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待室里的两句话
“同志,您找刘砖坯?”
“是,我是他爱人,王大瓢,从老家过来的,六个月没见了,来看看他。”
“嫂子,实在对不住,刘砖坯同志,半年前就已经请了长假,假期时长六个月,到今天刚好到期。”
“你说啥?”
“刘砖坯同志,半年前就办理了请假手续,这半年,他不在营区。”
接待室的水泥地凉得扎脚,王大瓢手里的网兜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装咸萝卜条的玻璃罐撞出个斜斜的裂口,酱色的汤汁混着晒得干硬的萝卜条淌出来,漫过她洗得发白的黑布鞋尖,湿凉的感觉顺着布纹往脚心里钻,她却半点没察觉。
她嘴张了两下,喉咙里像堵了个晒透的干玉米饼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对面穿军装的年轻干事慌了神,赶紧上前扶她的胳膊,入手才发现她整条胳膊都在抖,像被秋风吹得打颤的玉米秆。
“嫂子,嫂子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干事叫李墩子,浓眉大眼的,说话带着点山东口音,手忙脚乱地给她拉过椅子,又转身去拿一次性杯子接热水。
王大瓢顺着他的力道瘫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墩子,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个窟窿来。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热水冒着白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也没伸手碰一下。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再说一遍?他什么时候请的假?”
“嫂子,是半年前,腊月十二批的假,假期六个月,到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李墩子站在她对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语气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再刺激到她。
腊月十二。
王大瓢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闷棍狠狠砸在了后脑勺上。
腊月十二,是她儿子刘砖渣出生的第三天。
那天她刚从产床上下来,身子虚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给刘砖坯打视频,电话那头的他穿着军装,背景是白花花的墙,眼睛红得像兔子,一个劲地跟她说对不起,说部队有紧急任务,回不来,让她受委屈了。
她那时候还笑着跟他说,没事,你在部队好好干,我和孩子都好,你放心。挂了电话,她才抱着孩子掉了半宿的眼泪,怕隔壁床的婆婆听见,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原来那时候,他根本就不在部队。
原来他在她生孩子的第三天,就请了长假,离开了营区。
原来这六个月,她每天夜里抱着哭闹的孩子哄到天亮,给他发孩子的视频,跟他说孩子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叫了,他说在训练、在站岗、在出任务,全都是骗她的。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攒了半年的鸡蛋,纳了半年的鞋垫,腌了他最爱吃的咸菜,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跨了大半个中国,跑到这千里之外的部队,来给他送一个天大的惊喜。
结果惊喜变成了惊雷,劈得她魂飞魄散,浑身发麻。
网兜里的东西散了一地,纳得密密实实的二十双布鞋垫滚了出来,还有给他买的藏青色保暖内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沾了地上的咸菜汤,晕开一块深色的印子。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鸡蛋钱,跑了镇上三趟服装店,挑了最厚最软的料子,怕他冬天站岗冻着。
王大瓢看着地上的东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她没哭出声,也没擦眼泪,就那么任由眼泪往下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椅子里,连抬手捡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李墩子看着她这个样子,急得满头汗,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部队有规定,士兵的请假事由属于个人隐私,除非本人同意,不然不能随便跟外人说,哪怕是家属也不行。他只能反复说:“嫂子您别着急,刘砖坯同志是我们营的优秀士兵,表现一直很好,请假手续都是合规合法,经过部队层层审批的,绝对没有犯错误,也没有出任何违纪的事,就是家里有特殊情况,才请的假。”
“家里有特殊情况?”王大瓢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是他媳妇,他家里最大的情况就是我刚给他生了儿子,他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李墩子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接待室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军营里特有的杨树叶子的味道,还有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口号声,一声一声,砸在王大瓢的心上。她来之前,无数次幻想过见到刘砖坯的场景,想过扑到他怀里哭,想过捶他两拳骂他没良心,想过把儿子的照片怼到他脸上,让他看看孩子长多大了。
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杯子里的热水彻底凉透了,窗外的太阳都往西斜了,她才慢慢站起身,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塞进网兜里。玻璃罐裂了,她用塑料袋把萝卜条包起来,也塞了进去,动作很慢,很稳,手不抖了,眼泪也停了,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把网兜拎在手里,看着李墩子,声音还是哑的,但是很稳,“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嫂子,您去哪啊?要不我给您安排个住处?”李墩子赶紧说。
“不用了,谢谢。”王大瓢摇了摇头,拎着网兜,转身走出了接待室,走出了部队的大门。
门口的哨兵还是站得笔直,像两棵挺拔的白杨树,她来的时候,看到这两个哨兵,心跳得咚咚的,满心都是快要见到丈夫的欢喜,现在再看,只觉得眼睛发涩,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
第二章 玉米地里的媒婆
王大瓢这个名字,是她爹给起的。
她出生那年,是个大旱年,地里的玉米全枯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口锅,一个大瓢,就是全部的家当。她娘生下她,看着炕上瘦得像小猫一样的闺女,跟她爹说,给孩子起个名吧。她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看着屋里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大瓢,说,就叫大瓢吧,贱名好养活,有瓢就有饭吃,饿不死。
村里人都笑,说哪有给闺女起名叫大瓢的,难听死了。王大瓢从小听到大,也不恼,谁笑她,她就瞪着眼睛说,我叫王大瓢,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她性子直,像地里的红高粱,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身子也壮,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样样拿得起来,挑水挑得比男人还满,割麦割得比男人还快,十里八村的,都知道王家有个闺女叫王大瓢,能干,泼辣,实在。
她二十岁那年,村里的媒婆刘快嘴找上门来,要给她说亲。
刘快嘴一进门,就拉着她娘的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他婶子,我给你家大瓢找了个好人家,邻村刘家的小子,叫刘砖坯,在部队当兵,今年二十三,人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家里就两口老人,没什么负担,配咱们大瓢,正好!”
她娘听得眼睛都亮了,赶紧给刘快嘴倒水,拿瓜子。那时候,村里的姑娘,都以嫁个当兵的为荣,穿军装,吃公家饭,光荣,靠谱。
王大瓢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听见了,也没当回事,继续翻着手里的玉米棒子。她见过太多村里的小伙子,油嘴滑舌,偷奸耍滑,她不喜欢,她就想找个实在人,本本分分的,能跟她好好过日子就行。
刘快嘴喝了口水,隔着窗户喊她:“大瓢!别忙活了!明天上午,村西头玉米地的地头,人家小伙子过来,你们见一面,相看相看!”
王大瓢头也没抬,喊了一句:“不去!我忙着呢!”
“你这孩子!”她娘赶紧跑出来,拍了她胳膊一下,“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去?人家是当兵的,多少姑娘抢着要呢!你必须去!”
王大瓢拗不过她娘,第二天一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梳了个大辫子,磨磨蹭蹭地往村西头的玉米地走。
正是七月,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空气里全是玉米叶子的清香味。地头的老槐树下,站着个年轻小伙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手里拎着一兜红苹果,脸晒得黝黑,耳朵尖通红,看见她过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紧张得直搓衣角。
那就是刘砖坯。
王大瓢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先给了个评价:看着挺实在,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
刘砖坯被她看得更紧张了,脸更红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就是王大瓢同志?”
“是我。”王大瓢点点头,也不扭捏,直接问,“你叫刘砖坯?在部队当兵?”
“是!我在边防部队当兵,今年第三年了!”刘砖坯赶紧说,腰板挺得笔直,像在部队站军姿一样。
王大瓢忍不住笑了,说:“你别紧张,我又不吃人,就是相看一下,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拉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砖坯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憨憨的,把手里的苹果往她面前递:“给、给你买的苹果,红富士,甜的。”
王大瓢也没客气,接过来,拿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都顺着嘴角往下流。
两个人就坐在老槐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刘砖坯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王大瓢问,他答,问他部队里的事,他就捡能说的,说训练,说站岗,说营区里的白杨树,问他家里的事,他就说家里有爹妈,身体都还行,种着几亩地。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玉米地里的风都带着热气,王大瓢把苹果核扔了,拍了拍手,说:“行,我看你人挺实在,我没什么意见,就看你了。”
刘砖坯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使劲点头:“我、我也没意见!我觉得你挺好的!真的!”
王大瓢看着他那个傻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就这么着,两个人看对了眼。
刘砖坯的假期只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天天往王大瓢家跑,帮着她家挑水,劈柴,收玉米,翻地,什么活都干,话不多,就闷头干活,手脚麻利,干得又快又好。王大瓢她爹她娘,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都觉得这小伙子靠谱,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王大瓢也看在眼里,她给刘砖坯倒水,擦汗,给他纳鞋垫,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心里暖乎乎的。她长这么大,除了她爹,没有哪个男人这么疼她,这么护着她,她挑水,他抢过去,她割麦,他抢过去,她做饭,他就蹲在灶门口帮她烧火,哪怕她跟他说不用,他也笑着说,没事,我力气大,不累。
假期快结束的时候,两家定了亲,换了庚帖,定了年底结婚。
刘砖坯要回部队了,王大瓢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车快开的时候,刘砖坯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她,脸红红的,说:“大瓢,你等我回来,年底我就回来娶你!我一定好好干,不让你受委屈!”
王大瓢站在车下面,挥着手,笑着说:“好!我等你回来!你在部队好好干,注意安全!”
车开了,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王大瓢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刘砖坯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块手帕,手帕是新的,带着肥皂的清香味,里面包着他攒了半年的津贴,一百二十块钱。
第三章 贴了双喜的土坯房
年底,刘砖坯回来了,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优秀士兵的奖章,整个人更精神了,也更挺拔了。
回来的第二天,就去王大瓢家,跟她爹妈商量结婚的事。两家都是实在人,没要什么彩礼,也没什么讲究,就想着热热闹闹的,把婚事办了就行。刘砖坯把自己攒的所有津贴都拿了出来,给王大瓢买了个红围巾,买了一身新衣服,给家里打了一套新家具,一个衣柜,一个桌子,两把椅子,都是他自己动手打的,木料是他从山上拉下来的,刨得光溜溜的,刷了清漆,亮堂堂的。
结婚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天很冷,飘着小雪花,但是村里热闹得很。
刘砖坯借了村里的拖拉机,扎了红绸子,去王大瓢家接亲。王大瓢穿着红棉袄,围着红围巾,头上别着红花,坐在拖拉机上,看着旁边坐得笔直的刘砖坯,心里像揣了个暖水袋,热乎乎的。
村里的土坯房,是刘砖坯早就收拾好的,墙刷得白白的,窗户上贴了红双喜,门上也贴了红双喜,炕上铺了新褥子新被子,红通通的,看着就喜庆。院子里摆了四桌酒席,都是村里的亲戚邻居,热热闹闹的,划拳声,说笑声,鞭炮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
闹洞房的人走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蜡烛烧得噼啪响,红光照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刘砖坯坐在炕沿上,看着王大瓢,脸红红的,半天憋出一句话:“大瓢,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嗯。”王大瓢点点头,也看着他,笑着说,“你也是我男人了。”
刘砖坯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是训练磨出来的,也是干活磨出来的,但是很暖,很有劲。他说:“大瓢,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不是我爹妈亲生的,我是他们抱养的。”刘砖坯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亲生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爹,就是我养父,把我抱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待我比亲生的还亲。我这辈子,最要孝顺的,就是他们两口子。”
王大瓢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说:“这有什么?抱养的怎么了?他们把你养大,就是你亲爹妈,你孝顺他们是应该的。你放心,我嫁给你,我也会把他们当亲爹妈一样孝顺,绝不含糊。”
刘砖坯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使劲攥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只说了一句:“大瓢,谢谢你,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天晚上,刘砖坯跟她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养父刘老闷,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吃的留给他,说他上学的时候,下雨了,养父背着他,走十几里的山路,去学校,说他要去当兵的时候,养父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卖了,给他凑路费,塞给他,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别给国家丢人。
王大瓢听着,心里酸酸的,也暖暖的。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男人,重情重义,有良心,是个靠得住的。
结婚刚满三个月,刘砖坯的假期就到了,要回部队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王大瓢就起来了,给他煮了鸡蛋,擀了面条,装了满满一背包的东西,有她腌的咸菜,晒的干菜,纳的鞋垫,还有给他买的感冒药,创可贴,什么都想到了。
刘砖坯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里舍不得,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大瓢,我走了,家里就辛苦你了。”
王大瓢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给他理了理军装的领子,笑着说:“没事,家里有我呢,你放心。你在部队好好干,注意安全,别惦记家里。”
“等我下次回来,咱们要个孩子。”刘砖坯看着她,眼睛亮得很。
王大瓢的脸一下子红了,捶了他一下,说:“知道了,赶紧吃饭,一会该赶不上车了。”
还是镇上的汽车站,还是那辆开往县城的汽车,王大瓢站在车下面,挥着手,看着车越开越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原地。风刮在脸上,很冷,但是她心里,满是盼头,盼着他下次回来,盼着他们的孩子,盼着他们以后的日子。
她不知道,那一次分开,再见面,会是这么一波三折,会是这么多的心酸和委屈。
第四章 炕头上的孕吐
刘砖坯回部队两个月的时候,王大瓢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她在地里干活,突然一阵恶心,蹲在地头,吐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吐了点酸水。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月经已经推迟快一个月了。
她扔下手里的锄头,疯了一样往镇上跑,跑到镇上的卫生院,找医生看了,医生笑着跟她说:“恭喜你啊,怀孕了,快两个月了,孩子很健康。”
王大瓢从卫生院出来,走在镇上的街上,脚步都飘着,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心里又高兴,又激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刘砖坯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她跑到镇上的邮局,打了部队的电话,转了好半天,才转到刘砖坯手里。
电话那头,刘砖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喘气声,像是刚训练完:“大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砖坯!”王大瓢握着电话,声音都抖了,笑着说,“我怀孕了!快两个月了!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传来刘砖坯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大瓢,是真的吗?我要当爹了?”
“是真的!骗你干什么!”
“太好了!太好了!”刘砖坯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大瓢,辛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地里的活别干了,重活都别碰,想吃什么就买,别舍不得花钱,我给你寄钱回去!你千万别累着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啰嗦了。”王大瓢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我,我身子壮,没事的。”
挂了电话,王大瓢站在邮局里,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全是笑。她有孩子了,她和刘砖坯的孩子,以后这个家,就更热闹了。
从那以后,王大瓢就更忙活了。
她没听刘砖坯的,地里的活照样干,家里的活也照样干。婆婆张早花知道她怀孕了,天天过来要帮她干活,她都给劝回去了。公公刘老闷那时候就有肾病,干不了重活,身体一直不好,婆婆要照顾公公,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再给婆婆添麻烦。
她身子壮,怀孕了也不娇气,该干什么干什么,挑水,劈柴,做饭,下地,样样不落。村里人都劝她:“大瓢,你都怀孕了,别这么拼,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她总是笑着说:“没事,我身子结实,不碍事,多动动,到时候生孩子也好生。”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孕吐反应最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吐,人瘦了一圈,脸都黄了。晚上躺在炕头上,吐得昏天黑地,难受得掉眼泪,想给刘砖坯打电话,又怕他担心,挂了电话睡不着觉,影响第二天训练。
吐完了,她就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宝宝,你乖一点,别折腾妈妈了,你爸爸在部队保家卫国呢,咱们不能给他添麻烦,知道吗?”
说也奇怪,每次跟孩子说完话,孕吐就好一点,她就靠着这个,一天一天熬过来。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正是秋收的时候,地里的玉米熟了,金灿灿的一片。刘老闷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出去打工了,找不到人帮忙。王大瓢就自己挺着大肚子,去地里掰玉米,一穗一穗掰下来,装到麻袋里,再一袋一袋扛到板车上,拉回家。
太阳晒得人头晕,肚子坠得难受,腰也疼,她掰一会,就扶着玉米秆歇一会,喘口气,再接着干。
村里的婶子路过,看见她这个样子,吓得不行:“大瓢!你不要命了!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干这么重的活!赶紧停下!”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没事婶子,就快干完了,这点活,难不倒我。”
就这么着,她一个人,用了三天时间,把家里的五亩玉米全收完了,拉回了家,剥了皮,挂在了房檐下,金灿灿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晚上,她给刘砖坯打视频,刘砖坯看着她晒黑的脸,心疼得不行,说:“大瓢,跟你说了别干重活,你怎么不听?你要是累坏了,我怎么办?”
王大瓢笑着说:“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玉米全收完了,今年收成好,能卖不少钱呢。你看,房檐下的玉米,多好。”
她把手机转过去,给刘砖坯看房檐下的玉米,没让他看见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也没让他看见自己腰上贴的膏药。
挂了视频,她坐在炕头上,揉着自己的脚和腰,疼得龇牙咧嘴,但是看着房檐下金灿灿的玉米,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心里又满是踏实。
她想,等刘砖坯回来,看到家里好好的,孩子好好的,肯定会高兴的。她是他媳妇,就得把家给他守好,让他在部队里,安安心心的,不用惦记家里。
第五章 产床上的半声哭
腊月初九,离预产期还有三天。
王大瓢正在院子里给孩子洗尿布,都是她用旧衣服改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晒在绳子上,一片白。突然,肚子一阵一阵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扶着墙,缓了半天,知道,这是要生了。
婆婆张早花正好过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着她进屋,躺在炕上,又跑出去找村里的接生婆。
接生婆来了,摸了摸她的肚子,说:“没事,宫口还没开全,得等一会,别着急,使劲。”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像有人拿着刀子,在她肚子里搅一样,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汗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脸上,手紧紧攥着炕沿,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张早花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给她擦汗,喂她喝水,说:“大瓢,受不了就喊出来,别憋着。”
王大瓢摇了摇头,没喊,也没哭。她想,刘砖坯不在家,她不能倒下,她得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不能让他担心。
腊月初十的早上,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声,划破了村里的寂静。
接生婆抱着孩子,笑着说:“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王大瓢累得睁不开眼睛,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她第一句话,就是哑着嗓子跟婆婆说:“妈,给砖坯打电话,告诉他,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让他放心。”
张早花赶紧去镇上的邮局,给部队打电话,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刘砖坯。
电话里,刘砖坯听见孩子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当场就哭了,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反复说:“谢谢大瓢,谢谢我媳妇,她辛苦了,妈,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受委屈,我对不起她,我回不去。”
张早花拿着电话,也掉眼泪,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大瓢和孩子,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张早花回到家,跟王大瓢说了刘砖坯的话。王大瓢躺在炕上,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是看着他,她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本来想掉眼泪,但是一想到刘砖坯在电话里哭的样子,赶紧把眼泪憋回去了,笑着跟婆婆说:“妈,没事,他回不来就回不来,部队有任务,要紧,我和孩子都好,他放心就行。”
中午的时候,她给刘砖坯打了个视频。
电话接通了,刘砖坯穿着军装,背景是白花花的墙,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看见她,声音都抖了:“大瓢,你怎么样?疼不疼?对不起,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我对不起你。”
王大瓢笑着,把手机对着怀里的孩子,说:“你看,儿子,长得像你,你看这鼻子,这眼睛,跟你一模一样。我没事,好得很,你看我,精神着呢,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没让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也没让他看见自己撕裂的伤口,更没让他看见自己一夜之间瘦下去的脸。
刘砖坯看着手机里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嘴里反复说:“像我,真像我,太好了,大瓢,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视频只打了不到十分钟,刘砖坯就说,要集合了,得挂了,等有空了再给她打。
王大瓢笑着说:“好,你赶紧去,别耽误了训练,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挂了视频,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剩下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王大瓢抱着孩子,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襁褓上,她赶紧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隔壁的婆婆听见,只敢掉半声哭,憋得肩膀直抖。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过。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想自己的男人陪在身边?哪个女人刚从鬼门关走一遭,不想靠在男人怀里,撒个娇,诉个苦?
但是她不能。
她男人是当兵的,是边防兵,他有他的任务,有他的责任,他要守着国门,守着千千万万个家。她是他的媳妇,就得理解他,支持他,就得把家里的事都扛起来,不能给他拖后腿,不能让他在部队里,还惦记着家里,分了心。
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刘砖渣。
村里人都笑,说哪有给孩子起名叫砖渣的,难听死了。王大瓢笑着说,他爹叫刘砖坯,他就叫刘砖渣,父子俩,一个坯,一个渣,贱名好养活,跟他爹一样,结实,硬朗,长大了也像他爹一样,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孩子,都是刘砖坯,都是这个家。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刘砖坯跟她说的每一句话,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视频里跟她说要集合了、要训练了的男人,那个在她生孩子的时候,跟她说对不起、回不来的男人,根本就不在部队里。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一场天大的隐瞒,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铺展开来。
第六章 六个月的日头和月亮
孩子出生后的这六个月,王大瓢的日子,是围着孩子的哭声和笑声转的,是跟着日头和月亮走的。
刚出生的孩子,觉少,两个小时就醒一次,饿了哭,尿了哭,拉了也哭,白天晚上,没个准点。王大瓢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腰也疼,但是只要孩子一哭,她立马就从炕上爬起来,抱着孩子哄,喂奶,换尿布,动作麻利得很。
冬天的夜里,冷得滴水成冰,屋里的炉子灭了,像冰窖一样。她怕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冻着孩子,就把孩子裹在自己的怀里,坐在炕头上,靠着墙,一坐就是半宿。孩子睡着了,她也不敢躺下,怕一动,孩子就醒了,就那么抱着,坐着,直到天快亮了,孩子睡熟了,她才敢躺下歇一会。
有时候,孩子闹夜,哭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好,她就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走得腿都肿了,脚也麻了,也不敢停下。
有一次,孩子发烧,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的,一直哭。外面下着大雪,路都封了,村里的卫生所也关门了。她急得团团转,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在背上,踩着没过膝盖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十几里的山路,她走了两个多小时,摔了好几跤,每次摔倒,都先护着背上的孩子,自己摔在雪地里,浑身都是雪,也顾不上拍,爬起来接着跑。
到了卫生院,医生给孩子看了,说是感冒引起的发烧,没什么大事,开了药,打了针,孩子的烧慢慢退了,她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卫生院的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
那时候,她多想给刘砖坯打个电话,跟他说,孩子发烧了,她很害怕,她快撑不住了。但是她还是没打,怕他知道了,着急上火,在部队里分心,出什么意外。
等孩子好了,她才在视频里,轻描淡写地跟刘砖坯提了一句,说孩子前几天有点感冒,现在好了,没事了。
刘砖坯在视频里,急得不行,反复问她,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王大瓢笑着说:“都好了,告诉你干什么?让你白担心?你在部队好好的,我和孩子就都好好的。”
视频里的刘砖坯,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半天没说话,只说了一句:“大瓢,委屈你了。”
这六个月里,她每天都给刘砖坯发孩子的视频,孩子笑了,孩子哭了,孩子会翻身了,孩子会抓东西了,孩子会咿咿呀呀叫了,她都拍下来,发给他。
她知道,他在部队里,见不到孩子,肯定想孩子想得厉害。
刘砖坯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视频,但是每次都很短,大多时候,都是看一眼孩子,说几句话,就匆匆挂了,不是说要集合了,就是说要站岗了,要么就是说要出任务了。
王大瓢从来没有怀疑过,只觉得他在部队,忙,训练辛苦,任务重,时间紧。她每次都跟他说,没事,你先去忙,注意安全,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她甚至还会心疼他,觉得他每天训练那么累,还要惦记着家里,惦记着她和孩子,太不容易了。所以家里的事,不管大事小事,她都自己扛着,从来不会跟他抱怨一句,从来不会跟他说一句苦,一句累。
这六个月里,她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
家里的鸡下了蛋,她一个都舍不得吃,全都攒起来,每隔五天,就拿到镇上去卖,卖的钱,都小心翼翼地攒起来,藏在炕席底下。
她想,刘砖坯在部队里,冬天站岗,肯定冷,她要攒钱,给他买一身厚一点的保暖内衣,买一双好一点的棉鞋,让他冬天不冻脚,不冻身子。
她每天晚上,等孩子睡熟了,就坐在煤油灯底下,给刘砖坯纳鞋垫。
纳鞋垫的布,是她用旧衣服拆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浆得平平展展的,一层一层糊起来,晒干了,剪成鞋样子,然后一针一针地纳。
她的手,因为天天干活,带孩子,糙得很,纳鞋垫的时候,针经常扎到手,血珠冒出来,她就放在嘴里吮一下,接着纳。
她给刘砖坯纳了二十双鞋垫,每一双都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整齐齐的,她听人说,鞋垫纳得密,穿着就软和,吸汗,站岗站久了,脚也不疼。
纳完最后一双鞋垫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看着炕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双鞋垫,笑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满是欢喜。
孩子满六个月的那天,会翻身了,还咿咿呀呀地,冒出了一声模糊的“爸”。
王大瓢抱着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心里又高兴,又酸。孩子都会叫爸爸了,他爹还没见过他真人,还没抱过他。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要去部队,看刘砖坯去。
她要给他个惊喜,不提前告诉他,带着孩子的照片,带着给他买的东西,千里迢迢地跑到他面前,让他看看,他的儿子长多大了,让他抱抱他的儿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她算了算,攒的钱,够买来回的火车票了,够给刘砖坯买一身好的保暖内衣了,够路上的花销了。
她连夜就开始准备,把给刘砖坯纳的二十双鞋垫包起来,把给他买的藏青色保暖内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又去地窖里,把腌了半年的咸萝卜条、芥菜丝装了满满两大玻璃罐,都是他在家的时候最爱吃的,又把晒了一冬天的干豆角、干茄子、干蘑菇装了一大包,还有孩子的相册,她给孩子拍了一百多张照片,从出生到六个月,每一天的变化都在里面,她都洗出来,贴在了相册里,写了日期,写了孩子当天学会的新本事。
一切都准备好了,她跟婆婆张早花说,她要去部队看刘砖坯,给他个惊喜,大概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孩子托付给她带。
张早花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就白了,眼神躲躲闪闪的,支支吾吾地说:“大瓢,要不、要不别去了,路那么远,你一个人,不安全,再说砖坯他忙,任务重,你去了,别给他添麻烦。”
王大瓢笑着说:“妈,没事,我都打听好了,路怎么走,我都记下来了,我不给他添麻烦,我就看看他,把东西给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就回来。孩子就辛苦你带几天,奶粉我都冲好了,分好量了,尿布也都叠好了,他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我都写在纸上了,你照着来就行。”
张早花还想劝,但是看着王大瓢眼里的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说:“那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地方,一定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我们担心。”
“知道了妈,你放心吧。”王大瓢笑着说,满心都是快要见到丈夫的欢喜,丝毫没有注意到婆婆眼里的躲闪和愧疚,也没有注意到,婆婆转过身,偷偷抹掉的眼泪。
第七章 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王大瓢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
她把孩子喂饱了,看着孩子在婆婆怀里睡得熟熟的,才放心地背上帆布包,拎着网兜,锁上家门,往镇上走。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鸡刚叫,路上还没什么人,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但是她心里热乎乎的,脚步轻快得很,像要飞起来一样。
到了镇上,坐上去县城的汽车,两个小时就到了县城的火车站。
她去售票窗口,买了去往部队所在城市的火车票,硬座,三天两夜,三百二十块钱。她攥着火车票,像攥着个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手捂着,生怕丢了。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心里有点慌,但是更多的,是欢喜和期待。
她想,再过三天两夜,她就能见到刘砖坯了,就能见到她六个月没见的男人了。她要看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是黑了还是白了,她要把孩子的相册怼到他脸上,让他看看,他的儿子长多大了,多可爱。
中午十二点,火车准时发车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沿着铁轨,一路往北开。王大瓢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和网兜放在自己的脚边,紧紧地靠着,生怕被人偷了去。
车厢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有出门打工的,有走亲戚的,有上学的,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声,泡面的香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是王大瓢心里,却很安静,满是盼头。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大姐,看她一个人,拎着这么多东西,就问她:“大妹子,你这是去哪啊?一个人?”
王大瓢笑着说:“我去部队看我丈夫,他在边防当兵,我们六个月没见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满是骄傲和欢喜,眼睛亮得像星星。
大姐笑着说:“原来是军嫂啊,真不容易,跑这么远的路,去看丈夫。当兵的不容易,军嫂更不容易。”
王大瓢笑了笑,没说话,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从熟悉的平原,到陌生的山地,从绿油油的麦田,到光秃秃的杨树,离家越来越远,离刘砖坯,越来越近。
路上的日子,很枯燥,也很难熬。
硬座,硬邦邦的,坐久了,腰也疼,腿也肿了,晚上也睡不好,只能靠在椅背上,眯一会,稍微有点动静,就醒了,赶紧看看脚边的东西,还在不在。
她舍不得买火车上的东西吃,一碗泡面要五块钱,她舍不得。她自己带了馒头,带了煎饼,带了她腌的咸菜,饿了,就拿个馒头,就着咸菜,啃两口,渴了,就拿自己带的杯子,去接火车上的热水喝。
旁边的大姐看她天天啃馒头,就给她递了个鸡蛋,说:“大妹子,你别光啃馒头,吃个鸡蛋,补补身子,跑这么远的路,别累坏了。”
王大瓢赶紧推辞,说:“不用了大姐,谢谢你,我带的有吃的,够吃。”
大姐硬塞给她,说:“拿着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帮衬点是应该的。你是军嫂,你男人在外面保家卫国,我们给你个鸡蛋吃,算什么。”
王大瓢拿着鸡蛋,心里暖乎乎的,说了好几声谢谢。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到了一个大站,停的时间长,很多人都下车透气,王大瓢也拿着杯子,下车去接热水。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都乱了,她看着站台上的牌子,上面写着,离目的地,还有一千二百公里。
她心里想,快了,快到了,再过一天一夜,就能见到刘砖坯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刘砖坯打个电话,想跟他说,她快到了,但是想了想,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她要给他个惊喜,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他惊喜又意外的样子。
她甚至都想好了,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她要跟他说,刘砖坯,我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
火车又开了,继续往北走,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窗外的风景,也越来越荒凉。
车厢里的人,上上下下,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王大瓢,一直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心里的期待,一点点攒得越来越满。
她想了无数遍见到刘砖坯的场景,想了无数遍要跟他说的话,想了无数遍,他看到孩子的相册,会是什么反应,看到她给他纳的鞋垫,给他带的咸菜,会是什么反应。
她想,他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肯定会抱着她,跟她说对不起,让她等了这么久,肯定会抱着孩子的照片,看个没完没了。
三天两夜,七十二个小时,火车终于到站了。
王大瓢背着帆布包,拎着网兜,随着人流,走出了火车站。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像揣了个火炉一样,热乎乎的。
她按照之前打听好的路线,去汽车站,坐上了去往部队所在镇子的汽车,两个小时的车程,她坐在车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手紧紧地攥着,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汽车到站了,停在了部队门口的马路对面。
王大瓢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部队的大门,门口的两个哨兵,穿着军装,站得笔直,像两棵挺拔的白杨树,大门里面,是整齐的营房,高高的白杨树,还有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口号声,一声一声,铿锵有力。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她终于到了,终于到了他所在的地方,终于要见到他了。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东西,走过马路,朝着部队的大门,走了过去。
她不知道,迎接她的,不是日思夜想的丈夫,不是惊喜的拥抱,而是一句晴天霹雳的话,把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欢喜,全都砸得粉碎。
第八章 小旅馆的通铺
从部队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太阳落了下去,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光,风刮得更厉害了,吹得她的脸生疼。
王大瓢拎着网兜,背着帆布包,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掏空了一样,脚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都费劲得很。
网兜里的玻璃罐裂了,咸菜汤顺着网兜的缝隙,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她的裤子上,晕开一块一块深色的印子,她也没察觉。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李墩子跟她说的那两句话。
“刘砖坯同志,半年前就已经请了长假,假期时长六个月,到今天刚好到期。”
“刘砖坯同志,半年前就办理了请假手续,这半年,他不在营区。”
半年前,腊月十二,她儿子出生的第三天。
原来从那天起,他就不在部队了。
原来这六个月,她每天夜里抱着哭闹的孩子,哄到天亮,跟他说孩子的变化,跟他说家里的事,他都不在部队。
原来这六个月,他跟她说的,在训练,在站岗,在出任务,在集合,全都是骗她的。
原来这六个月,她省吃俭用,攒钱给他买东西,纳鞋垫,千里迢迢跑过来给他送惊喜,全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全都是一个笑话。
她走着走着,停在了路边,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无声的哭,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砸在地上的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都好奇地看着她,但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心里的委屈,心酸,震惊,慌乱,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完全黑了,路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她才慢慢止住了哭,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她抹了抹脸,站起身,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就这么蹲在这里,她得找个地方住下,她得弄清楚,刘砖坯到底去哪了,这半年,他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要瞒着她,骗她。
她沿着马路,往前走,找了好几家旅馆,一问价格,标间一晚上要一百多,她舍不得。她攒的钱,大部分都买了火车票,剩下的,不多了,得省着点花。
最后,她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通铺,一晚上二十块钱,男女分开住,一个屋里六个床,都是上下铺。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看着她拎着大包小包,眼睛肿得像核桃,就问她:“大妹子,住店啊?”
王大瓢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嗯,住最便宜的通铺。”
“二十块钱一晚上,押金十块,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王大瓢把身份证递给她,登了记,交了钱,拿了钥匙,跟着老板,上了二楼的女宾通铺间。
屋里很简陋,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有两个床已经住了人,东西堆在床上。墙角有个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暖壶,还有几个杯子。
老板跟她说:“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在楼下的茶水间,晚上十点锁大门,别回来晚了。”
“知道了,谢谢。”王大瓢点点头,把东西放在靠窗户的下铺上,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
同屋住的两个大姐,看她这个样子,也没多问,只是给她倒了杯热水,说:“大妹子,喝点热水吧,看你冻得,脸都白了。”
王大瓢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双手捧着杯子,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子,传到她的手上,但是她心里,还是凉透了,一点暖意都没有。
屋里的灯,是昏黄的灯泡,光线很暗,照得整个屋子都灰蒙蒙的。
王大瓢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全是这六个月的点点滴滴,一帧一帧的,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过。
她想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给他打视频,他穿着军装,背景是白墙,眼睛红红的,跟她说对不起,回不来。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在医院里?是不是就在哪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起,有一次,孩子发烧,她给他打视频,他的脸色很白,说话有气无力的,跟她说,刚训练完,累的。现在想想,那时候,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受伤了?
她想起,每次视频,他都只露个上半身,背景永远都是白花花的墙,从来不让她看他周围的环境,每次视频,都不超过十分钟,就匆匆忙忙地挂了,不是说要集合,就是说要站岗。原来,全都是借口,全都是骗她的。
她越想,心里越慌,越想,越害怕。
他到底去哪了?
这半年,他到底干了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她?为什么要骗她?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乱麻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给他打电话,拿出手机,翻出他的号码,那个她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都没按下去。
她怕,怕电话打不通,怕他不接,怕接了电话,他又跟她说谎,怕听到她不想听到的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嘟嘟的响着,一声,两声,三声,十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她不死心,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她打了整整十遍,电话一直通着,但是一直没人接。
她的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拿不住了,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他不接她的电话。
他到底在哪?他到底怎么了?
第九章 电话里的支支吾吾
天亮了,同屋的两个大姐都起床了,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王大瓢也坐了起来,一夜没睡,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也疼得厉害,像要炸开一样,浑身都软乎乎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不能就这么坐在这里,她得找到刘砖坯,她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突然想起,刘砖坯之前给过她一个电话号码,是他的战友,叫王瓦块的。他跟她说,要是有急事,找不到他,就打这个电话,找王瓦块,他是他最好的兄弟,能帮上忙。
那时候,她还笑着说,能有什么急事?我在家好好的,孩子好好的,不用打这个电话。
没想到,现在,真的要用到这个号码了。
她翻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王瓦块的号码,备注是“砖坯战友瓦块”。
她的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点东北口音,大大咧咧的:“喂?哪位啊?”
王大瓢的嗓子紧了紧,哑着嗓子说:“是王瓦块同志吗?我是王大瓢,刘砖坯的爱人。”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安静了,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王瓦块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慌乱:“嫂、嫂子?怎么是你啊?你、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出什么事了?”
“瓦块,我问你,刘砖坯在哪?”王大瓢直接问,声音抖得厉害。
“砖、砖坯哥?他、他在部队啊!”王瓦块的声音,明显带着慌乱,结结巴巴的,“嫂子,你找他?他、他可能训练去了,没带手机,你找他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告他。”
听到这话,王大瓢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积攒了一夜的委屈,心酸,慌乱,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她对着电话,哭着说:“王瓦块!你别骗我了!我现在就在部队门口!部队的干事都跟我说了!刘砖坯半年前就请假了!不在营区!这半年,他根本就不在部队!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都瞒着我?为什么都骗我?”
她越说越激动,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了。
电话那头,王瓦块彻底沉默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好久,王瓦块才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愧疚:“嫂子,你别哭,你先别哭,行不行?”
“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到底出了什么事?”王大瓢哽咽着说。
“嫂子,砖坯哥没事,他真的没事,他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你别担心。”王瓦块赶紧说,“他就是家里出了点事,回老家了,真的,没去别的地方,也没出什么事。”
“家里出了什么事?”王大瓢追问,“我是他媳妇,他家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他爹妈好好的,孩子好好的,家里好好的,能出什么事?要他请半年的假?要他瞒着我,骗我半年?”
“嫂子,这个事……”王瓦块顿住了,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这个事,砖坯哥不让我们说,他说,绝对不能告诉你,怕你担心,怕你着急,怕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落下病根。我们跟他保证过,绝对不说的,嫂子,你别为难我行不行?”
“我为难你?”王大瓢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瓦块,你们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就我一个人,他媳妇,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跑了几千里地,来部队看他,结果人家告诉我,他半年前就走了!我现在连他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说我为难你?”
“嫂子,不是的,真的不是的,砖坯哥真的好好的,他就是……”王瓦块急得不行,但是又不敢说,半天,才憋出一句,“嫂子,你别问我了,你给阿姨打个电话,就是砖坯哥的妈,张阿姨,你问她,她什么都知道,她会跟你说的。真的,嫂子,我们答应了砖坯哥,不能说,你别为难我们了。”
说完这句话,王瓦块就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王大瓢再打过去,就没人接了,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
王大瓢拿着手机,站在小旅馆的走廊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浑身都在抖。
婆婆张早花知道。
原来婆婆也知道。
她走的时候,跟婆婆说,她要去部队看刘砖坯,婆婆支支吾吾的,劝她别去,原来那时候,婆婆就什么都知道。
原来,刘老闷,张早花,王瓦块,部队的干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骗了半年。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她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事,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瞒着她,要让刘砖坯骗她半年。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能跟她说,要他一个人扛着,连她这个媳妇,都要瞒着。
哭了半天,她慢慢冷静了下来,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站起身。
她要回家。
她要回老家,去找婆婆张早花,问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砖坯到底在哪。
她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在这里,她什么都问不出来,什么都找不到。
她回到屋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拎着网兜,背着帆布包,下楼,退了房,老板把押金退给了她。
她走出小旅馆,沿着马路,往火车站走,风刮在脸上,很冷,但是她的眼神,很坚定。
她要回家,她要找到刘砖坯,她要问清楚,所有的事。
第十章 返程的火车
去火车站的路上,王大瓢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婆婆张早花接的。
电话刚接通,张早花就着急地问:“大瓢?是你吗?你到地方了吗?见到砖坯了吗?怎么样啊?”
王大瓢握着电话,听着婆婆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涩,半天没说话。
张早花在电话那头,更着急了,连声问:“大瓢?大瓢你怎么了?说话啊?出什么事了?”
“妈,”王大瓢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没见到刘砖坯。”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安静了,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张早花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传了过来:“没、没见到?怎么会没见到呢?他、他不在部队吗?”
“部队的人说了,他半年前就请了长假,不在营区,假期六个月,到今天刚好到期。”王大瓢一字一句地说,眼睛里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妈,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对不对?”
电话那头,张早花的哭声传了过来,哽咽着说:“大瓢,对不起,对不起孩子,是砖坯不让我们说的,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担心,怕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着急上火,落下病根,我们也是没办法……”
听到这话,王大瓢的心,反而落了下来。
原来真的是这样,婆婆真的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说:“妈,我现在在火车站,我要买票回家,你跟我说实话,刘砖坯到底在哪?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瓢,你别着急,你先回来,回来我跟你一五一十地说,全都告诉你,行不行?”张早花哭着说,“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着急,慢慢回来,家里都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你放心。”
“好,我买票回家,你在家等着我。”王大瓢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走进火车站售票大厅,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还是硬座,还是三天两夜的车程。
拿着火车票,她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片茫然。
来的时候,满心欢喜,满心期待,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回去的时候,满心的委屈,心酸,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
三天两夜的火车,来的时候,觉得过得很快,满心都是快要见到刘砖坯的欢喜,回去的时候,却觉得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难受。
火车开了,哐当哐当的,沿着铁轨,一路往南开,离家越来越近,离那个她待了三天的军营,越来越远。
王大瓢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但是这次,她没有看窗外的风景,只是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但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还是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什么事,要让刘砖坯瞒着她,骗她半年。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想他是不是犯了错,被部队开除了,不敢跟她说,想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躲起来了,想他是不是生病了,怕她担心,想他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人。
想到最后一个可能,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但是她很快就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她了解刘砖坯,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老实,本分,重情重义,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搞的人。他们结婚这么久,他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清楚。他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绝对不会。
那到底是什么事?
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这半年里,刘砖坯跟她视频,从来没有露过破绽,每次都穿着军装,说话的语气,也跟平时一样,除了视频时间短一点,从来没有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他甚至还会跟她开玩笑,跟她讨论孩子以后叫什么名字,长大了干什么,跟她规划以后的日子,等他退伍了,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守着她和孩子,守着爹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火车上,旁边的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摇摇头,不搭理,人家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再跟她说话了。
这三天两夜,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没喝什么水,也没怎么睡觉,就那么坐着,或者趴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火车到站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核桃,浑身都没力气,拎着东西,下火车的时候,差点摔在台阶上,幸好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她谢了人家,走出火车站,又坐上了回镇上的汽车,两个小时后,到了镇上,又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回到了村里。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她走的时候,槐花开得正旺,满树雪白,香得很,回来的时候,槐花已经落了,长了满树的绿油油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村里的人,看到她回来了,都围了上来,跟她打招呼。
“大瓢回来了?看砖坯去了?怎么样?见到了吗?”
“砖坯在部队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
王大瓢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低着头,快步往村里走。
村里人看着她的样子,都面面相觑,也不敢再问了。
她先回了自己的家,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
院子里的草,长了半尺高,都是她走了这几天长出来的。屋里的东西,还是她走的时候的样子,炕上铺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熟悉的一切,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
这里是她和刘砖坯的家,但是这半年,这个家,只有她和孩子两个人。她以为他在千里之外的军营里保家卫国,却没想到,他根本就不在那里。
她在屋里站了半天,才转身,锁上门,往婆婆家走。
她要去问清楚,所有的事,所有的真相。
第十一章 院子里的草药
婆婆家的院门,虚掩着,没锁。
王大瓢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拉了好几根绳子,上面晒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叶子,有根,有茎,一片一片的,铺得满满的,空气里,全是草药的苦味。
婆婆张早花,坐在院子中间的小马扎上,正低着头,翻晒手里的草药,头发白了好多,背也驼了,看着比半年前,老了好几岁。
公公刘老闷,坐在轮椅上,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身上盖着个薄毯子,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眼窝都陷下去了,跟她走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
听到推门声,张早花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草药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大瓢……你、你回来了……”
刘老闷也抬起头,看着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轮椅的扶手,没说话。
王大瓢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手里的网兜和帆布包,掉在了地上。
她走的时候,公公刘老闷,虽然身体不好,但是还能走路,还能在院子里溜达,干点轻活,现在,却坐在了轮椅上,瘦成了这个样子。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婆婆支支吾吾,为什么刘砖坯要瞒着她,骗她。
家里出事了,公公刘老闷,出事了。
“妈,”王大瓢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张早花,声音哑得厉害,“我爹他……怎么了?”
张早花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刘老闷又叹了口气,看着王大瓢,招了招手,说:“大瓢,来,进屋,坐,妈,别哭了,别瞒了,跟孩子说实话吧,这事,本来就不该瞒着她。”
张早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拉着王大瓢的手,往屋里走。
她的手,很粗糙,也很凉,抖得厉害。
进了屋,张早花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在炕沿上,自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瓢,孩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骗了你,瞒了你半年,让你受委屈了。”
“妈,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就跟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爹他怎么了?刘砖坯在哪?”王大瓢看着她,眼神很坚定,“我是他媳妇,这个家的一份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有权知道。”
张早花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
半年前,腊月里,离孩子出生还有三天,部队来了两个人,找到了刘砖坯。
那两个人,是边境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是刘砖坯亲生父亲的老战友,叫郑守边。
他们告诉刘砖坯,他的亲生父亲,叫郑铁军,三十年前,是边防部队的一名战士,在一次边境巡逻的时候,遇到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为了掩护战友,牺牲在了边境线上,年仅二十一岁。
那时候,他的亲生母亲,刚刚怀了他,才一个多月。亲生父亲牺牲后,亲生母亲伤心过度,身体也垮了,没过多久,就改嫁给了刘老闷,也就是现在的养父。
刘老闷是个老实人,待亲生母亲很好,待刘砖坯,更是像亲生儿子一样,视如己出。刘砖坯三岁的时候,亲生母亲得了重病,去世了,去世前,拉着刘老闷的手,跟他说,一定不要告诉砖坯他的身世,不要让他心里有负担,就让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刘老闷答应了,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跟刘砖坯提过一个字,把他辛辛苦苦拉扯大,供他上学,送他去当兵,待他比亲生的还亲。
这三十年来,郑守边和当年的战友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郑铁军的遗骸。边境线上,暴风雪太大,当年牺牲的时候,遗骸被大雪埋住了,一直找不到。直到半年前,边境线上的冰雪融化,当地的牧民,才发现了烈士的遗骸,经过DNA比对,确认了就是郑铁军。
部队和烈士陵园的人,找到了郑铁军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儿子,刘砖坯,需要他去边境,确认亲生父亲的遗骸,接父亲回家,安葬。
刘砖坯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长到二十三岁,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一名牺牲在边境线上的烈士。
他又震惊,又难过,又愧疚,跪在地上,给远在老家的养父刘老闷打了个电话,问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刘老闷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终于跟他说了实话,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
刘砖坯在电话里,哭着给刘老闷磕了三个头,说,爹,谢谢你,谢谢你把我拉扯大,你永远都是我亲爹。
就在刘砖坯跟部队请假,准备去边境,接亲生父亲遗骸的时候,家里又出了事。
刘老闷在医院检查身体,查出来,尿毒症晚期,双肾都已经衰竭了,必须靠透析维持生命,想要彻底治好,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肾。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一样,砸在了刘砖坯的头上。
一边是牺牲了三十年的亲生父亲,等着他去接回家,一边是把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养父,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
那几天,刘砖坯整个人都快垮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好多。
他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件事告诉王大瓢,想跟她商量,想跟她一起扛。
但是那时候,王大瓢马上就要生孩子了,预产期就在眼前,肚子那么大,身子那么重,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着急上火,动了胎气,出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瞒着她。
他跟部队请了半年的长假,把两件事,都安排在了这半年里。
他先跟郑守边一起,去了边境,确认了亲生父亲的遗骸,在边境的烈士陵园里,陪着亲生父亲的遗骸,待了半个月,磕了无数个头,哭了无数次,跟亲生父亲说,爸,对不起,儿子来晚了,儿子带你回家。
从边境回来,他就回了老家,去医院,给刘老闷做配型。
万幸的是,他的肾,和刘老闷的配型,完全相合,可以捐肾。
他又跟医院预约了手术时间,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三个月,做了捐肾手术,把自己的一个肾,捐给了养父刘老闷。
手术很成功,父子俩的手术,都很顺利。
但是捐肾手术,伤元气,术后需要好好休养,康复,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他怕王大瓢知道了,会心疼,会着急,会带着孩子,跑过来照顾他,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恢复好,要是再劳累,肯定会落下病根,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所以,他就跟所有人都打好了招呼,刘老闷,张早花,王瓦块,部队的战友们,所有人,都瞒着王大瓢,不告诉她这件事。
他跟她说,部队有紧急任务,要封闭式训练,半年时间,不能回家,不能经常打电话,视频也只能短时间打。
每次视频,他都提前找好地方,要么是在医院的康复室里,找个白墙,要么是在王瓦块老家的空房子里,穿上军装,收拾好背景,不让她看出破绽。
每次视频,他都不敢说太久,怕她看出他脸色不好,怕她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怕她问起周围的环境,露了馅。
每次挂了视频,他都要捂着腰上的伤口,疼得满头大汗,但是看着手机里,王大瓢和孩子的照片,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想,等他完全康复了,等养父的身体也好起来了,等假期结束,他就回家,给王大瓢一个惊喜,跟她坦白所有的事,跟她道歉,好好陪着她和孩子,好好弥补她。
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大瓢会突然跑到部队去看他,会把所有的事,都撞破了。
第十二章 县城医院的病房
张早花说完所有的事,已经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了。
王大瓢坐在炕沿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钉在了那里一样,半天没动。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张早花说的所有事,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从他知道身世,到去边境接亲生父亲的遗骸,到给养父捐肾,手术,康复,瞒着她,骗她,所有的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半年,他每次视频,都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为什么每次视频,都不超过十分钟,就匆匆挂了,为什么每次她跟他说家里的事,他都只是听着,很少说话,为什么她跟他说孩子发烧了,他急得声音都抖了,却什么都没说。
原来那时候,他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疼得睡不着觉,却还要强撑着,跟她视频,骗她说,在训练,在站岗,在出任务。
原来那时候,他自己都还在康复期,却还要惦记着她和孩子,惦记着家里的事。
原来这半年,她觉得自己带孩子,撑着这个家,很辛苦,很不容易,却不知道,她的男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受了这么大的罪,比她辛苦一千倍,一万倍。
她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被所有人骗了,被自己的男人瞒了半年,却不知道,他瞒着她,骗她,只是因为怕她担心,怕她受累,怕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落下病根。
他一个人,扛着亲生父亲的遗骸,扛着养父的救命手术,扛着所有的压力和痛苦,却只跟她说,我在部队很好,你放心。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王大瓢的眼睛里,掉了下来,砸在炕席上,晕开一片一片的湿痕。
她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心疼,疼得喘不过气来,疼得心都揪在了一起,像有人拿着刀子,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地割。
她的男人,她的刘砖坯,那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男人,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扛过这半年的?
他去边境,面对亲生父亲的遗骸,是什么心情?
他躺在手术台上,把自己的肾捐给养父的时候,害不害怕?
他术后康复,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她说实话,有没有想过,靠在她怀里,歇一歇?
“大瓢,孩子,你别哭,你别怨砖坯,他也是没办法,他就是太疼你了,太怕你受委屈,太怕你担心了。”张早花看着她哭,也跟着哭,拉着她的手,反复说,“他天天都念叨你,念叨孩子,手机里全是你和孩子的照片,看一遍,哭一遍,我们都劝他,跟你说实话吧,他说不行,不能让大瓢担心,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好,不能让她跟着操心。”
王大瓢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看着张早花,问:“妈,砖坯现在在哪?”
“在县城的医院,肾内科的病房,康复呢。”张早花赶紧说,“手术做完快三个月了,恢复得挺好的,就是瘦了好多,医生说,再观察半个月,没什么事,就能出院回家养着了。”
“他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王大瓢追问,声音抖得厉害。
“没事,没事,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捐一个肾,不影响以后的生活,就是不能干重活,不能劳累,好好养着,跟正常人一样。”张早花说,“你爹也恢复得很好,能自己吃饭,能坐起来了,再过段时间,就能走路了,不用坐轮椅了。”
王大瓢点了点头,站起身,说:“妈,我去县城,我去医院看他。”
“大瓢,你歇会吧,你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走了这么远的路,累坏了,歇一晚上,明天再去吧。”张早花赶紧拉住她,心疼地说。
“我不累,我现在就要去。”王大瓢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我要去看他,我要亲眼看看他,怎么样了,好不好。”
张早花看着她这个样子,知道劝不住她,只好点了点头,给她找了件干净的外套,又给她装了点吃的,说:“那你路上小心点,到了医院,好好跟他说,别骂他,别怨他,他心里也不好受,也委屈。”
“妈,我知道,我不怨他,我不骂他。”王大瓢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心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怨他。”
她跟刘老闷打了个招呼,刘老闷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大瓢,委屈你了,是我们对不住你。”
“爹,你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个。你好好养身体,我去看看砖坯,很快就回来。”王大瓢说。
她走出婆婆家,锁好院门,快步往镇上走,去坐去县城的汽车。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快黑了,去县城的末班车,还有一个小时就发车了,她得快点走,赶在发车之前,到镇上的汽车站。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是她都稳住了,继续往前跑。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县城,快点到医院,快点见到刘砖坯。
她要看看他,看看她的男人,瘦成了什么样子,看看他腰上的伤口,疼不疼,她要抱着他,跟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再也不分开了。
终于,在发车前十分钟,她赶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坐上了去往县城的末班车。
汽车开了,沿着盘山公路,往县城开,天一点点黑了下来,窗外的风景,都模糊了,车里的灯,昏昏黄黄的,照着车里的人。
王大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紧紧地攥着,心里既着急,又心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想了无数遍,见到刘砖坯的时候,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是骂他两句,说他傻,说他不该瞒着她?
还是扑到他怀里,哭一场,跟他说,她有多心疼他?
还是只是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一个半小时后,汽车到站了,停在了县城的汽车站。
王大瓢下了车,问了路人,县人民医院在哪,路人给她指了路,离汽车站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她拎着东西,快步往医院走,晚上的县城,路灯亮着,车来车往,很热闹,但是她什么都顾不上看,一门心思,只想快点到医院,快点见到刘砖坯。
终于,她走到了县人民医院的大门口,看着医院的大楼,亮着灯,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抖得厉害,不敢推开,不敢走进去。
她怕,怕看到他瘦得脱相的样子,怕看到他身上的伤口,怕看到他眼里的愧疚和委屈,怕自己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哭出来。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她问了导诊台的护士,肾内科的病房在几楼,护士告诉她,在住院部的六楼。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六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一点点往上升,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她走出电梯,找到了肾内科的病房区,护士站的护士,问她找谁。
她哑着嗓子说:“我找刘砖坯,他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跟她说:“刘砖坯在302病房,最里面那一间。”
“谢谢。”王大瓢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302病房,一步步走了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的说话声,还有病房里传来的咳嗽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终于,她走到了302病房的门口。
病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她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房里,有两张病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了好多,脸也白,下巴上长了点胡茬,正是她日思夜想了六个月的男人,刘砖坯。
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看视频,视频里,是她儿子刘砖渣的笑声,咿咿呀呀的,是她之前发给婆婆的。
他一遍一遍地看着,嘴角带着笑,但是眼睛里,全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被子上。
王大瓢站在门外,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十三章 病床上的对视
听到推门声,刘砖坯抬起头,朝着门口看了过来。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王大瓢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视频还在放着,孩子的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又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瓢?你、你怎么来了?”
王大瓢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半天说不出话。
她日思夜想了六个月的男人,就在她面前,但是他瘦了好多,好多,脸都小了一圈,眼窝陷了下去,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跟半年前她送他走的时候,那个挺拔硬朗的男人,判若两人。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样子,看着她,带着震惊,慌乱,愧疚,还有藏不住的欢喜和想念。
她一步步地,走到病床边,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但是她都没顾得上。
她看着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刘砖坯,你行啊,你真行啊。”
刘砖坯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想坐起来,但是刚一动,就扯到了腰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倒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别动!”王大瓢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你别动,扯到伤口了,疼不疼?”
刘砖坯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哽咽着:“大瓢,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骗你,你骂我吧,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我为什么要骂你?为什么要打你?”王大瓢看着他,眼泪掉在他的被子上,“刘砖坯,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我是你媳妇,不是外人!”
“我怕……我怕你担心。”刘砖坯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满脸的愧疚,“那时候,你马上就要生孩子了,身子那么重,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会着急上火,动了胎气,出什么意外,我怎么办?后来,你生完孩子,身子虚,还要带孩子,那么辛苦,我要是再跟你说我爹的事,说我要捐肾,你肯定会连夜跑过来照顾我,你刚生完孩子,怎么能劳累?要是落下病根,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那你就没想过,我知道了这件事,会有多心疼?”王大瓢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原来那么有劲,那么厚实,现在,瘦得骨头都硌手,凉冰冰的,“你一个人,去边境接你亲生父亲的遗骸,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捐肾,一个人在医院里康复,疼得睡不着觉,你就没想过,我要是知道了,心里有多难受?”
“我想过,但是我更怕你跟着我操心,跟着我受累。”刘砖坯的眼泪,滴在她的手上,滚烫的,“大瓢,我是个男人,是你丈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这些事,就该我来扛。我不能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不能让你刚生完孩子,就跟着我受这份罪。我本来想,等我完全康复了,我爹也好了,我就回家,给你个惊喜,跟你坦白所有的事,好好陪着你和孩子,好好弥补你。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跑到部队去,我……”
他说着,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哭得肩膀直抖。
这半年,他扛了太多的事,太多的压力,太多的痛苦,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哪怕是手术完,疼得死去活来,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是现在,看到他的媳妇,他的王大瓢,站在他面前,满眼都是心疼和眼泪,他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全都崩塌了。
王大瓢看着他哭,心里更疼了,俯下身,轻轻抱住他的头,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怀里,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硬邦邦的,但是里面,掺了好多白头发,才半年的时间,他才二十三岁,就长了白头发。
“好了,别哭了,没事了,我来了。”王大瓢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我不怪你,我不怨你,我就是心疼你,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受了这么多罪。”
刘砖坯靠在她的怀里,哭得更凶了,双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大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让你一个人,带了半年孩子,撑了半年家,我这个丈夫,当得太不称职了。”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王大瓢摸着他的头,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你是为了接你亲生父亲回家,是为了救我爹的命,你是个好儿子,是个好丈夫,是个英雄,我不委屈,我骄傲。”
她松开他,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身上的被子,看向他的腰。
他的腰上,缠着绷带,虽然看不到伤口,但是她能想象到,那道长长的疤,有多疼。
她的手,轻轻放在绷带旁边,不敢碰,怕碰疼了他,眼泪又掉了下来:“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早就不疼了。”刘砖坯赶紧说,想把被子拉回去,不让她看,怕她心疼,“真的,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半个月,就能出院了,一点事都没有。”
“你骗人。”王大瓢看着他,红着眼睛说,“刚才你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还说不疼。刘砖坯,你跟我说实话,手术完,是不是很疼?是不是疼得睡不着觉?”
刘砖坯看着她,眼神躲闪着,半天,才点了点头,小声说:“就疼了几天,后来就不疼了,真的。”
王大瓢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俯下身,轻轻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傻子,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许再瞒着我任何事,不管天大的事,都要跟我说,我们是夫妻,要一起扛,知道吗?你一个人扛着,我更心疼,更难受。”
“知道了,我知道了。”刘砖坯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以后再也不瞒你了,什么事都跟你说,再也不骗你了,大瓢,对不起。”
那天晚上,王大瓢就留在了医院里,陪着刘砖坯。
病房里,另一张病床是空的,她就把被子铺在上面,但是一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时不时地就坐起来,看看刘砖坯,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疼醒。
刘砖坯也几乎没睡,眼睛一直看着她,生怕一闭眼,她就不见了,像做梦一样。
他想了半年的人,日思夜想的媳妇,现在,就在他身边,陪着他,守着他。
后半夜,刘砖坯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王大瓢坐在他的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颊,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眼泪,又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
她在心里说,刘砖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第十四章 陵园里的三鞠躬
半个月后,刘砖坯康复出院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伤口愈合得也很好,回家好好休养,不要劳累,不要干重活,定期来医院复查,就跟正常人一样,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刘老闷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不用坐轮椅了,脸色也红润了很多,精神头也好了。
同一天,刘砖坯亲生父亲郑铁军的遗骸,也从边境的烈士陵园,运到了县里的烈士陵园,安葬的日子,就定在了三天后。
安葬那天,天很晴,万里无云,风也很轻,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县里的烈士陵园,坐落在山脚下,苍松翠柏,郁郁葱葱,很安静,很肃穆。
王大瓢抱着儿子刘砖渣,和刘砖坯,刘老闷,张早花,还有郑守边,一起,来到了烈士陵园。
郑守边,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是腰板还是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着好几枚奖章,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但是看得出来,他很激动,手一直在抖。
墓碑,是早就立好的,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金色的字:郑铁军烈士之墓,一九六五年生,一九八六年牺牲。
墓碑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盖着国旗的骨灰盒,那就是郑铁军烈士的遗骸,在边境线上,待了整整三十年,今天,终于回家了。
安葬仪式很简单,但是很肃穆。
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念了郑铁军烈士的生平事迹,二十一岁的年轻战士,为了掩护战友,牺牲在了边境的暴风雪里,把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他守护的土地上。
念完之后,所有人,对着墓碑,敬了一个礼,深深鞠了三个躬。
刘砖坯走上前,双手捧着那个盖着国旗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墓碑后面的墓穴里,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父亲。
他跪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瓶白酒,慢慢倒在墓碑前的地上,白酒顺着地面,慢慢渗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白酒的香味。
他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看着父亲的名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着,但是很坚定:“爸,我带你回家了。对不起,儿子来晚了,让你在外面,待了三十年。”
“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孝顺我爹我妈,他们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会给他们养老送终。我也会好好待我媳妇,好好养我的儿子,把他养大成人,教他做人,告诉他,他的爷爷,是个英雄,是个保家卫国的烈士。”
“爸,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我会在部队好好干,守好你当年用生命守护的国门,像你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军人,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半天没起来。
王大瓢抱着儿子,站在他的身后,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抱着孩子,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轻声说:“爸,我是大瓢,砖坯的媳妇。以后,我们会常来看你,会好好照顾砖坯,好好孝顺爹妈,你放心吧。”
怀里的刘砖渣,像是听懂了一样,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眼睛,看着墓碑,眨了眨。
郑守边站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老泪纵横,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举得笔直,声音颤抖着:“老班长,我们带你回家了。你看看,你的儿子,有出息,当了兵,跟你一样,是个好兵,娶了个好媳妇,有了大胖孙子,你可以安息了。你放心,我们这些老兄弟,会帮你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好好过日子。”
风一吹,旁边的苍松翠柏,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话,像是沉睡了三十年的烈士,终于放下了心。
安葬仪式结束了,所有人,都站在墓碑前,陪着郑铁军烈士,待了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金色的阳光,洒在墓碑上,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
回去的路上,刘砖坯一直牵着王大瓢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王大瓢抱着孩子,靠在他的身边,能感觉到他的手,还是有点抖,但是很暖,很有劲。
“大瓢,谢谢你。”刘砖坯看着她,轻声说,“谢谢你,今天能陪我来,谢谢你,能理解我。”
“谢我干什么?”王大瓢笑着说,“他是你爸,也是我爸,我陪你来,是应该的。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带着孩子,来看他,好不好?”
“好。”刘砖坯使劲点头,眼睛红了,把她和孩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第十五章 土坯房里的团圆饭
刘砖坯的半年假期,很快就到了,要归队了。
走的前一天,王大瓢在自家的土坯房里,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有刘砖坯爱吃的红烧肉,有刘老闷爱吃的炖鸡,有张早花爱吃的鱼,还有好几个素菜,热气腾腾的,香得很。
土坯房里,贴了新的年画,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的,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边,热热闹闹的。
刘老闷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脸色也红润了,精神头也好了,坐在主位上,看着一大家子人,笑得合不拢嘴。
张早花坐在旁边,抱着孙子刘砖渣,逗着孩子玩,孩子咯咯地笑,小手抓着她的头发,不肯撒手。
刘砖坯坐在王大瓢的身边,一直给她夹菜,给爹妈夹菜,眼睛里,全是笑意,还有藏不住的不舍。
刘老闷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装的是白开水,他现在不能喝酒,只能喝白开水。他看着一大家子人,笑着说:“今天,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我高兴,真的高兴。”
“这一辈子,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种地的老农民,但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娶了你们妈,一件是养了砖坯这个好儿子。”
“砖坯,我的儿,爹谢谢你,谢谢你,给了爹第二次生命。爹这辈子,没白疼你。”
刘老闷说着,眼睛红了,举起杯子,对着刘砖坯,说:“爹,敬你一杯。”
刘砖坯赶紧站起来,端起杯子,对着刘老闷,弯下腰,说:“爹,你别这么说,没有你,就没有我。你把我辛辛苦苦拉扯大,待我比亲生的还亲,我给你捐肾,是应该的,是我这个做儿子的,该做的。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这杯酒,该我敬你,谢谢你,爹。”
他说完,把杯子里的白开水,一口喝了下去,眼泪,也掉了下来。
刘老闷也把杯子里的水喝了,抹了抹眼睛,笑着说:“好,好儿子,是爹的好儿子。”
张早花坐在旁边,也掉了眼泪,笑着说:“好了好了,大团圆的日子,别哭了,吃饭,吃饭,菜都快凉了。”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拿起筷子,夹菜,吃饭,热热闹闹的。
刘砖坯抱着儿子刘砖渣,坐在怀里,孩子抓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着,时不时地,冒出一声模糊的“爸”。
刘砖坯笑得合不拢嘴,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怎么亲都亲不够。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抱着自己的儿子,看着孩子的小脸,看着孩子的眼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甜。
这半年,他只能在手机里,看着孩子的视频,看着孩子的照片,想抱,抱不到,想亲,亲不到,现在,孩子就在他的怀里,热乎乎的,软软的,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王大瓢,她正低着头,给他剥虾,把剥好的虾仁,放在他的碗里。灯光下,她的脸,很温柔,很好看。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轻声说:“大瓢,这半年,辛苦你了。这个家,全靠你撑着,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家。谢谢你。”
王大瓢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说:“跟我说什么谢?咱们是夫妻,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该一起撑着。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罪,扛了那么多事,比我辛苦多了。”
“等我这次归队,好好干,争取早点立功,早点退伍,回家陪着你和孩子,陪着爹妈,再也不分开了。”刘砖坯看着她,眼神很坚定。
“好,我等你回来。”王大瓢笑着说,“你在部队,好好干,注意安全,好好养身体,别累着,别再瞒着我任何事,就够了。家里有我,你放心。”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天。
孩子睡着了,放在屋里的炕上,睡得很香。
刘砖坯和王大瓢,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靠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很亮。
“大瓢,你知道吗?我在医院里,最想的,就是这个院子,就是这棵老槐树,就是你。”刘砖坯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说,“每次疼得睡不着觉,我就想,等我好了,回家了,就天天陪着你,坐在这棵老槐树下,看星星,看月亮,再也不分开了。”
“以后会的。”王大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劲,“等你退伍了,我们就天天在一起,守着孩子,守着爹妈,守着这个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很久,说了很多很多话,说这半年的事,说以后的日子,说孩子长大了,要干什么,说老了以后,要在院子里种满花,种满菜。
月亮很圆,很亮,洒在院子里,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第十六章 汽车站的挥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大瓢就起来了,给刘砖坯收拾行李。
她给他装了好多东西,有她给他纳的二十双鞋垫,有给他买的保暖内衣,有她腌的咸菜,晒的干菜,还有孩子的照片,洗了好多张,让他放在军装口袋里,想孩子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她还给他装了好多药,感冒药,消炎药,创可贴,还有医生嘱咐的,养身体的药,一样一样,都分好类,写好纸条,什么时候吃,吃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刘砖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里又暖,又酸,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别装了,太多了,我拿不动,部队里什么都有。”
“拿着吧,都用得上。”王大瓢手里的动作没停,笑着说,“鞋垫,你站岗的时候穿着,脚不疼,咸菜,是你爱吃的,部队里的饭菜,不合胃口的时候,就着吃点,药,都备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能用得上,别不当回事。”
“还有,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养身体,别干重活,别累着,训练的时候,量力而行,医生说了,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太劳累,知道吗?”
“还有,每天都要给我打视频,不管多忙,都要报个平安,不许再骗我,不许再瞒着我任何事,不管大事小事,都要跟我说,知道吗?”
王大瓢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件一件地嘱咐着,像个老妈子一样。
换做以前,刘砖坯肯定会笑着说她啰嗦,但是现在,他听着,心里暖乎乎的,眼睛红了,使劲点头:“知道了,老婆,我都记住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每天给你打视频,报平安,什么事都跟你说,绝不骗你,绝不瞒你。”
收拾好行李,天也亮了,刘老闷和张早花,也来了,还抱着孩子,孩子刚醒,睁着大眼睛,看着刘砖坯,咿咿呀呀地叫着。
刘砖坯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舍不得撒手。
车快开了,再不出发,就赶不上镇上的汽车了。
刘砖坯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递给王大瓢,背上行李,跟爹妈告别。
“爹,妈,我走了,你们在家,好好养身体,别干重活,有什么事,就给大瓢打电话,给我打电话。”刘砖坯看着爹妈,说。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在部队好好干,注意安全,好好养身体,别累着。”刘老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们,有大瓢,放心。”
张早花抹了抹眼泪,说:“到了地方,一定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记得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熬夜,别太累了。”
“知道了妈。”刘砖坯点了点头,又抱了抱爹妈,才转过身,看着王大瓢和她怀里的孩子。
他伸出手,把王大瓢和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才松开。
“大瓢,家里就辛苦你了,孩子,爹妈,都交给你了。”刘砖坯看着她,眼睛红了,“等我下次回来,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放心吧,家里有我,你好好干,注意安全,好好养身体。”王大瓢笑着说,帮他理了理军装的领子,“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回来。”
刘砖坯背着行李,走了,一步三回头,看着王大瓢和孩子,看着爹妈,直到转过村口的弯,看不见了,才快步往镇上走。
王大瓢抱着孩子,和爹妈一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还站在那里。
镇上的汽车站,刘砖坯上了去往县城的汽车,汽车开了,他趴在车窗上,使劲朝着村口的方向挥手,哪怕已经看不见了。
他知道,他的媳妇,他的孩子,他的爹妈,都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他的家,在那里,他的根,也在那里。
汽车越开越远,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也朝着部队的方向开去。
刘砖坯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手紧紧地攥着口袋里的孩子的照片,眼神很坚定。
他要在部队好好干,好好立功,不辜负亲生父亲的期望,不辜负养父养母的养育之恩,不辜负王大瓢的深情和等待。
他要做个好兵,做个好儿子,做个好丈夫,做个好父亲。
一年后,刘砖坯因为表现优异,荣立三等功,提前退伍了。
他回到了老家,回到了那个土坯房里,回到了王大瓢和孩子的身边。
他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生意很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刘老闷和张早花,身体都很好,天天带着孙子,在院子里玩,笑得合不拢嘴。
儿子刘砖渣,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妈妈了,会跑会跳了,像个小炮弹一样,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很调皮,也很可爱。
王大瓢又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刘砖坯天天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什么活都不让她干,把她宠成了公主。
每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吃饭,聊天,看星星,看月亮,热热闹闹的,和和美美。
王大瓢靠在刘砖坯的怀里,看着身边的孩子,看着屋里的爹妈,心里满是安稳和幸福。
她想,这辈子,嫁给刘砖坯,是她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他们经历过分离,经历过隐瞒,经历过风雨,但是最终,他们还是紧紧地牵着手,一起扛过了所有的事,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团圆和幸福。
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树,不管风吹雨打,都稳稳地站在那里,守着这个家,守着他们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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