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来源：学术志 作者：二饼 编辑：学妹
01
我今年 35 岁。
博士毕业，入职高校，今年是第五年。
如果不出意外，这是我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的最后一次机会 —— 因为明年我就 36 岁了，而青年基金的年龄限制是：男性 35 岁以下。
35 岁，是一张过期作废的入场券。
今年又没中。这是第三次。
02
第一次写国自然本子，我改了十七遍。
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每一条文献都重新核对，技术路线画了四版草图。
同事看了说：「你这是把本子当论文写。」
我以为那是夸奖。
结果出来，评审意见写了一行字：「申请人研究基础薄弱，建议积累。」
我在这个方向做了三年博士、两年博后，加起来五年。
他说，建议积累。
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你还得再积累三年，但你的年龄不允许了。
03
第二年，我找到系里的老教授，说想在他的团队名下联合申请。
老教授叹了口气：「我可以带你，但今年团队里有七个人在排队，你排在第八。」
我说好。
那个本子果然没中。不是我的方向不行，是名额有限，排在前面的先「分」了。
那年我 33 岁。
04
第三年，我把所有的希望押在那两个月里。
白天上课、填表、开会，晚上写本子、改本子。
写到凌晨两点，我站起来倒杯水，发现手在抖。
孩子发烧的那天晚上，我在改本子。
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改本子。
我老婆生日那天，我忘了买蛋糕。
那年还是没中。
评审意见写着：「建议进一步积累前期基础。」
我已经积累了三年了。
评审的意思大概是：你还得再积累三年，但你的年龄不允许你再积累了。
05
说起来很多人不信：一个大学老师，可以穷到什么程度？
我的工资是七千五一个月。
学校说好的科研启动经费十万块，第一年到账五万，第二年那五万「因财政紧缩暂缓拨付」。
那五万，到现在也没到账。
但考核还是要继续的。
于是我学会了「蹭」—— 蹭设备，蹭试剂，蹭数据。
有一次院长开会时说：「各位老师要重视科研，没有成果就没有职称。」
我想问他：您重视的科研，给一分钱的经费了吗？
但我没问。
我已经学会了不问。
06
35 岁生日那天晚上，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明年能中一个项目。
因为我知道，如果明年还中不了，我在学校的试用期就结束了。合同不续签，办公室收回，饭卡注销。
然后我要重新投简历，重新去面试，重新去跟一帮二十七八岁的应届博士竞争。
而我已经 35 岁了。
简历上会写着：35 岁，未获得任何国家级科研项目，无独立实验室，无科研经费。
这三行字像一个印章，烙在我脸上。
它说的是：你不是失败了一次，你是把整个青春押上了，然后输了。
07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词：科研孤儿。
没有人脉，没有经费，没有团队，没有支持。
孤零零站在学术圈的最边缘。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转行？」
我说不出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花了二十年，从小学读到博士，走的是一条越来越窄的路。等我站在尽头，发现前面不是光，是一堵墙。
墙上写着：35 岁以下，国家级项目，三年产出。
达不到，你就走。
08
师弟去了西部一所普通高校，连设备都凑不齐。
我问他科研怎么样了。
他说：「停了。」
「停了？」
「没设备，没经费，没团队。要么贴钱，要么改方向。我选了改方向。」
「改成什么？」
「改成不用设备、不用试剂、不用花钱的方向。」
他笑了笑。
他不是放弃了，他只是在这个系统里，找到了一种活法。
那种活法，叫做不问收获。
但这句话太悲凉了。不问收获，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问不起。
09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
那些没有拿到国自然、没有发顶刊、没有帽子、没有经费的人 ——
他们难道就不是好的学者了吗？
一个好的学者，只能用「有没有经费」来衡量吗？
我不敢问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一旦你开始问这种问题，你就输了。
没有人关心你研究的是什么，他们只关心你产出了几张纸。
那几张纸，就是你的全部价值。
10 写在最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因为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我还活着，还在写本子，还在蹭设备，还在凌晨两点对着屏幕发呆。
35 岁这年，我还是没有经费，没有项目，没有团队。
但我还在做学问。
不是因为相信自己会赢，是因为走了二十年，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也不知道该不该停。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那也没什么可羞耻的。
不是因为我没本事，是因为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所有人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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