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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小心!”
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去,那道淬着幽蓝寒光的镖影在我眼前急速放大。剧痛从肩胛处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钉凿进了骨头里。视野开始模糊,我只听见兄长沈清晏惊恐的呼喊声由近及远,最后变成嗡嗡的鸣响。
倒地前,我拼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真好,这次终于轮到我了。
“阿宁!阿宁你撑住!”
这是我彻底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01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断断续续的光影从水面上透下来。我努力想要浮上去,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光影逐渐汇聚成模糊的人形,声音也由远及近清晰起来。
“大夫,舍妹情况如何?”
是沈清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我闭着眼,感受着额头上温热的触感——是有人在用湿布擦拭我的额头。
“回大公子,二小姐肩上的镖毒已解,但头部受到撞击,淤血未散...”一个陌生的苍老声音迟疑道,“何时能醒,老朽...不敢断言。”
“淤血?”沈清晏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正是。二小姐昏迷已有三日,若是明日再不醒...”
“我要她醒。”沈清晏打断大夫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用什么药都可以,什么代价我都付得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我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然后,我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床边。
“阿宁,”沈清晏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我知道你能听见。你最好快点醒来,否则...”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否则什么?
我和沈清晏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我是沈家二小姐沈安宁,他是沈家大公子沈清晏,同父异母,相差五岁。在所有人看来,他宠我如命,我要星星不给月亮。但只有我知道,这份宠爱背后是什么。
是监视,是控制,是密不透风的牢笼。
十岁那年,我亲眼看见他将我最喜欢的丫鬟沉了塘,只因为那丫鬟私下对我说了一句:“二小姐,您长得真不像老爷夫人。”
十二岁,我想学骑马,他亲自教我,却在马受惊时松开了缰绳。我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卧床三月。他在我床前守了整整三个月,喂药擦身,无微不至。所有人都说,大公子待二小姐真是掏心掏肺。
只有我看见,深夜时分他站在我床前,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毫无温度的审视。
“阿宁,”那时他轻声说,“你要永远记得,你的命是我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沈清晏恨我。恨我的存在,恨我分走了父亲本就不多的关注,恨我母亲——那个早已病逝的、出身低微的侧室——曾经得到过父亲真心的宠爱。
所以这些年,我装傻,装天真,装成一个被宠坏了的、不谙世事的沈家二小姐。我对他言听计从,对他撒娇讨好,将所有的锋芒和心思深深埋藏。我在等,等一个能彻底摆脱他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似乎来了。
02
第四天清晨,我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是我最讨厌的花样——沈清晏选的。然后我听见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二小姐醒了!快去告诉大公子!”
房间里很快涌进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的嬷嬷,姓周,是沈清晏派来“照顾”我的人之一。她走到床边,仔细打量我的脸。
“二小姐,您觉得怎么样?”她问,语气恭敬,但眼神里透着审视。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抬手按住额头,做出痛苦的表情。
“我...这是哪儿?”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周嬷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这是您的闺房啊,二小姐。您不记得了?”
我继续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她,然后看向房间里其他人。那些丫鬟婆子都低着头,但余光都在偷偷瞄我。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们是谁?”我问道,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惊慌,“我是谁?我...我的头好痛...”
我抱着头蜷缩起来,演技发挥到十分。果然,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她匆匆交代丫鬟们照看好我,转身快步离开房间。
我知道她去找谁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沈清晏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外罩墨青色薄纱大氅,长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清俊得像一幅水墨画。若是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任谁见了都会赞一声“沈家大公子,果然龙章凤姿”。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抬起眼,努力让眼神保持空洞和迷茫,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阿宁,”他开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春风,“听说你醒了,可把哥哥担心坏了。”
我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应。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博弈,我必须掌握好节奏——不能表现得太傻,否则他会起疑;也不能太聪明,否则就达不到“失忆”的效果。
“你...是谁?”我终于开口,声音怯生生的。
沈清晏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几乎抓不住。他弯下腰,伸手想要摸我的头,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自然地收回,在床边坐下。
“我是你的兄长,沈清晏。”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是我的妹妹,沈安宁。三天前你为我挡了一支毒镖,撞到了头,所以暂时忘了些事情。不过没关系,哥哥会帮你慢慢想起来的。”
我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没有立刻戳穿我,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沈清晏最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猎物在掌中挣扎的过程。但他刚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警惕?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兄长?”我重复这个词,眉头微皱,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头好痛...”
“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沈清晏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碗,亲自用汤匙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我唇边,“先把药喝了,身体好了,记忆慢慢就会恢复的。”
我看着他递到嘴边的药,那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然后撒娇讨要蜜饯。但现在,这碗药里会不会加了别的东西?
“我...我自己来。”我伸手想去接药碗,但沈清晏避开了。
“你手上没力气,哥哥喂你。”他微笑,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知道,这是第一道试探。
我张开嘴,任由他将那勺苦得发涩的药汁喂进来。药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但我强忍着咽了下去。一勺,两勺,三勺...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吹上好一会儿,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房间里静得可怕,丫鬟婆子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汤匙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和我吞咽药汁时细微的声音。
终于,一碗药见了底。沈清晏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擦去我嘴角的药渍。他的动作很轻柔,但指尖擦过我皮肤时,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抖。
“真乖。”他笑道,将手帕收回袖中,“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阿宁,”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既然忘了以前的事,那就当重新开始吧。从今天起,你就叫阿宁,是府中的粗使丫鬟。”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大公子...”周嬷嬷忍不住开口,却被沈清晏抬手制止了。
“怎么,我说的不够清楚?”他看向周嬷嬷,语气依然温和,但周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
“清楚,清楚!老奴明白!”
沈清晏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阿宁,你听明白了吗?从今天起,你不是沈家二小姐,只是府中最低等的粗使丫鬟。以前的事情既然忘了,那就忘个干净。这是为你好。”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作响。粗使丫鬟?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看穿了我的伪装,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折磨我?还是...另有图谋?
“二...阿宁姑娘,”周嬷嬷改口改得很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大公子的话您也听到了。既然您现在身子已无大碍,就请移步到下房去吧。这闺房,不是您能住的地方了。”
她招了招手,两个粗壮婆子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我从床上架起来。我身上还穿着丝绸中衣,被她们粗鲁地拽着往外走。
“等等,我的衣服...”我挣扎道。
“丫鬟有丫鬟的衣服。”周嬷嬷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丢到我身上,“换上这个。动作快点,前院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干呢。”
我被推进屏风后面,那两个婆子就站在外面盯着。我咬着牙,迅速脱下丝绸中衣,换上那套粗糙得磨皮肤的布衣。布料很硬,缝线处粗糙不平,磨得我浑身不舒服。但更难受的是心头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和屈辱。
沈清晏,你够狠。
但我不能慌,不能乱。既然戏已经开场,就必须演下去。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03
我被安排到沈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下房,和另外三个粗使丫鬟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屋里只有两张通铺,被子又硬又薄,散发着霉味。
“你就睡那儿。”一个脸上有雀斑的丫鬟指着靠门的位置,那是最差的位置,冬天冷风会从门缝灌进来,夏天又最闷热。
我没有说话,默默走到那个铺位前,将发下来的那床薄被铺好。另外三个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用异样的目光瞟我。
“听说她以前是二小姐呢...”
“什么二小姐,就是个冒牌货。大公子都说了,她就是个粗使丫鬟。”
“长得倒是挺标致,可惜脑子坏了...”
我背对着她们,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却在快速盘算。沈清晏这一手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但仔细一想,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喜欢从心理上摧毁一个人,享受那种将高高在上的人踩进泥里的快感。
如果我真的“失忆”,从锦衣玉食的二小姐一夜之间沦为最下等的粗使丫鬟,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人崩溃。他大概是想看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然后他再“仁慈”地施舍一点怜悯,让我对他感恩戴德,从此更加死心塌地。
可惜,我不是真的沈安宁。或者说,不完全是。
“阿宁!”屋外传来周嬷嬷的喊声,“发什么呆?赶紧到洗衣房去!今天要洗的衣服堆成山了,偷懒仔细你的皮!”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洗衣房在后院最西侧,是个四面透风的棚子。三月的天,水还冷得刺骨。我挽起袖子,将手伸进水里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旁边几个洗衣的婆子斜眼看我,窃窃私语。
“看那细皮嫩肉的,能洗几件?”
“以前可是小姐身子,现在沦落到这儿,啧啧...”
我没有理会,拿起一件衣服开始搓洗。布料是上好的锦缎,在水里沉甸甸的,搓起来格外费力。才洗了两件,我的手就红了一大片,手指关节处开始发疼。
“阿宁,这些也归你洗。”一个婆子又抱来一堆衣服,砰地丢在我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衣物,没说话,继续低头搓洗。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皂角沫,冷水泡得手指发白、发皱,然后开始发红、发痛。
晌午时分,有人送饭来了。粗使下人的饭食很简单,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外加一小碟咸菜。我拿着馒头咬了一口,又硬又糙,刮得喉咙疼。但我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下午的活儿更重,不仅要洗完全部衣服,还要去打扫后花园的落叶。等我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回到下房时,天已经全黑了。另外三个丫鬟已经睡下,给我留了门口那个位置,和一床潮乎乎的薄被。
我轻手轻脚地躺下,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手掌火辣辣地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看见掌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真疼。
但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低矮的房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沈清晏今天没露面,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看我如何狼狈,如何挣扎,如何从高高在上的沈家二小姐,变成任人欺辱的粗使丫鬟。
这出戏,我会陪你演下去。但沈清晏,你最好别让我找到翻身的机会,否则...
我闭上眼睛,将翻腾的恨意压回心底最深处。
04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打扫院子,然后去洗衣房,下午还有各种杂活。吃的差,住的差,干的却是最累的活儿。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出了一层薄茧。肩膀上的镖伤还没好全,用力时还会隐隐作痛,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井边打水,周嬷嬷忽然来了。
“阿宁,大公子要见你。”她说,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依然保持着茫然和怯懦。“大公子...找我?”
“问那么多做什么?赶紧收拾收拾,别让大公子等。”周嬷嬷不耐烦地挥手。
我洗了把脸,将散乱的头发拢了拢,跟着周嬷嬷往前院走。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纷纷侧目,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沈清晏在书房。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后看账本,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大公子,阿宁带来了。”周嬷嬷恭敬道。
“下去吧。”沈清晏淡声道。
周嬷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书房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低着头站在门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过来。”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太疏离。
沈清晏终于放下账本,抬起头看我。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粗糙的双手、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以及瘦削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这几日,过得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还...还好。”我小声回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还好?”沈清晏挑眉,忽然笑了,“手上的水泡,肩膀的伤,吃的猪食不如的饭菜,睡的潮得发霉的被褥——这些都叫还好?”
我心里一沉。他果然一直在监视我。
“我...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我抬起头,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嬷嬷说,丫鬟都是这样过的。所以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
沈清晏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伪装。然后,他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这样近的距离,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阿宁,”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墨香。我强迫自己不要躲闪,不要眨眼,用最茫然、最无辜的眼神回视他。
“我该记得什么?”我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安。
沈清晏的眼睛很深,像两汪寒潭,看不出情绪。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
“不记得也好。”他说,重新拿起账本,“从今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伺候吧。书房缺个整理书卷的丫鬟,这活儿轻省,适合你。”
我愣住了。这又是什么路数?从粗使丫鬟直接调到书房?
“怎么,不愿意?”沈清晏抬眼,似笑非笑。
“不,不是...”我连忙低头,“多谢大公子。”
“去吧,让周嬷嬷给你安排住处。明天开始,辰时到书房来。”他挥挥手,不再看我。
我退出书房,脑子里乱成一团。沈清晏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把我从最底层提到身边,是试探升级了,还是...他相信我真的失忆了?
周嬷嬷等在门外,看见我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大公子吩咐了,给你换间屋子,以后你就住在东跨院的厢房。”
东跨院,那是离沈清晏的主院最近的地方,通常只有得宠的丫鬟或小厮能住。这个安排,无疑是在府中扔下了一块石头,激起了无数涟漪。
05
搬到东跨院的第一晚,我几乎没睡。
新房间比下房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虽然不算大,但干净整洁,被褥柔软,还有一扇朝南的窗。可我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清晏今天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但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第二天辰时,我准时到了书房。沈清晏已经在了,正站在窗前看着什么。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清俊挺拔的男子,真的是那个温柔宠溺我的兄长。
“来了?”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把这些账本重新誊抄一遍,字迹要工整,不能有错漏。”
他指着书案一侧堆积如山的账本。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二三十本,每本都有寸许厚。这工作量,就算抄到半夜也抄不完。
“是。”我没有多问,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磨墨,开始誊抄。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沈清晏坐在另一侧看书,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但很快又移开视线。
我一笔一划地抄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这些账本记录的是沈家名下各个铺子的收支,我越抄越心惊——沈家的产业,远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绸缎庄、酒楼、钱庄、当铺...遍布京城和周边几个州府,而且账面做得极其漂亮,盈利可观。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在其中一本账本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听雨楼”。
那是我母亲生前最爱去的地方,一家不大不小的茶楼。母亲病逝后,父亲将茶楼盘下,说是留个念想。但眼前的账本显示,听雨楼在沈清晏接手后,盈利翻了十倍不止,而且...有些账目明显有问题。
我心跳加快,但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工工整整地誊抄。沈清晏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是试探,还是他根本不在意?又或者,他觉得“失忆”的我,根本看不懂这些?
午时,有丫鬟送来午饭。两菜一汤,一荤一素,白米饭。比粗使丫鬟的伙食好了太多,但也不是什么珍馐美味。我和沈清晏各坐一桌,默默吃完。
下午继续抄账本。手腕开始发酸,但我没有停。快傍晚时,我终于抄完了第一本。放下笔,轻轻活动着僵硬的手指。
“累了?”沈清晏忽然开口。
我摇摇头:“不累。”
“过来。”他说。
我起身走到他书案前。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金疮药,对伤口好。肩膀的伤,记得换药。”
我接过瓷瓶,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白玉瓷。“多谢大公子。”
“去吧,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他又低下头看书,不再理我。
我退出书房,手里握着那瓶金疮药,心里翻江倒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确实是沈清晏惯用的手段。可这次,我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回到东跨院的厢房,我关上门,仔细检查了那个瓷瓶。就是普通的金疮药,没什么特别。我脱下半边衣服,对着铜镜查看肩膀的伤口。镖伤已经结痂,周围还有些红肿。我挖了一点药膏涂上去,清凉的感觉缓解了隐隐的痛楚。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每天辰时到书房,誊抄账本,午时吃饭,傍晚回去。沈清晏很少跟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处理事务。但我知道,他一直在观察我,那种如影随形的视线,让我如芒在背。
我也在观察他。观察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处理事情的方式。越观察,我越觉得心惊——沈清晏这个人,心思深得可怕。他在人前永远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沈家大公子,但那些得罪过他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在不久后倒霉,而且倒霉得合情合理,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比如府里曾经有个管事,因为克扣下人月钱被沈清晏“秉公处理”赶出了府。三个月后,就听说那人醉酒跌进河里淹死了。又比如生意上的对手,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纰漏,最后要么破产,要么远走他乡。
这些事情以前我也有所耳闻,但从未深想。如今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才发觉其中的蹊跷。
第七天下午,我正在誊抄最后一本账本,沈清晏忽然开口:“今晚随我出府一趟。”
我手一抖,一滴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出府?”
“嗯,去见个人。”他合上书,站起身,“去换身衣服,朴素些,别太扎眼。”
我应了一声,放下笔,回房换了身浅青色的棉布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回到书房时,沈清晏也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长袍,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起,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走吧。”他说,率先走出书房。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这是我从“失忆”后第一次出府,也是我第一次有机会看到沈清晏在府外的另一面。
06
马车在街上缓缓行驶,最后停在一家名为“墨韵轩”的书斋前。沈清晏下了车,我紧跟其后。书斋店面不大,但布置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瘦小男子,看见沈清晏,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沈公子来了!您要的书已经到了,在后院,请随我来。”
沈清晏点点头,跟着掌柜往后院去。我正要跟上,掌柜却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这位是...”
“我的丫鬟,无妨。”沈清晏淡淡道。
掌柜不再多问,引着我们穿过前厅,来到后院。后院比前厅宽敞许多,三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中间一张大书案,上面摊着几本古籍。
“就是这几本,都是您要的孤本。”掌柜指着书案上的书,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沈清晏走过去,拿起一本翻看。我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停在一处——那里有几本书的摆放方式很奇怪,不是按类别,也不是按作者,倒像是...某种暗号。
“阿宁,去前厅等我。”沈清晏忽然开口。
我收回视线,低下头:“是。”
转身往前厅走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掌柜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沈清晏。沈清晏接过,迅速塞进袖中。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清了,那是一个细长的竹筒。
回到前厅,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脑子里快速转动。墨韵轩,表面上是书斋,但实际上很可能是沈清晏的一个情报点。那些书的摆放方式,是某种传递信息的暗语。而那个竹筒里装的,应该是密信。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沈清晏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应该就是那几本“孤本”。掌柜恭敬地将我们送到门口,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回府的路上,沈清晏一直闭目养神,没有说话。我也不敢出声,安静地坐在角落。马车行驶到一半,他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我。
“阿宁,你觉得墨韵轩如何?”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回大公子,书斋很雅致,掌柜的也很客气。”
“只是这样?”
“奴婢愚钝,看不出别的。”我低下头。
沈清晏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我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他在试探我是否注意到了那些异常,是否对墨韵轩起了疑心。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下车时,沈清晏忽然脚下一滑,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大公子小心。”我低声道。
他站稳身子,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低头看着我的脸,眼神幽深。“阿宁,你说,人要是真的失忆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会不会也一起忘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奴婢...不懂大公子的意思。”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清晏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松开手。“不懂就算了。回去吧,明天早些到书房。”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我站在原地,手臂上被他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我心惊的是他最后那句话。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是在暗示什么?
回到东跨院,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和沈清晏的每一次交锋,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我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现在我知道,沈清晏有一个秘密的情报网,墨韵轩是其中一个节点。而且,他似乎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账本里的问题,还有今天的密信,都指向这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扮演着失忆丫鬟的角色,每天在书房誊抄账本,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沈清晏对我的态度时好时坏,有时会温和地教我认字写字,有时又会因为一点小错严厉斥责。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等着看我倒霉的。
而我,在誊抄账本的过程中,逐渐摸清了沈家产业的大致情况,也发现了更多疑点。其中最让我在意的,是一家名为“四海货行”的商行。这家商行表面上做的是南北货的生意,但账目往来极其庞大,而且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支出。更奇怪的是,这家商行的掌柜,姓陈,叫陈四海,是我母亲娘家的远房亲戚。
母亲在世时,这个陈四海曾来过府里几次,我记得是个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母亲去世后,就再没见过了。没想到,他居然在替沈清晏做事。
这天下午,我正对着四海货行的账本出神,沈清晏忽然走到我身后。
“看出什么问题了?”他问,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笔账目有些奇怪...”
“哪笔?”
我指着账本上的一处:“这里,上个月初五,支取五千两白银,用途写的是‘货银’,但后面没有对应的进货记录。”
沈清晏弯腰,顺着我指的地方看去。他的呼吸喷在我耳侧,让我浑身僵硬。太近了,这个距离太危险了。
“观察得挺仔细。”他直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继续说,还看出什么了?”
我稳了稳心神,指着另一处:“还有这里,这个月十五,有一笔三千两的进账,来源写的是‘客商预付’,但没有注明客商姓名,也没有预付凭证的编号。按照规矩,这么大的款项,应该有详细的记录才对。”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锐利得像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皮肉,看透我内心的想法。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阿宁,”他缓缓开口,“你以前,可没这么聪明。”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刚才说得太多,露馅了。
“我...我只是照着账本抄,觉得这些地方和别的账本不太一样...”我小声解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沈清晏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跪下来认罪。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失忆也不全是坏事。”他说,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后,“至少,比以前那个只会撒娇耍性子的妹妹,有用多了。”
我偷偷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好险,差点就露馅了。
07
自那天后,沈清晏开始让我接触更多核心的账目,甚至偶尔会让我整理一些来往书信。我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更深的试探。他在一点一点地给我下套,看我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我也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在整理书信时,我发现沈清晏和朝中几位官员来往密切,其中甚至包括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这些书信内容看似平常,无非是些问候和礼物往来,但仔细琢磨,字里行间都透着不寻常。
更让我心惊的是,我在一堆旧信里,发现了父亲生前的一封手书。信是写给一位故交的,里面提到了我母亲,说母亲临终前托付他一定要保护好我,还说我身上有一件重要的东西,关系到某个大秘密。
信没有写完,末尾处有被撕掉的痕迹。我仔细看了看撕口,很整齐,应该是被人特意撕掉的。而信的内容,也只提到了“那件东西”,但没说具体是什么。
我心跳如鼓。母亲临终前确实给了我一个锦囊,让我贴身收好,说除非到了生死关头,否则绝不能打开。这些年来,我一直将锦囊缝在贴身衣物里,从未离身。难道沈清晏也知道锦囊的存在?他这么对我,是不是也想得到那个锦囊?
“阿宁,发什么呆?”
沈清晏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手一抖,那封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我连忙弯腰去捡,但沈清晏的动作更快,先一步将信捡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信的内容,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父亲的旧信,怎么翻出来了?”
“奴婢在整理旧文书,不小心翻到的...”我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沈清晏将信折好,收进自己袖中。“这些旧信没什么用,以后不用整理了。去把上个月的账目对一遍,晚饭前给我。”
“是。”我应道,回到书案后,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账本上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暗中留意沈清晏的一举一动。我发现他每隔几天就会在深夜外出,有时是子时,有时是凌晨,而且从不带随从。他去哪儿?见谁?做什么?
我想跟上去看看,但沈清晏的警惕性很高,我试了两次都跟丢了。第三次,我改变了策略。那天下着小雨,我提前藏在后门外的巷子拐角处,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见沈清晏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悄无声息地出了后门。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速度很快。我远远跟在后面,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勉强没有跟丢。他在城里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开了条缝,里面的人探出头看了看,然后迅速将沈清晏让了进去。我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再次打开,沈清晏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弱灯光,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陈四海,四海货行的掌柜。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陈四海递给他一个包袱,沈清晏接过,转身离开。
我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沈清晏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快步走到那扇木门前。门上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陈”字。
这里应该是陈四海的私宅。这么晚了,沈清晏冒着雨来找陈四海,还收下一个包袱,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我想起四海货行那些有问题的账目,还有那封被撕掉的信。一个模糊的猜想在脑海里逐渐清晰——沈清晏在暗中进行着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而陈四海是他的合伙人之一。这个交易,很可能和父亲、母亲有关,甚至和我身上的那个锦囊有关。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快亮了。我轻手轻脚地翻墙进去,刚落地,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去哪儿了?”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沈清晏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我...我睡不着,出去走走...”我脑子飞快转动,寻找着合理的借口。
“走走?”沈清晏缓步走近,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湿气,“走到哪儿去了?身上都湿透了。”
“就在附近转了转...”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清晏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他的手指冰凉,像毒蛇的信子。“阿宁,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我没...”我想辩解,但被他打断了。
“昨晚子时三刻,你从后门溜出去。丑时一刻,你在城西的柳叶巷出现。丑时二刻,你躲在陈记灯笼铺对面的巷口。我说得对吗?”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在跟踪他!
“我...”我想解释,但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晏盯着我,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我给了你机会,阿宁。我让你留在书房,给你体面,甚至纵容你的一些小动作。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既然你这么喜欢往外跑,从今天起,就去洗衣房吧。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沈清晏知道我在跟踪他,但他没有当场拆穿,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我拙劣的表演,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
这才是他真正的报复。让我以为自己有机会,让我以为自己能逃脱,然后在我最接近希望的时候,将我重新打回地狱。
08
我又回到了洗衣房。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糟。周嬷嬷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洗衣房的婆子丫鬟们也都在看我笑话。分给我的活儿最多最重,吃的却是最差的,住的也重新搬回了西北角的下房,而且还是和之前那三个丫鬟一起。
“哟,这不是书房里那位红人吗?怎么又回来了?”
“什么红人,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还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一个粗使丫鬟,也配进书房?”
冷嘲热讽不绝于耳,我充耳不闻,只是低头洗衣服。手掌上好不容易养好一些的伤口又磨破了,泡在冷水里,钻心地疼。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知道,沈清晏在看着我。他在等我崩溃,等我求饶,等我承认自己是在装失忆,然后跪在他面前,乞求他的原谅。
可我偏不。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每天从早干到晚。肩膀上的伤因为长时间泡冷水,又开始发炎,但我没去要药,自己撕了块布条草草包扎了事。
第七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头疼欲裂,但我不敢声张,只是蜷缩在潮湿的被褥里,咬牙硬撑。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进了屋子,走到我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这么烫...”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沈清晏。
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恍惚中,我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那人身上的气息很熟悉,是沈清晏惯用的那种冷冽的熏香。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我视线里。是个十八九岁的丫鬟,穿着淡绿色的衣裙,眉眼柔和。
“这是哪儿?”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是大公子在外面的别院。”丫鬟扶我坐起来,递过来一杯温水,“你发高烧,昏迷了两天。大公子把你送到这儿来养病。”
我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飞快转动。沈清晏把我送到别院?他想干什么?
“大公子吩咐了,让你在这儿好好养着,等病好了再说。”丫鬟接过空杯子,又端来一碗药,“先把药喝了吧。”
药很苦,但我一口气喝完了。丫鬟递过来一颗蜜饯,我摇摇头,没接。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青杏,是大公子派来照顾你的。”丫鬟收拾着药碗,笑着说,“你可算醒了,大公子每天都来问你的情况呢。”
每天都来?我皱起眉。沈清晏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别院里养病。青杏把我照顾得很好,按时喂药,饮食也精细。肩膀上的伤也请了大夫重新处理,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恢复得很快。
沈清晏确实每天都来,但每次只待一会儿,问问我恢复得怎么样,然后就离开了。他不再提洗衣房的事,也不再试探我,态度平和得让我不安。
这天下午,我正在看书——别院里有不少书,我闲着无聊就翻翻看——沈清晏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人更加清俊,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问。
“好多了,谢大公子关心。”我放下书,低下头。
沈清晏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尝尝,醉仙楼新出的样式。”
我看着那些点心,没有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沈清晏这么对我,肯定有他的目的。
“怎么,怕我下毒?”沈清晏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看,没毒。”
“奴婢不敢。”我说,但还是没动。
沈清晏笑了笑,也不勉强,将食盒放在一边。“阿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失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奴婢愚钝,不懂大公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清晏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如果你还是沈家二小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是不是比现在快活得多?”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等于承认自己在怀念以前的日子,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说“不是”,又显得太假。
“算了,”沈清晏忽然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阿宁,有时候,忘记一些事情,未必是坏事。至少,能活得轻松点。”
说完,他推门离开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翻江倒海。沈清晏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我,如果我真的“失忆”,他可以放过我?还是说,他在警告我,不要试图想起不该想起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沈清晏的话。他对我态度的转变,也让我越来越不安。以前他是猫,我是老鼠,他享受追捕的过程。但现在,他好像不想玩这个游戏了,他想...驯服我?
不,不对。沈清晏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在谋划什么更大的局。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青杏,青杏的脚步声没那么轻。我屏住呼吸,假装睡着。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我眯着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是陈四海!
他半夜三更潜进别院做什么?
陈四海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动作很轻,但很急促。他先是翻了我的行李——其实我没什么行李,就几件换洗衣服。然后他开始翻柜子,抽屉,甚至床底下。
他在找什么?那个锦囊?
我的心跳得厉害。那个锦囊我一直贴身藏着,缝在贴身衣物的内衬里,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陈四海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搜,肯定是沈清晏授意的。难道沈清晏已经确定锦囊在我身上,所以让陈四海来偷?
正想着,陈四海已经搜完了所有地方,显然一无所获。他站在房间中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忽然朝床边走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放缓呼吸。感觉到陈四海站在床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似乎想掀我的被子。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被子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青杏的声音:“阿宁姑娘,你睡了吗?我给你送安神汤来了。”
陈四海动作一顿,迅速闪到窗边,翻窗出去了。几乎是同时,房门被推开,青杏端着托盘走进来。
“阿宁姑娘?”她轻声唤道。
我假装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青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大公子吩咐,让你睡前喝碗安神汤,睡得踏实些。”青杏将托盘放在桌上,端起汤碗走过来。
我坐起身,接过汤碗。汤是温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我小口喝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陈四海来搜我的房间,青杏就在这个时候来送安神汤,这是巧合,还是沈清晏的安排?
如果是沈清晏安排的,那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想让陈四海找到锦囊?如果是试探,那说明他还不确定锦囊在我身上。如果是真的想让陈四海找到,那为什么又要让青杏在这个时候出现,惊走陈四海?
一碗汤喝完,我将空碗递给青杏。她接过碗,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看着我。
“阿宁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犹豫着开口。
“你说。”
“大公子他...其实很关心你。”青杏低声说,“你发烧昏迷那两天,他守了你一整夜。虽然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
我垂下眼睛,没说话。真心对我好?如果逼我做粗活、把我当犯人一样监视、派人在我汤里下药(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算对我好,那这世上大概没有坏人了。
“我知道你不信,”青杏叹了口气,“但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大公子他...也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我问。
青杏摇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但请你相信,大公子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理由。你只要乖乖的,别再惹他生气,他会对你好的。”
说完,她端起托盘,起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笑。苦衷?好一个苦衷。沈清晏的苦衷,就是把我当成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但青杏的话,也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沈清晏身边的人,包括青杏,似乎都对他忠心耿耿。这种忠心,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主子,更像是一种...信仰。他们相信沈清晏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有理由的。
这更可怕。一个能让身边人如此死心塌地的人,他的心机该有多深?
09
我在别院又住了半个月,身体彻底好了。这期间,沈清晏隔三差五就来看我,每次都会带些吃的玩的,态度温和得让我毛骨悚然。我不再对他冷脸相对,但也谈不上热情,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恭敬。
这天,沈清晏又来了,还带来一个消息。
“收拾一下,明天回府。”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了一下:“回府?”
“嗯,父亲要回来了。”沈清晏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你这个二小姐,也该‘恢复’身份了。”
父亲要回来了?我心头一震。父亲沈渊,沈家现任家主,三年前奉旨出使西域,一走就是三年。这三年,沈家大小事务都由沈清晏打理,他也借此机会将沈家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父亲回来,意味着沈家的权力格局将要重新洗牌。而我这个“失忆”的二小姐,又将扮演什么角色?
“怎么,不高兴?”沈清晏挑眉看我。
“没有。”我低下头,“只是...有点紧张。我不记得父亲了...”
“不用担心,父亲最疼你。”沈清晏喝了口茶,淡淡道,“你只要记住,你是沈安宁,沈家二小姐,三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伤了脑袋,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其他的,我会帮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冷笑。帮我?是帮我圆谎,还是帮我继续演这出戏?
第二天,我跟着沈清晏回了沈府。这次,我没有回西北角的下房,也没有住东跨院的厢房,而是直接住进了我以前的闺房——听雨轩。
听雨轩是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她去世后,父亲就让我住了进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甚至连梳妆台上的脂粉盒,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大公子吩咐了,这里的一切都按原样布置,希望能帮二小姐恢复记忆。”一个面生的丫鬟恭敬道。
我点点头,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拂过熟悉的家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有我和母亲最美好的回忆,也有被沈清晏监视控制的恐惧。
“二小姐,热水准备好了,您先沐浴更衣吧。”丫鬟轻声提醒。
我回过神,跟着她进了浴房。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了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但也让我更加清醒。父亲要回来了,沈清晏让我“恢复”二小姐的身份,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算计。我必须更加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沐浴更衣后,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年了,我长大了,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坚毅。但那双眼睛,依然和母亲很像,特别是眼尾那颗淡淡的泪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二小姐,老爷回来了,请您去前厅。”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该来的,终于来了。
前厅里,沈渊坐在主位上,正和沈清晏说着什么。三年不见,父亲老了许多,两鬓斑白,脸上也添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不怒自威。
“父亲。”沈清晏先看见我,站起身。
沈渊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了震惊、愧疚、和难以掩饰的悲痛。
“宁儿...”他站起身,朝我走来,声音有些颤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这就是我的父亲,沈家家主,曾经宠我如命的男人。但也是他,在我母亲去世后,将我丢给沈清晏照顾,然后一走就是三年。
“宁儿,你还记得爹吗?”沈渊站在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摸我的头,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看着他,缓缓摇头:“对不起,我...我不记得了。”
沈渊的手颓然垂下,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清晏都跟我说了,三年前你为了救他,中了毒镖,伤了脑袋...是爹不好,爹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这些话,如果是在三年前说,我可能会感动。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父亲,妹妹刚恢复,身子还弱,您别太激动。”沈清晏走过来,扶住沈渊,又对我使了个眼色,“阿宁,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些时候一家人一起吃饭。”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前厅时,我听见沈渊在问沈清晏:“宁儿的记忆,真的没办法恢复了吗?”
“大夫说,淤血未散,能不能恢复,要看天意。”沈清晏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回头,径直回了听雨轩。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沈渊相信了我失忆的说辞,至少表面上相信了。
但沈清晏的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晚宴很丰盛,但气氛有些尴尬。沈渊一直在给我夹菜,问东问西,试图唤起我的“记忆”。我按照沈清晏事先交代的,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摇头。沈清晏则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话,恰到好处地帮我解围。
“对了,宁儿,”饭吃到一半,沈渊忽然说,“下个月初八,是陈国公府老夫人的六十大寿,陈国公特意送了帖子来,请你和清晏一起去。你...想去吗?”
我看向沈清晏。他放下筷子,淡淡道:“妹妹身子刚好,不适合去那种场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也好。”沈渊点点头,没再坚持。
但我知道,陈国公府的寿宴,我必须去。因为沈清晏一定会去,而我,必须知道他要去见谁,要做什么。
10
父亲回来后,沈家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沈清晏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权独揽,许多事情开始请示父亲。父亲虽然信任沈清晏,但毕竟是家主,许多决策还是要亲自过问。
我夹在中间,处境有些尴尬。名义上,我是沈家二小姐,但实际上,我什么实权都没有。府里的下人对我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沈清晏对我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天下午,我正在花园里散步,远远看见沈清晏和父亲在凉亭里说话。两人似乎起了争执,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看见父亲的脸色很不好看,沈清晏则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我假装赏花,慢慢靠近。刚走到假山后面,就听见父亲压着怒气的声音:“...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这件事到此为止!陈四海那里,我会处理,你不用再管!”
“父亲,陈四海知道得太多了,留着他,后患无穷。”沈清晏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冷意。
“那也不能用那种手段!”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些,“我沈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清誉?”沈清晏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父亲,沈家的清誉,早在三年前就毁了。您现在来跟我谈清誉,不觉得太晚了吗?”
“你!”父亲显然气得不轻,“你给我住口!”
“该住口的是您,父亲。”沈清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事情,您不知道,就别插手。否则,对谁都不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正好撞见假山后的我。他脚步一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让我浑身一僵。但他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刚才那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陈四海果然有问题,而且父亲和沈清晏在对他的处理上产生了分歧。还有,沈清晏说的“三年前”,指的是什么?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儿?”父亲的声音从凉亭里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走出来,脸上挤出茫然的表情:“父亲,我刚才好像看见兄长了...”
“嗯,他有点事,先走了。”父亲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来,陪爹说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慈爱,有愧疚,还有我看不懂的担忧。
“宁儿,这三年,苦了你了。”他叹气道,“爹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更不该...唉,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你放心,爹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兄长对我很好。”我低着头,小声道。
父亲苦笑一声:“清晏那孩子...心思太重。你离他远点,对你没坏处。”
我抬起头,故作不解:“父亲为什么这么说?兄长他...对我不好的地方吗?”
父亲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没什么,你就记住爹的话,离他远点。还有,陈国公府的寿宴,你别去了,在家好好养着。”
“可是兄长说...”
“他说了不算。”父亲打断我,语气坚决,“这件事,听爹的。”
我点点头,没再坚持。但心里清楚,陈国公府的寿宴,我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弄清楚,沈清晏和陈四海,还有父亲,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寿宴前一天晚上,我偷偷溜出听雨轩,潜入了沈清晏的书房。这段时间,我借着“恢复记忆”的借口,在府里四处走动,摸清了护卫巡逻的规律,也找到了书房密室的入口——就在书架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机关。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机关,书架无声地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我点亮早就准备好的蜡烛,顺着阶梯走下去。阶梯不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里面摆着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和账本。
我快速翻找着,终于在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一叠书信,和几本账册。
信是沈清晏和陈四海的往来书信,时间跨度长达五年。从信中内容看,陈四海不仅是四海货行的掌柜,更是沈清晏在外的耳目和打手,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而账册,则是他们这些年“生意”的详细记录,包括私盐、军械、甚至...人口买卖。
我越看越心惊。沈清晏的胆子太大了,这些事,随便哪一件捅出去,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最后一封信,是三年前的。信是陈四海写给沈清晏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事已办妥,沈渊疑,速决。”
沈渊疑?沈渊怀疑什么?速决?决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几乎是同时,密室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我连忙吹灭蜡烛,躲到书架后面。密室的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点亮了油灯。是沈清晏!
他就站在我藏身的书架前,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我。我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沈清晏在密室里走了一圈,似乎在检查什么。然后,他停在了我刚才翻找的那个箱子前,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封信。
我看着他将信捡起,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阿宁。”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藏不住了,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走出来。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沈清晏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眼睛幽深得像无底深渊。
“我该叫你阿宁,还是该叫你...”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真正的沈安宁?”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很惊讶?”沈清晏缓缓走近,手里拿着那封信,“我也很惊讶。我那个天真愚蠢的妹妹,居然有胆量、有心机,在我眼皮子底下装了三年。阿宁,哦不,我该叫你...妹妹?”
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他的手指冰凉,像毒蛇的信子,划过我的脸颊。
“让我猜猜,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是挡镖那次,还是更早?”他轻声问,语气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但眼神却冷得像冰,“或者,你根本就没失忆,这一切,都是你演给我看的戏?”
我咬着牙,没说话。事到如今,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不说话?”沈清晏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不过在这之前,有个人,我想你应该见见。”
他拍了拍手,密室的门再次打开,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走进来。当我看清那个人的脸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青杏!
不,不是青杏。虽然穿着青杏的衣服,但那张脸...那张脸,分明是我自己的脸!
“很惊讶?”沈清晏松开我,走到那个“青杏”面前,伸手撕下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轻,清秀,但眼神麻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才是真正的青杏,”沈清晏淡淡道,或者说,是我的替身。这三年来,一直以沈家二小姐的身份,生活在听雨轩里的人,是她。”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女孩,又看向沈清晏,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你,”沈清晏走回我面前,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亲爱的妹妹,这三年,你在哪儿呢?让我想想...哦,对了,你在替我挡镖,伤了脑袋,然后假装失忆,混进沈府,想查出三年前的真相,对吗?”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我被迫后退,直到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无路可退。
“可惜啊,”沈清晏俯身,在我耳边低语,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你查到的,只是我想让你查到的。你没查到的,才是真正的真相。”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那两个黑衣人松开“青杏”,朝我走来。
“比如,”沈清晏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冰冷得像从地狱传来,“三年前,真正中镖昏迷的人,是你。而醒来后失去记忆,被我以粗使丫鬟的身份养在府里的人...”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也是你。”
【全书终】
总结
一场精心策划的替身戏码,一次将计就计的伪装游戏。沈安宁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料早已落入兄长的天罗地网。当“失忆”的伪装被撕下,当“真相”只是更深的谎言,这场兄妹间的生死博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记忆的碎片,身份的迷雾,在权力与亲情的漩涡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生存。而当最后的面具被揭开时,等待她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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