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窝里的秘密
一
李德胜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不是二十岁那年独自南下深圳打工,不是三十岁那年砸锅卖铁在县城买下第一套房,而是四十岁这年,把打工十五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投进了这座荒山。
山叫云雾岭,离村子五里地,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条伏卧的青蛇。山上长满了马尾松和灌木丛,常年有雾,即使在晴天,山腰上也总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这是李德胜小时候砍柴放过牛的地方,那时候山上还有野兔、獾子,偶尔能看见狐狸。村子里的老人说,云雾岭上有灵气。
李德胜不信灵气,他信的是账本上的数字。辞工回乡之前,他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组长,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扣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儿子李想今年读高二,成绩中等偏上,按班主任的说法,努把力能上一本,但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不是一笔小数目。妻子王秀兰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刚好够家里的日常开销。
李德胜算了一笔账:如果在工厂再干十年,省吃俭用能存下三十万,但那时候他五十岁,身体怕是要垮了。他在厂里见过太多老了回乡的老工友,驼背、腿疼、胃病,一身毛病,攒下的钱还不够看病。他想换个活法。
养鸡这个主意,是他想了大半年才定下来的。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跑了周边四个县的养殖场,跟人请教,记了满满两个笔记本。他和秀兰商量的时候,秀兰把碗一搁,说:“你疯了吧?养鸡?那可是咱们所有的钱。”
“不是养鸡场那种养法,”李德胜拿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你听我算。普通养殖场养肉鸡,一只鸡从出壳到出栏只要四十五天,但那不叫鸡,那叫肉机器。咱们不一样,咱们养土鸡,散养,吃虫子吃草籽,纯天然。现在城里人认这个,一只土鸡能卖一百二到一百五,土鸡蛋一块五一个。我在山上放三百只鸡,成本主要是鸡苗和头两个月的饲料,后期它们在山里自己找食,成本就降下来了。一年出两批,纯利润……”
秀兰不听他算账,把碗筷收走了。但第二天早上,她给他煮了两个荷包蛋,默默放在他面前。李德胜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云雾岭上的鸡舍是他自己搭的,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一个人扛木头、钉木板、拉铁丝网,累了就在松树下躺一会儿,渴了就喝山沟里的泉水。鸡舍不大,四十来个平方,但结实,能防风防雨。他又用铁丝网围了一块两亩多的散养区,种上了黑麦草和菊苣。鸡苗是从隔壁县一个老养殖户那里进的,三百只,清一色的本地土鸡,毛色发亮,脚杆细长,活蹦乱跳。
鸡苗进山的那天,李德胜很高兴。他蹲在鸡舍前看了半天,看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叫声,心里头暖烘烘的。他对秀兰说:“你看,这就是咱们的指望。”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把带来的半袋碎玉米倒进食槽里。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李德胜在山上的鸡舍旁搭了个简易棚子,放了一张木板床和一盏马灯,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山上。秀兰每隔两三天上山一趟,带些米面油盐和新鲜蔬菜,帮他洗洗衣服。儿子李想周末回来,也会上山帮忙,但李德胜不让他多待,说高中学习紧,赶紧回家看书去。
头三个月最难熬。鸡苗小的时候怕冷怕病,李德胜每天夜里都要起来看两回,在鸡舍里生炉子加温,生怕冻死一只。他养猪一样精心,给鸡喝的凉白开,饲料里拌了蒜末和酵母粉,说是能增强抵抗力。三百只鸡,他一只一只地摸过,哪只有点拉稀,哪只精神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到了第四个月,鸡长大了,羽毛丰满,开始满山跑。李德胜把铁丝网的范围又扩大了两亩多,让它们有更多的活动空间。土鸡不愧是土鸡,适应了山林环境之后,变得格外精神。公鸡冠子红得像要滴血,天不亮就打鸣,母鸡毛色油亮,在草丛里刨来刨去,吃得欢实。
按照常规,土鸡养到五六个月就该下蛋了。李德胜掐着日子算,一百五十天,大概就是五个月的时候,应该能见到第一个蛋。他特意在鸡舍里面靠墙的位置搭了一排产蛋窝,铺上柔软的稻草,心想母鸡们会自己进去下蛋。
可是到了第一百六十天,鸡蛋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德胜不着急,他对自己说,可能是气候水土不同,鸡要晚一点下蛋也正常。他又等了十天,还是没有。他开始有些不安,但依然安慰自己,也许是他喂的料不够好,母鸡营养跟不上。他去镇上买了骨粉、贝壳粉,拌在饲料里给鸡加餐。
第一百八十天。一百九十天。两百天。
三百只鸡,从鸡苗到现在,养了快七个月,投入的成本已经超过四万块。按照这个节奏,如果没有鸡蛋产出,没有小鸡孵化,这批鸡就要一直消耗饲料,而他的积蓄已经见底了。
李德胜夜里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虫鸣和风吹松树的沙沙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这两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没有想出问题出在哪里。鸡是好的土鸡种,吃的是天然饲料加五谷杂粮,喝的是山泉水,活动范围足够大,鸡舍通风采光都没问题。他甚至还专门请了邻村一个养了一辈子鸡的老把式上来看了看,老把式在山上转了一圈,咂了咂嘴说:“鸡是好鸡,养得也没毛病,不下蛋这事,我还真没见过。”
秀兰也开始着急了。她上山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话也比以前少了。有一次她站在鸡舍门口,看着那些肥美的母鸡,突然说了一句:“要不干脆把鸡卖了吧,做白斩鸡也行,炖汤也行,总比干养着强。”
李德胜知道她说的气话,也是实话。但他不甘心。他花了这么多心血,这山上的每一根木头、每一颗钉子都是他亲手弄的,这三百只鸡他一只一只喂大的,让他就这样认栽,他做不到。
“再等等,”他说,“我就不信这个邪。”
## 二
第五个月的时候,事情来了一个转折。
那天下午,李德胜正在散养区给鸡添水,忽然听到松树林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是野兔或者獾子,没太在意。但声音持续了很久,而且越来越近,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翻找什么。
他放下水桶,悄悄绕过一片灌木丛,想看看究竟是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条约莫两尺长的蛇,通体乌黑,只在头部和颈部有一圈鲜红的环纹,身体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腕,正缓缓地从一处草丛里滑出来,嘴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吞了什么东西。那条蛇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朝山坡下面游走了,消失在密集的灌木丛中。
李德胜愣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他不是怕蛇,农村长大的孩子谁没见过蛇?让他发凉的不是蛇本身,而是那个蛇的大小和它嘴里的东西。那条蛇的体型,说明它在这山上生活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它嘴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大小和形状,看起来像是——
一个鸡蛋。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德胜几乎是跑着回到鸡舍的。他翻遍了每一个产蛋窝,稻草铺得好好的,干干净净,连一根鸡毛都没有。他又去散养区转了一圈,在几个隐蔽的角落仔细搜索——鸡有时候会不在窝里下蛋,而会选择草丛深处或者树根底下。但他找了半天,一个蛋也没找到。
三百只母鸡,快八个月了,难道一个蛋都没下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鸡下了蛋,但蛋不见了。
李德胜想起那条蛇,想起它嘴里鼓鼓囊囊的东西。他心里头翻涌起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但他没有贸然下结论,而是决定做一件事——在山上蹲守。
当天晚上,他不像往常那样早早睡下,而是把马灯拧到最小,坐在鸡舍外面的木棚里,透过缝隙盯着散养区和鸡舍周边。夜里的山林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月亮从松树梢升起来,照得山坡上的草丛泛着银白色的光。
到了后半夜,他困得眼皮打架,差点睡着了。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到鸡舍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猛地清醒过来,屏住呼吸,轻轻地把马灯拧灭,整个人藏在木棚的阴影里。
月光下,他看到了不止一条蛇。
或者说,他看不清具体有多少条,但草丛里有明显的蛇形痕迹,蜿蜒曲折,从山坡下面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鸡舍附近。那些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河流。他听到了细微的嘶嘶声,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然后他看到了更令他震惊的一幕。
一只母鸡从鸡舍里走了出来,步伐缓慢而谨慎,不像平常那样大大咧咧。它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悄无声息地朝鸡舍后面的灌木丛走去,在离鸡舍大约二十步远的一个角落里蹲了下来。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母鸡站了起来,咯咯叫了两声,然后转身往回走。
李德胜等母鸡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摸到那个角落。他用手机的微光照了照,草丛里,一个白生生的鸡蛋安静地卧在草叶间,还是温热的。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颗蛋捡起来,就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沙子在地上被拖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轻又快。他的手电光扫过去,一条黑红相间的蛇正贴着地面朝他的方向游来,速度之快,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那条蛇的目标不是他,是地上的鸡蛋。它张开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把鸡蛋整个含住,然后喉咙部位的肌肉有节奏地蠕动,鸡蛋慢慢被吞了下去,在蛇的身体里鼓起一个显眼的包。
李德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半天没动弹。
他全都明白了。
这些母鸡不是不下蛋,而是它们下的每一颗蛋,都在这片山林里的蛇口之下变成了食物。他搭的那些产蛋窝,稻草铺得再柔软,对母鸡来说也不如山里的隐蔽角落有安全感。母鸡们习惯了在野外下蛋,而每下一个蛋,几乎立刻就会被蛇发现并吃掉。这个循环从第一批蛋开始就没有断过,所以他才八个多月来一个鸡蛋都没见着。
他走回木棚,一屁股坐在床板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比之前更棘手了。如果只是鸡不下蛋,他可以调整饲养方式、改善营养,总有办法让它们下蛋。但现在的问题是鸡会下蛋,只是蛋被蛇吃了。这意味着他的损失不只是没有产出,而是每天都在实打实地产生产出又被摧毁。三百只母鸡,如果正常产蛋,一天至少能收两百个蛋,一个一块五,一天就是三百块钱。这八个月,他损失了多少钱?
他不敢算。
但这个发现也让他松了一口气——至少问题找到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发现只是山上秘密的冰山一角,更惊人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他。
第二天一早,他下山回了趟家,把秀兰叫到院子里,一五一十地把昨晚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她。秀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德胜意外的话。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秀兰说,“你记得不记得,上个月我上山的时候,在鸡舍后面的小路上看到过蛇蜕。那么大一片,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条蛇不小。”
“你怎么不早说?”李德胜皱了皱眉。
“你一心想搞这个养鸡场,我要是说有条蛇,你还不拿刀去砍了它?”秀兰叹了口气,“德胜,我不是不让你干,我是觉得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旁边的啥都看不见。你上山这大半年,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李想的学习成绩掉到年级一百多名了你知道吗?”
李德胜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最近几次家长会都是秀兰去的,他总觉得自己的事在山上,家里的事有秀兰就够了。
“等我把蛇的事解决了,我就——”他刚开口,秀兰就打断了他。
“你先去跟儿子谈谈吧,他这周回来。”
李德胜没再争辩。他骑上电动车去了趟镇上,买了些水果和零食,又去学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等李想放学。李想看见他的时候,脸色淡淡的,叫了声爸,就没再多说。
父子俩在学校门口的小面馆里坐了一会儿,李德胜问了几句学习的事,李想嗯嗯啊啊地应着,不怎么愿意多说。李德胜看得出来,儿子心里有事,但当着面不好开口。
他忽然觉得,比起山上的蛇,儿子心里的那道坎,可能更难翻过去。
## 三
李德胜回到山上之后,开始认真研究蛇的问题。
他找镇上的农技站问过,也上网查了不少资料,大致弄清楚了来犯之敌的身份——黑眉锦蛇,本地人叫菜花蛇,无毒,但体型大,成年蛇可以长到两米多长,最擅长偷吃鸡蛋和小鸡。这种蛇在南方山区很常见,适应能力强,活动范围大,一条蛇一天能吃掉三到四个鸡蛋。按照他在山上看到的蛇道痕迹判断,这片山林里的黑眉锦蛇不止一条,保守估计至少有七八条,甚至更多。
“八条蛇,一天吃二十个鸡蛋,三百只母鸡下的蛋还不够它们吃的。”李德胜在笔记本上算了这笔账,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了几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最简单粗暴——捕蛇。他在村里打听了一下,还真有会捕蛇的人,邻村的刘老四,年轻时专门上山捕蛇卖钱,后来国家出台野生动物保护法,捕蛇的人少了,但手艺还在。李德胜找到刘老四,刘老四开价两千块,保证把山上的蛇清理干净。
两千块不算便宜,但比起每天损失的鸡蛋钱,也算是一笔值得的投资。李德胜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这些蛇是本地物种,在这片山林里生活的时间比他的养鸡场还要长,是他占了它们的地盘,而不是它们侵犯了他的领地。如果全部捕杀掉,他心里头总觉得过意不去。
第二个方案是物理隔离。他在鸡舍和散养区周围挖了一道宽四十厘米、深三十厘米的排水沟,在沟底铺了碎玻璃渣和石灰。蛇怕粗糙尖锐的表面,这道沟应该能起到一定的阻隔作用。他又在鸡舍的墙根和角落填堵了所有可能让蛇钻进来的缝隙。忙活了三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又在散养区里发现了一条蛇。那条蛇不知道从哪里绕过了排水沟,从一棵松树的枝干上翻过了铁丝网,正悠闲地躺在草丛里消化着什么。李德胜看到它鼓鼓的腹部,知道又是一个鸡蛋遭了殃。
他气坏了,拿起一根木棍就要去打,但那条蛇非常机警,哧溜一下就钻进了灌木丛,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他蹲在那棵松树下,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他李德胜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难事没遇到过?流水线上的机器坏了,他自己琢磨着修;厂里派他去学新技术,别人学一个月还搞不明白,他半个月就能上手。他从来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可这山上几条蛇,就把他的养鸡场弄得鸡飞蛋打,鸡蛋卖不出去,成本收不回来,儿子的事顾不上,老婆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想起来秀兰说的那句话——“你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旁边的啥都看不见。”
秀兰说的是对的。从决定搞养鸡场到现在,他的心思全在这三百只鸡身上,别的事都成了背景板。儿子成绩下滑了他不知道,秀兰一个人在超市上班累不累他没问过,就连上次回老家看爹娘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这座山上,而他如此投入的一件事,正在被几条蛇一点一点地吞噬。
那天晚上,李德胜破天荒地没有住在山上。他锁好鸡舍的门,骑着电动车回了家。秀兰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回来,有些意外。他没有多说什么,洗了手,系上围裙,接过秀兰手里的锅铲。
“今天我来做饭,”他说,“你歇着。”
秀兰看了看他,没有拒绝,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但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一直在看厨房方向。李德胜在做一道红烧肉,那是李想最爱吃的菜。他切肉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毕竟在厂里这些年很少下厨,但态度很认真,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和香料,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李想晚自习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红烧肉,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他爸一眼。李德胜注意到儿子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样子。
“吃饭吧。”李德胜把肉夹到儿子碗里。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这大概是这半年来头一回。电视开着,放的是省台的新闻,声音不大,正好填补了沉默的空隙。李德胜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跟儿子解释为什么他在山上待了大半年不回家,想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供他上大学,想说他其实很关心他的学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轻很薄,像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子,说破了反而难堪。
还是秀兰先开了口。她问了李想今天考试的分数,又问下周的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李想一一回答了,语气平淡,像在汇报工作。
吃完饭,李想起身回屋写作业。他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爸,你要是闲了,帮我把那道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题看看,我不会做。”
李德胜没想到儿子会跟他说这个。他初中学的那点数学早就忘得差不多了,高中数学题他根本看不懂。但他还是应了一声:“好,我一会儿看。”
那天晚上,他坐在李想房间的书桌旁边,看着那道数学题发了半天的呆。题目的确很难,是函数和几何的综合题,他连题干都读不太明白。李想在一旁写英语作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儿子对父亲的、既亲近又遥远的某种情感。
李德胜没有看懂那道题,但他还是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坐到了李想写完作业去洗澡。他翻了翻儿子桌上的课本和笔记,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的笔迹很深,像是反复描过,有些地方又有橡皮擦掉的痕迹。他还看到课本的空白处画着一些小的涂鸦——一把吉他,一辆摩托车,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
这些东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十七岁。那时候他也坐在这片土地上,在另一个破旧的房子里,在一盏昏黄的灯泡下面读书。他没有读出来,因为家里穷,因为爹妈觉得读书没用,因为他自己也没有那个毅力。他去深圳打工的头几年,还时常梦见自己在考场里,卷子上的字一个也不认识,急得满头大汗。后来时间长了,这样的梦也少了,少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想读书、想考大学的人。
他把课本合上,放回原位,轻轻关上了门。
这天的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 四
李德胜的决定是双重的。
一重关于山上的蛇,一重关于山下的家。
关于蛇,他决定不再用赶尽杀绝的办法。他在网上查了很久,又打电话问了省农科院的一个专家,了解到黑眉锦蛇虽然是养鸡场的有害生物,但在自然生态链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它们控制山里的鼠类和昆虫数量,没有蛇,鼠患就会泛滥。专家建议他采取“生态调控”的方法:加固鸡舍防蛇设施,同时在山林较远处设置人工蛇巢,诱导蛇迁移到远离鸡舍的地方生活。
“你的养鸡场本来就在山里,你不可能把山里的所有蛇都清除掉,”专家在电话里说,“你只能想办法和它们共存,让它们觉得你那里不是它们该来的地方。”
李德胜觉得这话有道理。他按照专家的建议,在山坡下边的树林里做了几个简易蛇巢,用石块和枯枝垒成,里面放了些吸引蛇的东西。同时他进一步加固了鸡舍的防蛇网,在有蛇道的地方加了一道细密的铁丝网围栏,一直埋到地下二十厘米深。
但这些措施要见效需要时间,而他和他的三百只鸡,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了。
第二重决定,关于家。
李德胜开始调整他在山上和在家的时间。以前他一周下山最多一两次,现在他尽量每天都回去,哪怕只是回去吃顿晚饭。山上的事他安排在白天做完,傍晚骑电动车回家,帮秀兰做做饭,问问李想的学习。有时候他实在太累了,就在山上的棚子里睡一觉,但第二天一早一定会赶在秀兰上班前到家,给她热好早餐。
秀兰对他的变化没说什么,但李德胜看得出来,她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突然的、热烈的,而是缓缓的、含蓄的,就像春天山坡上的草,不知不觉就绿了。
有一个周末,李德胜正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好久的折叠椅,秀兰端着一盆衣服从他身边经过,忽然站住了脚。
“德胜,”她说,“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年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李德胜想了想,没想起来。
“你说你要带我爬一次泰山,”秀兰说,“那时候咱们穷,你又说等以后赚了钱就去。后来了你去了深圳,我也去了镇上的厂里上班,泰山的事就再也没提过。”
李德胜的手顿了一下。他记得这事。那是一九九八年,他们结婚的第二年,电视上放泰山的纪录片,秀兰看着那些爬山的人,眼睛里满是羡慕。他当时年轻气盛,拍着胸脯说下半年就去。后来他没去成,因为下了岗,因为去了深圳,因为生活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拖着他不停地往前走。泰山的事像一粒沙子,被时间的洪流冲到了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以为已经忘了,但秀兰替他记着。
“等这批鸡的事稳定了,”李德胜说,“咱们就去。”
秀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衣服晾到了绳子上。
但李德胜知道,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等这个月发了工资”“等过完年”“等李想考上大学”——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后推,仿佛生活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路,而他永远走在去往某个未来的途中。他没有意识到的是,秀兰头上的白头发不是“等以后”才长的,它们现在就有了。
那天晚上,李德胜在微信上搜了一个旅行社的账号,查了查去泰山的费用。两人跟团,三天两夜,一共两千三百块钱。他把那个页面截了图,存在手机里,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发给秀兰。他想等一等,等养鸡场的事真正有了眉目,再给她一个惊喜。
但是在山上,事情并没有因为他想通了什么就自动变好。
防蛇的措施在头两周有了一些效果,山上的蛇似乎少了一些,他偶尔能在鸡舍的一个角落里捡到一两个幸存的鸡蛋。但是好景不长,第三周的时候,他又在散养区里发现了新的蛇道痕迹,而且这一次,蛇的数量似乎更多了。
更严重的是,他发现有些母鸡开始变得萎靡不振,羽毛蓬松,缩在角落里不爱动弹。他捉了两只仔细看了看,发现鸡冠的颜色发紫,精神很差,初步判断可能是感染了什么病。他赶紧把病鸡隔离出来,去镇上的兽药店买了药,但药喂下去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
接下来的几天里,病鸡越来越多。先是三四只,然后是七八只,然后是十几只。那些原本毛色光亮、活蹦乱跳的母鸡,一只接一只地蔫了下去,不吃不喝,缩在鸡舍角落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无力的咕咕声。
李德胜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一天给鸡舍消毒两次,把所有的水槽和食槽都换了新的,用高锰酸钾溶液清洗地面,但疫情仍然在蔓延。到了第八天,死了七只鸡。第九天,又死了五只。他把死鸡解剖了看,胸肌和腿肌上有细小的出血点,心脏和肝脏肿大,颜色发暗。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可能是新城疫,也就是俗称的鸡瘟。这是一种高度传染性的病毒病,在鸡群中可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如果真的是新城疫,那他这三百只鸡恐怕剩不下几只。
他给县畜牧局打了电话,畜牧局派了一个兽医过来。兽医在山上看了一圈,抽了几只鸡的血回去化验,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李德胜的肩膀,表情不太好。
李德胜站在山上,看着那些病恹恹的鸡,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花了整整十个月的心血,把所有的积蓄都砸在了这里,现在眼看着就要全完了。他不怕吃苦,不怕累,但他怕的是这种无力感——无论他做什么,好像都挡不住坏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他甚至开始怀疑秀兰说的是对的。也许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是错的,也许他根本不适合养鸡,也许他就是一个做不成什么事的人,折腾到最后,不过是证明自己不行。
他把鸡舍的门关上,走到松树下坐着。天快黑了,山里的雾气慢慢升起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灰蒙蒙的白气里。他听到了远处的虫鸣和近处的风穿过松针的声音,闻到了雨后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在这座山上待了将近一年,他对这些声音和气味已经太熟悉了,熟悉到它们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想,如果这批鸡真的全没了,他该怎么办?回深圳?四十二岁的年纪,没有文凭,没有技术上的优势,哪个厂会要他?留在村里?他能做什么?种地?打零工?还是像村里那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一样,整天在家门口晒太阳、骂街、打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秀兰昨天发给他的微信。秀兰不会打太多字,每次发的都很短:“德胜,记得吃饭。”“明天有雨,带伞。”“李想数学考了全班第三,他说是你那天看他做题鼓励了他。”
最后一条他之前没看到,秀兰发了两天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李想数学考了全班第三。他说是你那天看他做题鼓励了他。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李想房间的椅子上坐到半夜的样子,那道他完全看不懂的数学题,以及儿子偶尔抬起头来看他的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以为自己做不了什么,以为那道题他根本不会做,儿子心里大概觉得这个爸爸很没用。但李想不这么想。在李想的眼里,那个坐在他旁边、试着帮他看数学题的男人,不是一个失败的提问者,而是一个父亲。
李德胜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回到鸡舍,把灯打开,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几天的鸡群发病记录:日期、症状、用药、死亡数量。然后他坐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地列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无论结果怎样,他得把这件事做到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他已经开始了,因为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这三百只鸡的每一声咕咕叫,都和他的生命纠缠在了一起。他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 五
兽医的化验结果在第三天出来了。
不是新城疫。
李德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鸡舍里给一只病鸡喂药。兽医在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串,他不太听得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不是传染病,是营养代谢病,主要是因为鸡群长期处于应激状态,再加上食物中缺乏必要的微量元素。
“应激状态是什么意思?”李德胜问。
“简单说就是你的鸡长期处于紧张和不安中,”兽医说,“你那个山上有蛇,鸡的天性是怕蛇的,虽然这些鸡没见过蛇,但它们的基因里刻着对这种天敌的恐惧。蛇频繁出没在你的养鸡场里,鸡群能感知到这种威胁,它们的内分泌系统会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肾上腺素水平高,这会影响它们的生殖系统和免疫系统。不下蛋、容易生病,都是这个原因导致的。”
李德胜听完,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但他总觉得鸡是鸡,蛇是蛇,鸡怕蛇是天经地义的,但这种天生的恐惧难道还能影响鸡下不下蛋?现在兽医从科学角度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两个方向,”兽医说,“一是从根本上解决蛇的问题,让蛇远离你的养鸡场;二是想办法降低鸡的应激水平,比如给它们创造一个有安全感的环境,增加它们的活动量和觅食乐趣,补充足够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当然,最好两个方向同时做。”
挂了电话之后,李德胜把兽医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之前所有的工作,都是在和蛇作斗争,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这些鸡。他只知道它们怕蛇,但他不知道它们怕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这种长期的恐惧对它们意味着什么。
他决定换一个思路。
从那天起,他开始每天花固定的时间,不做别的事,就坐在散养区里,安静地看鸡。他不再只是给它们喂食加水打扫鸡舍,而是观察它们的行为模式:它们在一天中什么时间最活跃,喜欢在哪个区域活动,群体内的等级关系是怎样的,哪几只鸡是头领,哪几只经常被欺负。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群鸡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散养区里活动,但它们最放松、最活跃的地方,不是他最精心打理的那片草场,而是草场旁边一小块乱石嶙峋、长满灌木的角落。那里杂草丛生,地面凹凸不平,在他看来是最不适合鸡活动的地方,但鸡们偏偏喜欢那里。母鸡们在灌木丛下刨土找虫吃,公鸡站在石头上打鸣,整个鸡群在那个角落里显得格外自在。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了——鸡喜欢那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里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灌木丛、石缝、倒木形成的空隙,对母鸡来说是一个个安全的庇护所。在这种地方,它们觉得安全,觉得踏实,可以放心地觅食、休憩、下蛋。
下蛋。
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回鸡舍,拿了一把锄头,在那个角落里找了一个最隐蔽的位置,开始挖土。他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在坑底铺上厚厚的松针和干草,然后用石头和树枝在顶上搭了一个遮蔽空间,只留一个小小的入口。他做了一个地穴式的产蛋窝,母鸡钻进里面之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但值得一试。
第二天一早,他去看那个地穴。他趴在洞口往里看,里面空空的,没有蛋。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他开始有些失望,觉得这个办法可能也不行。
第五天,他例行公事般地走到那个地穴前,蹲下来往里看。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到,洞里太暗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伸进去照了照。
光亮打进去的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地穴的底部,松针铺成的垫料上,整整齐齐地躺着七个鸡蛋。
不是一两个,是七个。七个白生生的、温热的、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安静地躺在他亲手铺设的松针上,像七颗小小的月亮。
李德胜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一边,不忍心直接照着那些蛋。他趴在地上,把手臂伸进洞里,轻轻地把手覆在那几个蛋上,感受到它们光滑温暖的表面,和透过蛋壳传来的微弱的生命气息。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激动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李想出生的那一天,也许是拿到第一份工资的那一天,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他记不太清楚的时刻。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趴在一个自己挖的土洞里,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忽然找到了出口的、无声的、剧烈的哭泣。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指轻轻拢着那几颗蛋,像是拢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在那个洞口趴了很久,直到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德胜?你在干啥呢?”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把洞口让出来,指了指里面。
秀兰弯下腰往里看了看,没太看清。她接过李德胜递来的手机,用手电筒照了照,然后整个人也愣住了。
“七个。”秀兰说,声音有点发抖,“七个蛋。”
“嗯。”
秀兰直起腰来,看着李德胜。她看到他红红的眼眶,看到他在袖子上的水渍,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不是因为他赚了多少钱或者出了多大的名,而是因为他在最黑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
“德胜,”秀兰忽然说,“山上的事,我以后不唱反调了。”
李德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以前我总觉得你瞎折腾,”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我现在觉得,像你这样不瞎折腾的人,大概也做不成什么事。”
那天晚上,李德胜破例杀了一只公鸡。不是生病的鸡,是一只好好的、健康的、毛色最亮的红冠大公鸡。他在山上烧了一锅水,把鸡收拾干净,炖了一锅汤。他和秀兰坐在木棚前,一人一碗鸡汤,看着天上的星星,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这鸡养得好。”秀兰说。
“嗯。”
“肉紧实,汤鲜得很。”
“嗯。”
“你这个人,”秀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
李德胜把鸡汤喝完,擦了擦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秀兰没想到的话:“秀兰,等这批鸡卖出去,咱们把屋顶翻修一下,再买台新冰箱。然后你想去哪玩,我都陪你去。”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起来的模样不像是一个四十二岁的在超市收银的女人,倒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刚嫁到这个村子里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新娘。
“你说的。”秀兰说。
“我说的。”
## 六
有了第一个地穴产蛋窝的成功经验,李德胜又在这片不大的散养区里挖了八个类似的窝。他在每个窝里都铺上了松针和干草,位置都选在最隐蔽、最不容易被打扰的角落。他甚至从山上砍了一些带叶子的树枝,插在产蛋窝的入口处作为掩饰,使它们看起来更像是天然形成的隐蔽洞穴。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一个星期之后,他每天能捡到三十多个蛋。两个星期之后,这个数字翻了一倍。一个月之后,他的产蛋量稳定在每天一百五十个左右——对于三百只母鸡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数据,意味着他的鸡群有一半以上都在正常产蛋。
但李德胜没有满足于此。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虽然产蛋量上来了,但每天损失鸡蛋的数量也在增加。他在山林里设置的蛇巢似乎并没有成功地把蛇引走,相反,随着鸡蛋越来越多,蛇的活动反而更加频繁了。有好几次,他亲眼看到蛇在光天化日之下就从鸡窝里偷走了蛋,速度快得惊人。
他需要想一个更彻底的办法。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散养区里收拾水槽,忽然看到一只母鸡从鸡舍里冲了出来,发出尖锐的惊叫声,整个鸡群像炸了锅一样四散奔逃。他循着母鸡逃来的方向找过去,在鸡舍和灌木丛之间的一片空地上,看到了一条蛇正和一只母鸡对峙。
那条蛇不算大,约莫一米出头,但身体已经鼓了起来,显然刚刚吞下了一个鸡蛋。而那只母鸡站在离蛇不到两尺的地方,浑身的羽毛炸开,颈部的毛根根竖立,眼睛死死地盯着蛇,发出一连串急促而高亢的叫声。
李德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在他的印象里,鸡见到蛇只有逃命的份儿,但这只母鸡不但没有逃跑,反而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它一边大声鸣叫,一边用爪子刨地,每刨一下,身体就往前逼近一步。那条蛇被它的气势震慑住了,竟然开始缓缓后退。
母鸡乘胜追击,猛地扑上前去,用喙狠狠地啄了一下蛇的尾部。蛇痛得剧烈扭动身体,然后迅速钻进了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李德胜站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看看那只母鸡能不能认出他来,但他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只母鸡就转过头来,用一种警惕而威严的目光盯着他,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你最好也离远一点。
不过,它的气势只持续了几秒钟。当李德胜蹲下来、伸出手、用平时喂食的声音叫它“咕咕咕”的时候,它立刻收起了所有的敌意,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小跑着过来了,在他手心里啄了两粒玉米。
李德胜把那只母鸡抱起来看了看,发现它的脚上有一个标记——蓝色的号牌,上面写着数字“七”。在他最初的记录本上,第七号母鸡是这批鸡苗中最早出壳的一只,也是他亲手从我老表家的孵化场挑出来的。他记得这只鸡从小就和别的不一样,胆子大,爱打抱不平,别的鸡抢它的食,它一定会抢回来。
那天晚上的事情让李德胜对鸡这种动物有了完全不同的认识。它们不是他之前以为的那种胆小怕事、只会低头啄食的家禽。它们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勇气,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够爆发出连他这个男人都感到惊讶的战斗力。
他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和培养鸡群这种“应激反应”——也许不是猪应激那样有害的应激,而是一种正面的、能够调动它们自身防御机制的积极反应。他和兽医通了几个电话,又在网上看了不少资料,发现国外有农场通过在鸡舍里播放猛禽的声音来训练鸡的天敌意识,或者让鸡和牧羊犬一起生活来培养它们的警惕性。
但李德胜没有狗,他的山上有的是蛇。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他脑中成形:与其被动地防御蛇,不如让自己的鸡学会主动对抗蛇。这不是说让鸡去和蛇搏斗,那是送死。但鸡可以学会识别蛇的存在,学会在发现蛇的时候大声报警,学会利用鸡群的数量优势来驱赶蛇。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敏训练”。他从镇上买了一条没有毒性的玩具蛇,挑在竹竿上,每天在鸡群活动的时间里在散养区外围慢慢地走几圈。第一次的时候,整个鸡群吓得四处乱飞,半天都不肯回到散养区。他没有气馁,第二天继续做。第三天,第四天。渐渐地,鸡群对那条玩具蛇的反应不再那么剧烈了,从最初的惊惶逃窜变成了警惕的注视,最后变成了几只勇敢的公鸡带头冲上去啄那个竹竿。
到了第十天,李德胜把真正的蛇身上的一片鳞片(他捡到的蛇蜕)夹在竹竿上,重新进行训练。鸡群闻到蛇的气味后,反应比之前要强烈一些,但因为有之前的训练基础,它们没有四散奔逃,而是迅速聚集在一起,发出高频的报警声,有节奏地扑打翅膀。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利用七号母鸡的带头作用。七号母鸡似乎是这群鸡里最勇敢、最有领导力的一个,其他鸡都愿意跟在它后面。李德胜每次喂食的时候,都先喂七号母鸡,让它成为鸡群中最有优势的地位。然后每当鸡群遇到潜在威胁的时候,七号母鸡的反应往往会带动整个鸡群的反应。他甚至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让七号母鸡近距离接触了一条无毒的小蛇——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七号母鸡对那条小蛇发动了攻击,并且成功地赶走了它。从那以后,七号母鸡在鸡群中的地位更加稳固,成了名副其实的“鸡王”。
这些训练看似荒诞,但李德胜有他自己的道理。他不是要把鸡变成斗鸡,而是要建立一个平衡:让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蛋,让蛇知道偷蛋的风险和成本,从而使两者在山上形成一种新的共存关系。
这个过程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效率很低,失误很多,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在跟几条蛇较劲。但每当他在鸡舍里看到那些白生生的鸡蛋,在山上看到鸡群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活跃的样子,他就觉得这些折腾是值得的。
## 七
就在李德胜跟蛇斗智斗勇、跟鸡群建立信任关系的时候,山下的生活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秀兰开始在超市的午休时间给李德胜打电话。超市后面的员工休息室很大,信号不太好,她常常要站到门口才能打通。她的电话内容通常很简单:家里做了你爱吃的腊肉炒豆干,明天给你带上山;李想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比上次进步了十二分,班主任说再努力一下能上重点线;你上次说要带我去泰山的事,我问了旅行社,他们说十月底是看红叶最好的时候……
李德胜每次接完电话,心里都会泛起一种酸酸软软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深圳打工的那些年里从来没有过。那时候他和秀兰也通电话,但那些电话的内容总是枯燥的、事务性的: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儿子的学费交了吗?妈的风湿病又犯了,你得寄点钱回来。那些电话像是在履行某种义务,打了,说了,挂了,然后各忙各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秀兰在电话里的声音变了,变得柔软了,有了温度,有了笑意。有时候她说了一件什么事,说到半截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在李德胜的耳边漾开,让他恍惚觉得秀兰就坐在他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是什么促成了这种变化。也许是他开始在山上做那些别出心裁的事情,也许是那一次他在洞窟里抱着鸡蛋哭被秀兰看到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开始每天回家吃晚饭了。他不知道,但他喜欢这种变化。
李想在学习和生活中的进步是另一种变化。孩子的变化不像成年人的那么隐秘、那么缓慢,而是爆发式的、全方位的。从年级一百多名到全班第三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从那以后成绩就像上了高速公路,虽然不是每一次都能保持在高位,但总体趋势是清晰而坚定的。李德胜每次看到儿子的成绩单,都会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从考场里走出来的场景,想起那种难以言说的不甘和遗憾,想起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如何把自己对知识的渴望一点一点地压制下去,直到它变成了一种连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东西。
有一天,李想在饭桌上突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爸,我以后想学兽医。”
李德胜筷子上夹的一块鸡肉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秀兰,秀兰也是一副意外的表情。
“兽医?”李德胜放下筷子,“你怎么想学这个?”
“我觉得你做的这个事情挺有意思的,”李想的语气比他的年龄显得成熟许多,“你养的那些鸡,你给它们做训练,你让它们学会跟蛇打架,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养鸡,这是在照顾一种生命。我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
李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又粗又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手背上的皮肤被山上的风吹得像老树皮。这双手在深圳的流水线上拧过数以万计的螺丝,在这座山上劈过成百上千根木柴,在鸡舍里捡过成千上万个鸡蛋。这不是一双漂亮的手,甚至不是一双干净的手,但这是他的手,是属于一个养鸡人的手。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李德胜说,“只要你喜欢。”
他现在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出这句话了。八个月前,如果李想说他以后想学兽医,李德胜大概会说:“学什么兽医?那不是帮人看病的,是给牲口看病的,有什么出息?”但现在他不会这么说了。一个在山上跟蛇斗了大半年的人,如果还觉得给牲口看病就是没出息,那他自己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七月的一天,李德胜迎来了他养鸡生涯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收获。
那天他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天还没有大亮,山里的雾气很重,沾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先检查了一圈鸡舍和散养区,确认没有蛇的踪迹,然后把水槽和食槽都清洗了一遍,换上了新的山泉水和玉米粉。他看着鸡群从鸡舍里走出来,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抖擞着羽毛,看着七号母鸡走在前头,像一位骄傲的将军,心里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那个地穴产蛋窝是他第一个去检查的。他趴在洞口,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躺着十一个鸡蛋。十一个。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一个一个地把蛋取出来,放到篮子里。蛋还是温热的,带着母鸡的体温,触感光滑而温暖,像一个个小生命在静静地等待。
他又检查了另外八个产蛋窝,加起来一共收获了八十多个鸡蛋。加上鸡舍里的那些,今天一共是一百三十个。他把鸡蛋一个一个地擦干净,按照大小和颜色分好类,码在专用的蛋托里,整整齐齐地摆了几大盘。
他拿出手机,给秀兰打了电话。
“秀兰,今天有一百三十个蛋。”
电话那头,秀兰正在超市的仓库里理货,周围有纸箱碰撞的声音和胶带撕拉的声音。但她还是听到了他的话,而且听得很清楚。
“真的?”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低了,“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年轻的时候骗得还少了?”秀兰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轻快得像山涧里的流水,“你说你第一次请我看电影的时候,不是骗我说票买好了?”
李德胜想起来了。那一年他刚学会骑摩托车,攒了半个月的工资想请秀兰看电影,结果到了电影院门口才发现那家电影院已经改成录像厅了。他死要面子,硬是拉着秀兰在县城的街上逛了两小时,说是“电影院在装修”。
“那次不算骗,”李德胜说,“那次是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秀兰笑着说,“但你什么都敢干。”
李德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来给鸡蛋拍照。他不太会拍照,手有点抖,拍出来的照片模糊,鸡蛋的形状都看不清楚。但他还是在微信上发给了秀兰,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你看看,这蛋,比超市卖的那些好多了。”
秀兰回了三个字:“我信你。”
那天的晚些时候,李德胜在村口遇到了老陈头。老陈头是村里养了一辈子鸡的老把式,以前李德胜还专门请他上山看过毛病。老陈头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的石头上抽旱烟,看见李德胜推着电动车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德胜,你那山上养鸡的事,咋样了?”老陈头问。
李德胜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还行,慢慢上了路。”
“下的蛋呢?”
“开始下了,一天一百来个。”
老陈头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你这个人,从小心就不安生。你爹妈那时候跟我说,德胜这孩子,不是在村里待得住的料。现在倒好,又回来养鸡了。”
李德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推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老陈头在后头又喊了一句:“那你小子记得把蛋留几个给我尝尝,我看看你养的啥金鸡银鸡!”
李德胜回头笑了一声:“行,赶明儿我给你送来。”
## 八
养鸡场的产出稳定下来之后,李德胜开始面临一个新的问题:销路。
他在深圳、广州打工的那些年,积累了一些人脉,但那些人脉大多是工厂流水线上的工友和组长,他们不需要买土鸡蛋。他在村里的人脉更简单,但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养鸡,谁稀罕买你的蛋?
他先试着在镇上的集市摆了个摊,卖了三天,总共卖出去不到两百个蛋。不是他的鸡蛋不好,是镇上的人太熟悉鸡蛋了,他们分不清土鸡蛋和洋鸡蛋的区别,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名字多花一倍的钱。有些老奶奶拉着他问:“小伙子,你这蛋真是一个一块五?能不能便宜点?超市里那种农家蛋,十二个一盒才九块钱。”李德胜解释说他的鸡是纯散养的,吃的都是山上的虫子和草籽,没有喂过任何添加剂和激素。老奶奶们点点头,然后走到旁边那个摊位买了九块钱一板的蛋。
秀兰的一个表妹嫁到了市里,在市区的农贸市场有个熟人,帮忙牵了线。李德胜带了两百个鸡蛋去市里,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趟公交车,才到了那个农贸市场。那个熟人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女人,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了看他的鸡蛋,拿了一个磕开看了看蛋黄的颜色,又凑近了闻了闻。
“蛋是好蛋,”钱大姐把烟叼在嘴角,腾出手来把蛋壳丢进垃圾桶,“但你这一批才两百个,不够我卖的。我要的是长期稳定的供应,一天至少要五百个蛋,你有吗?”
李德胜摇了摇头。他的产蛋量虽然每天都在增长,但目前稳定在一百五十个左右,距离五百个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你这蛋我收不了,”钱大姐说,“不够量。你要是能组织一个合作社,把村里的养鸡户都拉进来,大家统一把蛋给我,我倒是可以谈。”
李德胜拎着那两百个蛋,站在农贸市场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菜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钱大姐说的有道理,但这意味着他的养鸡场要想真正做起来,就必须扩大规模,必须走专业化的路子。而扩大规模需要钱,他的积蓄已经用完了。
他在农贸市场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决定不白跑一趟。他在市场里找了一个角落,把带来的鸡蛋铺在带来的布上,开始吆喝叫卖。他不太会吆喝,喊了几声“土鸡蛋,真正的土鸡蛋”就喊不动了。但他长得老实,看起来不像会骗人的,再加上他的鸡蛋确实好——蛋黄又大又黄,打到碗里能立在中间不散——一个上午竟然零零碎碎地卖了大半,收入了将近两百块钱。
他数了数剩下的钱,想起上次查的去泰山的费用,两千三百块。按照这个进度,他要卖掉将近两千个鸡蛋才能赚到这笔钱。两千个鸡蛋,按照现在的产量,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这个账不算难看,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理论上的。实际上他不可能每天都在市里摆摊卖蛋,他还要养鸡,还要守山,还要防蛇。
回程的大巴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路两边的田野里正在收麦子,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从田里碾过去,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年没种过地了。在深圳打工的那些年,每到麦收季节,他都会接到秀兰的电话,说村里的地没人种,撂荒了可惜。他总是说:“等明年我回来种。”可是明年复明年,他一直没有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却不是回来种地的,他是回来养鸡的。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朋友圈。秀兰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李想在学校演讲比赛上拿奖的场景。李想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左手拿着奖状,右手举着话筒,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台下。照片拍得不是很好,角度歪了,光线也暗,但李德胜从那张模糊的照片里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光。那种光和他这几年在流水线上看到的不一样,和他在山上凌晨醒来时看到的第一缕晨光也不一样。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最好的年纪里,呈现出最好状态的光。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设为微信聊天背景。
回到山上已经是傍晚了。他先去看鸡,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开始给鸡喂食。七号母鸡第一个冲过来,他蹲下来,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让它啄。七号母鸡的喙很硬,啄在手心上有点疼,但那种疼是让人安心的疼,像一种古老的、人和动物之间心照不安的契约。
他想起了那个养了一辈子鸡的老陈头说的话。“你这个人,从小心就不安生。”老陈头说得对,他确实是一个不安生的人。他不安生地在深圳打了十五年工,不安生地回到老家搞养鸡场,不安生地跟蛇斗了大半年,不安生地跑到市里去卖鸡蛋。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比别人多费一层劲,多吃一层苦,多绕一层弯。但他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白费力气。
那天夜里,他躺在木棚里的床上,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听到鸡舍里不时传来咕咕的叫声。那些声音很轻,很细碎,像是一群人在说着悄悄话。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很久,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觉得那些声音在告诉他一件事:我在这里,我很好,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 九
八月的一天,山里下了一场大暴雨。
这场雨来得很突然。早上还是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把山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晒得发烫,马尾松的树皮上渗出星星点点的松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李德胜在山上干了一上午的活,汗湿了三件背心。午后他下山回家吃了顿饭,洗了个澡,刚想躺下休息一会儿,天就变了。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又厚又黑,像是一座黑色的山峰从天边倾倒下来。空气变得异常闷热,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没精打采。
秀兰从超市打来电话,说镇上的预警喇叭响了,说是有一百毫米以上的强降雨,让住在山边低洼地带的人注意安全。李德胜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就要往山上走。秀兰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句:“你疯了?这么大的雨你还上山?”
“鸡舍的排水沟前几天还没清完,这么大的雨肯定会堵,我要上去看看。”李德胜边穿雨衣边往外走。
“那个鸡舍比你的命还重要?”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
“不是,是那些鸡都没地方躲,我要是不上去,它们就完了。”李德胜说完这句话,已经跨上了电动车的座板。
秀兰不再说什么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德胜心头一颤的话:“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李德胜没回答,发动了电动车,冲进了已经开始变密的雨幕中。
雨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从村里出发的时候还只是稀疏的大雨点,等他骑到山脚下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水幕。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挡还是看不清路,电动车的大灯照出去只能看到一堵白色的水墙。他几乎是凭着记忆在黑暗里摸到了上山的土路,车轮在泥泞的路上打滑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连人带车翻进路边的沟里。他把电动车扔在路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小路往上走,雨衣早就不管用了,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了鸡舍。鸡舍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他之前挖的那道排水沟果然被枯枝烂叶堵住了,水流在鸡舍周围漫延开来,已经淹到了鸡舍的门口。鸡舍里的地面本来就比外面低一些,李德胜一脚踩进去,浑黄的泥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鸡群挤在一起,站在鸡舍里最高的一处台地上,发出惊恐不安的叫声。几只小鸡被水冲到了角落里,羽毛湿透,在泥水里瑟瑟发抖。七号母鸡站在鸡群的最前面,翅膀微微张开,把几只小鸡护在身后,不停地发出短促的、粗粝的叫声,像是在指挥鸡群保持镇定。
李德胜来不及多想,脱下自己的雨衣,盖在了那些小鸡的身上。他抄起一把铁锹,冲进暴雨里开始清理排水沟。雨水打在脸上根本睁不开眼睛,他一锹一锹地把堵塞在沟里的枯叶和泥土挖出来,扔到一旁,一边挖一边用脚试探沟底的高度,确保水流能顺畅地排出去。
他干了将近一个小时,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燥的。手被铁锹的把手磨出了血泡,脚上穿的解放鞋被泥水泡得变了形,走起路来滑溜溜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如果不把排水沟彻底清理干净,一旦鸡舍进了水,他的三百只鸡就会在今晚全部遭殃。
排水沟终于通了。浑浊的雨水顺着沟道奔涌而下,发出哗哗的声响。鸡舍外围的积水开始慢慢下降,通往鸡舍门口的泥地渐渐露出了水面。李德胜站在大雨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淌下来。
他回到鸡舍,看到那些鸡还挤在一起,但叫声没有之前那么凄厉了,似乎感觉到了情况正在好转。他把那些被水冲散的小鸡一只一只地捡回来,放到干燥的地方,用从木棚里找出来的旧棉絮给它们擦干身体。七号母鸡一直站在他身边,歪着头看着他做这些事,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在对他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秀兰。
“德胜,你现在在哪?”秀兰的声音在发抖。
“在山上,鸡舍没事了,排水沟通了。”
“你身上都湿透了吧?你带干衣服了没有?你吃东西了没有?”
“没事,我一会儿换。”
“你现在就换!”秀兰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吼,“你听到没有?你马上就换!你那年感冒转成肺炎,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你忘了?你要是敢穿着湿衣服过夜,我明天就上山把你的鸡全卖了!”
李德胜忍不住笑了。他这辈子上一次被秀兰这样吼,还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他喝多了酒,醉倒在村口的马路上,秀兰连夜找人把他抬回家,第二天醒来发现秀兰坐在床边哭了一夜。那是他们婚姻中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他们太穷了,穷到连买一包奶粉都要犹豫半天,穷到秀兰怀孕六个月还在田里插秧。但秀兰从没为这些事跟他吵过架,她唯一跟他动过真气的,就是他的身体。
“好,我换,”李德胜说,“我这就换。”
他确实带了干衣服上山,放在木棚的箱子里。他换下湿透的衣服,把毛巾拧干了擦身上的水,穿上了干燥的棉布衫。坐在木棚的床沿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小,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松针上的沙沙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把人整个人都掏空的疲惫。但他的心里是满的,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他靠在床头的木板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一次。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地洒在山坡上。他爬起来,去鸡舍看了一眼,鸡群已经安静下来了,它们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挤在一起睡着了。鸡舍外面的地面还有些湿,但水已经排干了。排水沟里还能听到细微的流水声,像是山在轻轻地呼吸。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这一切。鸡舍,散养区,排水沟,铁丝网,地穴产蛋窝,每一根木头,每一颗钉子,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三百只鸡,每一只他都能叫出名字,他知道哪只什么脾气,哪只和哪只不对付,哪只最护犊子,哪只最会抢食。这三百只鸡,这座山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汗水,他的泪水,他的焦虑,他的喜悦,他的希望,他的绝望,和他那些起起伏伏、来来回回的思绪。
这不是一个养鸡场。这是他的另外一条命。
## 十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李德胜在山上的一个废弃石洞里发现了一个隐藏了许久的秘密。
那天的雨虽然停了,但山上的雾气很重,像是在天地之间拉了一层薄薄的纱。李德胜在散养区外的灌木丛里寻找一只走散的母鸡——那只母鸡前一天晚上没有回鸡舍,他担心它被蛇或者别的什么野兽给叼走了。
他找了一个多小时,把散养区周边都翻了一遍,最后在一处非常偏僻的位置听到了鸡的叫声。那个位置在鸡舍后面大约一百米远的地方,是一片很少有人去的乱石坡,坡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和藤蔓。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因为这个地方太偏僻了,而且路太难走,完全没有开发的价值。
他拨开荆棘,踩着石头往上爬,在一堆巨石之间发现了一个天然的洞口。那个洞口不大,约莫脸盆大小,被藤蔓和杂草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只走失的母鸡的叫声就是从这个洞里传出来的。
李德胜趴在地上,把脸上的杂草拨开,用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洞口很窄,但进去之后空间变大了,像是石头的缝隙在山体内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腔。手电筒的光打在洞壁上,照亮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空腔的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东西,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暖白色的光。那是鸡蛋壳。不是一两个,不是几十个,是成百上千个碎掉的、开裂的、完整的、半完整的鸡蛋壳,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丘。有的蛋壳还很新,颜色鲜白,上面还带有一点湿气;有的蛋壳已经变黄变脆,一碰就碎;最底下的那些蛋壳已经被压碎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李德胜的手电光在那个空腔里停留了很久,他的大脑在几秒钟内做出了一个推理。
这个石洞,是一个蛇窝。
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蛇窝。从蛋壳的数量和质量来看,这个蛇窝存在的时间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山上的蛇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生息,它们知道这座山上的每一个角落,知道每一棵松树下的洞穴,知道每一块石头下面的缝隙。它们比李德胜更早地来到这座山上,更早地在这里安了家。
李德胜缓缓地把手电光从洞口移开,趴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理解了。他终于真正地理解了。
他理解了自己为什么养了八个月的鸡一颗鸡蛋也没见到——不是因为他的鸡有问题,而是因为他把鸡养在了蛇的地盘上。他以为自己占了这座山,其实他只是这座山上一个迟到的、不被邀请的客人。那些蛇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们才是这座山上的原住民。
他理解了自己为什么挖了排水沟、铺了碎玻璃、做了蛇巢,但蛇依然在他鸡舍周围来来去去——不是因为他的方法不对,而是因为他的养鸡场就在蛇家的大门口。他每天早上起来走进鸡舍,就相当于走进了别人家的客厅。那些蛇没有主动攻击他的鸡,只是吃掉了他鸡下的蛋,已经算是对他这个外来者最大的忍让了。
他还理解了另一件事,一件让他心里发酸的事。他在这个石洞里看到的蛋壳,有些是新鲜的,有些是陈旧的,有些甚至已经是粉末状的了。这意味着山上的蛇并不是从他把鸡养在这里之后才开始吃鸡蛋的。在这座山上,在这片山林里,蛇吃鸡蛋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无数年,无数代,在人类还没有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而现在,他把几百只不会飞、不会爬树、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鸡放在这片山林里,就相当于把几百个移动的蛋库送到了蛇的嘴边。
这不是蛇的错。蛇只是在做蛇该做的事。
李德胜从石头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那个被藤蔓和杂草遮住的洞口,月光下看不出任何异常。那个洞口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坟墓,里面埋葬着数不清的鸡的未出世的孩子,也埋葬着他五六个月的汗水和希望。
他没有把那个洞填掉。他没有往里面倒汽油,没有点燃打火机,没有做任何冲动的事情。他只是看了那个洞口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这不是因为他不想杀那些蛇。说实话,他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弄死蛇的办法,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残忍。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把这些蛇全部杀掉,只是治标不治本。明年,后年,大后年,新的蛇会从别的地方游过来,会从地下的缝隙里钻出来,会从夜里飞过的鸟的嘴里落下来。只要这座山还在,只要这座山的生态环境没有被彻底摧毁,蛇就一定会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繁衍,在这里吃任何它们能吃的东西。
他需要的不是一场对蛇的战争,而是一种和蛇共处的方式。不是他赢它们输,也不是它们赢他输,而是双方都能在这座山上活下去。
这个道理他是从七号母鸡身上学到的。七号母鸡面对蛇的时候,它没有选择逃跑,也没有选择进攻到对方的老巢里去,而是在必要的时刻展现出自己的勇气和力量,让蛇知道它不好惹,从而获得一种存在于同一空间的可能。这不是谁征服谁,而是谁尊重谁。
李德胜回到鸡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睡,而是坐在鸡舍的门口,看着东方的天际从深蓝色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浅金色。鸡舍里的鸡开始发出细小而又有序的声音,像是它们的新的一天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缓缓唤醒。七号母鸡从鸡舍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发出一声轻柔的、含混的咕咕声,像是早安。
李德胜伸出手,让七号母鸡在手心里啄了两下。七号母鸡的喙温温热热的,啄在手上有一种微微发麻的感觉。他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生命,也许比他更早地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勇敢。
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面前没有退缩。
## 十一
发现了蛇窝之后,李德胜的心态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他开始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待山上的每一条蛇,每一只鸡,每一颗蛋,每一阵风,每一场雨。他不再把这些东西看作是他养殖事业中的障碍或者资源,而是把它们看作是这座山上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他的鸡也好,山上的蛇也好,松树、灌木、虫蚁、飞鸟,甚至是他自己,都是这个系统中纠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的存在。
他花了大概两个星期的时间,仔细地重新规划了养鸡场的布局。他把散养区的面积扩大到了五亩多,在远离鸡舍的位置开辟了一片新的活动区域,种上了更多的黑麦草和菊苣,还挖了一个小的水塘,让鸡可以在天热的时候泡水降温。他保留了原来那个地穴产蛋窝体系,并且在鸡舍周围增设了一圈用细孔铁丝网做的防蛇围栏,埋入地下深度达到三十厘米,上面还装了一个防止蛇从顶部翻越的倒刺装置。
但他没有在山林里大规模捕蛇,也没有把发现的那个蛇窝摧毁。相反,他在蛇窝附近的区域设置了一个小的围栏,把蛇的活动范围和鸡的活动范围做了物理隔离。他还把山上的几条主要蛇道用石头和树枝做了引导,让蛇更倾向于走离鸡舍较远的路线。他不是要把蛇赶走,而是想告诉它们:鸡舍是鸡的地方,不是你们的地方;山林的其他地方,你们可以继续生活。
与此同时,他进一步加强了对鸡群的训练和管理。他开始用一种更系统的方法来记录每只鸡的产蛋情况、健康状况和行为特征,给每只鸡都编了号,做了一个厚厚的记录本。他注意到那些在鸡群中地位较高、胆子较大的鸡,通常也是身体最健康、产蛋最稳定的鸡。他开始有意识地在饲料中添加更多富含蛋白质和微量元素的食物,比如面包虫、蚯蚓干、粉碎的贝壳,以及从镇上豆腐坊拉的豆腐渣——发酵过的豆腐渣是极好的鸡饲料,而且便宜到几乎不要钱。
这些措施的效果是渐进的,但也是显著的。到了第九个月的时候,他的日平均产蛋量突破了二百个,最高的一天甚至达到了二百三十个。鸡蛋的品相也越来越好,蛋黄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桔黄,蛋清浓稠,打在碗里能挂壁,用筷子搅半天也不散。
更重要的是,鸡群的整体健康状况有了质的飞跃。鸡的死亡率降到了正常范围以内,羽毛的光泽度明显提升,精神状态也更好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缩在角落里,而是满山遍野地跑,早上天一亮就自己出来觅食,傍晚天快黑了才回鸡舍。李德胜站在山上往下看,能看到山坡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他的鸡,像是一幅活的画。
他开始通过微信朋友圈和村里的口碑来推销他的鸡蛋。他拍了一些鸡在山上吃虫子的视频,拍了一些从地穴里捡鸡蛋的画面,拍了一些七号母鸡带着鸡群在灌木丛里穿梭的场景。他没有学过拍摄和剪辑,视频拍得很粗糙,画质也不好,但是真实。那种真实是任何技巧都替代不了的。
第一个主动找上门来买鸡蛋的,是镇上卫生院的一个退休医生,姓赵。赵医生在朋友圈里看到李德胜发的视频,觉得有意思,留言问能不能买一箱尝尝。李德胜当天就骑电动车送了五十个蛋过去,赵医生打开看了看,磕了一个,当场就竖起了大拇指。过了三天,赵医生给他打电话,说要再要一百个,小区的邻居看了他发的朋友圈,都要买。
从那以后,销路慢慢就打开了。李德胜的鸡蛋开始在镇上的一个小圈子里流行起来,价格稳定在一块五一个,比超市的高出一截,但买的人都说值。他每天早上捡蛋,上午送货,下午在山上干活,晚上回家吃饭,生活渐渐有了节奏,有了章法。
那些最难熬的日子,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他。
## 十二
转眼到了十一月,山坡上的草黄了,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枯叶混合的气味,让人闻了心里踏实。
李德胜在这小半年的时间里又做了好几件重要的事。他联系了省农科院的一个课题组,在他们指导下对自己的鸡群做了基因检测,发现他的鸡虽然名为“本地土鸡”,但实际上含有一些已经濒临消失的地方品种的血统。农科院的专家很感兴趣,提出想在他的山上做一个保种和选育的项目,提供技术和一部分资金支持,条件是他要把鸡群规模扩大到一千只以上,并严格按照科学方法进行繁育和记录。
这是一件大事。一千只鸡意味着他要把目前的规模扩大三倍多,需要新建更多的鸡舍和散养区,需要更多的人手,需要投入更多的钱。农科院提供的资金支持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大头还是要他自己想办法。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条别的养鸡户很难走、但他走得通的路——不是做普通的土鸡养殖,而是做地方品种的保护和开发利用。
他去找了信用社,申请了十万元的农业贷款。信贷员来山上实地考察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不是震撼于规模的大小,而是震撼于这个中年人一个人在这座山上做出来的事情的完整性。信贷员在考察报告里写了很长的一段话,结尾是:“该农户虽无抵押资产,但经营思路清晰,养鸡场已进入良性循环,建议放贷。”
贷款批下来那天,李德胜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请秀兰和李想吃了一顿饭。三个人坐在包间里,桌上的菜摆了一桌子,但谁也没怎么动筷子。李德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秀兰面前。
秀兰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去泰山的火车票和一张旅行社的行程单。时间是下个月的十六号到十八号,三天两夜,包括往返火车票、山脚下的住宿、山上的门票和缆车票。
秀兰拿着那张行程单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她抬头看着李德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把行程单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衣服口袋。
“李想,”秀兰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的沙哑,“你也去,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李想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他爸,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属于少年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好。”他说。
## 十三
在出发去泰山之前,李德胜把山上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他请了一个邻村的小伙子来帮忙看山,小伙子姓张,二十出头,退伍回来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手脚勤快,人也老实。李德胜花了两天时间事无巨细地把所有要注意的事情都教给了他,从如何检查防蛇围栏到如何给鸡补充微量元素,从鸡群日常的巡视重点到遇到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理。
他又花了一天时间,把鸡舍和散养区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用一种对人体和鸡都无害的植物源驱虫剂做了全面的消毒处理,在所有的水槽里都加上了足量的维生素。他把饲料准备好,把鸡蛋按大小和颜色分类包装好,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未来三天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最后,他独自走了一遍山上的每一条路,看了每一个地穴产蛋窝,蹲在松树下吸了一根烟。七号母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他伸手摸了摸七号母鸡的头,它的头温热而光滑,头上的羽毛细密而柔软。他轻声跟它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我要下山几天,家里的事你照看一下,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七号母鸡歪着脑袋听他说完,发出一声轻柔的咕咕声,像是在说:你放心去吧。
下山的路,他没有骑电动车,而是慢慢地走。山路两旁的马尾松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红色。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养鸡场,鸡舍的屋顶在树梢后面露出一个角,散养区的铁丝网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视线往上移了移,落在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顶。那是他小时候放牛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山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下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坐在那块石头上可以看到整个村子,可以看到田野,可以看到远处蜿蜒的公路和偶尔驶过的汽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上过那个山顶了,但此刻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总有一天,他要带着秀兰上去看日出。
他加快了脚步往山下走,秀兰和李想还在家里等着他。
他们明天要去泰山。
## 尾声
泰山的日出,是李德胜这辈子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之一。
他在凌晨四点就起来了,秀兰还在睡,他一个人走到酒店的阳台上,靠着栏杆看远处暗蓝色的天际。渐渐地,天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变成了橙色的光带,光带又变成了金色的、刺目的光柱。太阳从地平线下慢慢地、慢慢地升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的轮子,把光芒洒向了整个大地。他看到了山下的城市,看到了田野与河流,看到了远处连绵的群山,一层一层地延伸向天际线,直到消失在朦胧的雾霭中。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二岁时和爷爷一起上云雾岭的那个早晨。爷爷背着一捆柴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一边走一边抽打路边的野草。那天也有日出,也许没有泰山日出这么壮丽,但那个时刻的某种感觉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那种天地辽阔、万物生长的感觉,那种你站在高山顶上、风吹着你的脸、你知道自己是这世界上渺小的一部分但又无比踏实和重要的感觉。
他失去那种感觉很多年了。在深圳的工厂里,他每天从宿舍走到车间,从车间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回宿舍,走过的永远是同一条水泥路,看到的是同样的铁皮屋顶和排气管。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让他的感觉变得迟钝,让他的眼睛变得浑浊,让他的心变得坚硬。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活着,他觉得自己是在熬着,一天一天地熬,等退休,等回家,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解脱。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又找回了那种感觉,那种和土地、和山林、和生命连接在一起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靠坐飞机、坐火车、爬山得来的,而是靠在这座山上生活、劳动、痛苦、喜悦,靠每天和三百只鸡待在一起,靠感受每一个日出和日落、每一场雨和每一次雾,慢慢累积起来的。
“德胜,你哭了。”
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树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阳台的栏杆上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流了下来。
“没有。”李德胜用袖子擦了擦脸。
秀兰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像搂一个孩子。她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手指上还缠着在超市贴价签时被划伤的创可贴,手掌上有多年劳作留下的老茧。那是一双和他一样的手,一双没有保养过、没有修饰过、粗粝而真实的手。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到了山顶的上方,把整个山巅都染成了金色。远处有游客的欢呼声,近处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秀兰松开手,拉着他的袖子,说:“走,咱们去看那个皇帝封禅的地方。”
李德胜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山上走。他的脚步坚实而有力,踩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声音。秀兰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她的马尾辫在清晨的风里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骄傲的旗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有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坐在村里的麦垛上,对着天边正在落下的夕阳,发誓说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
他想起了同样多的年后,有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站在一片荒山上,面对着三百只毛茸茸的鸡苗,发誓说要把这件事做成,无论多难都不放弃。
他想起了那些他哭过的夜晚,想起秀兰在电话里吼他的声音,想起那些蛇在月光下游走的身影,想起七号母鸡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的样子,想起那个石洞里堆积如山的蛋壳,想起暴雨夜里鸡舍里瑟瑟发抖的鸡群,想起他在鸡窝洞口趴着哭得像个孩子的时刻。
所有这些,都是他生命中的日出和日落,是他这一生最宝贵的、最真实的、最值得的记忆。
“德胜,”秀兰在前面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等咱们回去了,把养鸡场再扩大一点,好不好?”
“好。”
“你说,你要给七号母鸡找个好公鸡,好不好?”
“好。”
“你说,等李想考上大学了,咱们去北京看长城,好不好?”
他想了想,笑了。
“好。”
他走过去,牵起秀兰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粗粝贴着粗粝,温暖贴着温暖。他们穿过人群,穿过晨光,穿过泰山顶上那阵阵吹过的、带着松针气息的风。
在他们身后,几千里外的云雾岭上,七号母鸡正站在鸡舍的最高处,对着东方的天空发出一声响亮的、清脆的啼鸣。
三百只鸡从鸡舍里涌出来,像一道流动的河流,涌向山坡上那片属于它们的广阔天地。
山醒了。
朝阳升起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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