我考得好。”

林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看树上的叶子。“你考哪儿我管不着,反正我得去个能供得起学费的地方。”

周沉没接话,沉默了几步路,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考到省外去,你妈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巧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她没想到周沉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站在她的角度去想这个。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妈在服装厂上班,从来没说过她们家住在城中村,从来没说过她爸不在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某次聊天中她不经意透露的细节被他拼凑起来了,也许是他从她的校服穿了多少年、书包用了多久、从不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课外活动中猜出来的。

反正他知道了,而且他没有用一种让她难堪的方式说出来。

“我妈……”林巧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细沙,“我妈说她能供我,让我别替她操心。”

“那你就别替她操心,”周沉说得很自然,“你考上好大学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学费的事总有办法的,奖学金、助学金、勤工俭学,路多的是。”

林巧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他那个说“路多的是”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那种认真让她心里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和温暖,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弄得她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加快脚步往教室走。“走了,自习课要迟到了。”

周沉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你走那么快干嘛?”

“怕迟到。”

“你明明是被我说感动了,不好意思承认。”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厚吗?我妈也这么说。”

林巧没忍住笑了。那天下午的自习课,她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数学卷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反复回想周沉说的那句话——“考到省外去”,反复回想他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反复回想自己心里那种陌生的、又甜又暖的感觉。

她把这种感觉关进心里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里,上了锁,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但锁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

六、

高二下学期,学校搞了个校园歌手大赛。

林巧本来是不想参加的,她唱歌不算难听,但也没有到能上台表演的程度。但文艺委员李梦非要拉她组队,说她们三个人合唱可以互相壮胆,林巧推了几次没推掉,就答应了。

她们选了一首民谣,调子不高不低,三个人分声部,林巧唱中间那个声部。排练了两周,初选的时候评委老师说不错,进了决赛。决赛安排在五月中旬,在学校的礼堂里,全校师生都能来。

林巧没跟她妈说这件事。她觉得她妈不会感兴趣,或者说,她觉得她妈每天已经很累了,没必要再为这种小事操心。但决赛那天,她还是偷偷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对着宿舍楼走廊尽头的穿衣镜照了很久。

比赛那天晚上,礼堂里坐满了人。林巧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黑压压的一片,心跳砰砰砰的,手心全是汗。李梦在旁边一遍遍练气息,另一个女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没事的,”李梦说,“就三分钟,唱完就完了。”

林巧点点头,深呼吸。

轮到她们上场的时候,灯光一打,台下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和人影,听到嗡嗡的嘈杂声。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反而平静了,跟着节奏开口唱。

她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忽然听见台下有一个声音喊了一嗓子:“林巧!加油!”

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礼堂都听得到。台下有人笑,有人起哄吹口哨。但林巧听出来了,那是周沉的声音。她看不清他在哪里,但她知道他在。

那一声喊像一束光,穿透了舞台上的所有紧张和不确定。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长的路,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不是要替你走,就是告诉你,我在,你往前走就是了。

她们唱完了最后一句话,鞠躬,下台。分数不高不低,最后拿了三等奖,一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名次。李梦有点失望,林巧倒是觉得挺好,能上台就已经是突破了。

从礼堂出来,月光铺了一地。林巧穿着那条碎花裙子,站在台阶上吹风,五月的晚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得她的头发和裙角一起飘。

“林巧!”

她转头,周沉从礼堂侧门跑过来,手里举着两瓶水,跑得气喘吁吁的。他跑到她面前,把一瓶水递给她,“你唱得真好,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丢死人了。”林巧接过水,嘴上嫌弃,但语气里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我那是给你加油,刘翔跨栏的时候也有人加油。”

“我又不是刘翔。”

“你是林巧,你比刘翔唱得好听。”周沉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目光落在她的裙子上,停了两秒,“你穿裙子挺好看的。”

林巧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她的脸很少红,平时周沉怎么逗她她都是一副淡淡的、不接招的样子,但这四个字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诚实多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个气氛冲淡,但脑子像短路了一样,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周沉倒是很自然,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仰头看天上的月亮。“今晚月亮真大,对吧?”

“嗯。”林巧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你说月亮上要是有人,他们会不会也搞这种歌手大赛?”

林巧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刚才的尴尬消散了大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周沉说,“我就是在想,要是月亮上的人也能听你唱歌,他们肯定给你打满分。”

林巧抬起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了很多,眼睛里映着灯光和星光,好看得不像真的。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想知道他对她是不是也像月亮上的人一样,还是说她只是他世界里一个比较好玩的、不会拒绝他的、可以随时开玩笑的人。

但她没问。

她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那个,更怕答案是。

七、

高三来了。

像一列轰鸣的火车,不管你想不想上,它都把你拖上了轨道,推着你往前狂奔。

高三开学那天,教室里多了很多横幅。“宁吃百日苦,不留终生憾。”“拼一个春夏秋冬,换一生无怨无悔。”“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红色的布条挂在墙上,像一道道的血痕。

课表被重新排过,自习课减少了,正课增多了。每周六要补课,周日也要上半天自习。晚自习从两节课变成了三节,晚上十点才放学。所有人都像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连走路都带着一种急匆匆的风声。

林巧倒也适应得快。她本来就是那种坐得住的人,高三的节奏对她来说不是折磨,更像是一种填充——填充那些她不愿意去想的空白。她给自己定了严格的作息表: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四十分钟英语;中午只睡十五分钟,其余时间刷题;晚自习回来再看半小时数学,十一点半准时睡觉。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学习上,像一块被压到底的弹簧,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弹出去。

周沉坐到了她后面的位置。不是同桌,但前后桌的距离也足够让他们维持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上课的时候,她会感觉到有人在轻轻踢她的椅子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沉在传纸条。她把纸条捏在手心里,等到老师转过身去写黑板的时候才展开看,上面有时候是一道不会做的题,有时候是一个冷笑话,有时候是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加油。

她每次都回。回完之后从肩膀上方递回去,有时候夹着一张写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有时候画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有时候写一句“好好听课”。

有一次晚自习,她做物理卷子做到一道电磁感应的题卡住了,算了十几分钟没算出来,烦躁地把笔一扔,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背后递过来一张纸条,周沉的笔迹,潦草得快要飞起来:“第几个题?”

她在纸条上写:“第八题。”

又过了一会儿,纸条回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解题步骤,从列出方程到代入数值,一步不落,最后还画了个笑脸。她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自己卡住的地方其实是个很蠢的错误——洛伦兹力方向判断反了。她想骂自己一句,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她把解题步骤看完,在纸条最下面写了两个字:“谢了。”然后从肩膀上方递回去。

但这一次,纸条递过去之后,他轻轻碰到了她的手指。

不是故意的那种碰,就是传纸条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但那个触感像过了电一样,从她的指尖一路窜到心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把手指缩回去,死死攥住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道题的最后一步算出来之后,她盯了答案十秒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不知道周沉有没有感觉到。也许没有,也许有但不在意,也许他也在意但跟她一样假装不知道。她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就那么僵着后背坐了一整节晚自习,脊椎像被人钉了钢板,动都不敢动。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用手捂着胸口感受自己过快的心跳,脑子里的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怎么也按不住。她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沉不再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同桌,而变成了一个让她连手指碰到都会心跳加速的人?

她想不出来。

也许从他请她吃炸鸡腿的那天开始,也许从他在走廊上递给她纸巾的那天开始,也许从他喊她名字喊得跟别人不一样的那天开始——他叫她“巧儿”,不是林巧,不是同桌,是巧儿,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黏糊糊的、亲昵的味道,像夏天的麦芽糖,甜得发腻但又让人忍不住想吃。

她翻了个身,枕头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

不是因为伤心,是那种心里装得太满了,满到溢出来,找不到出口,就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八、

高三的日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全是黑暗,只有前方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你拼命地往前跑,跑得喘不过气来,但你知道你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看不见光了。

林巧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左右,按往年的数据,这个排名能上一个不错的211。她妈知道之后很高兴,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买了一条鱼。那条鱼不太新鲜,有点腥,但林巧吃了很多,连汤都喝了。

“妈,你别忙了,我省内的大学就能上一个挺好的,学费不贵,周末还能回来。”林巧一边喝鱼汤一边说。

她妈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巧儿,你别想着妈,你考到哪儿妈都供你。妈在厂里干这么多年了,老板说了,工龄长的年底有奖金,加上你爸每个月给的抚养费——”

“他不是我爸。”林巧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她妈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

那个男人确实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不多不少,一千二百块,像完成一个任务一样准时又冷漠。林巧已经快四年没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初二那年,她妈带她回老家办转学手续,在镇上的汽车站碰见的。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穿着褪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个尼龙袋子,身边站着一个林巧不认识的女人。他看见她们母女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径直走了。

没跟她说话。没问她过得好不好。甚至没看她一眼,就那么走了。

林巧站在原地,攥着她妈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觉得疼。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任何表格的“父亲”一栏填过他的名字。她不恨他,恨是需要力气的,她不想把力气花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她妈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那个男人的坏话,一句都没有。但林巧知道她妈受了很多苦。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异乡生活,没学历没背景没依靠,全靠一双手。林巧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妈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去楼下药店买退烧药,钱不够,营业员没给她药。她哭着跑回来,她妈挣扎着坐起来,用湿毛巾敷着额头,硬扛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一点,照样去上班了。

那些画面刻在她脑子里,像刀刻的一样,怎么都磨不掉。

所以她不能考不好。她不能让她妈白吃了那些苦。

九、

高三上学期的十二月,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南方城市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整个学校都被白色盖住了,操场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班主任破例没占课,让大家出去活动活动。

林巧本来不想出去的,天太冷了,她想在教室里多做一套英语阅读。但李梦拉着她说出去看雪吧难得下这么大,她就被拽出去了。操场上人很多,有人打雪仗,有人在雪地里写字,有人用手机拍照。林巧穿了那件穿了三年藏蓝色羽绒服,领口的拉链已经坏了,拉不严实,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站在操场边上看。

“林巧!”

她抬头,一个雪球砸在她的羽绒服上,碎成了雪末。周沉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笑得像个傻子。

“周沉你是不是有病?”林巧弯下腰抓了一把雪,团成一个雪球砸回去,但准头不行,雪球从他身边飞过去了。

“你这手也太潮了,来,我教你。”周沉跑过来,蹲下来给她示范,怎么把雪压实,怎么发力才能扔得远扔得准。他讲得很认真,像在讲一道数学压轴题。林巧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因为冷而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指节,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很轻很轻,像这片雪地里的一粒雪,被风吹起来,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看明白没?”周沉问她。

她回过神,“嗯?”

“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在听。”周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忽然弯腰从地上团了一个大雪球,塞进她手里,“来,朝我砸,使劲砸。用我教你的方法。”

林巧看着他站在五步开外,张开双臂,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像一个活靶子。她举起那个雪球,闭上眼睛,用力扔了出去。

睁开眼的时候,雪球正中他的脸。

“操!”周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冰碴子粘在眉毛上,样子滑稽得要命,“你真砸啊?我是让你练准头,不是让你练死靶子。”

林巧笑得蹲在了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肚子疼,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不是因为有多好笑,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高三的压力、家里的困窘、对未来的不确定,这些东西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她已经快忘了怎么笑了。

周沉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帮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带了一点雪的寒气,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笑声戛然而止。

他对她说:“林巧,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好看。”

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操场上所有人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风声和他手指残留的温度。雪花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的,像被剪碎的时间。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笑盈盈的、永远充满光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喜欢这个人。不是同桌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那种想把一个人装进眼睛里带走的、不讲道理也不问值不值得的、彻底而毫无保留的喜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多久她已经不知道了,但这一刻,它破土而出,长得铺天盖地,快得她来不及阻止。

也来不及阻止了。

十、

那个关于一百五十块钱的故事,发生在高三下学期的三月份。

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了。教室里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变,从一百到九十九到九十八,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每个高三生悬着的心上。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老师有事出去了,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抓紧时间补觉。林巧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到一半被一道题卡住了,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对,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选不出来。

后面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东西砸在她后脑勺上,不疼,是个纸团。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展开纸团,周沉的笔迹:“巧儿,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昨天晚上看你一个人走回去,都没跟我说话。”

她昨天放学确实没等他。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敢跟他一起走了。自从在雪地里被他擦眼泪之后,她看到他就会心跳加速,说话会结巴,眼神会躲闪。她需要一点距离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她拿起笔在纸团背面写:“没有心情不好,就是太累了,想快点回去睡觉。”然后团起来从肩膀上方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团又砸回来了:“你少骗我,你每次心情不好就不说话。怎么了?考试考砸了?还是阿姨身体不好?”

她没回。把纸团塞进抽屉里,继续做那道完形填空。

又过了一会儿,椅子又响了。这次不是纸团,是周沉整个人趴到她课桌上了。他把胳膊肘支在她摊开的英语卷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从下往上看她,嬉皮笑脸地说:“巧儿,笑一个呗。”

“走开,我在做题。”林巧推他的头,他没动。

“不做题了,休息五分钟又不会死。”

“你别烦我。”

“那你说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

“我没有。”

“那你看我一眼,你要是能盯着我三秒钟不笑,我就走,以后都不烦你了。”

林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带着那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欠揍表情。她从一数到三,没笑。但第四秒的时候,她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你看,你笑了!”周沉得意地直起身来。

“我那是被你气的。”林巧推他,“起开,回你座位上去。”

周沉不动,反而凑得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巧儿,你要能真笑一个,我就给你一百五十块钱。”

林巧抬起眼皮看他。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他在任何时候都能发明出各种离谱的玩笑来逗她。

“一百五十块钱?”她问。

“对,现金,不赊账。”周沉一本正经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举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钱就在这儿,童叟无欺。”

林巧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又看看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赌气的、不服输的、也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她想反过来将他一军。

“你说的,”她说,“笑一个就给一百五?”

“说的。”

“那要是我闭眼了,你是不是也给?”

周沉愣了一下,“闭眼?闭眼干嘛?”

林巧说:“亲一口给一百五,敢不敢?”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也许是这阵子被心里的感觉折磨得太久了,也许是想用这种方式逼自己一把,也许是单纯地想看他被噎住的表情——平时都是他逗她,她也想逗他一次。

周沉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笑得更大了,那种“你还跟我玩这个”的表情。“你说的啊巧儿,”他把那两张钱拍在桌上,“你要是真敢闭眼,我真敢给。”

林巧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能感觉到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们两个就这么对峙了一瞬间,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互相怂恿对方往下跳。

然后她闭上眼睛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闭。也许是赌气,也许是鬼迷心窍,也许是她想看看他到底敢不敢。也许是她心底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如果他真的亲了呢?如果他没有逗她玩呢?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周沉还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那两张钞票,脸上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话她的那种得意,而是一种手足无措的、微微泛红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的慌张。

“巧儿,”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还真闭啊。”

他说着把钱塞进她手里,动作有点急,像是不想让她把钱还回来。“我逗你玩的,你别生气。”

林巧攥着那两张钱,手心全是汗。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砸得她生疼。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失望,又或者两者都有。她看着周沉那张忽然变得不像他的脸,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站起来,把那两张钱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

“巧儿!林巧!”周沉在身后喊她,“我真逗你玩的!你别生气啊!”

她没回头。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眼眶里那些已经在打转的东西就会掉下来,而她不希望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她哭的样子。

从小到大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哭是没用的。眼泪不会让数学卷子上的错题变成对的,不会让那个男人回头,不会让她妈手上的针眼变少,也不会让一个男生真的亲你一口。

但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走廊,下楼梯,出了教学楼,走进操场边上那条种满樟树的小路。三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冷热交替,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手里的那两张钞票被她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她展开来看了一眼,一百和五十,周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上面还有折痕。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他没有亲她,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希望他亲。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恐惧——她林巧,一个连多余的饭钱都没有的穷丫头,一个要拼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掉队的平行班学生,竟然在一个离高考不到一百天的下午,闭着眼睛等着一个男生亲她。

她是不是疯了?

十一、

那天晚上放学,林巧从车棚推出她那辆链条总掉的旧自行车,在学校门口碰到了周沉。

他站在路灯下面,书包只背了一边肩膀,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像是在等人。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把奶茶递过去。

“给你的,香芋味的,你喜欢的那种。”

林巧看着那杯奶茶,没接。

“巧儿,下午的事——”他挠挠头,难得地露出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表情,“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我不知道你真会闭眼。我要是知道,我就不那么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巧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奶茶。“我没生气。”

“那你下午——”

“我想起来还有个题没做完,先去问老师了。”她说谎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的,这个本事是跟周沉学的。

周沉看着她,那双眼睛好像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但他没有追问,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一下午都没敢跟你说话。”

“你什么时候跟我讲究过这个?”

“也是。”周沉嘿嘿笑了两声,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明天中午老位置,吃饭?”

林巧点了一下头。

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回家,奶茶用塑料袋挂在车把上,一路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到家以后,她把奶茶放在桌上,她妈还没下班,屋里黑着灯。她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里反复摩挲着那两杯奶茶的杯壁,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在想一件事——周沉到底知不知道她闭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应该不知道。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想。在他眼里,她大概还是一个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同桌,一个不会对他产生任何非分之想的、安全的存在。他不知道她心里那场已经烧了不知道多久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忽然决定了一件事。

她要把这个秘密藏好。藏到高考结束,藏到毕业,藏到他们各奔东西,藏到时间把它磨成一个褪色的、不会再让她心痛的旧故事。她不能让它毁了现在的一切——她的学习,他们之间这种恰到好处的、不远不近的关系,还有他那张永远笑盈盈的脸。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一百五十块钱,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英语课本的最后一页。不是因为她缺这一百五十块钱,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下午,记住自己曾经在十七岁的某个瞬间,闭着眼睛等过一个男生。

不管他知不知道,不管他有没有那个意思,那个瞬间是属于她的。

十二、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的时候,整个年级的气氛都变了。那种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走廊上没人聊天了,篮球场上没人打球了,连食堂里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一倍,每个人都像被上了发条,闷着头往前冲,谁也不看谁。

林巧把作息调整到了极限。早上五点钟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做题、看题、背题。她的桌上堆了半人高的卷子,五颜六色的荧光笔画满了重点,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她妈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会端一杯热水进来放在她桌上,什么也不说,转身出去。林巧喝完那杯水,继续做题。

周沉在最后一个月忽然安静了很多。不是说他变了一个人,而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课间满教室窜了,不再传那些画着鬼脸的纸条了。他开始认真背书、刷题,甚至在英语课上都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有一次林巧回头看他,发现他把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页,正在用笔逐个打钩,打钩的单词说明他已经背下来了,满页都是对钩,密密麻麻的。

她转回头,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他们的交流少了很多,但那种默契还在。每天中午的食堂固定位子还保留着,只是吃饭的时间从四十分钟压缩到了二十分钟。他们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偶尔说一两句关于考试的话。

“你英语作文一般能拿多少分?”周沉忽然问。

“二十一二吧,看题目。”

“怎么拿那么高的?我每次都是十六七,写来写去就那几个句型。”

“你把模板背熟,开头结尾用高级句式,中间用连接词把简单句串起来,分就上去了。”

周沉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说慢点,我记一下。”

林巧看着他把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那种认真劲儿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她想起高一刚认识的时候,他连作业都懒得交,现在居然在拿手机记她说的英语作文技巧。

时间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变成另一个样子。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大家回家调整。

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林巧把桌上的书和卷子整理好,装进一个大袋子里,准备带走。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周沉也站起来了,但他没动,就站在座位旁边,隔着几排桌子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三年的时光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在她脑子里飞速回放——第一天报到时他啃着包子冲进教室的样子,请她吃炸鸡腿时捂着胸口说“你当我是开银行的”的样子,歌手大赛那天晚上在月光下说“你穿裙子挺好看的”的样子,雪地里帮她擦眼泪时手指冰凉的样子,还有她闭着眼睛等他亲的那个下午,他的声音和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这么多画面,她不知道他记住了哪几个。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占据了多大的位置。也许很大,也许只是普通同学的尺寸。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记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重,重到即使以后他们再也不见面,她也绝对不会忘记。

“巧儿。”他喊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高考加油。”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跟平时那种嬉皮笑脸不一样,这个笑容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告别又不像告别,像承诺又不像承诺。他拎起书包,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让林巧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他走了。

走廊上响起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然后消失了。

林巧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越来越沉,沉到她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好是坏,她都要先跨过高考这道坎。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袋子,走出了教室。

走廊空空荡荡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她往前走了。

十三、

高考那两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六月的阳光明亮而炽热,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偶尔飘过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像是也在等着考生们交卷。林巧的考场在本校,就在她上了三年课的逸夫楼里,位置是二楼靠走廊的那间教室。她坐在窗边,抬头就能看到操场边那排老樟树。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语文她发挥正常,作文题目是“时间的主宰者”,她写了她妈,写得不算华丽但情真意切,写完自己眼眶都热了一下。数学她特别谨慎,每道题都验算两遍以上,做完所有题目还剩十五分钟,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选择题的答案。交卷的时候她手心全是汗,但心是稳的。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理综的物理大题出得有点偏,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的题她想了将近十分钟才找到思路,好在一旦找到方向后面的计算就顺了。英语是她的强项,做完还剩半小时,她检查了两遍,改了几个小错误,然后提前交卷了。

英语交卷的那一刻,铃声响了。

整个考点沸腾了。

走廊上、操场上、校门口,全部是考生。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撕课本往天上扔,有人抱着同学不撒手。那种释放出来的巨大的情绪洪流,比任何一场考试都让人动容。林巧走出考场,阳光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好亮,好亮。

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数会是多少,能不能上她想上的学校,但她知道她已经尽了全力。这三年,她没有辜负任何一个早晨,没有浪费任何一个深夜,每一道题她都没有敷衍。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对得起那个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半夜挑灯做题的自己,对得起那个手上全是针眼、却从来没有跟她抱怨过一句的母亲。

校门口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林巧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举着两瓶矿泉水,正费力地在人群中张望。

林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跑过去,穿过人群,跑到她妈面前,“妈。”

她妈把水递给她,上下打量她,像是要确认她完好无损。“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吧,说不准。”

她妈没再问了,两个人往外走。林巧喝了一口水,发现瓶盖已经被拧松了,她妈总是这样,怕她拧不开盖子,提前把每一瓶水都拧松了再递给她。

“妈。”

“嗯?”

“谢谢你。”

她妈没说话,伸手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全是针扎的印子,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句号。林巧抓住那只手,握紧了,没有松开。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沉。周沉说考完试有话跟她说。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周沉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最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那条“明天加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

他说考完试说,那就等他来说。

她等。

十四、

等了两天,周沉的消息没来。

第三天,林巧忍不住了,给他发了条微信:“考得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状态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等了半小时,没有消息。一小时,没有。一下午,没有。她开始不安,又发了一条:“周沉?”

已读。没有回复。

她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不是没人接,是被挂断了。手机屏幕上“对方已挂断”五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种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已关机”的提示,大脑一片空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打电话,还是关机。一个小时之后再打,还是关机。晚上再打,关机。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手机攥在手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拨一次,每一次听到的都是那句冰凉的提示音。她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开始回忆高考前那段时间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试图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她想不出来任何理由,为什么周沉会在高考后忽然失联。

他们没吵架。没有任何矛盾。他明明说过考完试有话跟她说,她以为那是一个关于未来的、也许值得期待的承诺,但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后面跟着的是一串长长的、让人心慌的省略号。

第二天早上,她给李梦打了电话。“你知道周沉这两天怎么了?电话打不通。”

李梦的声音有点犹豫,“我听说他家里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挺突然的。”

“什么事?”

“我真不知道,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你先别急,可能过两天就好了。”

林巧挂了电话,又给周沉发了条微信:“周沉,你要是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很担心你。”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看了她的消息,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林巧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吃饭、睡觉、刷手机,刷手机、吃饭、睡觉。她翻了周沉所有的社交账号,没有任何更新,他的朋友圈停留在高考前最后一条——一张写着“金榜题名”的表情包,没有配文。她给他发了十几条微信,从“你还好吗”到“周沉你到底怎么了”,从“我很担心你”到“你能不能回我一句”,从小心翼翼到彻底崩溃。

他全部都读了。

一个都没有回。

那段时间林巧瘦了八斤。她妈以为她是因为高考成绩没出来焦虑的,给她炖了排骨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吃不下。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楼下那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全是周沉的笑脸,全是他在走廊上喊她名字的声音。

她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连一个解释都不给。她想不通,那些一起走过的路、吃过的饭、分享过的秘密和笑声,在一个人忽然消失之后,到底还剩下什么。

她想不通的事太多了。但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也许她从来就不够了解周沉。也许他那些嘻嘻哈哈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做了三年同桌的她都没能发现。

可如果她都没发现,那还有谁能呢?

她不想放弃。她给所有她能想到的、跟周沉关系好的同学都发了消息,问他们知不知道周沉怎么了。有人说他家里的电话打不通,有人说他微信也不回,有人说他好像在高考第二天就走了,去哪儿没人知道。

第二天就走了。

高考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八号。

她查了一下日期,六月八号下午英语考完,六月九号她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也就是说,在她发消息之前,周沉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为什么要离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妈妈不是在本地工作吗?他不是一直跟他妈一起住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到了周沉曾经跟她提过的一些碎片。他说他爸爸在外地做生意,不常回来。他说他小时候在乡下跟爷爷奶奶住过几年。他说他妈妈身体不太好,有时候会头晕。他有一次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幸亏我妈给我买了保险”,然后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她问他买了什么保险,他说“你管我买什么保险,你又不卖保险”,把她逗笑了。

她忽然发现,他们做了三年同桌,他对她的了解远远多于她对他的了解。他知道她胃不好,知道她住城中村,知道她妈在服装厂上班,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冬天怕冷夏天怕热。而她呢?她知道他的身高体重生日星座,知道他打篮球喜欢投三分,知道他英语不好数学不错,知道他爱说爱笑朋友遍天下。但关于那些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他心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愿意说的事,他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像她一样躲在被子里哭过,他到底为什么会在高考后人间蒸发——她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无力感。

第七章

十五、

七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林巧考了六百三十一分,超出一本线八十分。全省排名一万两千多,不算特别好,但足够上一个不错的211大学。

她妈知道分数的时候哭了。就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哭,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林巧第一次见她妈哭成这样,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走过去抱住她妈,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抱头痛哭。

哭完之后,她妈擦了擦眼睛,笑着说:“走,出去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她们去吃了一顿自助火锅,四十八块钱一个人,她妈吃了很多虾,林巧吃了很多牛肉。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妈忽然说:“巧儿,你学金融吧,妈听人说学金融好找工作,挣钱多。”

林巧说好。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但她知道她妈说的对,金融好找工作,挣钱多,能让她们母女俩早点从这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搬出去。她就报了省城一所211大学的金融学专业,录取通知书八月中旬寄到,大红封面上烫金的字,厚厚一沓材料。

她把录取通知书拍了张照,犹豫了很久,发给了周沉。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任何回应。那个灰色的“已读”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忽然想,也许他换号了,也许他根本没用这个微信了。可是“已读”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他没用这个微信了,为什么消息会显示已读?

他在看。他就是不回。

这个认知比任何解释都让她难受。因为如果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比如他家出了事换了手机号,她虽然难过但至少能理解。可现在她每一条消息他都读了,每一条都不回——这不是没办法回,这是不想回。

林巧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反复回想高考前那段时间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到自己的罪证。是不是那天下午她闭眼睛的事让他觉得尴尬了?是不是他的那句“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被她期待得太重了?是不是她其实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那么重要,只是一个消失起来毫无负担的普通同学?

最后一个念头最伤人,也最有可能。

她把自己的手机相册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一张运动会时拍的合照。照片里周沉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阳光打在他脸上,年轻得不像话。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哭了。

她哭的不是周沉不联系她。她哭的是自己——哭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是,却用了那么多时间去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哭自己明明什么都懂,却还是忍不住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遍地点开那个再也不会跳出头像的对话框。

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分数不够上更好的学校,有点遗憾。她妈信了,安慰了她几句。她不是故意骗她妈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心现在碎成了很多块,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周沉。

周沉。

周沉。

十六、

八月底,林巧去省城上大学了。

她妈送她去的。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又闷又挤,到处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林巧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村,从农村变成城市,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她妈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早上煮的十几个茶叶蛋,说要给林巧的室友们尝尝。

到了学校,办了入学手续,领了钥匙去了宿舍。六人间,上床下桌,条件比她想的好多了。她妈帮她铺床、擦桌子、摆东西,忙前忙后地张罗,像要把林巧在这个陌生环境里所有的需要都一次性填满。

林巧站在阳台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们,忽然想起周沉说过的话——“你要是考到省外去,你妈怎么办?”

她没考到省外去,她选择了省城。但她知道周沉说的对,无论如何,她妈都在那儿,在一个离她只有两小时火车车程的地方,在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在那台缝纫机前,一天一天地缝着她的人生。

她对她妈说:“妈,我以后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套房子,带电梯的,你就不用爬楼梯了。”

她妈笑着骂她一句:“你先把自己顾好吧。”

她把她妈送到校门口,看着她妈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走进公交站台。她妈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车门里的时候,林巧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哭了很久,哭到路过的学长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摇摇头,擦干眼泪,转身走进了校园。

大学生活开始了。

九月是军训,十月开始上课,十一月适应了节奏,十二月爱上了图书馆。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一条被提前规划好路线的河流,安静地、顺从地朝着既定的方向流淌。林巧的大学生活过得不错,她成绩好,拿了一等奖学金,加了学生会,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她甚至开始跟一个学长走得比较近,那个学长叫宋以恒,学的是计算机,戴黑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对她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她胃不好,会在每次约饭的时候主动帮她点清淡的菜;他知道她怕冷,会在晚自习之后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宋以恒很好。所有人都说他好。

但林巧没有办法让自己真正地喜欢上他。

不是因为他哪里不好,而是因为她的心里还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已经快半年了,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告别,像一个突然断电的房间,所有的灯都灭了,但你依然记得每一件家具放在哪里。你不是不想重新开灯,是你不甘心,你想知道那盏灯到底是怎么灭的,是谁拉下了电闸,那个人到底还回不回来。

她知道这很傻。她知道一个人如果消失了半年都不联系你,那就说明你在他心里根本不值得被联系。她知道她应该放下,应该往前走,应该接受宋以恒或者其他任何愿意对她好的男生。

可她放不下。

她试过,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林巧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看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闪着光。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因为那场雪让她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了一个人在雪地里帮她擦眼泪,笑着说“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好看”。

她掏出手机,翻开周沉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发的那张录取通知书照片。她往上翻,翻过聊天记录,翻过那些一起吐槽试题的日子,翻过那些互相加油打气的夜晚,翻到他最后发的那个“明天加油”。

四个月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周沉,我们这边下雪了。”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寝室。躺在床上,熄了灯,被子蒙过头顶,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如果时光倒流回高三那个下午,她还会不会在那个玩笑里闭上眼睛?

答案是不会。

不是因为怕丢脸,而是她不想让后来的自己,被困在那个瞬间里,怎么也走不出来。

十八、

大一下学期,四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林巧上完最后一节专业课,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很好,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打算去图书馆把明天要交的作业写完,走到半路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巧儿,好久不见。”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一把,整个人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重新解锁,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那边很安静,安静到她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巧儿。”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高中时候低沉了一些,但那个叫法没变——“巧儿”,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那种黏糊糊的、亲昵的味道。

“周沉,”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他妈的终于舍得出现了。”

她一般不骂人。但在那一刻,她找不到比这句话更准确的表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跟以前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欠揍的、又让人莫名心安的痞气。他说:“巧儿,我现在在省城,出来见一面?”

林巧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春天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远处的操场和更远的天空,深吸一口气,说了一个字。

“好。”

十九

林巧到校门口的时候,周沉已经到了。

他靠在校门外那棵大槐树下,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也高了一些。不,不是高了,是瘦了所以才显得高。他的脸比记忆中棱角分明了,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那种少年气还在,但上面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幅画被蒙上了一层薄纱,颜色还是那些颜色,但看起来不一样了。

他看见她出来,从树下直起身,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林巧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弯弯的眼睛,还是那种让人心软的弧度,但眼底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厚重的、沉淀过的东西。像是经历了什么把她远远甩在后面的事情,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你瘦了。”周沉先开口。

“你也是。”林巧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傻,像是两个很久没见面的普通朋友之间的客套寒暄。但他们不是普通朋友,起码在她心里不是。她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他,每一个都堵在嗓子眼,争先恐后地要往外蹦,结果一个都蹦不出来。

“吃饭了吗?”周沉问。

“没。”

“那走吧,边吃边说。”

他带她去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湘菜馆,不大,但干净,老板娘跟周沉打招呼,看起来是熟客。林巧注意到他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肉沫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全是她爱吃的。他还特意跟老板娘说鱼头不要太辣,她胃不好。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点菜,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记得她的微信消息,但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他不知道她那几个月是怎么过的,但他记得她胃不好。这种矛盾的、让人又爱又恨的细心,让她想骂他又想抱他。

菜上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动筷子。

“说吧,”林巧把筷子搁在碗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审问的语气看着他,“消失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周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我去了广州,”他说,“我妈在那儿。”

“你妈不是在本地吗?”

“以前在。去年高考完第二天,她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脑部肿瘤,要做手术。当天晚上我就跟我舅舅一起把她转到广州的医院去了,走得很急,手机在车上摔坏了,卡也丢了。”

周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更像是在转述一条新闻。但林巧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用力到微微发颤。

“什么瘤?”她问。

“良性的。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但位置不太好,在脑干旁边,风险还是有的。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的,谁都没敢告诉。”

六个多小时。

林巧想象那个画面——十八岁的周沉,刚刚走出高考考场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坐在广州某家医院的走廊上,一个人等手术室的门打开。他的手机摔坏了,通讯录全没了,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身边只有同样慌乱的舅舅,而他妈躺在手术室里,命悬一线。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没有回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他根本没法回。手机坏了,卡丢了,医院里兵荒马乱,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甚至可能连她的手机号都记不住——在这个所有人都靠通讯录存号码的时代,谁会去背一个同学的手机号呢?

“手术很成功,”周沉说,“但术后恢复期很长,我妈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我一直在广州陪她,九月份本来该去报到的,我跟学校办了休学一年。”

“休学?”林巧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考上了哪个学校?”

“华南理工。”

华南理工。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在广州,985,以他的分数能考上不容易。

“你考了多少分?”林巧问。

“六百二十三。”

比她还低几分。林巧知道周沉高三最后那段时间有多拼命,他英语作文专门找她取了经,他数学的最后几道大题练了一遍又一遍。六百二十三分,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个不错的分数,但对周沉来说,那是他这一年拼了命换来的结果。

“所以你休学了一年?现在才大一?”

周沉点点头。“去年九月办了休学,今年三月才入学,现在是大一下学期。学校那边沟通好了,补上上学期的课,暑假不放假,把学分修回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依然很平,但林巧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不甘和倔强。他本应该和她一样,在去年九月走进大学校门,认识新朋友,开始新生活。但他没有。他在医院里陪他妈,在出租屋里自学,在所有人都往前跑的时候,他被迫停了下来。

“你妈现在怎么样了?”林巧的声音轻了很多。

“好多了,”周沉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能自己走路了,说话也清楚了,就是右边胳膊还有点不灵活,在做康复训练。她现在在广州跟我住,我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她。”

林巧看着他,心里像被人倒了一整瓶醋,酸得不行。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周沉说过他妈身体不好,会头晕。她还想起他说过“幸亏我妈给我买了保险”,当时她以为是玩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玩笑,那是一个孩子在用最轻松的方式说出最沉重的担忧。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林巧问出了这个压在她心里大半年的问题,“就算手机坏了卡丢了,你总有办法吧?你记得我学校名字吧?你写封信也行,你让同学转告我一声也行——”

“我不敢。”周沉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砸在桌上,比任何大声的解释都有分量。

林巧愣住了。

“我不敢联系你,巧儿。”周沉抬起头看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永远笑盈盈的眼睛里,现在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不安。“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说‘我妈病了’?让你跟着担心。说‘我休学了’?让你替我难过。说什么都觉得不对,说什么都觉得是在给你添麻烦。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怕我跟你说了,你就更放不下我了。”

这句话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林巧胸口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湘菜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周厨师的吆喝。但林巧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周沉说的那九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她脑子里回荡,像山谷里的回音,一声比一声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很早,”周沉说,“比你以为的要早得多。”

二十

林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

她记得自己夹了很多菜,吃了很多米饭,但嘴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她的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电脑,CPU温度飙升,风扇嗡嗡地响。她反复回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是什么表情、哪句话、哪个眼神让周沉看穿了她小心翼翼藏了三年的秘密。

吃完饭,周沉买了单。他们从湘菜馆出来,四月的晚风温温软软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中间的缝隙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两颗行星之间的距离,随着引力的变化忽远忽近。

“送你回学校。”周沉说。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巧儿。”

“嗯?”

“你别跟我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个“犟”字咬得很重,像是一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林巧没再说话,跟他并排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走了一小段,她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你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那你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盯着他卫衣胸口的某处,那个位置有一颗纽扣,她盯着那颗纽扣,像是在盯一道难解的数学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没关系,我想知道的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周沉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她。路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光晕,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巧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高中三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女生在一起过吗?”

林巧摇摇头。

“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周沉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大男孩的笨拙和局促。“我不敢跟别人在一起,是因为我怕在一起了就不是你。我怕我随便找个人谈恋爱,就把你错过了。我怕有一天我终于敢跟你说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林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是被拧松了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住。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哭得无声无息,哭得像个傻子。

周沉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给她擦眼泪,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他的手足无措让林巧想起了一年前那个下午,她闭着眼睛等他亲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举着两张钞票,进退两难。

“你别哭啊,”他有点着急,“我最怕你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就别让我哭。”林巧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周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你哭。我不跟你说,你也哭。你到底要我怎样?”

林巧哭着哭着笑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高一时他塞给她的那两个酸橘子,想起食堂里他总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她,想起歌手大赛那天他在台下喊她的名字,想起雪地里他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想起一百五十块钱那个荒唐的下午,想起高考前他说的那句“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原来他要说的话,就是这个。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绕了这么远的路,隔了将近一年的大半年时间,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周沉,”她抹干眼泪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个答案。”林巧说,“你欠我一个回答。高三那个下午,我闭了眼睛等了十秒钟,你什么都没做。现在你想好了没有?”

周沉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从不安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温柔,从温柔变成一种让人心颤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慢慢走近她,近到两个人的脚尖几乎碰在一起。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拂在她脸上,热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

“想好了,”他说,“想了三年了。”

他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带着一种珍重的、小心翼翼的力道。林巧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等十秒钟。

二十一

周沉在广州,林巧在省城。

两个城市相隔一千三百公里,高铁六个半小时,绿皮火车要坐整整一夜。

他们开始了异地恋。

周沉每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就往火车站赶,坐六个半小时高铁到省城,周日晚上再坐夜车回去。林巧每次都要去车站接他,她站在出站口,看着人流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瘦高个儿走出来,两个人隔着老远就笑了,笑得像两个傻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逛学校、吃食堂、压马路,偶尔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偶尔在校园的草坪上并排躺着看星星。这些都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事情,但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异地的日子很苦,但林巧从来不觉得苦。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植物,终于扎下了根,开始舒展枝叶。她以前从不发朋友圈,现在偶尔会发一张两个人吃饭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吃了酸菜鱼,很酸,但没周沉酸”。下面评论一堆“举报虐狗”,她看着笑着,觉得日子甜得像泡在蜜罐里。

可是,爱情从来不是故事的全部。

大二那年寒假,林巧回家过年,跟她妈说了周沉的事。

她妈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她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而是在饭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巧夹的红烧肉都凉了。

“就是那个高中跟你关系挺好的男生?”她妈终于开口了。

“嗯。”

“他现在在哪儿上学?”

“广州,华南理工,学计算机。”

“他家里什么情况?”

林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爸妈离婚了,他跟他妈过。他妈去年做了脑部手术,现在在康复期,身体不太好。”

她妈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他妈妈身体不好,他在广州上学,谁照顾他妈妈?”

“他照顾他妈。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他妈跟他一起住。”

“那他在广州,你在省城,你们这算什么?一年见几次?”

“他有空就会过来——”

“他有空?”她妈放下筷子,看着她,那种眼神是林巧很熟悉的——不是生气,是担忧,是那种生怕女儿吃亏的、护犊子的、不讲道理的担忧。“你替他考虑过没有?他妈妈那个情况,他以后大概率是要回老家的,或者留在广州。你呢?你读完书准备去哪儿?回老家?去广州?还是在省城待着?”

林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些,但那股刀子一样的犀利好不减少。“巧儿,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你长大了,该谈恋爱了,妈不拦着。但妈得提醒你,你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妈不想看你以后跟着别人吃苦。他这个情况,你要想清楚。”

那天晚上林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翻来覆去地想着她妈说的话。她妈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正因为对,才让她觉得难受。她知道她妈是为她好,她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可是“想清楚”,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太难了。你怎么想清楚未来的事?你怎么知道五年后十年后你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你怎么知道现在选择放手就不是在逃避?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周沉的头像跳出来——一张他拍的广州塔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天气不错,想你了”。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他想她,酸的是他们之间隔着的一千三百公里,还有她妈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小小的刺扎在手心里,不疼,但膈应。

她回了两个字:“我也。”

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十二

周沉大三那年,他妈的身体出了新的问题。

脑瘤手术后遗症比预想的要复杂。术后第三年,周沉妈妈开始出现间歇性的癫痫发作,医生说是因为手术区域的脑组织形成了疤痕,影响了周围的神经电活动。需要长期服用抗癫痫药物,药不贵,但副作用大,吃了之后人总是昏昏沉沉的,反应变慢,走路也不太稳。

周沉大三下学期请了两个月的假,回家照顾他妈。林巧从省城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赶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去周沉的老家,那个南方小城。周沉家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一栋没有电梯的七层楼房,他家在五楼。林巧爬了五层楼梯,站在门口,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把手磨得发亮。周沉来开的门,穿着拖鞋和一条短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青黑一片,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

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高中时一样,弯弯的眼睛,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以前更重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考试了吗?”他侧身让她进屋。

“考完了。”林巧撒了个谎,其实她下周三还有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考试。

周沉妈妈坐在客厅的老式沙发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个热水袋。她比林巧想象的要苍老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神很温和,看到林巧的时候露出一个有些吃力的笑容。

“阿姨好。”林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就是巧儿吧?”周沉妈妈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一些力气才能说出来,“沉沉老跟我提起你,说你帮了他很多。”

林巧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周沉,他正背对着她们在灶台前忙活,锅里不知道在煮什么,热气腾腾的,把他的背影蒸得有些模糊。

“阿姨,您别这么说,是他帮我比较多。”

周沉妈妈笑了笑,伸出有些发抖的手,轻轻拍了拍林巧的手背。“你们好好的就行,别管我。”

林巧在那个小城待了三天。她帮周沉去医院拿药,帮周沉妈妈洗头擦身子,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周沉不让她干这些,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林巧说你别跟我客气,你以前在食堂给我夹的肉,加起来得有一头猪了,现在该我报恩了。

周沉被她逗笑了,说行,那你报吧。

那三天里,林巧看到了周沉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的一面。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周沉,不是那个会讲笑话会逗人开心的周沉,而是一个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确认妈妈有没有吃药的、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抽烟的、会在早晨对着镜子刮胡子时忽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看很久的、真实的、脆弱的、让人心疼的周沉。

第二天晚上,他们趁周沉妈妈睡着后,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四月的晚风还有点凉,林巧裹着周沉的卫衣外套,靠在他肩膀上。

“你知道吗,”周沉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你怎么没用了?”

“我妈生病,我什么都做不了。治病的钱是我舅舅垫的,我连医药费都出不起。现在我连课都上不了,因为我要照顾她。我不知道我毕业以后能干什么,一个普通大学的计算机专业,成绩也不算拔尖,哪个公司会要我?就算找到工作了,一个月工资够不够我妈的药费都是问题。”

林巧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比以前更瘦了。

“你高考完消失的那大半年,我也是这样想的,”她轻声说,“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一个消失了的人都找不到,连一个消息都发不出去。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背下你的手机号,为什么没有问你要一个紧急联系人的方式。”

周沉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林巧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够努力,是老天爷非要给我们加点难度。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被它打倒。”

周沉侧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种亮亮的东西,不知道是月光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跟你学的,”林巧说,“你以前不都是这么安慰我的吗?”

周沉没说话,把她搂紧了一些。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些,扑通扑通的,像一面鼓在敲。

“巧儿。”

“嗯?”

“谢谢你来了。”

林巧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说了一句她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周沉,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才喜欢你的。我是因为你是你。”

二十三

大学毕业后,林巧面临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她在省城的一家银行拿到了offer,待遇不错,五险一金齐全,工作稳定体面。与此同时,广州的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也给了她面试机会,薪资更高,但竞争激烈,能不能录上还是未知数。

她妈希望她留在省城。“银行多好啊,铁饭碗,干一辈子都不愁。你去广州干嘛?那个男生在广州,你就跟着去?你考虑过自己吗?万一你们两个以后分手了,你在广州怎么办?”

她妈说的都对。但她妈不知道的是,林巧想去广州不仅仅是因为周沉。她查过那家金融科技公司的资料,是做供应链金融的,业务发展很快,行业前景很好。相比传统银行,她更想去这种新兴的、有成长空间的平台。但她也清楚,这里面确实有周沉的因素——如果广州没有周沉,她还会不会这样坚决地想去?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很多遍,答案是:不会。

她不想骗自己。周沉在广州,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广州比省城亮一百倍。但她也不完全是为爱走天涯,她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她对自己有信心,她相信即使她和周沉有一天真的走不下去了,她也能在那个城市靠自己活下来。

她把这个想法跟周沉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巧儿,你应该留在省城。”周沉说。

林巧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留在省城。银行的offer很好,稳定,离家近,你妈也在那儿。广州这边你人生地不熟的,来了还要租房、重新适应,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分手了。”周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我不想你为了我来广州,然后把所有的退路都断了。你要是来了,你会把我当成全部,你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我身上,你会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我们这段关系上。那样太累了,我们都会很累。”

林巧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走廊上,风吹得她眼睛发涩。她听得出周沉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多艰难,他是一个可以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笑容底下的人,但有些藏不住的东西还是会从声音里漏出来。

“周沉,”她说,“你听我说。”

“嗯。”

“我不是要嫁给你才去广州。我是觉得那个工作机会挺好的,我想试试。广州有你,那是加分项,不是必选项。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我能自己活下去,我不会因为跟你分手就活不下去,你少在那自作多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沉笑了。

那个笑声像一束光,穿过了电波和距离,穿过了所有的犹豫和不安,落在了林巧心上。他在电话那头说:“行,巧儿,你赢了你说的都对那你赶紧来我给你做饭吃。”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我妈生病之后学会的,别的不敢说,西红柿炒鸡蛋我已经能做到全国前三了。”

“全国前三?”

“保守估计。你要是不信来了自己尝。”

林巧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她深吸一口气,说:“那我去了可就不走了。”

“你别把话说这么早,等我吃到你做的饭再决定走不走。”

“周沉你是不是找打?”

“你来了随便打。我挂了啊,我妈叫我。”

“好。”

挂了电话,林巧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四月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美得不像真的。她忽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三年前她还坐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对未来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而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份银行的offer和一份广州的面试通知,心里装着一个人,脚下有一条看得见的路。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广州的工作能不能拿下,不知道她和周沉能不能走到最后。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要去闯一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不想在十年后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爱错了人,而是连爱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了宿舍,开始改简历。

二十四

林巧拿到了那个offer。

广州的那家金融科技公司在面试完的第三天就发了录用通知,薪资比银行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还提供租房补贴。林巧看着邮件里那个数字,手都在抖。

她给她妈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你觉得好就行。妈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听妈的话,是为了让你有自己的主意,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

林巧哭了。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就站在宿舍阳台上,对着手机哭得稀里哗啦。她妈在那边叹了口气,说好了别哭了,去广州记得吃好点,别老省钱,你那个胃病还没好利索吧。

七月底,林巧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去广州的高铁。

六个半小时的车程,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从平原到丘陵,从城市到农村再到城市,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她想起六年前她妈带着她坐绿皮火车去那个南方小城的情景,那时候她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跟着走。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要去的地方,有她想做的工作,有她想见的人。

列车驶入广州南站的时候,广播里传来温柔的报站声,林巧站起来拿行李,心跳得砰砰的,像第一次登台的歌手。

她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周沉。

他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一件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欢迎巧儿”。

林巧看着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高中那个下午她闭眼的十秒钟里,周沉真的亲了她,故事的走向会不一样吗?

也许不会。

也许所有的路都是注定的,无论中间绕了多少弯,他们终究还是会走到这里。她会在广州南站的出站口看到他,他会举着一个写着“欢迎巧儿”的纸牌子,笑得像个傻子。她会拉着行李箱走过去,他会把纸牌子塞给她,然后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一起走向地铁站,走向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小小的出租屋,走向那个叫做未来的,谁也说不准会怎样的远方。

“等很久了吧?”她走到他面前,问。

周沉把那个纸牌子往她手里一塞,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做了一个夸张的大喘气动作。“等了你三年多了,你说久不久?”

林巧被他逗笑了,举起那个纸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写的字还是这么丑。”

“你不也喜欢了这么多年吗?”

“谁喜欢你的字了,脸皮真厚。”

“我说的是你喜欢我。”周沉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和星星。

林巧被他揉得头发乱了,抬手拍掉他的手,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站在广州南站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周围全是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信息,头顶的指示牌亮着暖白色的光。这一切都像是在告诉她——你到了,这是新的开始了。

周沉一只手拉着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来的。林巧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对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高中走廊上、跟雪地里、跟食堂里、跟每一个他们共同度过的瞬间里,她的笑容都不一样。因为这个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躲闪,没有欲言又止的克制和小心翼翼的计算。这个笑容里有日光、有风、有光、有未来、有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她终于不用再闭着眼睛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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