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
一
一九八零年,农历七月初三。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露水重得能把裤腿打湿半截,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催我快点走。
我把骟猪刀磨了三遍,磨到刀刃能映出人影,又用白酒仔细擦了,装进牛皮套子里。这套子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亲手缝的,牛皮的,用了十几年也没坏。刀是淬过三回火的好钢,村里的老铁匠张师傅打的,他说这把刀用一辈子都不用换。
我爹说过,骟猪这行当,手艺好不好全在刀上。刀钝了,猪遭罪;刀快了,手要稳。手不稳,一刀下去偏了,轻则猪废了,重则出猪命。庄户人家养头猪不容易,一头猪崽从断奶到出栏,少说大半年,那是全家的盐钱、孩子的学费、过年的一件新衣裳。骟死了人家的猪,赔钱是小事,砸了招牌是一辈子的事。
我骑上那辆飞鸽自行车,沿着土路往邻村赶。车是前年买的,一百二十块钱,攒了大半年的工钱。二八大杠,黑色的漆,在当时的乡下算是体面的家当。就是铃铛不响了,链条也松了,骑起来哗啦哗啦响,老远人家就知道骟猪的来了。
七月的早晨,风吹在脸上还有一丝凉意。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一片一片的绿,望不到头。路边沟渠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小鱼。几只白鹭在田里觅食,见我骑车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晨光里划出好看的弧线。
我心情不错。昨天在赵家庄骟了八头猪,挣了六块四毛钱。今天去王家沟,王寡妇家的一窝猪崽,说的是有六七头,又是五块多钱进账。照这个势头,年底能攒够一百五十块,到时候给家里添一台缝纫机,我妈就不用再一针一线地纳鞋底了。
王家沟离我们陈家坝有七八里地,骑车半个钟头就到。可我对这个村不熟,平时很少来这边揽活。这次是有人托了话,说王家沟的王寡妇家养了一窝猪崽,到了该骟的时候了,让我过去看看。传话的人是隔壁村的刘婶,她娘家在王家沟,跟王寡妇沾点亲。
到了村口,我看见一个放羊的老汉,就把车停下来问路。
“大爷,麻烦问一下,王寡妇家怎么走?”
老汉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方圆十里八乡的,我骟猪的时候多少都打过照面。这老汉我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打量了我一眼,用放羊鞭子指了指前面:“王寡妇家好找,你顺着这条土路一直走,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左边那个院子就是。她家日子不好过,男人前年没了,撇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娃。一个女人家,又要带孩子又要种地,还养着一窝猪崽,难呐。”
老汉说完叹了口气,赶着羊走了。
我把车往前骑,心里盘算着这趟活的事。王寡妇,我听人提过。据说她男人是前年夏天发大水的时候淹死的,村东头那条河涨水,桥断了,他想着水不深,想趟过来,结果人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留下一个年轻媳妇和一个奶娃娃。那媳妇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听说是个能干的,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还养了猪、种了地,硬是没回娘家求人。
这样的女人,不容易。
拐过弯,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歪得都快趴到地上了,枝叶却长得茂盛,遮出一大片阴凉。槐树左边是一个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齐腰高,上面爬着牵牛花,紫的粉的开了一片。两扇木门虚掩着,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楣上方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里面的土坯都露出来了。
我在院门口停好车,往里看了看。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西边是猪圈和鸡窝,东边是一小片菜园子,种着西红柿、豆角和几垄小葱。架子上的豆角长得正旺,密密麻麻挂了一片。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都是女人的和小孩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晾衣绳上。
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见我来了也不跑,歪着脑袋看我。
“有人在家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王嫂在家吗?我是骟猪的陈师傅。”
这回听见了动静。屋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跟裤子不太一样,能看出来是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布。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着,垂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前面,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的脸不算白,是乡下女人那种常年日晒风吹的肤色,带着一种健康的红润。五官生得端正,眉毛不浓不淡,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山涧里的水一样清透,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要把你看进心里去。
她就是王寡妇,翠屏。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大名,叫李翠屏。
“你是骟猪的陈师傅?”她问,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是我,前天您托人带话,说要给猪崽做去势。我今儿个一早就赶过来了。”
“对对对,你先进屋坐,我给你倒碗水,大热天的,骑这么远的路,辛苦你了。”
说着她转身要往屋里走。
“不忙,”我说,“先看猪。趁早上凉快,把活干了,中午猪也歇了。”
翠屏站在那儿,手指绞着围裙角,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我等了一会儿,她才吞吞吐吐地说:“陈师傅,我这……眼下手头紧,工钱能不能宽限几天?你放心,等秋上卖了粮,我一准给你送去,一分不少你的。”
我看着她那副为难的样子,又看了看这个院子,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好多处,窗户纸上糊了好几个补丁,连院门都是两扇破木板拼的。日子要是好过,谁会为一窝猪崽的骟钱发愁呢?
“没事,先干活,”我说,“工钱的事好说。”
我从车上取下手套和刀套,挂在腰上。
翠屏一听我答应了,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忙说:“我早就烧上开水了,大灶上一直坐着呢,就等你来。”
我戴上手套,跳进猪圈。猪圈垒了半人高的石墙,里面关着九头猪崽,看个头有四十来斤了,正是骟的好时候。太早了不好下刀,太晚了恢复慢,这个分量最合适。九头猪崽,比传话说的还多两头,那就是七块两毛钱的活。
不过看翠屏家这光景,这七块二能不能拿到手,还真不好说。
管他呢,活先干了再说。
骟猪这活计,外行看着吓人,其实说穿了就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手要快,刀要准,心要稳。我干这行快十年了,从我爹手里接过的这把刀,闭上眼睛也能下刀。一头头猪崽抓过来,两腿夹住,找准位置,一刀下去,几秒钟一个,干净利落。
翠屏蹲在猪圈边,把开水倒进一个大瓦盆里。我每骟完一头,她就接过手,把伤口在热水里蘸一下。这是土法子,热水能消毒止血,比什么药都管用。
她干活很麻利,不像有些女人见了血就咋咋呼呼。手稳,眼也准,我递过去的时候她从不接空。有几头猪崽疼得吱吱叫,她会轻声哄两句:“哦哦,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那声音软软的,不像在哄猪,倒像是在哄孩子。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察觉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手上的活没停。
“王嫂,你家这九头猪崽养得不错,膘水好,骨架也大,再养三四个月,每头少说能出两百斤。”
翠屏听了,眼睛里有了光:“真的?我不太懂这些,就是每天给它们喂三顿,泔水拌糠,地里的菜叶子也都给它们。前阵子天旱,菜园子里的菜长不好,我还去山上打了猪草回来。”
“你这么个喂法,猪能不长吗?”我说,“不过也不能喂太饱了,太饱了反而不爱长。少食多餐,让它们总有点饿意,吃得更欢。”
“哦,这样啊,”翠屏很认真地听着,好像要把我每个字都记下来,“那我以后少喂点。”
“不是少喂,是别一次喂太饱。一天喂四顿,每顿七分饱,比喂三顿撑得溜圆要好。”
翠屏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一天四顿,七分饱”,像是在背课文。
我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一个年轻女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从头学起,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难了。
活干完,一共九头猪崽,比我预想的多两头。我洗了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歇气。翠屏从屋里端出一碗红糖水,递给我。
“陈师傅,喝口水,放了红糖的。”
红糖在那年头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拿来招待客人,那是最大的诚意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得刚刚好。
翠屏站在我对面,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好像不知道该放哪里。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又说起了工钱的事:“陈师傅,你看这工钱……能不能宽限到八月十五?到时候我肯定凑齐了给你送过去。我摘了菜去镇上卖,卖的钱先攒着,不够的话我把鸡卖了,也能凑几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我放下碗,看着她说:“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九头猪,按行情七块二,我收你七块,零头抹了。”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那不行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我不能占你便宜。”
“没事,”我说,“猪崽多了两头,活儿还是一样干,不费什么事。”
翠屏还要说什么,屋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哭声很响亮,带着那种被吵醒后特有的委屈。翠屏赶紧起身,差点把凳子带倒了,她稳了一下,快步往屋里跑。
没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小男孩出来了。男孩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一圈,但两只眼睛很大,乌溜溜的,挂着泪珠,怯生生地看着我。他穿着一件旧汗衫,明显是大人衣服改的,领口太大,露出半个肩膀。裤子的膝盖上补了两个大大的补丁,一蓝一灰,跟原来的颜色不一样。
“叫叔叔,”翠屏对孩子说,一边用手帮他擦眼泪,“这是陈叔叔,来咱家帮忙的。”
男孩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她的脖窝,不肯叫人。翠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孩子怕生,他爸走得早,家里也没什么人来,见了生人就害怕。没人来,他也不出门,就天天在院子里玩,外面的人他都不认识。”
我笑了笑,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块水果糖。这还是前阵子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水果味的,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我记得好像是八分钱一块。我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吃,有时候干活累了就拿出来看一眼,想着解解馋,但总是舍不得。
我把糖递过去,在男孩面前晃了晃:“来,叔叔给你糖吃,可甜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从翠屏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我,小声说了一句:“叔叔好。”
“哎,真乖。”我把糖塞进他手里。
男孩把糖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他低头看了看糖纸,两只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小灯。他抬起头看着我,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翠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给孩子擦鼻涕,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动作快得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我看清楚了,她的眼眶确实是湿的。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三岁的孩子没了爹。一个女人没了丈夫。这样的家庭,搁在谁身上都是天塌了一半。可她们娘俩还撑着,还养着猪,还种着菜,还在过日子。这样的韧劲,让人心疼,也让人敬佩。
铁蛋——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叫铁蛋,贱名好养活——把两颗糖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他大概很少吃到糖,甚至可能从来没见过这样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农村的孩子,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糖?过年的时候能有一颗硬糖就不错了,还得是家里条件好的人家。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我爹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给我买一包糖,五颜六色的,放在枕头底下,我舍不得吃,一天就吃一颗,能吃到来年二月。后来我爹没了,过年就再也没糖了。有一年我实在馋得不行,拿家里的鸡蛋去供销社换了两块糖,回来被我娘知道了,打了一顿,打完又抱着我哭。
我知道那种滋味。所以我看不得孩子馋糖。
翠屏把孩子放在地上,铁蛋就站在我面前,一边舔着糖,一边好奇地打量我,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陈师傅,”翠屏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看这工钱的事……”
“说过了不急,”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八月十五就八月十五,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送过来就行。我经常在这一片转,实在不行我路过的时候来拿。”
翠屏松了一口气,连声说谢谢。
我走到自行车旁边,准备走。翠屏跟在后面送出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叫住我:“陈师傅,你今晚……你能不能今晚先别走?”
我转过身看她,有些意外。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院子里熟透的西红柿。她连忙摆手,解释得很慌张:“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是说……天快黑了,你这时候回去,路上不好走。前两天下了雨,村东头那条河涨水了,把桥冲断了,你得过河回去。那水现在能没过腰,你这自行车过不去,人过去都悬乎。”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偏西了,但离黑透还有一阵子。我寻思着,水再大也不至于过不去吧?我这人水性不差,小时候在河里泡大的,再说了,自行车推着走,水深了扛着车过就是了。
翠屏看出我的心思,又加了一句,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要不信,你先去看看。那桥真的断了。去年后半年王家老三就是从那儿过河的,让水冲走了,到现在尸首都没找着。王家老三的水性你知道不?他在河里能扎猛子扎半里地,就那么好的水性,都没能活下来。”
她说得我心里一沉。
我骑上车去了村东头。不到一里地就到了河边。一看,我的心彻底凉了。
那条河不算宽,平时也就二三十米的样子,水浅的时候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可现在,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冲,水流急得跟开锅的稀饭似的,打着一个个漩涡。那座石桥是解放前修的,本来就不结实,中间塌了一大截,碎石头被水冲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挂着水草和树枝。
我把自行车停在岸边,挽起裤腿试了试水深。刚到水边就觉得脚底一滑,水流冲得我站不稳。往中间走了两步,水一下子就到了大腿根,再往前迈一步,腰以下全湿了,水流像一只手使劲推我的腿,要把我推倒。
不行,真的过不去。
我把裤腿放下来,裤脚全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我站在河边,看着对岸,有点发愁。回去的路不止这一条,但其他路都要绕很远,走大路得绕十多里地,天黑了都到不了家。而且我不认识路,这一带我来得少,七拐八拐的,天黑之前能不能走出去都两说。
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又碰见了早上指路的那个放羊老汉。他赶着羊群往回走,看见我还站在河边,像是早就料到了。
“过不去吧?”老汉说,语气里没有意外的意思。
“过不去。”我说。
“住下吧,”老汉用放羊鞭子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村里有亲戚没有?没有的话,你去王寡妇家住,她家有空屋子。她男人走了以后,西屋一直空着。”
我心里老大不自在。一个单身男人,住在一个寡妇家里,这要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老汉看出我的心思,笑了笑:“怕啥?你是在她家干活,天留人,又不是你赖着不走。再说了,村里谁不知道她家日子难,她能留你住下,说明她通情达理。你就安心住着,等水退了再走。”
我推着车往回走,一路上想了很多。最后还是决定去翠屏家。总不能睡野地里吧?秋天的蚊子能把我抬走。
翠屏正站在院门口等我。她换了一件衣裳,还是蓝布的,但这件比之前那件新一些,领口洗得发白但没破。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扎得更整齐,还用了一根新头绳,红色的,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马尾。她好像还擦了一点雪花膏,淡淡的香味,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她看见我推着车走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很快又收敛了,换成一种淡然的语气说:“我就说嘛,那河过不去。你先在我家住下,等水退了再走。”
“麻烦你了。”我说,声音有点干。
“麻烦啥,你是来帮我干活的,我能让你睡野地里?”她说着,从院里走出来,帮我把自行车推进去,一边走一边说:“我把西屋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干净的,你放心住。我带着娃住东屋,你住西屋,两下里不碍事。”
她刻意强调了“我带着娃住东屋”这一句,像是要打消我所有的顾虑。
我把车支在院子里,卸下工具包。翠屏已经在西屋铺好了床。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煤油灯。墙上糊着报纸,有一张报纸上的日期是一九七五年,报纸的边缘已经发黄了。窗户纸糊了好几个补丁,看着透亮的地方都用纸糊上了。
床上铺了一床被子,被面是碎花布的,蓝底白花,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干。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闻着很舒服。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套是白布做的,也是新换的。
“这是我结婚时候的被子,”翠屏站在门口说,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多余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嫌弃,虽然旧了,但是干净的。”
“不嫌弃,挺好的。”我说。
我把工具包放在桌子下面,又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头的木椅上。铁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趴在门框上看着我们,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鼓的。他看了我一小会儿,忽然蹬蹬蹬跑过来,把他手里的另一颗糖塞到我手里。
“叔叔吃。”他说,奶声奶气的。
我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都被他攥皱了,但糖块还是完整的。他把两颗糖都攥在手里攥了这么久,自己吃了一颗,剩下一颗给我了。
翠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又红了。她这回没躲,就站在那里让眼泪掉了下来,然后又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
“你个好孩子,”我蹲下来,把糖还给他,“叔叔不要,铁蛋自己吃。”
铁蛋摇头,把小手缩回去,糖掉在了地上。翠屏赶紧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塞进铁蛋手里。
“叔叔不吃糖,”翠屏对孩子说,“叔叔是大人了,大人不吃糖。”
铁蛋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后把糖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拍了拍,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了”。
天快黑的时候,灶房里响起了锅铲的声音。翠屏在做饭。铁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小院。暮色慢慢降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黛青色,近处的庄稼地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绿。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在晚风里飘散,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村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院门口扯着嗓子聊天,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但那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翠屏端着一个搪瓷盆子出来了,盆子是白底红花的那种,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了里面的黑铁。盆子里是土豆炖豆角,土豆切得大小均匀,豆角择得干干净净,还放了几片咸肉提味。她又端出来两大碗苞米碴子粥,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桌子上还摆了一碟咸菜,是萝卜条腌的,加了辣椒和蒜末,闻着就开胃。
铁蛋已经被翠屏抱上了凳子,面前放了一个小碗,碗里盛了小半碗粥,用嘴吹着气。翠屏又回灶房端出来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张饼,玉米面的,掺了点白面,烙得两面金黄,外焦里软。
“没啥好东西,你别嫌弃。”翠屏坐在桌子对面,把饼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就很好了,”我说,“我在外面跑,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口热乎饭。”
这话是真的。走村串户的人,吃饭没个准点,有时候在人家家里吃一口,有时候就着凉水啃干粮。像这样坐在桌子前,有菜有粥有饼,还有人在对面陪着,一年到头也没几回。
饭桌上,翠屏不怎么说话,只顾着喂铁蛋。铁蛋吃东西不安分,吃两口就要玩一会儿,翠屏就端着碗追着喂。她一边喂一边哄,声音软软的,不急不躁。
“铁蛋,张嘴,啊——”
铁蛋张开嘴,吃了一口,然后又跑开了。
翠屏叹了口气,但没有发火,继续端着碗跟在后面。
我吃着饭,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翠屏收拾了碗筷,在灶房里洗洗涮涮。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能看见菜园子里豆角架的黑影,和猪圈里猪崽们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
翠屏洗完了碗,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放在我面前:“洗洗脸吧,热水,我兑好的。”
我掐了烟,弯腰洗脸。水温和,不烫不凉,毛巾也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盆沿上。
洗完了脸,我正准备回西屋,翠屏又叫住我:“陈师傅,你要是夜里冷,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你拿出来盖。”
“不冷,够了。”
“那行,你早点歇着。”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东屋,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门闩划上的声音,咔嗒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进了西屋,关上门,插上门闩。碎花被子的皂角味在黑暗里浮动,我躺下来,木板床在身下发出一声吱呀。枕头有点高,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扁了一些。
隔壁传来翠屏哄铁蛋睡觉的声音。她哼着一首我听不太清的曲子,调子很慢,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哼了一会儿,铁蛋不闹了,她也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要不是夜里这么安静,根本听不见。但就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我心口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二十六了。
在我们乡下,二十六岁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跟我同龄的发小,陈德顺家的老大都六岁了,陈德明家的老二都三岁了。就我一个人还单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也不是没说过亲。我妈托人说了好几门,都没成。条件好的人家看不上我这个骟猪的,嫌这活计不体面。条件差的人家我又不愿意将就,不是嫌人家姑娘长得不好,就是嫌人家家里负担重。一来二去,就这么单了下来。
可我现在躺在别人家的床上,盖着别人的被子,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样子。她在灶房里弯腰洗碗的样子,她喂铁蛋吃饭时轻声细语的样子,她递给我红糖水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陈德厚,你够了。
人家是寡妇,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你别给人添乱。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不想去想,那些画面就越往脑子里钻。翠屏的眼睛,翠屏的声音,翠屏围裙上那个补丁,翠屏蹲在猪圈边帮我递猪崽时露出的一截手腕。
一个屋檐下,两个房间,一道土墙之隔。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 二
第二天早上,公鸡打鸣的时候我就醒了。
农村的早晨是从鸡叫开始的。第一声鸡叫在半夜,那是头遍鸡;第二声在天快亮的时候;第三声才是真正的天亮。我被第三遍鸡叫吵醒的时候,窗纸已经泛白了。
我起了床,把碎花被子叠好,方方正正地摆在床尾。穿好衣裳,打开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那些豆角架、西红柿秧、石头的院墙,都像是蒙了一层白纱。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天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还在倔强地闪着光。
翠屏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蹲在猪圈边上看那些猪崽,一只手扶着猪圈的石头墙,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树枝,轻轻地拨了拨地上的食槽。猪崽们已经醒了,围在食槽旁边哼哼唧唧地叫,等着吃早饭。
看见我出来,翠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晨光里她的脸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很多,睡了一夜,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随手别到耳后。
“陈师傅,你起来啦?我还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呢。”她说。
“睡不着了,习惯了早起。”我走到猪圈边,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猪崽,“它们怎么样?精神头好不好?”
“有几只不爱动弹,喂食还没起来吃。”翠屏指了指圈角。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两只猪崽趴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身体微微发抖。旁边的猪崽都在食槽边抢食,就它们俩一动不动。
我让翠屏把食槽挪开,自己跳进猪圈里,抓住那两只猪崽检查了一下。翻过肚皮看了看伤口,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切口愈合得不错,但摸上去体温偏高了一点,比正常猪崽要热。
“没事,有点炎症,不碍事。”我安慰翠屏,“你去地里摘几个南瓜回来,要老一点的,把南瓜瓤子煮水给它们喝,清热解毒,比吃药还管用。”
翠屏听了,二话没说,提起一个竹篮子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灶房里拿了一把菜刀,这才急匆匆地出门了。
我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觉得干坐着不是个事儿,就在院子里找活干。猪圈的墙根有几处被猪拱松了,石头歪了,我捡了几块合适的石头,把墙根重新垒了垒。又看见水缸里的水不多了,铁蛋还小,翠屏一个女人家挑水不方便,我就挑起靠在墙角的扁担,去村里的水井挑了两担水回来。
水井在村子中间,离翠屏家大概两百米远。我去打水的时候,碰到了几个村里的女人在井边洗衣服。她们看见我,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意味。我没有理会,打了水就挑走了。
等我挑完第二担水回来,翠屏也提着篮子回来了。篮子里装着两个老南瓜,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金黄色的皮,沉甸甸的。她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蓝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
“摘了两个,你看够不够?”她喘着气问。
“够了够了,一个就够了,另一个留着吃。”
翠屏放下篮子,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袖子湿了一大片。我帮她把南瓜切开,掏出里面的瓤子,金黄色的瓜瓤连着一粒粒白色的瓜籽,散发着南瓜特有的清甜气味。
翠屏在灶上烧了一大锅水,水开了以后把南瓜瓤子放进去煮。灶房里很快就弥漫着南瓜的甜味,混着柴火的烟气,闻着说不出的舒服。煮了大概一刻钟,水变成了淡黄色,她把瓜瓤捞出来,水晾凉了,灌进一个瓦罐里。
我们一起端着瓦罐去猪圈,把那两只病恹恹的猪崽抱起来,掰开嘴,用一个小竹筒往嘴里灌南瓜水。猪崽不配合,挣扎得厉害,翠屏抱着猪身,我掰着嘴灌,忙活了好一阵子才灌完。
“这两只得灌三天,一天两回,早早一回晚晚一回。”我嘱咐翠屏。
“记住了,”翠屏说,“一天两回,早一回晚一回。”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好像怕自己忘了。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老高了。我去村东头看了看河水的情况。水退了一些,但退得不明显,桥还是过不去。有个后生正站在河边拿一根长竹竿探水深,竿子伸出去老远,都探不到底。
“还得两天。”后生说,认识不认识我都搭了一句话。
我点点头,回到翠屏家。
翠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把碎花被子从西屋抱出来,搭在晾衣绳上,拿一根棍子啪啪地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被子被拍得蓬蓬松松的,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她拍完了一床,又从屋里抱出一床。那床被面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还有几处打了补丁。但她还是拍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那是我的被子,”她看我在看,解释了一句,“也晒一晒,去去潮气。”
铁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自己穿好了鞋从屋里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汗衫,领口有一圈红色的包边,看起来像是新的——不,也不新,只是没怎么穿过,但明显是大人衣服改的,肩膀的接缝处缝了好几道线。
他看见我,先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钓鱼。”他说。
“钓鱼?”我没听懂。
铁蛋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个小水洼,那是昨天雨后积的一滩水,里面漂着一片树叶。他用手指着树叶,嘴里“啵啵啵”地叫着,大概是在模仿钓鱼的样子。
我笑了,从院子里找了根细竹棍,系上一根线,线上拴了一根小铁丝做的钩子。我抱着铁蛋蹲在水洼边,把“鱼竿”放进水里,铁蛋两只小手抓着竹棍,神情专注得像个真正的小渔翁。
翠屏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拿着拍打被子的棍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在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去,继续拍打被子。这回拍打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轻手轻脚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保持一种珍贵的东西不要碎裂。
那两只病猪崽喝了南瓜水之后,到了下午果然精神了不少。翠屏去喂食的时候,它们也开始凑到食槽边抢食了,虽然抢得不如别的猪欢,但总算肯吃了。翠屏很高兴,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陈师傅,你那个法子真管用!你看它们吃了!”她拉着我去看,语气里有种朴素的欣喜,像是孩子考试得了满分回来向大人报喜。
“再喂两天,它们比别的猪长得还好。”我说。
翠屏在猪圈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猪崽的脊背,猪崽哼唧了一声,但没有躲。她的手在猪背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师傅,”她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你说我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没有马上回答,也蹲了下来,跟她并排蹲在猪圈边。
“怎么不能过?”我说,“你有手有脚肯吃苦,孩子也乖,猪也养得好,日子会好起来的。”
翠屏摇摇头,把脸埋在胳膊上。过了几秒钟,她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倔强。
“陈师傅,你不懂,”她说,“一个女人,在这个地方,没了男人,就是少了半边天。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不完,请人帮忙要花钱,没钱就没人帮。猪养大了要卖,人家看你是个女人,就压你的价。铁蛋慢慢大了,要上学,要花钱,我一个女人家,能挣几个钱?”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还有那些闲话,”她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我的吗?说我是克夫的命,说我命硬,把男人克死了。铁蛋他爸出事的第二天,就有人说这话了。他们当着我的面不说,背地里嚼舌头,我全都听见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翠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去做饭了,晚上给你包饺子。昨天你帮我干活我还没谢你呢,今天包顿饺子,算谢你。”
“早上剩的饼还有呢,不用特意包饺子,太麻烦了。”我说。
“不麻烦。逢年过节才包饺子呢,来了贵客也得包。你就当一回贵客吧。”翠屏说着,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的饺子是白菜馅的,白菜是她自己在菜园子里种的,剁碎了攥干水分,加上一点盐和几滴香油。没有肉,白菜馅的饺子,吃起来有点寡淡,但翠屏调了一个醋蒜汁,蘸着吃也香。
铁蛋爱吃饺子,一口气吃了七八个,小肚皮撑得圆滚滚的,坐在凳子上打饱嗝。翠屏看着他那副贪吃的样子,又是笑又是骂:“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铁蛋困了,翠屏哄他睡了。我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今天没有月亮,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东边横跨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把天空分成了两半。
翠屏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了。她离我有一步远,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师傅,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她问。
“一个老娘,跟着我妹妹过。我爹不在了,走得早。”
“你爹怎么没的?”
“肺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
翠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十二岁的时候,我娘没的。”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楚,只看见鼻梁和嘴唇的轮廓,和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光在闪动。
“我爹后来又找了,”翠屏说,“后娘不好,打小就不待见我。我十六岁就嫁出来了,嫁到王家沟。我以为嫁了人就好了,有自己的家了,不用再看后娘的脸色了。谁知道……”
她的声音断了。
“谁知道老天爷又把我的家给收走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晚熟作物的气味。我听见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断断续续的,拉的是什么曲子我听不出来,但那调子哀哀怨怨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翠屏。”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叫“王嫂”,也不是叫“嫂子”,就叫“翠屏”。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翠屏也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星光太暗了,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滚烫的。
“会好起来的。”我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陈师傅,夜深了,睡吧。”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说,快步走进了东屋,轻轻关上了门。
我坐在院子里,把那支烟抽完了,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屋。
躺在床上,碎花被子的皂角味又浮了上来。我反复地想,她说了一句什么?是“谢谢你”,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不能再叫她“嫂子”了。
## 三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铁蛋叫醒的。
“叔叔!叔叔!起来!”一双小手拍在门板上,啪啪啪的,铁蛋在外面喊得气壮山河。
我赶紧爬起来,打开门。铁蛋穿着他那件改过的淡蓝色汗衫,光着脚站在门口,脚底板沾着泥巴和鸡毛。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笑成了一弯月亮。
“叔叔,看!蝴蝶!”他拉着我的手往院子里拽。
院子里的豆角架上,停着一只很大的蝴蝶,翅膀是黑色的,上面有蓝色的花纹,在晨光里闪着光。铁蛋指着蝴蝶,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大蝴蝶!好大!”
我蹲下来,让他骑在我肩膀上,这样他就能看得更清楚。铁蛋两只手抓着我的头发,高兴得在我肩膀上扭来扭去,嘴里“哇哇”地叫着。
翠屏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玉米糊出来,看见我们,笑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其实也不算新,是压箱底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了,但整整齐齐的,没有补丁。头发也比前两天梳得仔细,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住了碎发。
“下来,让叔叔吃饭。”翠屏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过来接铁蛋。
“不嘛,我要看蝴蝶!”铁蛋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让他看吧,我不饿。”我说。
翠屏没有再坚持,转身又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碟咸菜、两张饼、一碗玉米糊。
“先吃饭,别管他,”她说,“这孩子就是人来疯,见了生人就没个够。”
“我咋是生人呢?”我笑着说,“我都来了三天了。”
翠屏也笑了:“是,不算生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们两个人忽然都有些不好意思。翠屏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玉米糊,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烫得龇了牙。
铁蛋在我肩膀上“咯咯”地笑,笑声在清晨的小院里回荡,像一串铃铛。
吃完早饭,我又去了村东头看河水。水又退了一些,但桥还是没办法过。塌了的那一截形成了很大的缺口,石头散落在河床里,要等水再退一些,才能踩着石头过去。
放羊的老汉又在那里,今天换了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他看见我又来了,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还过不去?”老汉问。
“还过不去。”
“我说什么来着?得住几天。”老汉蹲在河岸上,从腰里摸出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小伙子,你别急。王寡妇那人不错,是个好女人,你住她那儿,亏不了你。”
老汉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大爷,她男人真是掉河里没的?”我问,虽然翠屏已经说过了,但还是想从别人嘴里再听听。
“可不是嘛,前年夏天,”老汉用烟袋锅子朝河的方向指了指,“就这儿,那天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河水涨得比现在还大。她男人去镇上卖鸡蛋,回来的时候桥刚断,他不知道啊,一脚踩下去就没了。第二天才在五里外的下游找到一只鞋,人找了多少天也没找到。”
老汉摇了摇头,又吧嗒了两口烟。
“可怜啊,留下个年轻媳妇和一个奶娃娃,你叫她咋办?娘家又靠不住,后娘养的,回去也没人收留。就在这儿苦熬呗。还好这女人能干,家里地里都能操持,换了一般女人,早垮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奔涌而下,脑子里想着翠屏说的那些话,和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回到小院,翠屏正蹲在菜园子里拔草。西葫芦的叶子长得太大,把路都挡住了,她钻在叶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后背。我走过去,挽起裤腿,也蹲下来帮她拔。菜园子不大,但草长得不少,车前草、灰灰菜、狗尾巴草,什么都有。
“你不用帮我,你是客人。”翠屏说。
“没事,坐着也是坐着。”
我们一起拔草,谁都没有再说话。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后背发烫。菜园子里有蜜蜂在嗡嗡地飞,还有蚂蚱在叶子上跳来跳去。翠屏的额头上有汗珠滚落,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德厚。”翠屏忽然叫了我一声,用的是名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今天早上想过了,”翠屏说,头没有抬起来,手还在拔草,声音却很认真,“你别叫我嫂子了,也别叫我王嫂,听着生分。你叫我翠屏就行。我也叫你德厚,行不行?”
“行。”我说,声音有点干。
“那你叫一个我听听。”
“翠……翠屏。”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高兴,又像难过,像期盼,又像害怕,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这就对了。”她说,又低下头去拔草。
拔完草,翠屏说要给铁蛋洗个澡。铁蛋昨天在院子里玩泥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糊着泥,活像一个小泥猴。铁蛋一听要洗澡,撒腿就跑,翠屏在后面追,追了两圈才把他逮住,一把拎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铁蛋被夹着还蹬腿挣扎,嘴里喊:“不洗不洗!冷!”
“冷什么冷,大夏天的,”翠屏一边说一边往灶房走,“你看看你这手,黑得跟煤球似的。昨天晚上才洗的澡,今天又弄成这样,你是属泥鳅的吗?”
铁蛋被扔进一个大木盆里,盆里是翠屏提前兑好的温水。铁蛋一沾水就开始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溅了翠屏一身一脸。翠屏也不恼,拿着毛巾给他搓背,一边搓一边唱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铁蛋在水盆里玩得高兴了,忽然说了一句让翠屏差点哭出来的话。
他说:“妈妈,叔叔能不能不走?”
翠屏的手停了。她拿着毛巾,站在木盆旁边,一动不动。
“叔叔走了,谁陪我玩?”铁蛋又问,仰着脸看着他妈。
翠屏蹲下来,把铁蛋脸上的水擦干,声音有点发颤:“叔叔是来咱家干活的,干完活就要走。叔叔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事情。”
“我不要嘛,”铁蛋瘪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叔叔不陪我玩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翠屏把铁蛋从盆里捞出来,用一条旧床单裹住,抱在怀里。她把脸贴在铁蛋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灶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铁蛋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在我心上扎了一针。不是疼,是酸,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这个孩子,他三岁了。他本来应该有父亲的。一个三岁的男孩,应该被父亲扛在肩膀上,应该跟着父亲去田里捉蚂蚱,应该在父亲怀里撒娇耍赖。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年轻的母亲,而他的母亲,也不比他幸运多少。
翠屏抱着铁蛋从灶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表情调整过来了。
“水热着呢,你要不要也洗一把?”她说,语气很平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行。”我说。
我洗了脸,擦了身上。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毛巾还是昨天那条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盆沿上。我擦完脸,把毛巾晾在了晾衣绳上。
这一整天,我都在想铁蛋的那句话。
“叔叔能不能不走?”
第六天了。按照河水的退势,再过一两天应该就能过桥了。水退之后,路通之后,我就得走了。回到陈家坝,继续我骟猪的老本行,走村串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日子。
可是,我回了陈家坝之后,还会是我去王家沟之前的那个陈德厚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已经不是三天前的陈德厚了。
三天前的陈德厚,只是一个手艺还不错的骟猪匠,二十六岁还没娶上媳妇,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对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奢望。
现在的陈德厚,会在半夜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会在听到铁蛋的笑声时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会在翠屏叫“德厚”的时候心里掀起一阵一阵的波浪。
这是不是就叫喜欢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没有喜欢过谁。二十六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我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像是心里长了一株草,春风一吹就开始疯长,怎么拔都拔不掉,越拔长得越快。
可我又害怕。
我怕的不是闲话。我陈德厚从小被人说“没爹的孩子”,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怕的是——我配不上她。
不是她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她虽然是个寡妇,可她是个好女人,能干、善良、坚韧。她带着一个孩子,靠着几亩薄田和几头猪,硬是把日子撑下来了。这样的女人,值得更好的男人。而我呢?我陈德厚算什么?一个骟猪的,一年到头东奔西走,居无定所,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我能给她什么?我拿什么养她和铁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搅来搅去,搅得我整晚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东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哭声很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但从土墙传过来,还是能听见一点。
翠屏在哭。
铁蛋大概已经睡熟了,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哭。我听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我想过去敲门,想问她怎么了,想告诉她别哭了,想跟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没有动。
我躺在碎花被子下面,听着隔壁的哭声,拳头攥得嘎巴响。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喜欢翠屏。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喜欢。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从她蹲在猪圈边帮我递猪崽的那一刻起,从她端着红糖水递给我时手指微微发抖的那个瞬间起,我就喜欢上她了。
可我怂。我不敢说。
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我怕她说“陈师傅你走吧”,然后从此不再见我。我怕别人看她的眼光,怕她因为我受到更多的非议和伤害。
我能给她最好的爱,也许就是安静地离开。
让她继续过她平静的日子,让她慢慢忘记这个夏天,忘记一个骟猪匠在她家住过几天这件事。
至于我自己,回到陈家坝之后,大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忘掉碎花被子的皂角味,忘掉铁蛋攥着糖的样子,忘掉翠屏叫我“德厚”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能忘掉吗?
我不知道。
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
## 四
第四天,下了半天的大雨。
早上的时候天还好好的,我起来之后还去河边转了一圈。水已经退了不少,站在河边能看到对岸的河床了。照这个速度,明天或者后天就能过了。桥虽然断了,但水退了之后,可以找水浅的地方蹚过去。
我正站在河边盘算着回去的路线,天忽然就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黑压压的,像是给天空盖了一层棉被。风也起来了,吹得河边的芦苇东倒西歪,呼呼的声音像是在哭。
我赶紧往回跑,还没跑到翠屏家门口,雨就下来了。
那雨不是一点一点下的,是整盆整盆往下倒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烟。我跑到院门口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眼睛都睁不开。
我推开院门冲进去,翠屏正站在屋门口朝外张望,铁蛋抱着她的腿躲在身后。她看见我淋成落汤鸡的样子,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怎么不早点回来?淋成这样,要生病的。”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木门在身后关上了。雨水从我身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屋里的泥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摊水。
翠屏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我:“快擦擦,把湿衣服脱了,我去生火烧点姜汤。”
“不用不用,没那么金贵。”我接过毛巾擦头上的水。
“你听我的,”翠屏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衣服湿着会着凉的。你先去西屋把湿衣服换了,柜子里有铁蛋他爸的旧衣裳,你先穿着,等雨停了再换回来。”
她说着就去了灶房,生火烧水。铁蛋跟着我跑到西屋,站在门口看我翻柜子。我找到一件灰布褂子和一条黑裤子,衣服有点小,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但总比湿着强。
换好衣服出来,翠屏已经把姜汤煮好了。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灶房门口,碗里是红褐色的姜汤,冒着热气,辛辣的味道混着红糖的甜味,在雨水的腥气里显得格外浓烈。
“趁热喝,把寒气逼出来。”她把碗递给我。
我用两只手捧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一下子冲上来,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紧接着,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地扩散到四肢,整个人都暖和了。
翠屏站在对面看着我喝,表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关切。她没有笑,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真的很担心我会生病。
“够不够?锅里还有。”她说。
“够了够了,一碗就够了。”
翠屏接过空碗,又看着我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那就好。铁蛋,别缠着叔叔了,让叔叔歇一会儿。叔叔淋了雨,不能陪你玩。”
铁蛋今天倒听话,乖乖地跟翠屏回了东屋。
可是到了下午,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风裹着雨水,啪啪地打在窗户上,窗户纸被雨水打湿了,鼓出一个一个的泡。院子里的水积了半尺深,猪圈里的猪崽们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哼哼声。菜园子里的西红柿架倒了两根,豆角架也歪了,翠屏想去扶,被我拦住了。
“这么大的雨,出去就湿透了,等雨停了再弄。”我说。
翠屏站在门口,看着被风雨摧残的菜园子,心疼得不行:“西红柿刚红了几个,这一下雨,怕是要裂了。豆角正结得旺,这一刮风,架子都倒了,豆角都要烂在地里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心疼。那是她和铁蛋的口粮,也是她能拿去镇上换钱的唯一资本。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菜和那几头猪过日子。一场大雨,可能就把她半年的心血毁了。
“别急,”我说,“雨停了咱们去扶,豆角没那么容易烂。西红柿裂了也能吃,做酱也行。”
翠屏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那种夜晚的黑,是白天被乌云遮蔽的那种黑,沉闷的、压抑的,让人觉得天随时要塌下来似的。
我正坐在西屋的床上发呆,忽然听见头顶上有动静。滴答,滴答,滴答。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我抬头一看,屋顶的某一处,雨滴正从房梁上往下渗,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前的泥地上。刚开始只是一滴两滴,慢慢地,渗漏的地方越来越多,水滴也越来越密,从滴答滴答变成了哗哗啦啦。
屋顶漏了。
我赶紧跳下床,拿了一个搪瓷盆子接在漏水的地方,盆底立刻响起了清脆的叮咚声。可水漏的地方不止一处,我找了所有能接水的容器——碗、罐子、茶缸子,全部摆在地上接水。
就在这时候,隔壁东屋传来翠屏的惊叫。
我冲过去一看,东屋的情况比西屋还严重。屋顶有好几处漏了,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淌,大股大股地灌进来。翠屏抱着铁蛋站在屋中间,铁蛋被吓醒了,大哭不止。床上的被褥已经湿透了,湿漉漉地搭在床沿上。地上的水积了一寸深,翠屏光着脚站在水里,脚趾头冻得发白。
“德厚,怎么办?”翠屏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你先抱着铁蛋去灶房,那里安全些。”我说,“我上去看看。”
“这么大的雨,你上房顶?摔下来怎么办?”翠屏急了。
“没事,我小时候经常爬树,摔不着。”
我从院子里搬了一把梯子,搭在西边山墙上。雨很大,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我抓着梯子往上爬,木头梯子在雨里打滑,每一步都要很小心。爬到屋顶的时候,大风差点把我掀下去,我赶紧趴下来,用手抓住房梁。
屋顶是麦草和瓦片混合的,年久失修,好几处的瓦片已经移位了。雨水顺着那些缝隙往里灌。我找到了漏水的几处地方,把移位的瓦片重新盖好,又用手边的泥巴把缝隙堵死。屋顶上滑得要命,我每动一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滑下去。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主要的漏水点都堵上了。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比早上淋得还厉害。手上有好几处被瓦片割破的口子,泥水糊在上面,生疼。
翠屏抱着铁蛋在灶房里等着我。灶膛里烧着火,火光映得整个灶房红彤彤的。铁蛋已经停止了哭泣,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草垫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
翠屏看见我下来,赶紧站起来。她一只手抱着铁蛋,另一只手递过一条干毛巾,声音发颤:“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都堵上了,不会再漏了。”
“你的手!”她看见我手上的伤口,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手上的伤——你等着,我给你找点布包起来。”
她把铁蛋放在草垫子上,转身在柜子里翻找,找出一块干净的旧布,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紫药水。她走过来,把我的手拉过去,低着头,很仔细地给我上药。紫药水涂在伤口上,有点刺激,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吗?”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担忧。
“不疼,就一点疼。”
“你还说不疼,”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沙哑了,“你看你,手上的口子这么深,还说没事。这么大的雨,你上房顶,你不要命了?你要是摔下来,你让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们都沉默了。
灶房里只有雨声和火苗噼啪的声音。
翠屏低着头,继续给我包伤口。她的手在发抖,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太紧了,又松了重新缠。她的头发湿了,不知道是被雨水打湿的还是汗水浸的,几缕头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衬得她的皮肤白得有些不真实。
铁蛋在草垫子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去了。
“翠屏。”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不是因为哭,而是被烟熏的。
“你是一个好人。”她说,声音很轻。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骟猪的。”
“骟猪的怎么了?”翠屏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骟猪的也是个正经手艺。你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比谁低一等。你别老看不起自己。”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翠屏继续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了。你给人家干活,从来不多要钱,有时候还少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家住了这几天,又是修墙又是挑水又是修房顶,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想帮我?你就是那种……那种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难受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去,用手指摩挲着那条毛巾的边缘。
“铁蛋他爸,也是这种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也是啥活都自己干,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我嫁给他三年,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没跟我大声说过一句话。他走了以后,我有时候做梦梦见他,他还是那个样子,笑眯眯的,叫我翠屏。”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灶台上。
“德厚,”她说,“你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夜里哭吗?”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不是哭他,”翠屏说,“我是哭我自己。我在想,老天爷把这个人从我身边带走,是不是又送了另一个人来?我不知道。我不敢想。我怕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流满面。
“我怕了,德厚。我怕再有一次,我怕再失去一次,我怕我的命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克夫的命。谁跟我好,谁就会倒霉。我不怕自己倒霉,我怕连累别人。”
我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她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我握得很紧,她没有缩回去。
“你不克夫,”我说,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那是他们胡说。你男人出事,那是天灾,跟你没关系。你是个好女人,你比别人都坚强,都比你能扛事。”
翠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铁蛋在草垫子上睡得正香,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我没什么本事,”我说,“就会骟个猪。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要是跟了我,日子可能还不如你现在自己过。”
翠屏拼命摇头。
“可是,”我说,“我能对你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半夜里哭。我不会让铁蛋没有爸爸。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不会让它塌了。”
翠屏握紧了我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别说这种话……”
“翠屏,”我说,“我喜欢你。从第一天来你家,我就喜欢你了。”
翠屏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握紧了我的手,一个劲地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雨还在下,哗哗哗的,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淹没。但在翠屏家的灶房里,在灶火的映照下,我们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分开了。
那晚,翠屏抱着铁蛋去了西屋,那间屋顶刚被我修好的屋子。我在东屋那张湿了一半的床上躺了一夜。被子是湿的,枕头是潮的,可我的心里是热的,热得像灶膛里跳动的火。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翠屏哭着说“我怕了”,她握紧我的手时的力度,她点头时的样子。
二十六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人活着,不光是为了吃饭和干活,还应该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种东西,大概就叫爱情。
## 五
第五天,天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雨水把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像是上了一层釉,亮得晃眼。地上的积水慢慢退去了,露出了底下的青石板和泥土。空气里有种新鲜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深吸一口气,整个肺腑都舒展开了。
翠屏起得比我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里的积水扫干净了,被风雨吹倒的西红柿架和豆角架也重新扶了起来。西红柿架用几根竹竿重新撑好,豆角架用麻绳绑结实了,歪了的菜苗一棵棵扶正,用土培好。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
铁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从水洼里蹦出来的青蛙。“呱呱”叫了一声,跳进了菜园子,铁蛋也跟着钻了进去,被翠屏一把拽出来,屁股上拍了两下:“菜地里全是泥,你进去干嘛?鞋呢?鞋又脱了?”
铁蛋光着脚站在院子中间,两只脚丫子全是泥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瘦瘦的小腿。他咧嘴笑着,浑然不觉自己犯了什么错。
“你看看你,刚换的裤子,又弄脏了。”翠屏又是气又是笑,把铁蛋夹在胳膊底下,拎到了灶房门口,用木盆里的水给他冲脚。铁蛋被凉水激得哇哇叫,翠屏按住他不让他动,一边冲一边笑。
我站在西屋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猪圈边上看那些猪崽。猪崽们受了雨淋,但精神头不错,尤其是那两只之前病了的,现在活蹦乱跳的,挤在食槽边抢食,吃得吧唧吧唧响。看来南瓜水确实管用,炎症已经完全退了,伤口也长好了。
翠屏给铁蛋冲完脚,走过来跟我一起蹲在猪圈边。
“德厚,”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些猪崽你看了没有?都好了,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翠屏说,“你帮了我大忙了。要不是你,那两只猪崽说不定就死了。我算过了,一头猪养到年底能卖七八十块钱,两头就是一百五六。你帮我救了它们,等于救了我一百多块钱呢。”
她说着这些话,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算这笔账。
“那你就当工钱抵扣了吧。”我笑着说。
“那不行,工钱是工钱,救命是救命,两码事。”翠屏很认真地说,“工钱我八月十五一定给你,救命的事我得记一辈子。”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早饭,还是玉米糊、饼子和咸菜,但今天多了一样——一个煮鸡蛋,鸡蛋壳已经被剥掉了,白生生的,摆在碟子里。
她把鸡蛋放在我面前:“你吃,铁蛋昨天吃了两个了,今天是给你的。”
“我不吃鸡蛋,你给铁蛋吃。”
“铁蛋有,”翠屏从灶房里又拿出一个,在碗边磕了一下,剥了壳给铁蛋,“你看,他也有。”
铁蛋接过鸡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蛋黄碎末糊了一脸。翠屏拿毛巾给他擦了又擦,擦完又糊上,反反复复的,也不嫌烦。
我把鸡蛋吃了。蛋白有点咸,蛋黄很香,是自家养的土鸡蛋,比供销社卖的那些洋鸡蛋好吃多了。
吃完早饭,我去村东头看了河水。水退了,退得很多,基本上回到了正常水位。桥虽然还是断的,但塌了的那一截露出了很多石头,可以踩着石头过河了。
站在河边,我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说:可以走了,今天就能走。
另一个声音说:走什么走?再待一天。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很凶。
放羊的老汉又来了,今天换了一双新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那种,白白的,衬着他的灰裤子很显眼。他看见我站在河边发呆,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也开始盯着河水看。
“还不想走?”老汉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调子。
“不是不想走,是……”我说了一半,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舍不得走?”老汉替我接了。
我没说话。
老汉笑了笑,从腰里摸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小伙子,”老汉说,“我活了六十七年了,什么事没见过?你呀,别想那么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和王寡妇,这就是缘分。桥断了把你留下,这就是天意。”
“天意?”我苦笑了一下。
“天意,”老汉肯定地说,“你想想,好端端的桥怎么就断了呢?偏偏就那天断了?偏偏就把你留在了她家?这不是天意是啥?你别不信这个,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这些事情见多了。”
老汉说完,又吧嗒了两口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赶着羊群走了。
我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汉的话。天意?我不太信这种东西。我更愿意相信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不愿意走,是我自己想留下来的。
可这话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我喜欢翠屏了吗?
回翠屏家的路上,我看见铁蛋蹲在路边摘野花。一丛小黄花,长在田埂上,铁蛋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又摘了一朵,手里攥了四五朵,然后站起来,看见我走过来,蹬蹬蹬跑过来。
“叔叔,花!”他把花举到我面前,小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但那几朵小黄花在他手心里格外明亮。
“给叔叔的?”
“嗯!”铁蛋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接过花。小黄花的茎很软,被我捏了一下就蔫了,花瓣也掉了一片。铁蛋看见花瓣掉了,嘴一瘪就要哭,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叔叔喜欢,叔叔特别喜欢。”
铁蛋这才收住了眼泪,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院子里,翠屏已经把被褥都搬出来晒了。碎花被子、灰扑扑的旧被子,还有一条翠屏盖的薄毯,全部搭在晾衣绳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被子被太阳晒得蓬蓬松松的,有一股好闻的阳光的味道。
翠屏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褂子,是淡蓝色的那种,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滚边。我好像没见她穿过这件,大概是压箱底最好的衣裳了。头发不是用头绳扎的,而是用了一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脑后,露出了白净的后颈。
她在拍打被子,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侧影映在被子上,像一幅剪影画。
我看得有些呆了。
翠屏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打被子,但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水退了。”我说。
翠屏拍打被子的手停了。
“今天我就能走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生疼。
翠屏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钟才慢慢放下来。她没有看我,把拍打被子的棍子靠在墙边,然后把被子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了又叠,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你吃了午饭再走吧。”她说,声音很低。
“好。”我说。
翠屏把叠好的被子抱进西屋,去了很久才出来。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她笑了一下,说:“我去做饭。”
她进了灶房,开始洗菜切菜。我跟过去,站在灶房门口。她背对着我,一下一下地切着土豆,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像是在犹豫。
“翠屏。”我说。
她没回头。
“翠屏,我不想走。”
她切菜的手停了,菜刀悬在半空中。
“我昨天晚上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说,“我喜欢你,我想留下来。”
翠屏慢慢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菜刀,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就那么站着,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扶着案板,无声地流着泪。
“你说这种话,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不说,日子还能照常过,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说了,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走了,我一个人,带着铁蛋,在这个院子里,每一天都会想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她把菜刀放在案板上,用两只手捂住了脸。
“可我又不能让你不走。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能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我说,“你是我盼了二十六年都没盼到的人。”
翠屏放下手,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灶房里还有早晨生火时留下的烟气,在阳光里流动。
“我走了以后会来的,”我说,“你等着我。”
翠屏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你别来了。你来了,我舍不得让你走。你走了,我又盼着你来。这样反反复复的,两个人都不好过。”
“那就别让我走了。”
翠屏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说得轻巧,”她说,“你说不走就不走了?你家里人怎么办?你的活计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真住在我这个寡妇家里吧?闲话能把你淹死。”
“我不怕闲话。”我说。
“我说过了,你不怕,我怕。”翠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我怕别人说你娶了个寡妇丢人,我怕铁蛋长大了被人叫拖油瓶,我怕你在外面抬不起头来做人。我不是怕我自己,我是怕你,怕铁蛋,怕所有我连累了的人!”
她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去,趴在案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浑身发颤。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德厚,”她哭着说,“你别对我好,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我说,“你比谁都受得起。”
灶房外面,铁蛋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鸡咯咯咯地叫着满院子跑,铁蛋追不上,急得直跺脚。
我松开翠屏的肩膀,去院子里把铁蛋抱了起来。
铁蛋搂着我的脖子,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翠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们,泪痕未干,嘴角却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中午,翠屏做了四个菜。土豆炖豆角、辣椒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碟咸菜。为了那盘辣椒炒鸡蛋,翠屏犹豫了好久才下定决心打了两个鸡蛋,这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了,本来是要留着孵小鸡的。
她把两个鸡蛋在碗边磕开,蛋液滑进碗里,黄澄澄的,她拿筷子快速地搅打,声音又快又急。辣椒是菜园子里新摘的,翠绿的,切成细丝,在油锅里爆炒,呛人的辣味弥漫了整个灶房。鸡蛋倒进锅里,嗤啦一声,在热油里迅速膨胀,金黄蓬松,和翠绿的辣椒丝缠在一起,颜色好看极了。
这顿饭,翠屏吃得很少。她一直在给我和铁蛋夹菜,你多吃点,这个有营养,那个补身体。铁蛋吃得满嘴流油,连吃了两碗饭,最后靠在椅子上打饱嗝,小肚子圆滚滚的。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细细地品。土豆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在嘴里化开了。辣椒炒鸡蛋辣得够劲,辣得我额头冒汗,但就是停不下筷子。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有多好,是因为做饭的人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位置。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拾了,洗碗洗锅,把灶房收拾干净。翠屏拦了我两次,我没听她的。
“你一个男人家,洗什么碗。”她说。
“我什么都能干。”我说。
“你这人……”翠屏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洗碗,嘴角弯弯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眼泪。
收拾完了,我去推自行车。
翠屏抱着铁蛋站在院子里送我。
铁蛋看见我推车,预感到什么,刚才还在笑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他两只手搂着翠屏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叔叔,你干嘛?”他问,声音小小的。
“叔叔回家了。”我说,声音有点涩。
“回家干嘛?”
“回家……”我顿了一下,“回家办点事。”
“办完事还来吗?”
我看了看翠屏。翠屏把脸别到一边去了,不看我。
“来,”我说,“叔叔办完事就来看铁蛋。给你带好吃的。带糖,带饼干,带橘子。”
“真的?”铁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叔叔说话算话。”
我把自行车推出院门,在院门外停下来,把车子支好,又走回去。
翠屏还站在院子里,抱着铁蛋,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铁蛋手里。不是糖,是五块钱。那五块钱是我昨天从钱包里拿出来的,折了好几折,捏在手里攥了一晚上,攥得皱皱巴巴的。
“这是工钱。”我看了翠屏一眼,说。
翠屏低头看了一眼那五块钱,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不是给你的,”我说,“是给铁蛋的,让他买件新衣裳穿。”
翠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铁蛋的头发上。
铁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翠屏,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可能是被翠屏的眼泪吓到了,也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
“叔叔不走!叔叔不走!”铁蛋哭喊着,伸着手要够我。
翠屏抱紧了他,不让他挣脱。
“听话,”翠屏对铁蛋说,“叔叔会回来的,叔叔说了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笑。她在哭着笑。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娘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又在一点一点地重组。碎裂的是那些顾虑和害怕,重组的是决心和勇气。
我知道我会回来的。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是一定。
我转身走了。铁蛋的哭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一直没有停,一直在我耳朵边上响着,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酸酸的,涨涨的。
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我停下来,扶着自行车,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我使劲憋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放羊的老汉坐在槐树底下乘凉,看见我,咧开嘴笑了。
“到底还是走了?”他说。
“走了。”我说。
“还会回来的。”老汉肯定地说,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似的。
我推着车过了河,上了大路,一路往陈家坝骑。七八里的路,我骑了快一个钟头,骑得慢吞吞的,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把工具包拎进屋。屋子里一个星期没住人,有一股霉味。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灶台冷冰冰的,水缸里一滴水都没有。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个我住了二十六年的家,忽然觉得它空了。不是缺东西,是什么都有的那种空。有床,有桌子,有灶台,有水缸,有各种各样过日子该有的东西,但就是空了,空得像一个壳。
少了一个人。
不,少了两个人。
我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桌子,生火烧水,把窗户打开通风。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我煮了一碗面条,放了点盐和酱油,坐在灶台边吃了。面条一点味道都没有,吃到嘴里像是嚼纸。
我忽然想起翠屏做的饭,想起那碗红糖水的甜,想起玉米饼子的香,想起辣椒炒鸡蛋的辣。那些味道在口腔里复活了,和嘴里寡淡的面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完饭,我洗了碗,洗了脸,洗了脚,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是自己家的棉被,被面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皂角味,也没有碎花。我扯过被子闻了闻,味道不对,不是那个味道。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脑海里全是翠屏和铁蛋的影子。翠屏蹲在猪圈边的样子,她端红糖水给我的样子,她笑着叫我“德厚”的样子,她哭着说“你别对我好”的样子。铁蛋攥着糖不撒手的样子,他骑在我肩膀上追蝴蝶的样子,他把小黄花举到我面前的样子,他追出院门哭着喊“叔叔不走”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头疼。
我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不对,我走了。但我还会回去的。回到那个院子,回到翠屏和铁蛋身边。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前面有什么坎,我都要回去。
我要把她娘俩接到我这里来,或者我到她那里去,总之我们得在一起。一个家,不能分成两个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我坐在床上,把这件事的利弊想了一遍又一遍。
弊处:被人说闲话,被人瞧不起,翠屏是寡妇,我家里人可能不同意。
利处:翠屏是个好女人,铁蛋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他们,他们也需要我。
利弊一比,利远远大于弊。我陈德厚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规规矩矩地活到现在,可我得到了什么?一间破屋子,一辆破自行车,一把骟猪刀,一个人。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如果因为怕人笑话就错过翠屏,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把拳头攥紧,砸了一下床板。
就这么定了。
## 六
回去之后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我娘。
我娘跟着我妹妹住,在隔壁的村子,离得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我到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我妹妹在屋里带孩子。
“妈,”我在院门口停好车,喊了一声。
我娘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笑容。她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有些驼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亮。
“德厚?你咋来了?不出去干活了?”我娘放下喂鸡的盆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妈,我有事跟你说。”
我娘看我表情不对,脸色变了一下:“出啥事了?”
“没出事,好事。”
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我娘跟着坐下,眼睛盯着我看,不肯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说:“妈,我要娶亲。”
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干啥的?家里啥情况?”
“妈,你别急,你听我说完。”我深吸了一口气,“是王家沟的一个女人,叫李翠屏。她是个寡妇,男人前年掉河里淹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我去她家骟猪,河水涨了,在她家住了一个星期,处出感情来了。我要娶她。”
我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鸡在脚底下啄食,咕咕咕地叫着。我妹妹大概听到了动静,抱着孩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娘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隙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有名的美人,嫁给我爹的时候十里八乡都来闹喜。可日子磨人,她的头发白了,腰驼了,所有的美貌都被生活磨掉了,只剩下一个普通的老妇人。
“德厚,”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二十六了。按理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该多管。但是,你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我说。
“你娶个寡妇,人家会怎么说你?会说你是找不到媳妇了,才去捡别人不要的。你是个手艺人,有手艺傍身,走哪儿都有饭吃,你用得着这样吗?你就不能好好地找个黄花大闺女?”
“妈,我不是找不到,是我不想找。”我说,“我见过不少姑娘,没有一个让我动心的。翠屏不一样,我跟她在一起,心里踏实。铁蛋那孩子也乖,我把他当亲生的养。”
“当亲生的养?”我娘的声音提高了,“那是别人家的种!你替他养大了,他长大了认不认你这个爹还不一定呢!你自己不会生啊?”
“妈!”我也提高了声音。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娘把头别到一边去,肩膀微微颤抖着。她哭了,但没有哭出声。我了解我的母亲,她轻易不哭,哭了就是真的难过了。
“妈,”我放低了声音,探过身子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想好了。我在她家住了七天,那七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七天。有人做饭,有人铺床,有个孩子追着我叫叔叔。那种日子,比我现在一个人强一百倍。”
“你要是担心钱的事情,你放心,我能挣。翠屏也能干,她一个人种好几亩地,还养了猪,是个持家的人。我们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日子肯定能过好。”
“你要是担心面子,我觉得面子不值钱。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外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我娘擦了一把眼泪,转过头来看我。
“你真的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娘又沉默了很久。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了。她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院子里那些鸡,又看看我。
“德厚,”她说,“你跟你爹一个样。你爹当年要娶我的时候,你爷爷也不同意,说我家里穷,说我配不上你爹。你爹说了跟你一样的话: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拦你。你把那女人带来我看看,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好,我就认这个儿媳妇。要是不好,你再考虑考虑。”
“好。”我站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还有,”我娘叫住我,“那个孩子,你对他好,他长大了就会对你好。你记住一句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我点了点头。
从妹妹家出来,我骑上车就往王家沟赶。一路上我骑得飞快,链条哗啦哗啦响,风声在耳边呼啸。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尽快见到翠屏,告诉她我想好了,告诉她我要娶她。
到了村口,我把车停在歪脖子槐树底下,没有马上进去。我掏出烟点了一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
心跳还是很快。
我掐了烟,推着车往翠屏家走。
院门虚掩着,和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猪崽们在圈里哼哼,但不见翠屏和铁蛋的人影。
“翠屏?”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翠屏!铁蛋!”
西屋的门开了,翠屏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扎着,一脸的疲惫。她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说了我回来的。”我说。
翠屏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她没哭出声,就这么低着头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土里。
“叔叔!”身后传来铁蛋的声音。
我转过身,铁蛋从菜园子里钻了出来,浑身又是泥又是水,手里举着一根黄瓜,黄瓜上还带着花。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一把抱起他。他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叔叔你来了叔叔你来了叔叔你来了……”
我抱着铁蛋走到翠屏面前。
“翠屏,我想好了。”我说,“我要娶你。不是说说而已,是认真的。我已经跟我娘说了,她要见你。你愿意见她就去见,不愿意见也没关系,我们先把日子过起来。”
翠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跟你娘说了?”她问。
“说了。”
“她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同意。”我说,“但她说想见见你,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屏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你娘说了?”翠屏的声音在发抖。
“说了。”我抱着铁蛋,看着她的眼睛,“她同不同意是她的事,我娶不娶你是我的事。但我娘说了,她想见见你,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屏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娘要见我?她……她知道我的情况吗?”
“知道。我都跟她说了。”
“你说了?你是寡妇,你带着孩子,你都说了?”翠屏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紧张,“你说了她还愿意见我?她不是应该把我骂出来吗?她不是应该让你离我远点吗?”
“她是让我离你远点。一开始是。”我说,“但我说服她了。”
翠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伸手去擦,但怎么都擦不完,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德厚,你别骗我。”她说,“你娘怎么可能同意?我一个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换了谁家的老人能同意?你要是骗我,我现在就去跳河。”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我娘是不太乐意,这我不瞒你。但她说了,只要见了你,觉得你人好,她就认你这个儿媳妇。你要是不信,你跟我去见她,你自己看。”
翠屏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转头看了看这个院子,看了看猪圈里的猪崽,看了看晾衣绳上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又看了看我怀里的铁蛋。
“铁蛋怎么办?”她问,“我不能带铁蛋去你娘那儿吧?你娘要是看见铁蛋,还不得气死?”
“为什么不能带?”我说,“铁蛋是你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我娘要是连铁蛋都容不下,那这个婆婆不认也罢。但你放心,我娘不是那种人。她嘴上厉害,心肠软。她看见铁蛋,肯定喜欢。”
翠屏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翠屏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让我明天就去见你娘?我都不知道穿什么,家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看我这双手,全是茧子,你娘看了不嫌弃?还有铁蛋,他的裤子膝盖上全是补丁……”
“翠屏,你听我说。”我把铁蛋放在地上,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我娘不是那种看衣裳看排场的人。她苦了一辈子,知道过日子不容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看一眼就知道。你不用穿好衣裳,不用打扮,你就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大大方方的,就行。”
翠屏低着头不说话。她的肩膀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再说了,”我笑了一下,“你要是打扮得太好看,我还怕我娘吃醋呢。”
翠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的好一会儿,最后用手捶了我胸口一下:“你这个没正经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铁蛋站在我们腿边,仰着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上次我没要的那颗糖,已经捂了好多天了,糖纸都皱得不成样子了,里面的糖块也化了一些,黏在糖纸上。
“叔叔吃糖。”铁蛋把糖举到我面前,糖纸上粘着棉絮和灰,脏兮兮的。
我接过来,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甜得发腻,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一颗糖。
“甜。”我说。
铁蛋高兴得直蹦。
那天晚上,翠屏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她把柜子里所有的衣裳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床上比划。那些衣裳不是打了补丁就是洗得发白,没有一件是像样的。
“这件太大了,这件太旧了,这件……这件领口都破了。”翠屏一边翻一边念叨,越翻越泄气,最后坐在床边,看着那一堆旧衣裳发呆。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翠屏,你到底在怕什么?”我问。
“我不是怕,”她说,“我是……我是想让老人家看得起我。你娘要是第一眼看我就不顺眼,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你放心吧,她不会看你不顺眼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你顺眼。”我说。
翠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抓起一件衣裳朝我扔过来:“你这个没脸没皮的,滚回你的西屋去!”
我笑着接住衣裳,叠好放在柜子上,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翠屏很晚才睡,我听见她在东屋走来走去的声音,时走时停,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铁蛋早就睡着了,偶尔说两句梦话,含混不清的,听不出来在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也更亮一些,照得窗纸发白。
明天,翠屏就要去见我的母亲了。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我妈那个人,嘴上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但心里肯定不乐意。她最疼我,觉得我娶了谁都是屈就,何况是个寡妇。但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翠屏好好表现,她应该不会刁难。
我这样安慰自己,但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翠屏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没亮透,我听见灶房里有动静,劈柴的声音,生火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纸,灰蒙蒙的,大概才五点多钟。
我起了床,穿好衣裳出去。翠屏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泡。
“怎么起这么早?”我站在灶房门口问。
翠屏转过身来,我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褂子,不是之前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是一件相对比较新的,领口和袖口都没有破损,颜色也还算鲜亮。头发仔细地梳过了,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脑后,一丝不乱。她还擦了雪花膏,淡淡的香味在灶房的油烟里若隐若现。
“你什么时候买的新衣裳?”我问。
“不是新的,”翠屏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结婚的时候做的,一直没舍得穿。压箱底压了好几年,拿出来皱巴巴的,我昨天晚上熨了大半夜,才熨平整。”
我说好看,真的很好看。翠屏的脸红了,转过身去搅锅里的粥,不让我看她的脸。
铁蛋也被叫起来了,翠屏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一件蓝色的汗衫,领口有一圈白边,这是铁蛋最好的衣裳了,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翠屏用布票去供销社扯的布,自己一针一线缝的。裤子也是新的——不,不是新的,是旧的,但膝盖上没有补丁,算是铁蛋的“体面裤”了。
铁蛋被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圆圆的脸上两只大眼睛,黑葡萄似的,又亮又精神。翠屏在他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铁蛋嫌香,皱着小鼻子直躲。
“别动!抹匀了就行,又不是让你吃!”翠屏按着他的脑袋,在他脸上抹了几下。
吃完早饭,我们把铁蛋打扮好了,把院子收拾了一下,锁了院门,出发了。
我在前面骑车,翠屏坐在后座上,铁蛋坐在翠屏腿上,一家三口挤在一辆自行车上,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从王家沟到陈家坝,七八里路,骑了半个多钟头。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簸得厉害,翠屏一只手搂着铁蛋,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德厚,”翠屏在后座上小声说,“你说你娘会喜欢我吗?”
“会的。”
“万一她不喜欢呢?”
“那我就带你们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们的家。”
翠屏不说话了,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到了我妹妹家门口,我停下车,支好。翠屏从后座上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把铁蛋的衣裳整了整。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绞来绞去。
“走吧。”我说。
“等一下。”翠屏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你再吸下去,气都要被你吸光了。”我说。
翠屏瞪了我一眼,这一瞪反而让她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肩膀稍微塌下来了一点。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妈,我来了。”
院子里,我娘正坐在石墩上择韭菜。她今天也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青灰色的,头发用簪子别着,看起来比平时整齐很多。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然后移到翠屏身上,最后落在铁蛋身上。
翠屏站在院门口,微微弯了弯腰:“阿姨好。”
我娘没应声,上下打量着翠屏。她的目光不快不慢,从翠屏的脸上看到身上,又从身上看到手上,最后又回到脸上。翠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站得直直的,没有躲闪。
“进来坐吧。”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翠屏拉着铁蛋进了院子,在我娘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了。铁蛋站在她腿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看见地上有一只芦花鸡,就伸手指着喊:“鸡!鸡!”
我娘低头看了一眼铁蛋,目光在铁蛋的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翠屏旁边。三个人围着一个石墩,石墩上放着一盆择了一半的韭菜,场面有些尴尬。
“你就是李翠屏?”我娘问。
“是的,阿姨。”
“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爹还在,后娘也在,但我跟他们不怎么来往了。”
我娘点了点头,手指在那盆韭菜里拨了拨,择掉一根老叶子。
“你男人是怎么没的?”我娘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戳到了最痛的地方。翠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轻声说:“前年夏天,发大水,过河的时候被水冲走了。连尸首都没找着。”
“留下你一个人带孩子?”
“是。”
“苦吗?”
翠屏抬起头,看着我娘。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苦。但日子还是得过。”
我娘又沉默了。她低头择韭菜,择了一根又一根,很慢很慢。院墙上爬着丝瓜藤,开着一朵朵黄色的花,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远处的田野里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有人在犁地。
铁蛋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蚂蚁。蚂蚁排成一长队,沿着墙根往洞里搬粮食。铁蛋戳了一下,蚂蚁队伍乱了,很快又重新排好了。铁蛋又戳了一下,蚂蚁又乱了,又排好了。他乐此不疲,嘴里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我娘看了一会儿铁蛋,忽然开口了:“这孩子叫什么?”
“铁蛋。”翠屏说。
“铁蛋,过来。”我娘朝铁蛋招了招手。
铁蛋抬起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老奶奶,又看了看翠屏。翠屏点了点头,铁蛋才站起来,趿拉着鞋走到我娘面前。
我娘伸出手,捏了捏铁蛋的脸蛋,又摸了摸他的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几岁了?”我娘问。
铁蛋伸出了四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了一根,伸出三根:“三岁。”
“三岁就会数数了?聪明。”我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她把铁蛋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铁蛋一开始还有点拘谨,绷着小身子不敢动。但很快他就放松了,靠在我娘怀里,指着地上的韭菜问:“这是什么?”
“韭菜。”我娘说。
“韭菜是什么?”
“韭菜是吃的。包饺子吃的。”
“饺子好吃吗?”
“好吃。你吃过饺子吗?”
铁蛋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吃没吃过。
我娘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翠屏坐在那里,看着我娘抱着铁蛋,紧张的表情慢慢松弛了下来。
“翠屏,”我娘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铁蛋,“你是个好孩子。”
翠屏一愣。
“你一个人带孩子,养猪种地,撑了两年,不容易。”我娘说,“换了别人,早就跑回娘家哭天抹泪了。你能撑下来,说明你骨头硬。这样的人,过日子不会差。”
翠屏的眼眶红了。
“德厚是我儿子,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娘继续说,“他犟,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他要娶你,我拦也拦不住。既然拦不住,我就不拦了。”
“阿姨……”翠屏的声音哽住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娘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你嫁过来之后,得跟我儿子好好过日子。不能三天两头闹别扭,不能动不动就回娘家。铁蛋我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你既然把孩子带过来了,就得当亲生的养。你要是对我儿子不好,我可不会客气。”
翠屏站了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说:“阿姨,你放心,我对德厚是真心的。我带着铁蛋,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只要能跟他在一起,让我干啥都行。”
我娘看着翠屏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找的媳妇,你自己看好了。将来过好了是你们的福气,过不好别来找我哭。”
我站起来,走到翠屏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妈,你放心,”我说,“我们会过好的。”
我娘抱着铁蛋,铁蛋已经开始玩她头发上的簪子了,把簪子拔出来一半,又插回去,玩得不亦乐乎。我娘被他弄得头发都散了,也不恼,由着他去玩。
那天中午,我娘留我们吃饭。她从鸡窝里抓了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大锅鸡汤。翠屏去灶房帮忙,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得倒还默契。我坐在灶房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们的脸,心里暖洋洋的。
吃饭的时候,我娘不停地给铁蛋夹菜,鸡腿、鸡翅、鸡肝,全往铁蛋碗里堆。铁蛋的碗都快装不下了,我娘还在夹。
“够了他吃不了那么多。”翠屏说。
“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我娘又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铁蛋碗里。
铁蛋抱着鸡腿啃得满嘴是油,小脸蛋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猪油。他吃了一整只鸡腿,又吃了半碗鸡汤泡饭,小肚皮撑得溜圆,靠在椅子背上直打嗝。
“这孩子饭量大,”我娘笑着说,“像德厚小的时候,一顿能吃三碗饭,吃完还得再喝一碗米汤涮碗。”
翠屏笑了笑,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安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我被她看得心跳加速,赶紧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我娘把翠屏叫到里屋,关上门说了一会儿话。我坐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铁蛋吃饱了犯困,靠在我腿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裤腿。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门开了,翠屏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我娘跟在后面,表情平静,但看得出来对翠屏是满意的。
“翠屏,你以后常来。”我娘说。
“哎。”翠屏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
回去的路上,翠屏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铁蛋,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德厚,”她忽然说,“你娘是个好人。”
“她当然是个好人,不然能生出我这么好的儿子来吗?”
翠屏在我后背轻轻捶了一拳。
“你娘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翠屏说,“说你十二岁就没爹了,说你从小就懂事,说你第一次骟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刀下去偏了,把猪的肠子都给豁了,你爹气得追着你满院子跑。”
我笑了:“那都是我爹还在的时候的事了。我爹走了以后,我给人家骟猪,头几回都是免费的,人家让练手。慢慢地手就不抖了。”
“你娘还说,你相过好几回亲,都没成。有一个姑娘,长得挺好看的,人也老实,你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你娘问你为啥,你说人家姑娘笑的时候露牙龈,你看着别扭。”
“这都跟你说了?”我惊了。
“都说了,”翠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娘还说,还有一个姑娘,你爹是大队干部,家里条件好,姑娘也愿意,可你说人家姑娘走路外八字,像个鸭子,你丢不起那个人。”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脸上挂不住了,“我怎么啥都跟我娘说呢。”
“你娘还说——”
“我求你别说了一个大男人被自己亲娘把老底全抖搂出去,这脸往哪儿搁?”
翠屏在我后背笑了好一阵子,笑得身子都在抖。铁蛋被她的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翠屏说“快到了”,铁蛋又闭上眼睛睡了。
“德厚,”翠屏笑完了,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娘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翠屏,德厚这孩子心眼实,不会花言巧语,但他对人好是掏心掏肺的好。你嫁给他,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娘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自行车骑得更稳了一些,尽量不让后座颠簸。
“翠屏,”我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知道。”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 七
八月十二,我正式托了媒人去翠屏家提亲。
媒人是隔壁村的刘婶,就是当初传话来让我去翠屏家骟猪的那位。她是翠屏的远房亲戚,在中间牵线搭桥,两边都熟,说起话来方便。
提亲那天,刘婶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褂子,头上戴了一朵假花,喜气洋洋的,像是自己嫁闺女一样。她手里提着一包点心、两瓶酒、一块布料,按规矩置办的礼,东西不算贵重,但都是正经东西,拿得出手。
到了翠屏家,翠屏她爹和后娘从隔壁村赶过来了。翠屏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五十多岁,满脸的褶子,话不多,坐在那儿一直搓手。后娘是个精明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一进门就到处打量,看院子看房子看猪圈,嘴角一直往下撇。
提亲的规矩,男方家先开口。刘婶把礼品放在桌上,笑着跟她爹后娘说:“老李哥,嫂子,我今天来是替陈家坝的陈德厚说亲的。德厚这孩子你们可能不熟悉,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二十六,骟猪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一年到头活不断,收入稳定。他自己有一处院子,三间正房,独门独户。他娘跟着他妹妹过,不用他们小两口操心。这条件,在我们这乡下,算是上等的了。”
翠屏她爹听了,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后娘开了口,声音尖尖的:“陈家坝?那离我们这儿可不近,七八里地呢。翠屏嫁过去,这边的地怎么办?她可不能把地撂荒了吧?”
刘婶笑着说:“地的事好商量,可以租给别人种,也可以跟村里换。德厚说了,他养得起翠屏和铁蛋,地里的收成可有可无。”
“养得起?”后娘哼了一声,“他一个骟猪的,能挣多少钱?再说了,我们翠屏虽然是个寡妇,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嫁的。彩礼怎么说?”
来了,彩礼。
我心里早有准备。那时候乡下嫁闺女,彩礼是少不了的。有的要一百,有的要两百,条件好的要三百五百的也有。我攒了一些钱,但不算多,要是后娘狮子大开口,我还真拿不出来。
刘婶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嫂子,”刘婶笑着说,“德厚这孩子实诚,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事实在。彩礼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后娘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她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三百块,差不多是我两年的积蓄。我咬咬牙,正要答应,翠屏忽然从里屋冲了出来。
“不行!”翠屏说,“我不要彩礼!”
后娘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彩礼,”翠屏站在屋子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是寡妇,不是黄花大闺女。哪个寡妇嫁人要彩礼的?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后娘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替人家着想。你不要彩礼,人家就不嫌弃你了?你不要彩礼,人家就觉得你值钱了?我跟你说,彩礼是规矩,不能少。少了,你嫁过去人家也不把你当人看。”
“我不是为了钱嫁人的,”翠屏说,“我是为了过日子。你要是非要彩礼,那这亲我就不结了。”
后娘猛地站起来,手指着翠屏:“你反了你了!我是你娘,你嫁人的事我说了算!”
“你是后娘。”翠屏平静地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翠屏她爹搓手的声音显得格外响。刘婶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后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脸一扭,往椅子上一靠:“行,你翅膀硬了,你说了算。反正你嫁过去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以后受了委屈,别回娘家哭。”
翠屏没接话,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像是在说:你看,我为了你,连娘家都不要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滚烫滚烫的,一直烫到喉咙。
最后彩礼定了一百块,是翠屏坚持的。她说六十也行,我坚持给了一百。这笔钱我原本就有,是从去年一年的收入里攒下来的。钱给了后娘,后娘数了两遍,揣进兜里,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翠屏她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临走的时候,他拉着翠屏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翠屏,你……你好好的。”
翠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爹也跟着掉了眼泪。父女俩在院子里哭了一会儿,后娘在旁边不耐烦地催:“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哭。”
翠屏擦了眼泪,把她爹送到院门口。她爹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也有放心——这么多年了,女儿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归宿,当爹的心里应该是高兴的吧。
我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心里忽然想到一个念头:等我老了,铁蛋也会这样送我吗?
提亲的事定下来之后,婚期就提上了日程。
八月十八,我和翠屏去公社领了结婚证。发证的大姐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看了看我的材料,又看了看翠屏的材料,目光在翠屏的“婚姻状况”一栏停了一下。那上面写的是“丧偶”。
“你是自愿的?”大姐问翠屏。
翠屏红着脸点了点头。
大姐又转向我:“你是自愿的?”
我说比什么都自愿。
大姐笑了一下,在两张结婚证上盖了红色的公章,把证递给我们:“恭喜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
翠屏把结婚证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手拍了拍,怕掉了。
“这回跑不了了。”她笑着说,眼眶里又有泪花在打转。
从公社出来,我们骑着自行车往回走。翠屏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口袋上,护着那张珍贵的结婚证。
路过村东头那条河的时候,我停下车,和翠屏一起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河水清清亮亮的,河床上的石子清晰可见。河边的芦苇已经抽出了白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排排白色的旗子。桥是今年刚修的新桥,水泥的,比原来那座石桥宽了一倍,两边还有护栏,看起来结实得很。
翠屏站在桥上,看着河水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男人就是在这条河里没的。
“翠屏。”我叫她。
她回过神来,看着我。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过河了。”我说。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浅,但很真很真,不像之前那些笑里总带着一点苦涩。这个笑,是甜的。
“德厚,”她说,“你带我过河吧。”
我骑上车,载着她和铁蛋,慢慢地过了桥。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妻子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的丈夫了。从今天起,铁蛋就是我的儿子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芦苇的花香。铁蛋坐在翠屏腿上,两只小手举起来,像是在拥抱这个世界。
## 八
婚期定在八月二十六,我娘请人看了黄历,说是好日子,宜嫁娶。
从领证到办酒席,中间只有七八天时间,紧得很。翠屏说不用大办,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行了。我娘不同意,说她儿子娶媳妇,不能太寒酸,该走的流程都得走,该请的客人都得请。
最后折中了一下,不大操大办,但也不悄没声地过。请了七八桌客人,都是自家亲戚和关系近的邻居。
婚礼前天,我把西屋重新收拾了一遍。墙皮掉的地方用白灰抹了,窗户纸换了新的,床铺了全新的被褥——被面是翠屏自己绣的,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这是在领证之前她就偷偷绣好的,我娘说绣得好看,针脚密实,鸳鸯活灵活现。
“她心里早就装着你了,”我娘说,“不然谁会提前绣鸳鸯被面?”
铁蛋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好多人,院子里摆了好几张桌子,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了这个的脚撞了那个的腿,被翠屏捉住按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趁翠屏转身又跑了。
翠屏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是新的,我娘给做的。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粉色的牡丹,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脸蛋红扑扑的,比平时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看吗?”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有些紧张地问。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去。
“好看。”我说,“比电影明星都好看。”
“净瞎说。”她笑着捶了我一下,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婚礼按照乡下的规矩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拜高堂的时候,我娘坐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翠屏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妈”。
我娘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翠屏哭了出来。
“好孩子,好孩子,”我娘哭着说,“以后你就是我们陈家的媳妇了。德厚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打他。”
翠屏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妈,德厚不会欺负我的。”
我看着她们哭,自己也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硬是憋回去了。我不能哭,我一个大男人,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
铁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站在我们腿边,仰着脸看我们哭,忽然也瘪着嘴哭了起来,哭得比谁都大声。周围的人都笑了,说这孩子心疼他妈,将来一定是个孝顺的。
酒席上的菜是翠屏和我娘一起做的。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炸丸子、炒鸡蛋、拌黄瓜、煮花生米,七荤八素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算不上多好,但在那个年头,算是很丰盛的了。
客人们吃得高兴,喝了点酒就开始闹。有人起哄让我和翠屏喝交杯酒,翠屏脸红得像红棉袄的颜色,不肯喝。我端起杯子,看着她,她咬了咬嘴唇,也端起了杯子。
两条胳膊交叉在一起,像两根缠绕的藤。
翠屏不敢看我,低着头把酒喝了。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度数不高,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闹洞房的时候,几个年轻人吵着要让翠屏给我剥花生、点烟。翠屏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根都划不着,好不容易划着了,火苗还没凑到烟上就灭了。客人们哈哈大笑,翠屏又羞又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后我还是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客人们笑得更欢了,翠屏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闹到深夜,客人们才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满地都是瓜子壳和烟头,桌子上一片狼藉。我娘帮着收拾了一会儿,被我和翠屏劝回去睡了。铁蛋早就困了,被翠屏抱到东屋哄睡了。
我坐在西屋的床上,抽着烟,等着翠屏。
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已经领了证,虽然已经在她家住了一个星期,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以前是客人,现在是主人。以前是借住,现在是回家。
翠屏从东屋出来,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西屋门口,看着我,脸上还带着酒意,红扑扑的。
“铁蛋睡了?”我问。
“睡了。”她走进来,关上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墙外蛐蛐的叫声,和远处谁家的狗在叫。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翠屏,”我伸出手,“来。”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我们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木偶,谁都不敢动。
“德厚,”翠屏小声说,“你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你声音都变了,还说不紧张。”翠屏笑了。
我也笑了。这一笑,紧张的气氛散了不少。
翠屏慢慢靠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上有雪花膏的香味,还有灶房里烟火的味道,混在一起,好闻得要命。
“德厚,”她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嗯。”我说。
“我这辈子,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顺势靠进我怀里。
那一夜,煤油灯一直亮到很晚才熄。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这个小院子上,照在猪圈的猪崽身上,照在菜园子的豆角架上,照在东屋铁蛋熟睡的小脸上。
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 九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翠屏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喂猪扫院子,手脚不停歇。她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猪圈都比别人家的整洁。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被子从来不叠,碗筷经常堆在水盆里泡一天,衣服攒一堆才洗。翠屏来了以后,这些毛病全被扳过来了。
“你把被子叠一下行不行?跟个鸡窝似的。”
“碗要顿顿洗,泡久了洗不干净。”
“你身上的味儿你自己闻不到吗?快脱了我给你洗洗。”
她嘴上嫌弃,手上从不闲着。我早上出门干活,她一定给我带午饭,用布包好了挂在车把上,叮嘱我路上小心。我晚上回来,无论多晚,灶上一定热着饭,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拨开灰就能生火。
铁蛋很快就跟我熟了。他不再叫我“叔叔”,开始叫我“爸”。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叫我什么?”我问。
“爸。”铁蛋又清楚地叫了一声,嘴里还含着饭。
翠屏在旁边喂鸡,假装没听见,但她的耳朵尖都红了。
我放下碗,把铁蛋抱起来,搂在怀里。铁蛋被我搂得莫名其妙,挣扎着想下来。我把他搂得更紧了,他就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喊着“爸你放开我”。
那一声“爸”,比什么奖赏都贵重。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但踏实。早上起床,身边有个人。晚上回来,家里有盏灯。铁蛋一天比一天大,会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多,每天都有新花样,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闲话就来了。
王家沟的人倒还好,毕竟是翠屏的老家,她男人又是那样死的,村里人多半是同情她的。但陈家坝就不一样了。我是陈家坝的人,村里人都认识我,看着我长大的。一个黄花大小伙娶了个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这件事在村里人嘴里,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话题。
最先传到我耳朵里的话,是从村口代销店传出来的。
那天我去代销店里买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因为提到了我的名字,我听得很清楚。
“……你说陈德厚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找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女人还挺厉害,不要彩礼就把自己嫁了,你说这不是上赶着是什么?”
“人家说他俩早就好上了,去骟猪那次,在她家住了一个星期,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唉,德厚这孩子,可惜了。要是他爹还在,能让他这么胡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盐袋子攥得咯吱响。
推门进去,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坐在那里打牌的男人看见我,表情变得很不自然,有的低下头,有的假装看手里的牌,有的冲我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走到柜台前,把盐钱放在柜台上,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那些话。说我不在乎是假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又疼又痒。
但我在乎的不是那些人怎么看我,我怕的是翠屏听到这些话。她比我在乎,她比我在乎得多。
果然,那天晚上,翠屏很不对劲。
她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把盐当成了糖放在菜里,菜咸得发苦。吃饭的时候她没吃几口,放下筷子说饱了。铁蛋在院子里玩泥巴,她也没像往常那样去管,就坐在灶房门口发呆。
“翠屏,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说,眼睛看着别处。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翠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今天下午,我去菜园子摘菜,”她哽咽着说,“隔壁的王婶在那边跟人说话,声音挺大的,我听见了。她说……她说陈德厚要不是实在找不着媳妇,也不会娶你这个寡妇。还说铁蛋是个拖油瓶,以后在我们家讨不到好。”
翠屏捂住了脸。
“我听了心里难受,德厚。我知道这些话早晚会有的,可是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受不了。”
我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
“翠屏,你听我说,”我把她的脸掰过来,让她看着我的眼睛,“王婶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过得好不好。你觉得你嫁给我以后,过得好不好?”
翠屏点了点头。
“那铁蛋在我们家,你觉得他讨不到好吗?”我又问。
翠屏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我说,“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再过几年,他们嚼舌头嚼累了,自然就不说了。”
翠屏吸了吸鼻子,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德厚,你不在乎吗?”
“我要是还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就不会娶你了。”我说,“从我决定娶你的那天起,这些闲话我就预料到了。它们伤不了我,你也不用被它们伤着。”
翠屏在我怀里靠了一会儿,抬起头,亲了我一下,亲完就把脸埋进我怀里,耳朵根红得像着了火。
铁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看见他妈亲我,也踮起脚尖,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咯咯笑着跑开了。
翠屏被铁蛋的举动逗笑了,又笑又哭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翠屏忽然跟我说了一件事。
“德厚,我想把铁蛋的名字改了。”
“改成什么?”
“跟你姓陈。”翠屏说,“他爸姓王,可他爸已经走了。你是他现在的爸爸,他应该跟你姓。”
我想了想,说:“不用。他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认不认我这个爸。他愿意叫我爸,我很高兴,这就够了。至于姓什么,那是他亲爸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了,我们不能替他把这个抹掉。”
翠屏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
“德厚,”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真好。”
“我不算好,”我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但你嫁给了我,我就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和铁蛋过好。”
那晚,翠屏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睡了很长时间。我搂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闲话还在继续,但慢慢变得越来越少。时间是最好的药,什么伤口都能愈合,什么闲话都能被风吹散。
秋天到了,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翠屏种的菜园子大丰收,西红柿红了,黄瓜老了,南瓜黄了,豆角摘了一茬又一茬。猪崽们也长大了,每一头都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德厚,你看,都是你教得好。”翠屏站在猪圈边上,指着那些猪,笑得合不拢嘴。
“是你养得好,”我说,“我教得再好,你不舍得喂,猪也长不大。”
铁蛋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猪圈外面晃来晃去。猪崽们好奇地凑过来,用鼻子拱他手里的草,铁蛋被拱得咯咯直笑。
“爸,猪咬我!”
“不会咬你的,它们在跟你玩呢。”
“它们为什么跟我玩?”
“因为它们喜欢你。”
“那它们喜欢妈妈吗?”
“喜欢。”
“那它们喜欢爸爸吗?”
“也喜欢。”
“那它们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红薯。”
“那我给它们挖红薯去!”
铁蛋说着就跑去找锄头,锄头比他高了两倍都不止,他拖都拖不动,拖着走了两步就摔了个跟头,趴在地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拖。
翠屏笑得蹲在了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看着这娘俩,心里感慨万分。大半年前,我还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屋子里,早上起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我有老婆,有儿子,有猪,有鸡,有菜园子,有热气腾腾的三餐。
我陈德厚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 十
一九八三年,我和翠屏结婚的第三年。
铁蛋六岁了,在村里的小学上一年级。他每天早上背着翠屏缝的书包——一个蓝布做的挎包,上面绣了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去上学。翠屏每天中午都会给他带午饭,有时候是饭团子,有时候是蒸红薯,有时候是烙饼。铁蛋最爱吃烙饼,翠屏就经常给他烙。
这一年,我们家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翠屏怀孕了。
那是春天的事。翠屏有一阵子吃不下饭,闻到油烟味就恶心,我以为是胃病犯了,要带她去卫生所看。翠屏不去,说她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德厚,我可能有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脸红了。
“有什么了?”我傻乎乎地问。
翠屏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又是嗔怪又是娇羞:“有孩子了,你傻呀。”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我激动得一把抱起翠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翠屏被我转得头晕,拍着我的肩膀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铁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铁蛋!你要当哥哥了!”我放下翠屏,蹲下来对铁蛋说。
铁蛋歪着脑袋想了想:“什么叫当哥哥?”
“就是你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弟弟妹妹在哪里?”
“在妈妈的肚子里。”
铁蛋走过去,把脸贴在翠屏的肚子上,听了半天,抬起头说:“没有声音。”
翠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还小呢,过几个月就有声音了。”
铁蛋将信将疑地又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很认真地对翠屏的肚子说:“弟弟你好,我叫铁蛋。你要快点出来,出来我给你糖吃。”
我和翠屏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第二件事,是我跟翠屏唯一一次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我从外面干活回来,在村口碰见了几个熟人,他们拉我去喝酒。我本来不想去,但他们说“德厚你现在有了媳妇就不理人了”,我不好推辞,就去了。喝着喝着就喝多了,等我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翠屏坐在灶房里,灶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她还在等着我。
我醉醺醺地推门进去,翠屏一看我的样子,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喝成这样?”她的声音冷冷的。
“没事,就跟几个兄弟喝了点。”我说,舌头都捋不直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喝酒伤身,你别喝太多。你今天要是开车回来的,出了事怎么办?”
“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你是好好回来了,那下次呢?”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就火了:“你能不能别唠叨了?我一个大男人,喝点酒怎么了?你整天管东管西的,烦不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翠屏愣在那里,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转身进了东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灶房里,酒醒了大半。我看着灶台上凉了的饭菜——一碟炒鸡蛋,一碗炖白菜,两个馒头。炒鸡蛋是翠屏最拿手的菜,她知道我爱吃,隔三差五就做。今天又做了,可我回来得太晚了,菜都凉了。
我想去敲门,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那天晚上,翠屏没睡东屋。她抱着被子去了西屋——就是当初我住的那间——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躺在东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没有声音,翠屏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像是不存在一样。
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经过西屋门口,停下了。
“翠屏。”我小声叫了一声。
没人应。
“翠屏,我错了。”
还是没人应。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灶房生火烧水,做了早饭。我的手艺不行,粥煮得稠了,馒头蒸得硬了,鸡蛋炒糊了。我把这些“杰作”端到桌上,去敲西屋的门。
“翠屏,吃饭了。”
门开了。翠屏从里面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没说话,端起那碗稠得能立筷子的粥,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啊?我放盐了吗?”我赶紧尝了一口,果然放了盐。粥里面放盐,这什么怪味道?
翠屏看了我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以后还喝不喝了?”她问。
“不喝了,”我赶紧表态,“打死也不喝了。”
“不是不让你喝,”翠屏说,“是让你少喝。你骑着车到处跑,喝醉了多危险你知道吗?你要是出了事,我和铁蛋,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怎么办?”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
“翠屏,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翠屏的手慢慢放在了我的头上,轻轻地摸着。
“德厚,我知道你辛苦,”她说,“你在外面干活不容易,有时候跟人喝酒是应酬,推不掉。但你要有个度,你不能拿自己的命不当命。你是我男人,是铁蛋的爸,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不会了,”我说,“再也不会了。”
翠屏叹了一口气,把手从我的头上拿开,端起那碗放盐的粥,又喝了一口。
“难喝死了,”她说,眉头皱成一团,“你下次别做饭了,你做的饭猪都不吃。”
“猪吃不吃我不知道,但你不是吃了吗?”
翠屏被我气得笑了,把碗往我面前一推:“你喝你喝,你自己尝尝什么味道。”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咸得我龇牙咧嘴,赶紧吐了出来。
翠屏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不知道她是笑我做的粥难吃,还是笑我狼狈的样子,还是笑我们之间的这场架吵得莫名其妙。
反正她笑了就好。
她笑了,就说明雨过天晴了。
那天晚上,翠屏破天荒地夸了我一次。
“德厚,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帅?”
“呸。”翠屏笑着说,“不是。你的优点是知道错,错了一定认,认了一定改。不像有些人,错了死不认,认了也不改。”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呢,听不出来吗?”
我嘿嘿笑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喝醉过。不是不想喝,是翠屏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响着:你要是出了事,我和铁蛋,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怎么办?
是啊,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我的命不再是我自己的,是他们的。
我不能出事。
## 十一
一九八三年冬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天冷得出奇。翠屏在半夜开始阵痛,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我慌了手脚,赶紧套上牛车,铺了好几层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赶着牛车往镇上的卫生院赶。
路上积雪很深,牛车走得很慢。翠屏在车上疼得直叫,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得很远。我急得满头大汗,但又不敢让牛走太快,怕颠着她。
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胎位不正,得剖。
我说剖就剖,大人要紧。
医生让我签字,我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自己都认不出来是什么。
手术做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站在手术室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腿一直在抖。铁蛋在家里由邻居照看着,我一个人在走廊里来回走,走过来走过去,鞋底把地上的雪水踩得叽叽响。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婴儿走出来:“恭喜,是个闺女。”
我顾不上看孩子,冲进手术室去看翠屏。翠屏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德厚,是闺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闺女好闺女好,”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你没事吧?疼不疼?”
“麻药还没过呢,不疼。”
她在撒谎。我知道她很疼。她的手指掐在我手背上,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女儿取名叫陈雪,因为她是在大雪天出生的。铁蛋——现在应该叫他王铁了,上学后取了正式的名字,叫王铁——对这个妹妹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妹妹。妹妹睡觉的时候,他就趴在床边守着;妹妹哭了,他就跑去找翠屏“妹妹哭了妹妹哭了”;妹妹拉了尿了,他不但不嫌脏,还凑过去看“妹妹的粑粑是什么颜色的”。
“铁蛋,你恶不恶心?”翠屏笑骂。
“不恶心,妹妹的粑粑是黄色的。”铁蛋很认真地说。
翠屏笑得更厉害了,刀口都笑疼了。
一九九零年,我和翠屏结婚的第十年。
这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铁蛋小学毕业了,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中等偏上。翠屏对他要求不高,说“能读完初中就行,能上高中更好,上不了就回来跟你爸学骟猪”。铁蛋不愿意学骟猪,说那个活不好听。我说你爸我就是靠这个活养活了你们娘仨,你嫌它不好听?铁蛋被我说得低下了头,但后来还是不愿意学。
雪儿也上小学了,扎着两个小辫子,长得像翠屏,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村里人都说这闺女长大了是个美人坯子,翠萍听了嘴上说“小孩子哪有什么美不美的”,心里高兴得很,逢人就夸雪儿学习好,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
我们家的日子,比以前好了很多。
责任制那几年,政策放开了,农村人能自己搞副业了。我骟猪的活计越来越多,不光给本村本乡的农户骟,还经常去外乡外县。最远的一次,骑车骑了一百多里地,去了两天才回来。
翠屏也不闲着。她除了种地、养猪、带孩子,还养了几十只鸡,鸡蛋攒起来拿到镇上去卖。后来她又养了两头母猪,专门下崽卖猪仔,一年能挣好几百块。
我们把原来那三间土坯房翻盖成了砖瓦房,四间正房两间偏房,宽敞明亮。院子里铺了青石板,再也不怕下雨天踩一脚泥了。灶房也重新砌了,买了新式的灶台和新锅,做饭比以前快多了。
彩电是九二年买的,十四寸的黑白的没买,直接上了十八寸的彩电。那天电视搬回来的时候,铁蛋和雪儿高兴得在院子里又蹦又跳,翠屏嘴上说“花那么多钱干什么”,晚上却坐在电视前看到深夜,频道都停了她还在看雪花。
但是,1990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些。
那年秋天,翠屏生了一场大病。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肚子不舒服,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后来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疼到直不起腰来。我硬拉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看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建议去县医院。
县医院的医生说可能是胆囊的问题,但设备有限,看不清楚,建议去市里的医院。
我慌了。
从小到大,翠屏从来没生过大病。她是个铁打的人,生了铁蛋第二天就下地干活,生了雪儿第三天就在院子里喂鸡。这样的一个人忽然倒下了,让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德厚,你别急,我没事。”翠屏躺在病床上,脸色黄得不像话,但还在安慰我。
“你别说话,好好躺着。”我说,声音都变了。
我借了邻居家的拖拉机,连夜把翠屏送到了市里的医院。一路上路况不好,颠簸得厉害,翠屏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
在市医院住了三天,做了一堆检查,最后确诊了:胆结石,结石很大,堵住了胆管,需要手术。
医生说手术费用大概要八百块。
八百块,在1990年,是一笔巨款。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钱,但翻盖房子花了大头,剩下的不到三百块。差了五百多块钱,我去哪里弄?
我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东拼西凑了四百多块。还差一百多,实在借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抱着头哭了一场。我陈德厚这辈子没怎么哭过,爹死的时候哭过,跟翠屏结婚的时候差点哭过,今天是第三次。
我哭不是因为借不到钱,是觉得自己没用。翠屏跟着我十年了,吃了多少苦?她一个女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种地又要养猪,从来没喊过一声累。现在她病了,需要做手术,我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娘来了。
我娘已经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都要拄拐棍。她是从我妹妹那儿听到的消息,连夜赶过来的。她身上穿着那件青色的大襟褂子——那件褂子她穿了好多年了,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旧了,但她舍不得换新的。
“妈,你怎么来了?”我赶紧过去扶她。
“我不来能行吗?”我娘说,声音很硬气,但眼睛是红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来,里面有六张十块钱的票子,和一堆毛票。她把钱塞到我手里:“六十块,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六十块钱,不够手术费的零头。
但那是我娘所有的积蓄。是她在妹妹家里帮忙带外孙、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妈,这钱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
“你给我拿着!”我娘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很严厉,“那是你媳妇,你不救谁救?你要是连自己媳妇都救不了,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我拿着那六十块钱,手抖得厉害。
后来是村里的老支书知道了我们家的情况,带头在村里发动了一次募捐。你五毛他一块,零零碎碎地凑了两百多块。老支书把一袋子零钱送到医院的时候,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
“德厚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老支书把我拉起来,“咱们都是一个村的,谁家没个难处?你平时也没少帮村里人干活,现在你家有难了,大家搭把手,这不是应该的吗?”
手术费终于凑齐了。翠屏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德厚,我要是下不来——”
“不许说这种话!”我打断她,“你肯定能下来,雪儿还在家等你呢,铁蛋还在学校等你呢,我也在等你呢。”
翠屏笑了笑,松开了我的手。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铁蛋在学校上课,雪儿在我妹妹家,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翠萍的那件蓝布褂子——她说怕手术室冷,让我拿着等她出来穿。
门终于开了,还是那个护士,还是那张笑脸:“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醒了,在观察室。”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瘫软了,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翠屏在观察室躺了两天。第三天转回普通病房的时候,她的脸色好多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铁蛋和雪儿呢?”
“在家呢,都好。”
“饭谁做?”
“我妹妹帮着做。”
“猪呢?谁喂?”
“你先把病养好再说猪的事行不行?”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翠屏想了想,又说:“铁蛋的校服该洗了,你别忘了。”
我真是服了她了,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这些。这就是翠屏,心里永远装着别人,从来没有她自己。
翠屏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了。干不了重活了,弯腰久了就腰疼,站久了就腿肿。但她不肯闲着,不是扫院子就是喂鸡,反正手不能停。
“你歇会儿不行吗?”我说。
“我歇着干什么?病也好了,活也干了。”她说。
“身体要紧。”
“身体我自己知道,没事。”
我拗不过她,就不说了。但私底下,我把家里最重的那些活都揽过来了。挑水劈柴这些体力活,我再也不让她干了。有时候她不注意,自己拿起斧头去劈柴,我看见了就抢过来:“我来,你歇着。”
“你一个大男人,咋跟个老婆婆似的唠叨个没完?”翠屏嘴上烦我,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年除夕,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翠屏穿着一件红毛衣,是雪儿用攒的零花钱给她买的新年礼物。铁蛋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不老实,老拿遥控器换台。翠屏骂了他两句,他才消停了。
雪儿坐在翠屏旁边,把脑袋靠在翠屏肩膀上,一边看春晚一边剥花生吃。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年夜饭的香味还在屋子里飘着。饺子是翠屏包的,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是汤汁。桌子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瓶我从镇上买回来的橘子汽水,铁蛋和雪儿抢着喝。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翠屏看见我眼眶红,问:“你怎么了?”
“没事,烟熏的。”
“烟熏什么?灶房又不在这儿。”翠屏狐疑地看着我。
“那可能是……感动吧。”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我的手背一下:“没出息,大过年的哭什么。”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那只手的温度,和十年前在灶房里握住我的手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直没变过。
## 十二
后记:四十年后
二〇二〇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铁蛋开着车带我们回王家沟。
铁蛋今年四十三了,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错。他媳妇是县城的姑娘,在一家药店上班,给铁蛋生了一儿一女。雪儿也四十了,嫁到了省城,在一家医院当护士,平时忙得很,只有过年才能回来。
我和翠屏都老了。
我六十六,她六十四。我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耳背得厉害,翠屏跟我说话要提高音量我才听得见。翠屏的糖尿病好几年了,每天要打胰岛素,饮食要控制,水果甜的不能吃,米饭要少吃,连她最爱吃的红薯都不能碰了。
“人老了真没意思,”翠屏常常念叨,“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活着还有什么劲。”
“活着就有劲。”我说。
“你有什么劲?你骟了一辈子猪,耳朵也聋了,腰也驼了,连猪都骟不了了,你还觉得有劲?”
“我骟不了猪了,但我还能陪你啊。”
翠屏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我们把铁蛋雪儿两家人都叫回来,在县城最大的饭店包了一个大包间,吃了顿年夜饭。饭店的菜做得精致,味道也好,但翠屏吃得少,每样菜只尝一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妈,你怎么吃这么少?”雪儿问。
“血糖高,不敢多吃。”
“大过年的,多吃两口没事。”
“不行,德厚看着呢,吃多了他又要唠叨。”翠屏朝我努了努嘴。
全家人都笑了。
吃完饭,铁蛋说想回王家沟看看。翠屏本来不想去,架不住铁蛋再三恳求,最后还是坐上儿子的车,往王家沟开去。
四十年了,王家沟变了很多。
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村口的歪脖子槐树还在,但老了很多,树干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枝叶也稀疏了。以前那些土坯房大部分都拆了,盖成了砖瓦房,有的还盖了两层小楼。
翠屏家的那个院子还在,但已经没人住了。院墙塌了一截,院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推开门的瞬间,吱呀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猪圈还在,但石头墙塌了大半,里面长着一丛丛的野草。菜园子早就荒了,西红柿架和豆角架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杂乱的枯草。晾衣绳还挂在原来的地方,但绳子已经朽了,断了一头,软塌塌地垂在地上。
三间土坯房还在,但已经快要塌了。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墙皮几乎全掉了,土坯裸露在外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窗户纸早就没了,窗棂上结着蛛网。
翠屏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很久。
“变了。”她说,声音很轻。
“都变了。”我说。
铁蛋站在她身后,沉默着。
雪儿不知道这里面的故事,好奇地问:“妈,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翠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走到西屋的位置,从破败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屋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我知道,那里面曾经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墙糊着报纸的土墙,和一床碎花被子。
那床碎花被子,翠屏一直留着。
被子早就不能盖了,被面洗得发白了,补了不知多少个补丁。翠屏把它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我们家衣柜的最底层,上面压着被褥和衣裳。
“妈,这破被子还留着干嘛?扔了吧。”雪儿有一次收拾衣柜,翻出那床碎花被,嫌占地方。
翠屏赶紧抢过去,抱在怀里:“不许扔,不许扔。这被子比你的命都金贵。”
雪儿莫名其妙,翠屏也不解释,抱着碎花被子回了自己的房间,锁进了衣柜里。
她没有跟孩子们讲过这个故事。讲什么呢?讲她是怎么成为一个寡妇的?讲一个骟猪匠是怎么在她家住了一个星期的?讲那条断桥?讲那场大雨?讲灶房里那个夜晚?
也许有一天她会讲的。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那床碎花被子底下,盖着的是我们俩的一辈子。
铁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用手拨开荒草,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扁扁的,青灰色的。
“妈,你还记得这块石头吗?”铁蛋把石头递给翠屏。
翠屏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是我小时候磨刀用的石头,”铁蛋说,“爸——我是说我亲爸,他跟我说过,他活着的时候经常用这块石头磨锄头。后来他没了,我就把这块石头收起来了。”
翠屏握着那块石头,握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猪圈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堆塌了的石头——把那块石头放在石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让你亲爸在这里有个念想。”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铁蛋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铁蛋的眼圈红了,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翠屏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德厚,”她忽然说,“你说,要是那年桥没断,会怎么样?”
“桥没断,我就走了。一辈子都不认识你。”我说。
“那你会娶谁?”
“谁知道呢,也许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不咸不淡的日子。也许到现在还单着。”
翠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天意。”
“嗯,天意。”
黄昏的时候,我们一起开车离开了王家沟。车子驶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守望的老人。
翠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德厚。”
“嗯?”
“那床碎花被子,我放在衣柜最底下了。等我死了,你把它跟我放在一起。”
“别说这种话。”我的声音哽了一下。
“人总是要死的,”翠屏说,“我六十四了,没几年活头了。我死后,你把那床被子跟我放在一起,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我握住她的手,就像四十年前在那个灶房里一样。
她的手比那时更粗糙了,关节因为风湿变了形,指甲也不再平整。但那只手的温度,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从来就没有变过。
窗外,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和田野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车子在平坦的水泥路上平稳地行驶着,铁蛋在前面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翠屏靠在我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车窗外,一群白鹭从田野上飞起来,在夕阳里排成了人字形,向着南方飞去。
四十年了。
我和翠屏结婚四十年了。
四十年前的夏天,我去邻村给一个寡妇家骟猪。河水涨了,桥断了,我被困了七天。
那七天,改变了我的一生。
后来有人问我,说你当年怎么就那么想不开,非要找个寡妇呢?我说你懂什么,那七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七天。有人给你烧水做饭,有人给你铺床叠被,有个孩子追着喊你叔叔,吃饭的时候有人坐在对面跟你说话,睡觉的时候隔壁房间有人在呼吸。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金贵。
听懂的人会心一笑,听不懂的人摇摇头走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苦过,累过,穷过,病过。吵过架,红过脸,生过气,赌过咒。但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和翠屏,从那个夏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车子开进了县城,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铁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爸,妈,快到了。”
“嗯。”我说。
翠屏在我肩膀上动了动,没有醒。
我低头看了看她,银白的头发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皱纹在睡梦里舒展开来,像一朵被岁月揉皱了的菊花。
还好看。还是那年夏天,在歪脖子槐树底下,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一直没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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