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升任乡镇书记,首次开会刚落座,村干部就拍桌怒吼:靠边站!升任乡镇书记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老家的田埂上陪父亲看稻。电话那头是县委组织部长,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普通文件,只是末尾那句“好好干”稍微加了点重量。挂掉电话,父亲斜睨我一眼:“升了?”我说:“嗯,书记。”他点点头,没再吭声,继续往前走。
报到那天是个大太阳天,镇政府的院子比我想象的要旧。三层的办公楼墙皮斑驳,院子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面包车,花坛里的冬青疯长得没了形状。办公室主任老周来接我,五十出头,头发稀了大半,笑得拘谨而试探:“书记,会议室都收拾好了,镇里的干部和各村书记都通知到了,十点开会。”
我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茶杯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党徽擦得锃亮。我选了居中的位子坐下,对面是一排空椅子,每把椅子前都搁着一个铭牌,写着各个村的名字。我一个个看过去,努力记着那些耳熟但陌生的地名:柳沟、赵庄、石门、苇子湾……
人陆续进来。有的端着茶杯,有的夹着笔记本,进门先扫我一眼,然后低头找自己的位子。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一一微笑回应。气氛说不上热络,但也算正常。新书记上任,大家总要有个观察的过程。
最后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粗眉毛,走路带风,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油亮的小臂。他进门时差点和镇党政办主任小陈撞上,嘴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感觉声音不小。他在我左手边第三个位子坐下来,椅子被他拉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铭牌:苇子湾村,孙大彪。
人齐了。我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开场白:“同志们,今天算是我来报到的第一个正式会,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也不讲什么大话套话,就说三点……”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炸雷般响了起来。
“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
会议室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同一个方向——孙大彪,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像一头即将扑过来的公牛。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珠子瞪得滚圆,直直盯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倒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
“你先靠边站!新来的书记多了,哪个下来不是先转一圈再指手画脚?一屁股坐下来就讲话,你晓得苇子湾村的地朝哪边开?你晓得老百姓现在堵的是啥?!”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假装在本子上写字,有人偷偷抬眼观察我的反应。我右边坐着的副书记老马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主任老周站了起来,声音发抖:“孙大彪!你——”
我抬手,制止了老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我看着孙大彪,看着这个黑脸汉子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看着他眼中的愤怒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我当了十几年乡镇干部,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这是一个人被压到极限后,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扔出去的样子。
“说完了?”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我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孙大彪愣了。他大概没想到我既没拍桌子也没换笑脸,只是问了他这么一句。
“你要是说完了,我问你几个问题。”我站起来,绕过长条桌,慢慢朝他的方向走去。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我,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我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看他,而是看向窗外——窗外是镇政府大院,大院外面是一条水泥路,路的那头是连绵的远山。
“苇子湾村,七百二十三户,两千一百零八口人,去年人均纯收入四千二,全镇倒数第三。”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村里有一条主路,三年前就说要修,到现在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村小学去年只剩了十二个学生,因为路不好,老师不愿意去。村里最大的产业是养鸡,但去年禽流感,死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转回头,看着孙大彪的眼睛。
“我说得对不对?”
孙大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里的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浇了一下,变成了潮湿的灰烬。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是三年前当选的村主任,上任的时候在村民大会上说过,三年不修通路,你就辞职。”我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现在三年到了,路没修通。你刚从县里跑项目回来,又碰了一鼻子灰,对不对?”
会议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听见老马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这个新书记做了功课”。我没有做太多功课,但昨晚我看了三个小时的资料,把全镇十五个村的台账翻了一遍。苇子湾村的资料最厚,也最旧,每一条记录背后都藏着一个死结。
孙大彪慢慢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走回自己的位子,没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一圈。十五个村的书记主任都在,每个人的表情不同,但都在看着我。
“刚才孙大彪同志让我靠边站,这话糙,理不糙。”我说,“我一个刚来的书记,确实不了解情况,确实应该先转一圈再说话。这个会不开了,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去各个村走。苇子湾村,我第一个去。”
我转向孙大彪,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孙大彪同志,下午我去苇子湾村,你接待不接待?”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孙大彪慢慢抬起头,那张黑脸膛上,愤怒已经被另一种复杂的东西取代——羞愧、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欢迎书记。”
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慢慢化开了。有人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人端起茶杯大口喝水掩饰情绪,老马在我旁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我没有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散会的时候,我让老周留下,让他把苇子湾村那条路的卷宗全部找出来,下午两点,准时出发。
门口,孙大彪比其他人都走得晚。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像是想等我说什么,但我没有出去。最后他走了,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拖着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不知是谁发出的。
下午一点四十,我提前到了院里。孙大彪已经在了,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头烫到了手指才扔掉。看见我出来,他站起身,没说话,径自拉开了一辆面包车的车门。
那天下午的路不好走。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经过无数个弯和坡,最后停在一片破旧的村委大院前。下了车,孙大彪没急着带我进村,而是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书记,苇子湾的事,怕不是一条路那么简单。”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土腥气。我看着那片低矮的屋顶和屋顶后面连绵的山脊线,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老百姓看你,从来不是看你说什么,是看你做什么。”
我松开攥了半天的拳头,对孙大彪说:“走吧,先从那条路看起。”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在了我前面,步子迈得很快,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跟在后头的村文书小赵悄悄跟我说:“孙主任这个人,是个炮仗,一点就着,但心不坏。刚才他在车上偷偷抹眼泪呢,觉得今天在会上丢人了。”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路两边是已经开始泛黄的稻田,有农人从田里直起腰来,好奇地看着我们。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苇子湾村到了。这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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