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了，家暴也变了

一位长期在妇联工作的朋友，近来观察到一个令人不安的新趋势：在城市中产、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中，女性先动手的情况正变得越来越普遍。

这与我们对家暴的普遍认知截然相反。但如果我们采用国际通行的CTS量表（家庭冲突策略量表）进行客观行为调查，而非依赖主观自述，就会发现一个被长期忽略的事实——男女施暴率和受暴率，其实差不多。

这就引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什么在一个“女性先动手更多”的群体中，被法律认定为“家暴受害者”的，仍然是女性？

01 法律文本的平等，遮不住实践中的倾斜

从纸面上看，《反家庭暴力法》的定义清晰且中性：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侵害行为。没有任何性别指向。

但法律从来不只是条文，而是条文+背景+执行。

2025年11月，最高法发布反家暴典型案例，将精神控制、经济控制、社交控制纳入家暴范畴。这是一件好事——家暴的认定在进步。但仔细阅读这些案例，你会发现一个默认的叙事框架：施暴者是男性，受害者是女性。

这不是偶然。中国反家暴的牵头部门是妇联，其法定职能是维护妇女、儿童权益。这是一个定向性别保护机构，而非中立的家庭矛盾调解机构。官方宣传、司法案例、普法教育，自然都会围绕“保护女性”这一核心展开。

于是，一个隐形的筛选机制形成了：女性施暴的案例不会被主动披露，因为这与立法目的相违背；男性受害的数据不会被认真统计，因为这会增大“反家暴”宣传的理解成本，甚至被舆论质疑“脱离实际”。

法律条文的形式平等，在现实操作中，悄然变成了实质上的单向保护。

02 “先动手的成了受害者”：执法逻辑的内核

2026年4月，《中国妇女报》刊文解读最高法的精神暴力认定标准。全国妇联专家提到一个细节：家暴受害者记不清被打了多少次，但对辱骂的话语和心理感受记忆犹新。以此论证精神暴力比身体暴力伤害更深。

这段论述无意中暴露了当前家暴认定的核心逻辑：

第一，执法更关注“重度结构性家暴”，而非日常冲突。

反家暴体系瞄准的是长期殴打、人身限制、威胁生命、周期性虐待——在这些场景中，男性的体能、经济、社会地位优势确实形成了碾压性的控制力。

第二，认定更看重力量对比和主观感受，而非客观行为。

同样是动手，女性打男性几十拳，可能只留下愤怒和羞耻，不会恐惧，因为男性知道自己拥有绝对的武力优势。但反过来，哪怕女性先动手，男性只是还了一拳一巴掌，甚至收着力，对女性而言也是难以承受的重击——更重要的是，她会恐惧下一次。

正是这种力量差距，让执法者在面对“女性先动手、男性反击”的场景时，仍然倾向于认定女性为受害者。从压制重度家暴的功利角度看，这种倾斜有其合理性——它确实最大限度降低了恶性案件的发生。

但合理，不等于没有代价。

03 被隐藏的代价：当保护变成偏袒

倾斜保护的最大弊端在于选择性无视和制度性过滤。反家暴在实践中几乎变成了“反男性家暴”，而部分男性受害者，正在被彻底剥夺救济渠道。

· 报警？民警大概率会劝和：“大男人嘛，多包容包容。”

· 找妇联？对方没有受理男性诉求的法定职能。

· 找社区？“夫妻矛盾，回家好好沟通。”

· 走法律程序？举证精神损害难，证明自己是家暴受害者更难——在一个默认“男性=强者”的社会认知里，谁信你呢？

据基层民警反映，这些年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男性极少，日常工作中往往劝男的“出去躲几天”。但如果是女性申请，民警绝不敢说这样的话。

更隐蔽的是伤情认定的双标。男性被抓挠、扇耳光、反复捶打，哪怕出血、留疤、瘀青，也大概率被定义为“口角打闹”“女性情绪失控”，不入家暴台账。而同等力度下，由于女性肌肉含量普遍较低，更容易留下明显且持久的瘀青，加上精神恐惧的加持，一旦报警并坚持受害，就很容易被录入系统、获得保护。

一方有理有据也走不通，另一方相对容易获得认定——这不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谁弱谁有理”取代了“谁违法谁担责”。

04 恶性循环：倾斜保护为何伤害所有人

这种不对等的保护，正在产生一系列深远的恶果：

对男性受害者而言，法律权利悬置空中，矛盾长期积压，最终可能从被动隐忍走向极端反抗。实务中不少恶性家暴案件，根源正是长期单向施暴、受害者求助无门。

对女性群体而言，全体女性正在为少数施暴者买单。大量轻微冲突、互殴矛盾被打包进“女性家暴受害”的数据中，反而稀释了对真正遭遇致命、长期、恶性家暴女性的保护资源。真正需要被拯救的人，被淹没在了统计数字里。

对家庭和社会而言，调解普遍默认压制男性、要求忍让，看似高效结案，实则只是将矛盾压入地下。短期息事宁人，长期反复冲突。更可怕的是，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看到的不是“暴力不对”，而是“谁力量弱谁就有理”——这是对法治精神最彻底的扭曲。

05 写在最后：走出单一叙事，回归法治本质

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公正，而公正的前提是统一标准。

我并不是说当前对女性的保护过头了。事实上，在许多偏远地区、在真正的结构性暴力面前，女性仍然是脆弱的、需要倾斜保护的受害者。问题在于，我们将这种针对特定场景的保护策略，泛化成了唯一叙事，进而忽视了客观事实的变化。

时代变了。城市高知群体的家庭权力结构在变，暴力的表现形式也在变。如果执法者仍然用“男性=施暴者、女性=受害者”的单一模板来裁量所有案件，那么它不仅是对男性受害者的不公，更是对女性受害者的不负责任。

健康可持续的反家暴体系，必须坚持一个底线：暴力不分性别，侵害就要追责。 法律标准应当统一，救济渠道应当对等，受害者身份应当基于行为和事实来认定，而非基于性别预设。

一切不对等、不尊重客观事实的倾斜保护，最终都会面临反噬。要么我们用改革来纠正它，要么社会将以更痛苦的方式自行调整——后者的代价，将由所有人共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