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伤你一剑只是给玉儿个交代,三日后我便来娶你。三日后太子来迎亲时,父亲说到:这孽障总惹你不高兴,我让她嫁给镇北侯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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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收起你眼底的情绪。”
太子萧澈的嗓音寒凉刺骨,一如他掌中那柄染尽猩红的长剑,裹挟着彻骨的漠然,碾碎了晚风里残存的暖意。
“今日这一剑,只为给玉儿讨一个公道。”
他手腕微收,缓缓将深深刺入我右肩的长剑抽出。
滚烫的温热鲜血顺着锋利的剑刃簌簌滑落,滴滴点点溅落在他一身雅致的明黄色太子常服之上,宛若寒冬枝桠上骤然绽开的红梅,艳丽妖异,又带着刺骨的悲凉。
“你是既定的太子妃,是东宫名正言顺的主母,本宫不会伤你性命。”
萧澈垂眸扫过我流血不止的肩胛,神色淡漠无波,丢下一句冰冷的承诺,旋即转身。
不远处的海棠花树下,姜慕玉一身素衣,眉眼低垂,泪珠簌簌滚落,一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抬手将庶妹姜慕玉牢牢揽入怀中,方才覆满寒霜的眉眼瞬间消融,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玉儿莫怕,委屈你了,我已经替你出气了。”
他低头轻抚着姜慕玉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
“三日之后,我便八抬大轿迎娶云舒入东宫,届时便册封你为侧妃。往后有我护着,无人再敢欺你,别哭了。”
我五指死死按住不断渗血的肩头伤口,刺骨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我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相拥的两人。
那个我倾尽十年韶华倾心相待、曾对我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郎君,那个口口声声说只娶我一人的未婚夫,此刻将所有温柔都给了旁人。
心口翻涌的酸涩与剧痛,远比肩头凛冽的剑伤,要痛上万千倍,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尽数碾碎。
01
短短三日,于旁人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光阴。
可对我来说,足够让一颗炙热滚烫、执念十年的真心,彻底冰封碎裂,化作一地残渣。
东宫后花园那一柄淬着阴寒毒气的长剑,刺穿的从来不止是我的皮肉筋骨。
它斩断了我与萧澈十年的朝夕羁绊,斩断了年少所有的怦然心动,更斩断了我对这段婚约仅剩的所有期许。
从东宫下人将重伤的我送回镇国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我便缠绵病榻,深陷高热昏迷的桎梏。
滚烫的热度席卷全身,意识混沌之间,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我与萧澈的半生过往。
幼时巷陌相逢,总角相伴,两小无猜的朝夕岁月历历在目。
年岁渐长,他褪去少年稚气,一身青衫跪在父亲面前,目光灼灼,字字铿锵地求取我的姻缘。
彼时他信誓旦旦,眼底满是赤诚:“云伯父在上,晚辈萧澈,此生必定不负阿舒,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我的父亲,是驰骋沙场、战功累累,凭一己之力撑起大梁半壁江山的镇国大将军云战。
面对太子的许诺,他未曾欣喜,只是眸光沉沉,静静地审视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储君。
“殿下,儿女情爱转瞬即逝,皇权权势最是惑人,还望殿下谨守本心,好自为之。”
年少懵懂的我,彼时只当父亲生性严苛,刻意刁难我的良人,还为此赌气多日,与父亲心生隔阂。
直到此刻遍体鳞伤,我才幡然醒悟,父亲早已看透情爱虚妄,看透了人心易变。
暮色浸透窗棂,昏黄烛火摇曳不定,将静谧的卧房映照得明暗交错。
我在一阵尖锐的痛感中骤然苏醒,绵长的眩晕感席卷脑海。
抬眸便看见床沿端坐一道挺拔肃穆的身影,玄色衣料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沉稳如山。
是我的父亲,云战。
“父亲……”
我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行礼,轻微的动作瞬间牵动肩头剑伤,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让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身形踉跄着跌回床榻。
“躺着别动,好好静养。”
父亲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厚重,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带震慑人心的威严。
他抬手端起桌案上温热的汤药,指尖轻晃勺子,细细搅动汤药,吹散表面的热气,俯身递到我的唇边。
“把药喝了,调理伤势。”
我顺从地张口,苦涩醇厚的药汁滑入喉间,蔓延至五脏六腑,勉强压下了心口翻涌的酸涩与烦闷。
我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浓重的鼻音,眼底酸涩发胀:“女儿不孝,行事失态,让将军府沦为上京笑柄,给家族蒙羞了。”
未婚夫为了庶妹当众刺伤正牌未婚妻,这般荒诞难堪的丑闻,短短一日便传遍了整座上京城。
满城文武、市井百姓,皆在议论镇国将军府嫡女的狼狈与可笑。
父亲默然不语,一言不发地喂我饮尽整碗汤药,而后取来干净锦帕,轻柔地擦拭掉我唇角残留的药渍。
他的动作轻柔笨拙,全然没有沙场将帅挥斥方遒、杀伐果断的凌厉,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
“萧澈送来整车金玉珍宝赔罪,皇后宫中特派御医前来诊治,赏赐无数珍稀伤药。”
父亲语气平淡疏离,仿佛所言之事与自己、与将军府毫无干系。
“朝野上下人人称道,三日之后你与太子的大婚,将会是大梁开朝以来,最为盛大隆重的皇室婚典。”
寥寥数语,彻底碾碎了我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希冀。
我抬眸凝望父亲,热泪蓄满眼眶,摇摇欲坠。
“父亲,连您也要逼我吗?”
“逼我嫁给一个为了旁人,不惜当众拔剑伤我、践踏我尊严的男人?”
父亲终于抬眼看向我,深邃的眼眸宛如沉寂千年的古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藏着隐忍,藏着无奈,更藏着我看不懂的疼惜。
“你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嫡女,你与太子的婚约源自先帝御赐,君无戏言,不可违逆。”
冰冷的字句如同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击碎了我所有的委屈与期盼。
我鼻尖发酸,低低失笑,泪水顺着眼角肆意滑落:“所以在皇权规矩、家族荣耀面前,女儿的委屈、女儿的尊严,甚至女儿的性命,都一文不值,对吗?”
原来这便是身为将门嫡女,与生俱来、无从挣脱的宿命。
父亲没有应答我的质问,只是缓缓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伫立在烛火之下,修长的剪影铺满地面,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安心养伤,静待大婚。”
留下这句冰冷的叮嘱,他转身抬步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微光,也彻底封闭了我心底最后一寸光亮。
贴身侍女春桃红着眼眶,哽咽着扑至床榻边,声声泣诉:“小姐您千万别难过,将军心里一直疼您,他一定是有难言的苦衷。”
我缓缓闭上双眼,周身疲惫蔓延,再也无力言语。
苦衷?
生于将门,身为女子,本就是皇权博弈、家族制衡的棋子。
这便是世间女子,最无可奈何的宿命苦衷。
接下来的一日两夜,我活得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按时服药,静默用膳,任由下人打理起居、换药疗伤,麻木地承受着周遭的一切。
府中上下的仆从侍女,看向我的目光皆带着浓浓的同情与怜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曾经风光无限、艳绝上京的将军府嫡女,一旦嫁入东宫,往后余生,只会是无尽的磋磨与委屈。
在我卧病静养期间,姜慕玉亲自前来院中探望过我一次。
她身着一身素雅白裙,未施粉黛,眉眼柔弱,面上恰到好处地挂着愧疚与担忧,一副温婉无害的模样。
“姐姐,听闻你身受重伤,玉儿心中愧疚万分,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垂着眼帘,睫毛轻颤,眼圈转瞬泛红,嗓音软糯委屈:“若不是我惹人厌烦,殿下也不会动怒,更不会失手伤了姐姐。”
“姐姐千万不要怪罪殿下,他心中始终有姐姐。都怪我,太过碍眼,扰乱了你们二人的情谊。”
她说着,抬手用衣袖轻轻擦拭面颊,佯装拭泪,眼底却无半分水汽。
“姐姐放心,待你嫁入东宫之后,我必定安分守己,谨守尊卑,绝不招惹是非,惹姐姐和殿下不快。”
我静静倚在床头,冷眼旁观着她精湛的演技,心底只剩翻涌的反胃与极致的嘲讽。
若是从前,我素来心软,定会被她这副柔弱无辜的假象蒙蔽,甚至会反过来宽慰于她。
可经此一剑,我彻底看清了她伪善的面目,只觉得可笑又荒唐。
“滚出去。”
我敛尽眼底所有情绪,一字一顿,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字句。
姜慕玉身形微僵,显然未曾料到,素来温和隐忍的我,会如此直白地驱赶她。
她面上的温婉僵硬片刻,转瞬便堆砌起更深的委屈,泫然欲泣:“姐姐,你怎能这般对我?我知晓你心中郁结,可我……”
“我让你滚,听不懂吗?”
我骤然抬高语调,情绪起伏牵动肩头伤势,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春桃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床前,神色肃穆:“玉姑娘,我家小姐伤势未愈,需要静养,还请速速离去。”
姜慕玉紧咬下唇,眼底藏着不甘与怨怼,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只能带着贴身侍女悻悻离去。
她离开之后,整座院落重归死寂,静谧得让人窒息。
我抬眸望着床顶摇曳的流苏,脑海一片空白,心底荒芜一片。
或许,就此长眠不醒,对满身伤痕的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02
良辰吉日如期而至,无人能够更改。
天色未明,晨雾弥漫整座将军府,寒意浸透庭院。
一众喜娘与侍女便踏入卧房,将尚在休憩的我唤醒,有条不紊地为我打理婚嫁事宜。
沐浴焚香,梳妆描眉,穿戴冠服,每一道流程都繁复庄重,却让我满心麻木。
沉重的凤冠霞帔覆满周身,千斤重量压在肩头,远比身上的剑伤更让人窒息。
铜镜映出我的模样,面色苍白如雪,眼底空洞荒芜,没有半分清婚该有的欢喜。
唯有这一身刺目艳丽的正红,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今日是我的大婚之日。
这般盛大喜庆的场面,于我而言,只剩极致的讽刺。
身旁喜娘络绎不绝地念叨着吉祥祝语,声声悦耳,我却充耳不闻,心底毫无波澜。
早在三日前东宫的那一剑落下时,我的心意,便彻底死寂在萧瑟的海棠落英之中。
晨光微亮,府外骤然响起震天彻地的锣鼓鞭炮声,喧闹声响穿透重重院墙。
门外传来下人高亢的呼喊:“太子殿下迎亲,吉时到!”
听见这熟悉又刺骨的称呼,我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萧澈。
那个我耗费十年真心托付、以为能相守一生的良人,此刻就在府外,等着将我迎娶,送入一座金碧辉煌、不见天日的牢笼。
春桃扶着我的手臂,嗓音哽咽,眼底满是担忧:“小姐别怕,还有将军在,将军定会护着您。”
我低头淡淡苦笑,眼底满是苍凉。
父亲此前的种种态度,早已清晰告知所有人他的选择,何来庇护可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不甘与绝望,任由喜娘将厚重的红盖头覆上头顶。
转瞬之间,整片天地被浓郁的赤红笼罩,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在侍女的搀扶之下,我踩着繁复的裙摆,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卧房,走向庭院之外早已注定的宿命。
将军府大门之外,人声鼎沸,宾客云集,上京半数权贵齐聚于此。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混杂着好奇、同情、戏谑与幸灾乐祸,密密麻麻,让人无处遁形。
我挺直单薄的脊背,身姿挺拔,不曾有半分佝偻颓败。
我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云舒,即便输了情爱,输了真心,也绝不能输了尊严,绝不能让世代功勋的云家蒙羞。
就在我即将踏上大红花轿的瞬间,一道威严冷冽的嗓音骤然穿透所有喧闹,清晰地响彻在众人耳畔。
“站住。”
是父亲的声音。
我脚步骤然顿住,盖头下的指尖死死攥紧裙摆,心底猛地一颤。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宾客纷纷侧目,目光尽数落在府门台阶之上身姿挺拔的镇国大将军身上。
迎亲队伍前方,萧澈一身大红喜服,俊美矜贵的面容染上几分不悦,沉声开口:“岳父大人,吉时已到,阻拦迎亲,不知是何用意?”
父亲全然无视他的质问,抬步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我的身前。
周遭陷入漫长的死寂,落针可闻。
我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故作姿态、安抚颜面的闹剧。
可下一秒,父亲冰冷决绝的嗓音,彻底打破了所有桎梏。
他字字沉缓,掷地有声:“太子殿下。”
“小女云舒性情顽劣,三日之前在东宫当众冲撞殿下与玉侧妃,惹殿下心烦,扰东宫安宁。”
我浑身一震,怔怔伫立,全然不懂父亲为何要当众贬低我,将所有过错尽数揽在我身上。
萧澈眼底掠过一抹得意,语气故作宽和:“岳父言重了,阿舒只是一时糊涂,本宫从未放在心上。今日迎娶阿舒,往后我二人定会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是吗?”
父亲低低冷笑一声,笑声寒凉,裹挟着无尽的嘲讽与不屑。
“殿下心胸宽广,是小女的造化。”
“只可惜,这般殊荣福气,小女无福消受。”
萧澈面容瞬间沉冷,语气裹挟着储君的威压:“岳父究竟意欲何为?”
下一刻,平地惊雷,响彻全场。
“这孽障屡次惹殿下不快,我已然为她另择良人。”
“昨夜,小女已然收拾行装,远赴北境,替嫁于镇北侯。”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场宾客哗然出声,喧闹的议论声瞬间席卷整座府门。
我抬手猛地掀开厚重的红盖头,澄澈的眼眸死死望着身前的父亲,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一身规整玄色朝服,身姿如青松挺拔,面容冷硬刚毅,不苟言笑。
可我清晰地从他深邃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隐忍至极的疼惜。
萧澈的脸色瞬间铁青一片,温润的眉眼彻底覆满戾气,厉声怒吼:“云战!你敢!”
“你竟敢违抗先帝婚约,擅自更换婚嫁之人,忤逆皇权!”
“本宫定要上奏陛下,诛你云家九族!”
面对太子盛怒的威压,父亲身姿挺拔,面不改色,从容对峙:“太子殿下息怒。”
“这门北境婚事,乃是当今陛下亲口御准。”
“镇北侯常年驻守边疆,抵御北蛮入侵,镇守大梁国门,劳苦功高。近日上书求娶将门之女,稳固边疆军心。”
“陛下感念其数十年戍边功绩,下旨将小女赐婚于他,昨日圣旨已然快马送往北境。”
他稍作停顿,眸光清冷地看向神色暴怒的萧澈,字字锐利。
“至于殿下与小女的婚约,陛下有言,你二人缘分已尽,不必强行捆绑。”
“我将军府庶女姜慕玉,性情温婉,心思纯良,对殿下一往情深,足以匹配太子身份。”
“今日,便由她替代小女,嫁入东宫,封为太子侧妃。”
话音落下,立在一旁的姜慕玉浑身一震,清丽的面容上交织着惊愕与极致的狂喜,眼底光芒大作。
而萧澈早已怒极,周身气场暴戾,身躯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
“不可能!绝无可能!”
“云舒是我的太子妃,只能是我的!谁都不能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他怒喝一声,骤然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径直朝着我的方向冲来。
“拦住他。”
父亲一声冷喝,话音落地,早已蛰伏在两侧的将军府亲兵瞬间出动。
无数刀刃出鞘,寒光交错,层层叠叠的人墙骤然筑起,死死隔绝了暴怒的太子与迎亲队伍。
金属摩擦的锐利声响、宾客惊恐的尖叫声、士兵的厉喝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混乱。
我怔怔伫立在漫天喧嚣之中,目光定定地望着父亲,心底所有的郁结尽数消散。
我终于彻底明白。
他从来都不是要逼我跳入无尽深渊。
他是赌上云家百年基业,赌上自身仕途性命,用尽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将我从泥泞深渊里,硬生生救赎出来。
03
喧嚣一时的上京大婚闹剧,最终以太子萧澈狼狈退场落下帷幕。
皇帝金口玉言的圣旨,加上镇国将军府绝不退让的强硬态度,纵使萧澈是当朝储君,手握东宫权柄,也无力扭转既定的结局。
听闻萧澈回宫之后,暴怒之下砸碎了东宫珍藏多年的前朝官窑瓷器,满目戾气无从宣泄,最终被皇帝以性情暴戾、失仪失态为由,禁足东宫半月。
而梦寐以求攀附皇权的姜慕玉,如愿坐上了那顶本该属于我的大红花轿。
只是这场婚事潦草无声,没有盛大仪仗,没有满朝恭贺,她终究只能做一个卑微侧妃,无缘东宫正主之位。
自此,上京东宫的爱恨纠葛,尽数与我无关。
在父亲当众改婚的那一刻,便有精锐亲兵上前,护着我从将军府后门悄然离去。
我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朴素马车,车轮滚动,一路疾驰,飞速远离这座禁锢我十年光阴、碾碎我所有真心的上京皇城。
直至繁华的皇城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我紧绷多日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
我轻靠在微凉的车壁上,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这泪水,不为薄情寡义的萧澈,不为破碎虚妄的十年情爱。
只为我的父亲。
为了救赎满身伤痕的我,他甘愿得罪储君,忤逆皇室颜面,背负朝野非议,赌上整个云家的未来。
马车之中,除了我与贴身侍女春桃,还有一位父亲身边伺候多年、稳重可靠的老嬷嬷。
老嬷嬷见我落泪,连忙递来一方干净柔软的锦帕,柔声宽慰:“大小姐莫哭,将军一生杀伐果断,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这般安排,全是为了让您逃离上京牢笼,往后平安顺遂。”
我接过锦帕,细细拭去泪痕,轻轻颔首:“我都知晓。”
话音落下,我心底又泛起一丝茫然与忐忑:“只是镇北侯……我从未相识,不知其人。”
关于这位即将与我相守一生的夫君,我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上京市井流传的细碎传言。
坊间皆言,镇北侯冯夜寒年近三十,半生戍守边疆,从未娶妻,无妾室,无子嗣。
有人说他身形魁梧八尺,面容狰狞可怖,形同恶鬼,让人不敢直视。
有人说他性情暴戾冷血,杀伐无度,北蛮敌军闻其名便弃甲逃窜,就连麾下将士也对他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更有流言称,他常年征战积下满身旧疾,身体亏空严重,怕是时日无多。
帝王将我赐婚于他,说到底不过是朝堂制衡的手段。
用一位失宠的将军嫡女,安抚一位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边疆悍将,稳固北境军心,平衡朝野势力。
世人皆说,这是一场双向制衡、毫无温情的最差婚事。
可于我而言,比起困在上京东宫,日日看着爱人与庶妹恩爱缠绵,受尽磋磨屈辱,远赴北境、嫁给陌生人,已然是最好的归宿。
至少北境天高路远,无世俗桎梏,无情爱纠葛,我能拥有来之不易的自由。
老嬷嬷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宽慰:“大小姐不必忧心。老奴追随将军多年,曾听将军提及过镇北侯。”
“侯爷是大梁数一数二的铁血将帅,忠肝义胆,风骨卓然,绝非市井传言那般不堪。”
“将军早已考量周全,您嫁过去只需安稳度日,侯爷必定不会为难于您。”
我心底稍稍安定。
父亲半生运筹帷幄,心思缜密,从无疏漏。
他既然不惜一切代价为我铺路,便绝不会将我推入另一个绝境。
马车持续疾驰半个时辰,最终在城郊一处僻静驿站缓缓停靠。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驿站庭院,萧瑟静谧,隔绝了上京所有的喧嚣纷扰。
父亲早已在此等候。
他褪去了庄重肃穆的朝服,换上一身利落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英武,自带沙场将帅的凌厉气场。
他抬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布包裹递到我手中,嗓音沉稳厚重:“这里是各类商铺地契、足额银票,还有你母亲遗留的全部嫁妆清单,妥善收好。”
紧接着,他又递来一封封缄严实的书信:“这是我的亲笔信,抵达北境之后,亲手交于镇北侯。”
最后,他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锦盒,抬手打开。
盒内铺着柔软锦缎,静静躺着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狰狞猛虎纹样的兵符。
我瞳孔骤缩,心头巨震,失声低语:“这是……云家军的虎符?”
云家军是父亲亲手操练、一手缔造的精锐铁骑,是云家百年立足的根基。
“这是云家军的虎符?”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寒意,而是因为惊惧。
父亲将虎符递到我面前,那枚通体漆黑的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猛虎纹样雕刻得栩栩如生,虎目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像两簇凝固的血。
“父亲,这是云家军的根基,您交给女儿——”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蔓延,却比不上心底的惊涛骇浪,“您这是做什么?”
父亲没有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那双历经沙场数十年、看惯生死离别的眼眸里,翻涌着我不曾见过的复杂情绪。
“云舒,为父戎马半生,为大梁征战四方,刀山火海都闯过,从不曾畏惧过什么。”他顿了顿,嗓音微微发涩,“可三日前,看见你浑身是血被人抬回将军府的那一刻,为父怕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
“你母亲去世得早,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护你周全。”他的目光落在我肩头的伤口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可我没做到。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那畜牲欺辱,却还要为了所谓的君臣之礼、为了满门老小的性命,陪着笑脸收下那些狗屁赏赐。”
“父亲——”
“听我说完。”他抬手制止我,深吸一口气,将虎符硬塞进我的掌心,“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你是他认定的人,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放手。今日他能当众拔剑伤你,明日他就敢抗旨抢人。”
我握紧那枚冰凉的虎符,指尖泛白。
“云家军三万精兵,是为父一辈子的心血。从今日起,他们只听你一人号令。”父亲的目光如炬,“到了北境,若有人欺你辱你,你便用这枚虎符调兵。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为父替你兜着。”
我的眼眶再次泛红,想要开口,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旁的嬷嬷和春桃早已别过脸去,无声抹泪。
“别哭。”父亲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拭我眼角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你是云战的女儿,是镇国将军府最骄傲的嫡女,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我用力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滚落的泪珠。
“还有一事,为父需告知你。”父亲收回手,面色凝重了几分,“关于镇北侯冯夜寒。”
我屏住呼吸。
“市井传言说他面容可怖、性情暴虐,皆是子虚乌有。”父亲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为父与他打过仗,此人风华绝代,文武双全,是我大梁百年难遇的名将之才。”
“那他为何……年近三十仍未娶妻?”我迟疑着问出心底的疑惑。
父亲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封缄严实的书信又往我手里推了推:“这封信,你务必亲手交给他。他看了之后,自会明白。”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纸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一个荒唐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难道父亲与镇北侯之间,另有不为人知的渊源?
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驿站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太子暗中调遣东宫卫率,正在往城郊方向集结!”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还是不死心。”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我,语速极快,“云舒,你即刻启程,一路北上,片刻不要耽搁。陈叔会带一队亲兵护送你到北境。”
“父亲,您怎么办?”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太子若知道是您放走了我,他一定会——”
“为父在朝堂沉浮数十年,还怕他一个黄口小儿?”父亲拂开我的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冷峻,“你放心,皇上既然下了圣旨,太子就翻不了天。他若真敢抗旨,那就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没那么蠢。”
我知道父亲是在安慰我。
太子不敢造反,但他敢找将军府的麻烦。父亲为了我,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位未来的天子。
“快走。”父亲后退一步,与我拉开距离,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脑海,“到了北境,好好活着。别让为父……后悔今日的决定。”
我重重跪下,朝着父亲叩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闷响一声,像是落在我心底的惊雷。
“父亲保重,女儿不孝。”
我起身,在春桃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我看见父亲站在驿站门口,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我这才发现,才短短三日,父亲的头发竟然白了大半。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我掀开车帘,回望父亲的身影。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目送着女儿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北境。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我才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无声落泪。
04
一路北上,昼夜兼程。
陈叔是父亲麾下的老将,年过五旬,沉默寡言,行事却极其老练。他带着十二名精锐亲兵,分乘三辆马车,扮作寻常商队,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上的关卡和盘查。
路上走了整整十二日。
越往北,天越冷,风越烈。沿途的景色从繁华城镇变成荒凉旷野,从旷野变成连绵的山脉,最后变成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
北境的天空比上京低得多,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风里裹挟着沙砾和干草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味道,渗进了泥土里,风吹不散,雨洗不掉。
第十二日傍晚,我们终于抵达了镇北侯府所在的北安城。
北安城是大梁北境最大的边塞重镇,城墙高达五丈,全部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墙面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和箭簇留下的凹坑,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人的脸。
城门两侧,持戟的将士身披铁甲,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行人。
陈叔递上通关文牒,守城将士查验无误后,放我们入城。
北安城的街道比上京宽阔得多,两侧的店铺却简陋得多。没有上京那些雕梁画栋的酒楼茶肆,更多的是铁匠铺、粮铺、马具店,以及挂着兽皮招牌的皮货行。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厚实皮袄的汉子匆匆走过,腰间都别着刀,眼神警觉,像是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战场上才有的那种紧绷感。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
我掀开车帘,望向这座传闻中的侯府。
没有上京权贵府邸的金碧辉煌,没有朱红大门和石狮镇守。镇北侯府是一栋灰黑色的方形建筑,四角设有箭楼,墙头插满了旌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冯”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府门大开,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亲兵,人人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身上穿着擦得锃亮的铁甲,甲片上隐约可见旧日刀痕。
我深吸一口气,在春桃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陈叔上前通报,一名亲兵快步跑进府内,片刻后,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府门内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量极高,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直裰,外罩一件墨色大氅,大氅边缘露出一截银白色的裘毛。
他的面容——
我怔住了。
坊间传言说他面容可怖形同恶鬼,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眼前的男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磨砺出来的沉稳与冷峻。他的皮肤被北境的风沙和日光打磨成了小麦色,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眼尾延伸到颧骨,非但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他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风华绝代。
父亲没有骗我。
这个男人,当得起这四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却并不咄咄逼人。
“云舒?”他的嗓音低沉浑厚,带着北境特有的沙哑,像是朔风刮过荒原。
我敛衽行礼,嗓音平稳:“云舒见过侯爷。”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我肩头。
我的右肩微微隆起——伤还没好透,我用棉布缠了很多层,又把衣服做宽了些,勉强遮住了痕迹。
可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
“受伤了?”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
“小伤,不碍事。”我淡淡回应。
他没有追问,侧身让开:“进去吧。”
我随他走进侯府。
府内的陈设比我想象中还要简朴。正厅只有几把太师椅和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沙盘和地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边防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兵力和敌军动向。
没有字画,没有古玩,没有那些上京权贵用来装点门面的风雅之物。
这不像一个侯府,更像一个行军帐。
冯夜寒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依言落座,春桃站在我身后,陈叔则垂手立在一旁。
“皇上的赐婚圣旨,本侯已经收到了。”冯夜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云大小姐,本侯有一事不明。”
“侯爷请说。”
“你是太子既定的未婚妻,与储君早有婚约,为何会被赐婚给本侯?”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可我知道,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他在试探我,试探这场赐婚背后是否另有隐情,试探我嫁给他是心甘情愿还是被人胁迫,试探我——是否可靠。
我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太子为了他的红颜知己,当众刺了我一剑。”
冯夜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剑刺在右肩,剑上淬了毒。我昏迷了两日两夜,险些没命。”我的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父亲不愿我嫁入东宫受辱,便求了皇上,将我改嫁给侯爷。”
我说完,从袖中取出父亲交给我的那封书信,起身走到冯夜寒面前,双手呈上。
“这是父亲让我转交给侯爷的信,请侯爷过目。”
冯夜寒放下茶盏,接过书信,拆开封缄。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的朔风呼啸而过,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然后——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可我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所以没错过那个细微的动作。
他将信纸折叠收好,抬眸看向我,目光与方才有了微妙的不同。
“云战将军的信,本侯看完了。”他的嗓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从今日起,你便住在侯府。东跨院已经收拾好了,稍后让人带你去看看。”
“至于婚事——”他顿了顿,“本侯不会强迫你。你若不愿,本侯可以上折子,请皇上收回成命。”
我怔住了。
他没有见过我,不知道我的品性,不了解我的过往,仅仅因为父亲的一封信,就愿意为我得罪皇帝?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不必了。”我摇头,语气笃定,“我既然来了,就没有打算回去。上京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北境虽远,却是我的新生。”
冯夜寒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微微勾起唇角。
那一抹笑意极淡,一闪而逝,却像北境寒冬里骤然绽开的一朵冰花,清冷而惊艳。
“既如此,本侯便不客气了。”他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抬手点了点北境边防线上的一处关隘,“北蛮可汗上个月换了新的单于,此人野心勃勃,开春之后必定大举南侵。本侯开春便要率军出征,届时侯府无人主持,你若愿意,可代为打理府中事务。”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我起身,走到他身侧,望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舆图。
北境防线绵延千里,关隘林立,敌军动向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世界,一个没有后宅争宠、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生死存亡的世界。
“侯爷放心出征。”我说,“云舒虽不懂兵法,但持家理事尚可胜任,定不给侯爷添乱。”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多了一丝赞许。
“不早了,去歇着吧。养好伤,才是正事。”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符,递到他面前。
冯夜寒的目光落在那枚漆黑令牌上,瞳孔微缩。
“这是——”
“云家军的虎符。”我说,“父亲说,若有人欺我辱我,便用它调兵。可我思来想去,侯爷是父亲信任之人,这枚虎符放在侯爷手里,比放在我这里有用。”
冯夜寒没有接。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如渊。
“你知道你父亲把这枚虎符给你,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点头,“他把整个云家军的命脉,都交到了我手上。”
“那你还要把它给我?”
“我相信父亲。”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父亲信你,我便信你。”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朔风呼啸,旌旗猎猎。
冯夜寒缓缓伸出手,却没有接虎符,而是将我的手指合拢,让那枚令牌重新握在我的掌心。
“虎符你收好。”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本侯不需要它来证明什么。云战将军的女儿,镇北侯的妻子,本侯自会护你周全,不必假手于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安心。
这是承诺,是一个男人用半生功勋和满身伤痕换来的、沉甸甸的承诺。
05
住进侯府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异常平静。
每天早起,用过早膳后便与管家核对府中账目、采买清单、将士俸禄等琐事。侯府的账目比将军府简单得多,没有那些复杂的交际应酬和人情往来,大多是军需物资的进出和将士俸禄的发放。
我很快就上手了,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老兵,姓孟,一条腿在战场上受了伤,走路微跛,但做事利落,为人耿直。他对我这个新来的侯夫人起初有些疏离,见我做事认真、不摆架子,渐渐地便有了几分敬意。
“夫人放心,侯爷打仗是一把好手,这些年府里的账目都是老奴在管,从来没出过差错。”孟管家拍着胸脯保证。
我没有完全放手,而是花了几天时间把账目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不是不信任孟管家,而是父亲教过我——自己的命,要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梳理,还真让我发现了些端倪。
府中采买的账目没问题,但有几笔数额不小的支出,去向不明。我找孟管家核对,他看了半天也说不清这些钱去了哪里,只说侯爷交代过,这几笔账不用细问。
我没有追问。
冯夜寒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既然他不说,我便不问。
除了打理府务,我每日都会抽时间去探望城中的伤员。
北境常年征战,伤员众多。军中虽有军医,但人手不足,许多伤兵的伤口得不到及时处理,化脓溃烂,甚至因此丧命。
我在将军府时曾随府中大夫学过一些外伤处理之法,便主动提出去军营帮忙。
起初军医们对我不以为然——一个养尊处优的将军府小姐,能做什么?
可当他们看见我挽起袖子,亲手为伤兵清洗化脓的伤口、换药包扎,眉头都不皱一下时,那些轻视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敬意。
有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兵,在换药时疼得浑身发抖,我一边轻手轻脚地给他包扎,一边和他聊天分散注意力。
“大叔,您当兵多少年了?”
“回夫人,二十三年了。”老兵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二十三年,那您不是从侯爷刚驻守北境就跟着他了?”
“可不是嘛。”老兵的注意力被转移,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侯爷来北境那年才十八岁,白白净净的一个少年郎,谁都不看好他。结果他第一次上阵,就连斩了北蛮三个千夫长,那一战杀得北蛮人抱头鼠窜,再也不敢小瞧咱们大梁。”
我心里微微一动。
十八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侯爷……一直没有娶妻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夫人这是吃醋了?”
我被噎了一下,耳根微热:“只是随口一问。”
“侯爷这些年,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老兵叹了口气,“不是没人想往他身边塞人,王爷送过,皇上也赏过,他都给退了回去。兄弟们私底下都在猜,侯爷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心里有人?
父亲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我没有再问,替老兵包扎好伤口后,起身离开了伤兵营。
回府的路上,朔风依旧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我裹紧斗篷,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
他在等一个人。
第六十日,北境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将整座北安城染成白茫茫一片。
我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上京。想起将军府庭院里那株老梅树,每年冬天都会开满红色的梅花,母亲在世时,总喜欢折一枝插在瓶中,摆在窗台。
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折那枝梅花了。
“冷吗?”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紧接着一件厚重的貂裘斗篷披上了我的肩头。
我回头,冯夜寒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一身墨色深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侯爷不是在议事厅见客吗?怎么出来了?”我拢了拢斗篷,斗篷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客走了。”他站在我身侧,与我并肩望着漫天飞雪,“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想我娘。”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陪我看雪。
“侯爷。”我忽然开口。
“嗯。”
“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娶妻?”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敢问。可今日不知怎的,在漫天飞雪的静谧中,我的胆子大了些。
冯夜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开口说“是我冒昧了”,他却忽然开口了。
“因为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穿过层层雪幕,像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更早的岁月。
“十八岁那年,我初到北境,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有一个人救了我,替我挡了一箭,箭上有毒,那人差点没命。”他的嗓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问那人想要什么报答,那人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说——”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等你长大,娶我女儿。’”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荒唐到极致的念头骤然浮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层层迷雾。
“那人……是我父亲?”我的声音在颤抖。
冯夜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答案,写在他的眼睛里。
“我父亲替你挡了一箭?”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未跟我说过这件事。”
“因为你那时才八岁。”冯夜寒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你父亲说要等你长大,不想让你过早知晓这些事。”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婚约不是皇帝的赐婚,是父亲求来的。
他求皇帝将我嫁给冯夜寒,不是因为他想把我推给一个陌生人,而是因为这个陌生人是他的生死之交,是他早在十年前就为我选定的良人。
而冯夜寒等了十年的那个人——
是我。
“你不该来的。”冯夜寒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哑,“你本该在上京做你的太子妃,享尽荣华富贵。北境苦寒,战事频繁,不是女子该待的地方。”
“可我已经来了。”我抬眸看向他,眼底一片澄澈,“而且,太子妃的位置,我从来都不稀罕。”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父亲在信里说,你性子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说的没错。”
“他还说,若我欺负你,他就带着三万云家军踏平北境。”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侯爷怕了?”
冯夜寒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风雪裹挟着飘散在天地之间。
“怕。”他说,“本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父亲。”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连日来的郁结消散了大半。
“侯爷。”
“嗯。”
“那枚兵符,我还是想交给您。”
他挑了挑眉。
“不是因为我父亲信您,而是因为——”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说,“我也信您。”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
冯夜寒看着我,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我发顶落下的雪花。
他的指腹微凉,触碰到我额头的瞬间,却像烙铁一样滚烫。
“云舒。”他叫我的名字,嗓音低沉,像是风穿过松林。
“我在。”
“本侯等了你十年,不差这几日。”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议事厅,墨色大氅在风中翻飞,“等你伤好了,等你真正想清楚了,咱们再谈婚事。在这之前,你安心住下,把这里当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头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
上京十年,倾心相付,换来的是一柄淬毒的剑。
北境两月,素不相识,得到的却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命运这东西,当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06
又过了两个月,我的肩伤彻底痊愈。
这期间,冯夜寒率军出征过一次,北蛮一个小部落试探性地南下劫掠,被他打了回去。他出征了七日,那七日我坐立不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每天都要去城墙上远远望一眼。
春桃笑话我:“小姐这是盼着侯爷回来呢。”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回来那天,我站在城门口,看见他骑马率军凯旋,铁甲上沾满了敌人的血,面容冷峻如霜,却在看见我的瞬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心,已经不在上京了。
它落在了北境,落在了一个叫冯夜寒的男人身上。
冬至那天,冯夜寒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位军中将领一同过节。
席间,一位姓周的老将军多喝了几杯,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夫人啊,你可得好好待我们侯爷。他这些年不容易,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年过三十不娶妻,不是身体有毛病就是心里有毛病。他从来不在意,可我们都知道——他是在等人呐。”
我等的人来了,他终于不用再等了。
周将军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被旁边的副将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冯夜寒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那几位武将说:“让夫人见笑了,他们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我看着他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耳根,忽然笑了。
“侯爷。”
“嗯。”
“我考虑好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不等了。”我说,“择日成婚吧。”
酒杯搁在桌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冯夜寒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向来冷峻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绪。
“好。”
七日后,镇北侯府张灯结彩。
没有上京大婚的盛大排场,没有文武百官的恭贺,没有十里红妆的嫁妆队伍。
只有军中将士兵们自发在府门前燃放鞭炮,杀了几头羊,架起大锅,煮了满满几锅羊肉汤,一人一碗,热气腾腾。
我穿着春桃连夜赶制的大红嫁衣,没有凤冠霞帔的繁复,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那是冯夜寒派人从北安城最好的银楼买的,不算名贵,却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拜堂的时候,没有高堂在上。
父亲在上京,母亲在天上。
我们对着北境的方向,三拜成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冯夜寒掀开我的红盖头,大红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却英俊的面容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笑意。
“云舒。”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嗓音沙哑,像是含了满腔的情绪。
“夫君。”我弯起唇角,眼底有泪光,却是笑的,“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将我拉入怀中。
铁甲冰凉,怀抱温热。
外面的将士们闹成一团,划拳声、笑闹声、羊肉汤的热气混在一起,把北境的酷寒都冲淡了几分。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
上京的风雪已经远去了,那些伤心、屈辱、不堪回首的过往,都留在了千里之外的皇城。
而我的未来,在北境,在这个人的怀里。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
我坐在新房的床沿,冯夜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
“北境没有吃汤圆的习俗,我让厨房照着南方的方子做的,你尝尝,看是不是家乡的味道。”
我接过碗,舀起一颗汤圆送入口中。
黑芝麻馅的,甜而不腻,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
“是家乡的味道。”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哭什么?”他坐在我身侧,抬手擦去我眼角的泪,“以后每年冬至,我都让厨房给你做。”
“不只是汤圆。”我握着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是终于……有人疼我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收拢,将我的手包在他的掌心。
“云舒。”
“嗯。”
“本侯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但本侯会用命护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北境的朔风,有边关的冷月,有十年的等待,也有——我。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弯起唇角,轻轻靠在他肩头,“我要你活着,活着陪我白头到老。”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我箍在怀里,用力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交叠的身影。
窗外朔风呼啸,大雪纷飞。
窗内,一室温存。
上京,东宫。
同一片夜色下,萧澈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封信函。
是暗探从北境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镇北侯冯夜寒与云舒已于冬至日完婚。侯府张灯结彩,城中将士共庆。
萧澈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猩红一片。
“云战……冯夜寒……”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敢截本宫的人,本宫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信纸被他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可他没有注意到,书房门口,姜慕玉端着参汤站在那里,听着他口中反复念着的那个名字——
云舒。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怨毒。
北境,侯府。
冯夜寒在云舒入睡后,起身走到书房,点亮烛火。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封陈旧的信函,展开,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那是十年前,云战写给他的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夜寒吾侄:
见字如面。
舒儿今年八岁,尚不懂事。待她及笄,你若仍未娶妻,我便将她许配给你。
云战亲笔。”
冯夜寒看着这行字,指尖轻轻摩挲过纸上早已干涸的墨迹。
十年了。
他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八岁,从少年郎等成一方悍将。
其间多少人在背后议论,说他身体有疾,说他心中有鬼,说他是断袖,说什么的都有。
他从未辩解,也从未动摇。
因为他记得,记得那个替他挡箭的男人倒在血泊中时,还不忘笑着对他说:“夜寒,我有个女儿,叫云舒。你替我看着她长大,好不好?”
他说好。
用了十年,践行这个承诺。
他用余生,守护她的余生。
窗外的大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将整座北安城镀上一层银白。
冯夜寒将信函收回暗格,熄了烛火,回到新房。
云舒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他轻手轻脚地躺在她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夫君……”
冯夜寒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睡吧。”他低声道,“我在。”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北境苍茫的夜空。
不远处,镇北侯府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旗上的“冯”字被月光映得雪亮。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京,一个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只是此刻,拥着怀中人的冯夜寒,暂时不想管那些。
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人,值得他一整夜的温柔。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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