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私立医院精神科当了一年护士长，心力交瘁

文：阿蕾

话说，我在一家二级私立医院工作。2024年，这家医院开设精神科，调我去当护士长。

老板看到周边好几家综合性医院上马精神科，以为有“钱途”，也跟着一个猛子扎进去，欲分一杯羹。

结果，只干了短短的一年零四个月，在湖北精神病医院事件爆发前几个月，主动关停了。老板说，挣的钱医保推三阻四不拨付，检查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罚明天罚，赔死了。

湖北事件发生后，全国严查私立精神病医院。我心中窃喜，以为我们早就关门了，肯定没我们什么事。

谁知道，一个也落不下，人家要倒查好几年。

这阵子，我一直在“擦屁股”。先是查收保哥发来的疑点数据，作出情况说明。好不容易交差，长舒一口气，又让自查自纠，写自查自纠报告、做台账。

妈的，都关门半年了，还折腾！没办法，老老实实导出精神科自开业到关门期间的所有住院病人，一个一个对着电脑排查，累得眼要瞎。

想起以前在精神科当护士长的日子，唉！心情复杂！

开业初期，老板把我们县某公立医院精神科的医生、护士请来兼职，整个把他们的工作模式、病历模板原封不动地复制过来。本以为这样万无一失，没想到后面保哥检查的时候，仍旧嫌弃这里不合规那里超说明书用药，没少罚钱。

来检查的除了保哥，还有卫健、消防、税务、市场监督、民政；有飞检，也有例行检查；有省里的，也有市里、县里的。

检查前要自查自纠，写自查自纠报告；检查后要整改，整改报告必须安排。妈呀，我都要写吐了。

保哥的江湖地位毋庸置疑，消防的势力也越来越大。除了日常的消防培训、消防演练，还要每日登记巡查记录，撰写安全生产晨会记录。

卫健也不让人消停，隔三差五搞个“运动”。记得去年弄了个医德医风“五个一”活动，除了要写总结，还要组织学习、开展谈心谈话并拍照留痕。

那阵子，我无暇顾及科室工作，一头扎进“五个一”，文字材料整了厚厚一大摞。真心疼那些白花花的A4纸呀！要知道，我们平时可替老板节约了，正面用了反面用，一点都不浪费。

外人看我们经常陪着精神病人打牌、下棋、运动，以为我们工作挺轻松。其实，精神科的水深着呢，暗流涌动。

有的病人，看着挺温和挺正常，一点都不像精神病，突然就狂躁起来，自伤、伤人或者毁物；有的病人，正坐在椅子上吃着饭，扑通一下扑倒在地，口吐白沫；还有牙关紧闭，拒绝吃药、吃饭的；寻死觅活的；伺机逃跑的……

上班的每一天，都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跟病人斗智斗勇。

嗯，还提心吊胆。

害怕那几个行动不便的老年精神病患者摔倒、坠床、出意外。别看家属平时不见人影，真出了事，跑得比兔子还快。在家是老废物，在我们这儿有个三长两短就成了“聚宝盆”。

当然，也少不了擦屎端尿。

阿尔茨海默病的、精神发育迟滞的，根本听不懂人话，到处窜来窜去、横冲直撞、随地大小便。我们得跟在后面不停地“善后”。

私立医院特别注重“服务”，我们免费给病人理发、刮胡子、剪指甲、洗头、洗澡、换洗衣服。而且，还像卧底记者报道的一样，免费车接车送。

唉！可恶的车接车送！很多时候，我们已经下班回家了，一个电话，又得去接病人。老板并不多给钱，科里的护士不高兴，不敢朝老板发火，整天在护士长面前嘟嘟囔囔，好像是给我干的一样。

在湖北事件中，有护士和护工因为“扇病人一耳光”“踢病人一脚”被行政处罚。

他们冤吗？

当然不冤，谁让他们殴打病人。

但是，在精神科工作过的都明白，护理精神病人实在是一件极富挑战性的事情。精神病人不是正常人，不听话，不听指挥，扰乱秩序、破坏公物自不用说，还会突然伤害周围的人，包括医务工作者。

精神病人的家属都已经放弃他们，想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护士尤其护工待他们如亲人，不说比登天还难吧也差不多。护士长的职责之一就是管理好护士、护工，不让他们打骂病人，对病人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发现，这个工作，好难！

我们是私立医院，护士、护工的工资都不高，一个月两三千块钱。工作太累、管理太严，他们直接撂挑子走人。而老板为了节省开支，偏偏要想方设法榨取他们的剩余价值。

护士、护工频繁更换不行啊。精神科是个特殊科室，跟其他科室的工作有很大不同，需要重新学习、适应。好不容易培养出来，走人了。再来一个，又得重新培训。如此这般，能把护士长累死！

我在精神科当了一年多护士长，护士、护工进进出出好几拨。钱少、活多，谁都不傻。老板隔三差五来科里转一圈，嫌病房有味道啦，嫌地面脏啦，指示这样、那样。老板一走，干活的开始抱怨。我成了夹心饼干，两面受气，费力不讨好。

为了让护士、护工对病人好一点，我经常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循循善诱。什么“咱们都有变老的那一天”，什么“咱们在行善积德”……

偶尔也得睁只眼闭只眼，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适当装装糊涂，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我感觉，在私立医院当护士长，比在公立医院当护士长，难度大多了！

护士节快到了，各地可能又要评选一波“优秀护士”“最美护士”。在此，我有个小小的建议，能不能让私立医院的护士和公立医院的护士并排站在舞台中央？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怎样，反正在我们这里，在官方舞台上，私立医院的护士没有资格和公立医院的护士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无视。无视私立医院广大护士的存在。

我们都是护士，从事一样的工作，不能因为一个姓公一个姓私就区别对待。私立医院的护士已经在政治地位、经济待遇上比公立医院差了一大截，就不要再吝啬给他们一点荣誉了。

近十多年来，私立医院发展迅猛，护士队伍日益壮大，已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各级政府职能部门也应该跟上时代的步伐，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