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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罪臣之女,摄政王为何要在我生产后赐我白绫?真相令人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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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吗?沈家可是谋逆大罪,全族流放,你竟要娶那罪臣之女为正妃?”

书房内,当朝太傅秦守仁须发皆张,指着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年轻男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烛火摇曳,映出摄政王萧绝冷峻的侧脸。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秦太傅,”萧绝抬眼,眸色深如寒潭,“本王要娶谁,何时需他人置喙?”

“可她是沈牧之女!沈牧勾结外敌、私通叛王的罪证确凿!”秦守仁急步上前,压低声音却更显急促,“王爷如今监国理政,多少双眼睛盯着,娶这等女子,岂不惹天下非议?陛下虽年幼,可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本王自会交代。”萧绝起身,玄色蟒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他行至窗前,望向庭院中簌簌落雪,“三日后大婚,帖子已印好了。”

“你——”秦太傅气结,半晌拂袖,“你会后悔的!”

门被重重摔上。

萧绝伫立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那玉佩温润剔透,一角却刻着个小小的“绾”字。

“后悔?”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01 残雪逢春

永昌十二年冬,京城落了十年未遇的大雪。

沈绾坐在漏风的偏院里,看着掌心最后半块硬馒头,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身上单薄的棉衣是管家娘子“施舍”的旧物,袖口已磨得发亮,挡不住寒意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

三个月了。

自父亲镇北侯沈牧被扣上谋逆罪名,全族男子流放北疆苦寒之地,女眷充入教坊司那日起,已有三个月。她是嫡长女,本也逃不过那般命运,却不知何故被单独拎出,安置在这处废弃的偏院——名义上是圈禁,实与等死无异。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裹挟进一阵风雪。两名面无表情的嬷嬷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托盘的丫鬟。

“沈姑娘,”为首的张嬷嬷声音平板,眼皮都未抬一下,“收拾收拾,三日后,摄政王府的花轿来接你。”

沈绾怔住,冻得发青的手指微微一颤。

“嬷嬷……说什么?”

“摄政王殿下要娶你为妃,正妃。”张嬷嬷终于抬眼,目光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扫过,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很快又被惯常的冷漠取代,“这些是殿下命人送来的衣裳首饰,姑娘这几日好好将养,莫要在大婚时失了体面。”

托盘被放下,绫罗绸缎在昏暗陋室里泛着柔光,珠钗玉环璀璨夺目,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丫鬟们退去,张嬷嬷临出门前,脚步微顿。

“姑娘,”她背对着沈绾,声音压低了些,“老奴多句嘴,这福分……未必真是福分。沈家的事,水深得很。您既得了这天大的机缘,往后在王府,谨言慎行,或许能挣条活路。”

门重新合上。

沈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指尖掐进掌心,疼痛传来,才确信不是梦。

摄政王萧绝。

那个权倾朝野、连幼帝和太后都要避让三分的男人。那个在父亲下狱后,力主严惩、亲手批了流放诏书的男人。

他要娶她?

为什么?

02 大婚惊夜

三日后,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长街尽头。

宾客盈门,却无多少喜庆喧闹。来者皆是朝中重臣、皇亲贵胄,个个衣着华贵,面上带着得体笑容,眼神交错间却藏着无数揣测与惊疑。谁也想不通,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为何要在这敏感时刻,娶一个罪臣之女,还是以正妃之礼。

“吉时到——”

司仪高唱声中,沈绾被搀扶着踏上红毯。凤冠霞帔,珠帘遮面,每走一步,身上金玉环佩叮当作响。透过晃动的珠串,她能看见前方那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

萧绝未着大红喜服,仍是一身暗金纹玄色蟒袍,负手立于堂前。宾客的窃窃私语在他周身三尺外便消弭无形,无人敢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置。萧绝父母早亡,亦无亲长在朝。

“夫妻对拜——”

沈绾躬身,珠帘轻晃,视线所及是对方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尖。起身时,手腕忽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握住。

萧绝牵着她,转身面向满堂宾客。他的手心干燥而稳,力道不容挣脱。

“今日,沈绾入我摄政王府,即为本王正妃。”萧绝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厅堂每个角落,“过往种种,皆如云烟。自此以后,王府上下,当以王妃礼敬之。若有怠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厅内落针可闻。

“以府规论处,绝不姑息。”

短短数言,定下基调。无人应声,唯有压抑的寂静。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王府主院“归雁居”,陈设极尽奢华。沈绾端坐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宴饮声,指尖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盖头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

沈绾下意识抬眸。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萧绝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张俊美到近乎凌厉的面容。烛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深处那片幽暗。他看着她,目光沉沉,无喜无怒,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

“王爷。”沈绾垂下眼,低声唤道。

萧绝未应,只将玉如意搁在桌上,转身倒了合卺酒,递来一杯。指尖相触时,沈绾微微一颤。酒液辛辣,入喉灼烫,她忍不住轻咳两声,眼角泛出泪花。

“不会喝酒?”萧绝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很少喝。”沈绾老实答。

萧绝不再言语,自行解了外袍,在床外侧躺下。“歇息吧。”

红烛高烧,罗帐低垂。沈绾和衣躺在里侧,全身僵硬。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她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一夜无眠。

03 王府深院

翌日清晨,沈绾在丫鬟伺候下梳洗。

四个大丫鬟立在面前,皆是十五六岁年纪,模样周正,举止有度。

“奴婢春桃,原在王爷书房伺候。”

“奴婢夏禾,管着小厨房。”

“奴婢秋菱,擅长梳妆。”

“奴婢冬雪,会些拳脚,王爷吩咐日后随身保护王妃。”

四人依次行礼,态度恭敬,却不显亲近。

沈绾心知肚明。她是空降的王妃,无娘家撑腰,甚至背着罪臣之女的名头,这些丫鬟不过是奉命行事。能维持表面礼数,已算不错。

“都起来吧。”她温声道,“往后有劳你们了。”

早膳后,管家周福来见。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眉眼恭顺,眼神却透着精明。

“王妃,这是府中账册、对牌,各院钥匙。”周福呈上厚厚一摞册子,“王爷吩咐,今后府中内务,皆由王妃定夺。”

沈绾微怔。萧绝竟真将管家权交给她?就不怕她动手脚,或根本无力掌管这偌大王府?

“我刚来,许多事还不熟悉,暂且照旧例吧。”她谨慎道,“有劳周管家多费心。”

“是。”周福应下,却又道,“按规矩,今日该去给太后请安。王爷已递了帖子,辰时三刻,轿子备在二门。”

沈绾心头一紧。太后,萧绝的皇嫂,当今圣上的生母。沈家出事时,太后族兄正是主审官之一。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慈宁宫。

太后斜倚在凤榻上,保养得宜的面容不见多少皱纹,只一双凤眼锐利如刀,在沈绾身上来回逡巡。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沈绾依言抬眸,姿态恭顺。

“模样倒还周正,”太后慢慢拨弄着腕间佛珠,“沈牧那般人物,能生出你这样标致的女儿,也是难得。”

语气平淡,话中深意却如针刺。

“臣妾惶恐。”沈绾垂首。

“惶恐?”太后轻笑,“你如今是摄政王正妃,一品诰命,有何可惶恐?沈家虽败了,可你既入了皇家玉牒,过往便该一笔勾销。只是——”

她话锋一转。

“哀家得提醒你,绝儿是摄政王,掌天下权柄,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既为他的王妃,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莫要因出身惹来非议,拖累了他的名声。否则……”

太后未再说下去,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沈绾叩首。

“去吧,”太后摆摆手,似已乏了,“好好伺候王爷,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你的本分。”

出了慈宁宫,沈绾后背已沁出薄薄冷汗。冬雪扶她上轿,低声道:“太后的话,王妃不必全放在心上。”

沈绾摇摇头,未言语。

轿子行至御花园附近,忽听前方传来争执声。

“本公主就要那枝红梅!你一个洒扫宫女,也敢拦我?”

“公主恕罪,这、这是王爷特意吩咐留给王妃娘娘观赏的……”

“王妃?哪个王妃?哦——那个罪臣之女?”少女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讥诮,“她也配?给我折了!我倒要看看,王兄会不会为个罪女责罚我!”

轿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猛然掀开。

一张明媚娇艳的脸探进来,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双鬟髻,簪满珠翠,正是先帝幼女、当今圣上的胞姐,昭阳公主萧玉儿。

她上下打量沈绾,撇撇嘴:“我当是什么天仙模样,也不过如此。真不知王兄看上你什么。”

沈绾静静看着她,不怒不恼。

“公主若喜欢那梅花,折去便是。”她轻声道,“只是花本无辜,开在枝头供人赏玩,折下不过几日便萎,可惜了。”

萧玉儿一愣,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说罢甩了帘子,气冲冲走了。

冬雪皱眉:“公主骄纵,王妃何必忍让?”

“她年纪小,又是王爷亲妹,我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绾淡淡道。心头却想,萧绝特意吩咐留梅,是何意?示好?试探?还是做给旁人看?

04 暗流渐起

归雁居的日子,表面平静如水。

萧绝公务繁忙,常宿在书房,三五日才来主院一次。来了也多是无言,或对坐用膳,或各自看书,偶尔问几句起居,态度客气而疏离。沈绾乐得清静,每日看账、理家,学着掌管王府庶务。她本就聪慧,又肯用心,不过月余,便将偌大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虽未必心服,面上却不敢怠慢。

这日,春桃端来汤药。

“王妃,该喝药了。”

黑褐色的药汁,散着浓重苦涩气味。自大婚后,这药每日一碗,雷打不动。

“是什么药?”沈绾问。

“是太医院开的温补方子,王爷特意吩咐,说王妃体寒,需好生调理。”春桃垂眸答。

沈绾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她眉心微蹙,接过夏禾递上的蜜饯,含了一颗。

是真的调理,还是……绝子药?

她不敢深想。萧绝娶她本就蹊跷,若再不许她有孕,似乎也合逻辑。毕竟,谁愿让罪臣之女诞下带有自己血脉的子嗣?

午后,沈绾在园中散步消食,行至听雨轩附近,忽听假山后传来低语。

“……真当自己是正经王妃了?不过是个摆设。”

“嘘,小声些!让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王爷娶她,不过是为堵那些言官的嘴,做做样子罢了。你瞧王爷可曾在她房里留宿过?不过每月初一十五应个景。”

“可我听说,王爷将管家权都交给她了……”

“那是王爷仁厚,给她几分体面。再说了,管账?账房老周是王爷心腹,她能摸到真账本?不过看看表面流水罢了。”

声音渐远,似是两个洒扫婆子。

沈绾立在原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明明晃晃,她却觉周身发冷。冬雪担忧地看着她:“王妃,那些碎嘴的下人,奴婢去禀报周管家,打发出府……”

“不用。”沈绾摇头,“她们说的,未必是假。”

是夜,萧绝来了。

他似是饮了酒,身上带着淡淡酒气,进屋后便靠在软榻上,揉着眉心。

沈绾奉上醒酒茶。

萧绝接过,饮了一口,忽然道:“今日昭阳来找我告状,说你抢了她的梅花。”

沈绾一怔,随即了然。昭阳公主果然去告状了。

“臣妾并未……”

“我知道。”萧绝打断她,放下茶盏,抬眼看来,“昭阳被我宠坏了,你不必忍她。下次她再寻衅,拿出王妃的架势,该罚便罚。”

沈绾抬眸,对上他深沉的视线。烛光下,男人眼底似有倦色,又似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

“王爷信我?”她轻声问。

萧绝沉默片刻。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他只说了这一句。

沈绾心头微颤,垂首道:“是。”

“药还在喝?”萧绝忽然问。

“在喝。”

“嗯。”萧绝起身,“不早了,歇息吧。”

他走向床榻,宽了外袍。沈绾吹熄烛火,在黑暗中躺下。身侧传来均匀呼吸,她睁着眼,脑中反复回响那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

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05 意外有孕

又过两月,年关将至。

王府上下忙着筹备年节,沈绾亦忙得脚不沾地。这日核对年礼单子时,忽觉一阵头晕恶心,扶住桌沿才未跌倒。

“王妃!”冬雪急忙扶她坐下,“您脸色不好,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沈绾摆摆手,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反胃。

夏禾眼尖,瞥见她腕上戴着的玉镯——那是大婚时萧绝给的聘礼之一,有安神静心之效。夏禾家中原是开医馆的,略通医理,见状心下一动,低声道:“王妃,您月事……是否迟了?”

沈绾一怔。她这数月心绪不宁,竟未留意。细想下来,似乎已迟了半月有余。

“去请信得过的太医,莫要声张。”她攥紧衣袖,声音发紧。

半个时辰后,太医隔着纱帐请脉,片刻后起身,拱手道喜:“恭喜王妃,是喜脉,已近两月。”

沈绾呆坐帐中,耳边嗡嗡作响。

有孕了?

那每日一碗的“温补药”……难道不是绝子汤?

“王妃?”冬雪轻声唤她。

沈绾回神,强作镇定:“有劳太医。此事暂且……”

“下官明白,”太医识趣道,“王妃放心,下官知道分寸。”

送走太医,沈绾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乱如麻。这孩子来得太突然,也太不是时候。萧绝知道会如何?欢喜?还是……厌恶?

晚膳时,萧绝难得回主院用饭。

席间无言,只闻碗箸轻碰之声。沈绾几次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萧绝似察觉她心神不宁,抬眼看来:“有事?”

“王爷,”沈绾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臣妾……有孕了。”

“啪。”

萧绝手中的银箸落在桌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盯着她,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似惊似疑,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何时诊出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今日午后,请太医诊的,近两月身孕。”沈绾垂眸,不敢看他。

长久的沉默。

沈绾心跳如鼓,指尖冰凉。

“既有了,”萧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便好生养着。明日让周福多拨些人手过来,一应用度,按最高规格。太医每日请平安脉,药膳食补,不得有误。”

“是。”沈绾应下,心头却无多少喜悦。他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萧绝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他伸手,似要抚她脸颊,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休息。”

说罢,转身离去。

沈绾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抚小腹,心头涌起浓浓不安。

06 温情假面

有孕的消息,终是传开了。

太后赏下诸多补品,又派了两位经验老道的嬷嬷前来“照应”。朝中与王府来往的命妇们,也开始递帖子道贺。表面一派祥和,可沈绾清楚,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

萧绝待她,似乎有了些许不同。来主院的次数多了些,偶尔会过问饮食起居,赏赐也如流水般送来。只是那份疏离感仍在,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像是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这日,萧绝在书房,召沈绾过去。

书房是王府禁地,等闲不得入。沈绾还是第一次进来。屋内陈设简雅,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典籍公文。萧绝坐在宽大书案后,正批阅奏折。

“坐。”他未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绾依言坐下,安静等待。

片刻,萧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锦盒,推至她面前。

“打开看看。”

沈绾依言打开。盒内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祥云状,玉质温润剔透,触手生温。更奇的是,玉佩中心有一抹天然形成的嫣红,宛如雪中红梅。

“这是暖玉,常年佩戴可温养气血,对孩子也好。”萧绝道。

“谢王爷。”沈绾握紧玉佩,那暖意自掌心蔓延,却暖不进心里。

“还有,”萧绝看着她,目光深沉,“你父亲的事,莫要再想。既入我王府,便是萧家人。过往种种,与你无关。”

沈绾心头一震,抬眸看他。

萧绝却已移开视线,重新拿起奏折:“去吧,好生养胎。”

“是。”沈绾起身,行至门边,忍不住回头。

男人端坐案后,侧脸在烛光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切。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挑起盖头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这个男人,她从未看懂过。

孕期进入第四个月时,沈绾开始显怀。孕吐反应渐消,食欲好了些,面色也红润起来。萧绝偶尔会陪她在园中散步,话虽不多,却会刻意放缓脚步,留意脚下台阶。

这日午后,二人在梅林漫步。冬日暖阳透过枝桠洒下,积雪未融,红梅怒放,景致宜人。

“王爷,”沈绾看着满树红梅,轻声道,“臣妾记得,小时候家中也有这样一片梅林。每至隆冬,父亲便带着我与弟弟在林中煮酒赏雪。弟弟顽皮,总要摇落满树雪花,溅得我们一身……”

她忽然顿住,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绝侧首看她:“想家了?”

沈绾摇头:“沈家已无,无处可想。”

萧绝沉默片刻,道:“待孩子出生,若是个男孩,可取名‘忆梅’。”

沈绾怔然。忆梅,忆梅……是让她忆起沈家,还是他另有所指?

“王爷,”她鼓起勇气,问出埋藏心底许久的疑惑,“为何娶我?”

萧绝脚步微顿。

风过梅林,簌簌落雪。

“你需要一个安身之所,”他缓缓道,“而我,需要一个王妃。”

如此而已?

沈绾还想再问,萧绝已转了话题:“起风了,回屋吧。”

她看着他的背影,将疑问咽回肚中。

07 蛛丝马迹

孕五月时,沈绾开始频繁做梦。

有时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在狱中嘶喊“冤枉”;有时梦见幼弟在流放路上冻饿而死;更多时候,是梦见自己生下一个血淋淋的肉团,萧绝面无表情地接过,转身递给太监:“处理掉。”

每夜惊醒,冷汗涔涔。

这日,太后召她入宫。

慈宁宫内,除了太后,昭阳公主也在。小公主似乎忘了之前的不快,好奇地围着沈绾打转,盯着她微凸的小腹。

“王嫂,里面真的有个小娃娃?”

沈绾微笑:“是。”

“真好,”昭阳托着腮,“我也想要个小侄儿玩。”

太后含笑看着,目光落在沈绾脸上,状似随意道:“看你气色不错,绝儿待你倒是上心。前几日哀家还听说,他特意请了江南的厨子,就为你爱吃的那道蟹粉狮子头?”

沈绾心头一凛。她何时说过爱吃蟹粉狮子头?是萧绝吩咐厨房做的,她不过多夹了两筷,竟传到太后耳中?

“王爷体贴。”她垂眸道。

“体贴是好,”太后拨着佛珠,慢悠悠道,“可也要记得本分。你是戴罪之身,能有今日,已是天大的福分。好好守着这福分,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日后在王府,也算有了倚仗。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肖想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话中有话,警告意味十足。

“臣妾谨记。”沈绾恭顺应下。

出宫时,在宫道遇上一位面生的嬷嬷,塞给她一张纸条,匆匆离去。沈绾回府后才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令尊之事有冤,欲知详情,三日后酉时,城西土地庙。”

字迹潦草,纸张粗糙。

沈绾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父亲的事有冤?是谁递的消息?目的为何?是陷阱,还是真的?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三日后,酉时。

沈绾称病未出,只派冬雪暗中前往土地庙。冬雪武功不俗,又机警,一个时辰后平安返回,带回一枚锈迹斑斑的箭头。

“奴婢到时,庙中无人,只在神像后找到这个。”冬雪将箭头呈上,“看锈蚀程度,应有些年头了。”

沈绾接过箭头,仔细端详。这是军中标配的三棱箭镞,上面隐约可见刻字,但锈得太重,难以辨认。

“可有人跟踪你?”

“奴婢绕了几圈,确定无人尾随。”

沈绾握紧箭头,冰凉的触感自掌心传来。父亲被定罪,正是因被搜出“私通北狄”的信件与信物,其中就有北狄特制的箭镞。这枚箭头,是否与当年之事有关?

她将箭头藏入妆匣夹层,心头疑云更重。

08 迷雾重重

孕六月,沈绾身子愈发沉重。

萧绝似乎更忙了,常常深夜才归,有时甚至宿在宫中。偶尔回府,也多在书房处理公务,来主院坐坐便走。沈绾乐得清静,暗中查探箭头之事。

她让冬雪暗中寻了信得过的老工匠,将箭头清洗除锈。数日后,结果出来:箭镞上刻的,竟是大周军械监的标记与编号!

大周的箭,怎会出现在“北狄信物”中?

沈绾脊背发凉。若这箭头真是当年“罪证”之一,那父亲的案子……

“王妃,”冬雪低声提醒,“此事蹊跷,恐怕背后牵扯极大。您如今有孕在身,不宜深究,不如等小主子出生后再……”

“等不了。”沈绾抚着小腹,声音很轻,“若我父真是冤枉,沈家全族都在北疆受苦,我岂能安心在此享受荣华?”

“可王爷那边……”冬雪欲言又止。

沈绾明白她的顾虑。萧绝是摄政王,当年定案,他即便未直接插手,也必然知情。若沈家真是冤案,他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暗中查,小心些。”沈绾道,“从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入手,尤其是……已不在其位的。”

冬雪领命而去。

又过半月,边关传来急报:北狄犯境,连破三城。朝堂震动,萧绝更是忙得数日未归。沈绾从往来命妇的闲谈中得知,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萧绝力主出战,已调兵遣将。

这日,沈绾在园中散步,遇上来送账本的周管家。周福似是有话要说,屏退左右后,低声道:“王妃,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管家但说无妨。”

“老奴在王府三十余年,看着王爷长大。”周福斟酌着词句,“王爷性子冷,心思深,许多事藏在心里,从不与人言。但他既娶了您,又许您生下子嗣,必是真心待您。有些事,您不必深究,糊涂些,反倒能长久。”

沈绾心头一跳:“周管家指的是何事?”

周福却不肯明言,只道:“老奴多嘴了。王妃好生养胎,便是最大的福分。”

说罢躬身退下。

沈绾立在原地,看着老管家微跛的背影,心绪难宁。周福是萧绝心腹,这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当晚,萧绝回府,神色疲倦。沈绾奉上参茶,他接过饮了,闭目揉着额角。

“边关战事吃紧,”他忽然开口,“我要离京一段时日。”

沈绾指尖微颤:“王爷要去边关?”

“嗯。”萧绝睁眼,看向她隆起的腹部,“你临盆在即,我不在,府中一切已安排妥当。太医、产婆、乳母皆已备好,太后那边也打过招呼,不会为难你。”

“何时动身?”

“三日后。”

沈绾垂眸:“王爷保重。”

萧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轻抚她脸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沈绾,”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摄政王妃,我萧绝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绾抬眸,对上他深沉的眼。那眼底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等我回来。”

09 惊心密语

萧绝离京后,王府似乎安静了许多。

沈绾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行动越发不便。冬雪暗中调查的事有了进展:当年主审沈牧一案的刑部侍郎刘庚,在结案后不久便“急病身亡”,其家眷匆匆离京,不知所踪。而另一位副审,大理寺少卿陈明,则在此后平步青云,如今已升任刑部尚书。

“还有,”冬雪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当年在沈府搜出‘罪证’的禁军副统领赵闯,去年狩猎时‘意外’坠马,重伤不治。他死前曾酒后狂言,说对不起沈侯爷,可上头逼得太紧……”

沈绾抚着肚子,掌心一片冰凉。

这么多知情人,非死即“意外”,是巧合吗?

“王妃,还要继续查吗?”冬雪担忧道,“奴婢怕打草惊蛇。”

沈绾沉默良久。她有种预感,自己正接近一个可怕的真相。可如今箭在弦上,已无法回头。

“小心些,暂时别查了。”她最终道,“等我生产后再说。”

孕七月,身子越发沉重。这日午后,沈绾在榻上小憩,醒来口渴,见床边小几上茶水已凉,便想唤人添水。环顾四周,竟无一个丫鬟在旁。

她撑着身子起身,慢慢走出房门。廊下无人,想来是以为她还在睡,偷闲去了。沈绾摇摇头,扶着栏杆,慢慢往小厨房去。

行至书房附近——萧绝虽不在,书房仍是禁地,平日有专人把守,今日却静悄悄的。沈绾正觉奇怪,忽听书房内隐约传来人声。

“……王爷有信来。”

是周管家的声音。

接着是一个尖细嗓音,似是太监:“怎么说?”

沈绾脚步顿住。这声音……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他怎会在萧绝书房?又怎会与周福私下交谈?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隐在廊柱后。

“边关战事胶着,王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周福道,“京中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那位呢?”李公公问。

“王爷的意思是,等生产完,便……”

声音低了下去,沈绾听不真切,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可毕竟是王爷骨肉……”李公公似有迟疑。

“王爷说了,去母留子。”周福声音冰冷,“她本就是个幌子,如今用完了,该处理干净。孩子养在太后名下,日后也好拿捏。”

“唉,也是可怜。”李公公叹道,“那便按王爷吩咐,等她生产完,便赐白绫。对外称产后血崩,暴毙而亡。太后已准了。”

“嗯。药已备好,掺在产后汤药中,无声无息。”

“可怜呐,到死还不知自己为何而死……”

轰——

沈绾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去母留子。

等生产完,便赐白绫。

药已备好,掺在产后汤药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情,那些看似体贴的关怀,那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的承诺,全是假的!他娶她,不过是为堵天下悠悠之口,或是另有图谋。她只是一枚棋子,一个幌子,用完了,便该“处理干净”。

甚至这个孩子,也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去母留子,孩子养在太后名下——是了,太后无子,幼帝又非亲生,若得摄政王之子养在膝下,地位将更加稳固。而萧绝,既能除去她这个“污点”,又能借子与太后联盟,稳握权柄。

好算计,好狠的心!

腹中忽然一阵抽痛,沈绾死死捂住嘴,才未痛呼出声。她扶着廊柱,缓缓蹲下身,指甲抠进木纹,掌心刺痛,却不及心中万一。

脚步声自内传来,谈话似已结束。

沈绾强忍剧痛,踉跄着躲进旁边假山缝隙。透过石孔,她看见周福与李公公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四下张望后,匆匆离去。

她瘫坐在冰冷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痛,是冷,还是恨。

孩子又在腹中踢了一脚,那样有力,那样鲜活。

这是她的骨肉,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可他的父亲,却已为他选好了新的母亲,并计划在他降生之日,夺走他亲生母亲的性命。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10 绝地求生

沈绾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

冬雪见她面色惨白,浑身冷汗,吓了一跳:“王妃,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沈绾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冬雪,你听我说。”

她盯着冬雪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若死了,你能否护住我的孩子,将他送出王府,找个安全地方养大?”

冬雪脸色骤变:“王妃何出此言?您好好的……”

“回答我!”沈绾厉声道,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冬雪跪倒在地:“奴婢誓死护卫王妃与小主子!”

“好,好……”沈绾松开手,颓然倒在榻上,泪水终于滑落。她将方才听到的话,断断续续说与冬雪。

冬雪听罢,目眦欲裂:“他们怎敢!王妃,我们告诉王爷,王爷不会……”

“就是他吩咐的。”沈绾惨笑,“冬雪,我如今能信的,只有你了。”

冬雪咬牙:“王妃,我们逃!今夜就走,奴婢拼死也护您出府!”

“逃不掉的。”沈绾摇头,抚着肚子,“我身子重,出不了城。即便逃了,也会被追回。到时,我们母子都活不成。”

“那该如何?”

沈绾闭目,脑中飞速旋转。不能逃,不能硬拼,唯有……将计就计。

“冬雪,你听我说,”她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我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三日后,沈绾“病倒”。

太医诊脉,说是忧思过度,胎气不稳,需静养安胎。消息传到宫中,太后派嬷嬷来探视,带回沈绾憔悴虚弱的模样。太后很“满意”,赏下许多珍贵药材,嘱咐好生将养。

暗中,沈绾让冬雪联络了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药铺掌柜。那掌柜姓秦,原是沈家军医,沈牧出事后退伍行医,对沈家忠心耿耿。冬雪暗中将箭头与沈绾手书交予他,嘱托他若有不测,将东西与信交予可信之人,揭穿当年冤案。

同时,沈绾开始“安排后事”。她将嫁妆中值钱又不起眼的首饰、金叶子,一点点交给冬雪,让她分批送出府,藏在秦掌柜处。又写下数封密信,详述自己“若遭不测”的种种疑点,封入蜡丸,交由冬雪设法送出京城,寄往北疆——她听说,父亲旧部有些仍在边关,或许,还有人记得沈牧的恩情。

她做得极隐蔽,每次只动一点,且专挑萧绝赏赐的、不易追查的东西。即便被发现,也可推说赏了下人或遗失。

孕八月,沈绾“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太后又派了两位嬷嬷来“照顾”,实为监视。沈绾装作不知,对她们恭敬有加,暗中却让冬雪留意她们的一举一动。

这日,其中一位姓孙的嬷嬷在熬安胎药时,偷偷往药罐中撒了些什么。冬雪暗中记下,趁其不备,取了些药渣。

秦掌柜验后,面色凝重:“是慢性的落胎药,量极轻,日积月累,会致胎儿虚弱,生产时易难产而亡。”

沈绾握紧拳。原来,他们连“产后血崩”的戏码都嫌麻烦,想让她“自然”难产而死。

“既如此,便将计就计。”她冷笑。

自那日后,沈绾每次喝药,都暗中吐在帕子上。身子依旧“虚弱”,胎像却渐渐稳了。太医诊脉时啧啧称奇,只说王妃福大命大。

孕九月,边关传来捷报:摄政王萧绝大破北狄,斩敌三万,不日将班师回京。

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唯有沈绾,心沉入谷底。

萧绝要回来了。

她的时间,不多了。

11 生死一瞬

萧绝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沈绾站在归雁居二楼窗前,远远望着长街上旌旗招展,玄甲军队簇拥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缓缓行向皇宫方向。阳光下,男人银甲耀眼,身姿挺拔,隔着这么远,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凛冽杀气。

这就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也是计划在她生产后,赐她白绫的男人。

沈绾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孩子似有所感,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头,轻声道:“别怕,娘会保护你。”

三日后,萧绝回府。

他先入宫复命,回府时已是深夜。沈绾本已睡下,被他进屋的动静惊醒。

烛火被点燃,萧绝站在榻边,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带着征战归来的肃杀,目光落在她脸上,深不见底。

“王爷。”沈绾撑起身。

萧绝按住她肩膀:“躺着吧。”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抚上她肚子。掌心温热,隔着寝衣传来。孩子似被惊动,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他掌心。

萧绝手微微一颤。

“闹得厉害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还好,夜里偶尔闹腾。”沈绾垂眸。

“名字我想好了,”萧绝道,“若是男孩,叫萧景行。景星麟凤,嘉言善行。若是女孩,叫萧景宁,一世安宁。”

沈绾心头一刺。一世安宁?她的安宁,在他计划中,只剩最后一个月了。

“王爷取名,自是好的。”她轻声道。

萧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沈绾,你可有话问我?”

沈绾抬眸,对上他深沉的视线。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王爷想让我问什么?”她反问。

萧绝看了她许久,终是移开目光:“没什么。你好好养着,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多讽刺。

沈绾闭上眼:“谢王爷。”

那之后,萧绝似乎很忙,但每日总会抽空来主院坐坐,有时陪她用膳,有时只是静静看着她。他待她比以往更温和,甚至亲手为她剥橘子,喂她吃蜜饯。可沈绾只觉得冷,那温柔背后,是淬毒的刀。

产期临近,府中气氛日渐紧张。太后派来的两位嬷嬷几乎寸步不离,周管家也来得更勤,明里暗里敲打下人,务必确保王妃“平安生产”。

这日,沈绾召来周福。

“周管家,我这几日心慌得厉害,总梦到不好的事。”她抚着肚子,面色苍白,“王爷说,生产时他会赶回来,可战场之事谁能预料?万一……”

“王妃多虑了,”周福垂首,“王爷已安排妥当,太医、产婆都是最好的,定保王妃母子平安。”

“是吗?”沈绾幽幽道,“可我听说,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便是准备得再周全,也难保万一。周管家,我若有不测……”

“王妃切莫说此不吉之言!”周福急道。

沈绾看着他,忽然笑了:“周管家,我入府以来,你待我恭敬周到。我心中有数。若我真熬不过这关,还望你看在这些时日的份上,多照看我的孩子。他毕竟……是王爷的骨肉。”

周福身子一震,头垂得更低:“王妃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老奴……定会竭尽全力。”

沈绾不再多说,挥手让他退下。

转身刹那,她看见周福抬手,似在擦眼角。

人心都是肉长的。周福,你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12 血色产房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发作是在子夜。沈绾从梦中痛醒,身下一片濡湿。冬雪急唤产婆、太医,整个归雁居瞬间灯火通明。

阵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烈过一波。沈绾咬紧布巾,冷汗浸透中衣。产婆在旁催促用力,太医在屏风外候着,丫鬟们进出忙碌,端热水,递参汤。

太后派来的孙嬷嬷守在床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绾,手中攥着个瓷瓶。

“王妃,用力啊!就快出来了!”产婆急喊。

沈绾拼尽最后力气,一声嘶喊,只觉身下一空,随即是婴儿响亮的啼哭。

“出来了!是个小世子!”产婆喜道。

沈绾虚弱地抬眼,看见产婆手中那个浑身是血、哇哇大哭的小小婴孩。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伸手去碰,却抬不起胳膊。

“快,给王妃喝参汤,补补元气!”孙嬷嬷端着药碗上前。

来了。

沈绾心一凛。那碗“参汤”,恐怕就是送她上路的毒药。

冬雪挡在床前,接过药碗:“我来喂王妃。”

“这等粗活,老奴来便是。”孙嬷嬷不肯松手。

“嬷嬷辛苦一夜,还是去歇歇吧。”冬雪坚持,暗中用力。

二人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随即是周管家惊惶的声音:“王、王爷?您怎么回来了?边关战事……”

“滚开!”

是萧绝的声音!

沈绾心头剧震。他怎会在此刻回来?不是该在边关吗?

门被大力推开,萧绝一身风尘闯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夜露。他看也未看旁人,直冲到床前,目光落在沈绾惨白的脸上,又移到那碗药上。

“这是什么?”他声音冷得像冰。

孙嬷嬷吓得跪下:“是、是参汤,给王妃补身子的……”

萧绝夺过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抬手将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汤药洒了一地,冒出滋滋白烟。

“毒药?”萧绝盯着孙嬷嬷,眼中杀气翻涌,“谁给你的胆子?”

“王爷饶命!是、是太后……”孙嬷嬷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拖出去!”萧绝厉喝。

侍卫冲入,将瘫软的孙嬷嬷拖走。另一个嬷嬷早已吓得晕死过去。

产婆抱着洗净包裹好的婴儿,战战兢兢上前:“王爷,是小世子……”

萧绝看了眼那皱巴巴的小脸,神色复杂,随即转向沈绾,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样?”

沈绾看着他,看着这个去而复返、打乱一切计划的男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

“王爷……”她声音嘶哑,“你是回来送我最后一程,还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萧绝身子一震。

“你说什么胡话,”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我接到密报,太后有所动作,连夜赶回……幸好,赶上了。”

幸好赶上了?

沈绾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抽回手,闭目不语。

萧绝挥退众人,只留冬雪在旁。他坐在床边,看着沈绾苍白的脸,许久,才低声道:“你知道了,是不是?”

沈绾睁开眼,静静看着他。

“那日,你在书房外,都听到了。”萧绝说得肯定,不是疑问。

原来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是,”沈绾不再掩饰,“我都听到了。去母留子,赐白绫,药已备好……王爷好算计。”

萧绝脸色一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道,“那日你听到的,是我与周福做的戏!”

“戏?”沈绾冷笑,“王爷当我三岁孩童?”

“是真的!”萧绝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她生疼,“太后早有意除去你,我离京前她便提过。我将计就计,假意答应,与周福演了那场戏,一是为稳住太后,二是为揪出她安插在府中的眼线。那碗毒药,我早让周福换了,只是安神汤……”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沈绾打断他,眼中尽是悲凉,“看着我日夜惶恐,看着我为保孩子暗中筹谋,看着我对你恨之入骨……萧绝,你觉得很好玩吗?”

“我……”萧绝语塞,脸上露出痛色,“我不能说。太后在府中耳目众多,若你知情,稍有异样便会打草惊蛇。我只能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所以你就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玩弄于股掌?”沈绾泪如雨下,“萧绝,我是人,不是棋子!你可知那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夜夜噩梦,梦见自己死了,孩子被你夺走,梦见我父在狱中喊冤,梦见沈家全族在北疆受苦……我甚至开始安排后事,将孩子托付给冬雪,将沈家冤情托付给旧部……”

她泣不成声,积压数月的恐惧、委屈、恨意,尽数爆发。

萧绝将她搂入怀中,任由她捶打哭喊。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声音沙哑,“是我思虑不周,是我自负,以为能掌控一切……沈绾,你信我,我从未想过伤害你。娶你,不是幌子;要这个孩子,也不是为与太后联盟。我是真心……”

“真心什么?”沈绾抬起泪眼,“真心利用我?真心瞒骗我?萧绝,你的真心,我要不起。”

萧绝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心如刀绞。

“你父亲的事,”他缓缓道,“我已查清。当年构陷沈家的,是太后族兄,刑部尚书陈明。他与北狄勾结,倒卖军械,被你父亲察觉,便先下手为强,伪造通敌书信,栽赃沈家。先帝病重,我那时羽翼未丰,无力翻案,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家被流放……”

沈绾怔住。

“我娶你,一是为保你性命,二是为借此机会,暗中搜集陈明罪证。”萧绝握紧她的手,“这数月,我明着在边关打仗,暗中已派人收集证据,联络沈家旧部。如今陈明罪证确凿,太后一党也牵连其中。我此番回京,便是要一举拔除这颗毒瘤,为你父亲,为沈家平反!”

沈绾呆呆看着他,不敢相信。

“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时机未到。”萧绝苦笑,“太后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若提前走漏风声,不仅前功尽弃,你我性命也难保。我只能瞒着你,让你受委屈……沈绾,是我对不住你。”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声音低哑:“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那日在梅林,我说‘你需要一个安身之所,而我需要一个王妃’,后半句我没说——我需要你,因为我心悦你,从很多年前,在沈府梅林,见你摇落满树雪花、笑靥如花时,便心悦你。”

沈绾怔然。许多年前……是了,父亲曾在家中设宴,宴请几位皇子。那时萧绝还是不起眼的七皇子,母妃早逝,在宫中备受冷落。宴席中途,他独自离席,她奉父命去送醒酒汤,在梅林找到他。那日也下着雪,她见他衣衫单薄,便将斗篷递给他……

“那件斗篷……”她喃喃。

“我留着,”萧绝眼中泛起血丝,“一直留着。沈家出事那日,我跪在父皇殿前求情,跪了一夜,父皇只给我两条路:要么娶你,保你一人;要么,眼睁睁看着你入教坊司。我选了第一条。”

他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沈绾,我从未负你。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沈绾看着他的眼睛,那眼底有愧疚,有痛楚,有深情,还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泪水再次滑落,却是滚烫的。

“孩子……”她哽咽。

“我们的孩子,叫萧景行,或是萧景宁,随你欢喜。”萧绝吻去她的泪,“我会请旨,恢复沈家爵位,接你父兄回京。从此以后,你再不是罪臣之女,而是我萧绝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王妃。”

门外传来婴儿啼哭,是乳母抱着小世子进来。

萧绝接过那小小襁褓,小心翼翼抱到沈绾面前。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像她,鼻子嘴巴像他。

“看看我们的孩子。”他声音温柔。

沈绾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小家伙似有所感,停止哭泣,睁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那一刻,所有恨意、猜疑、恐惧,如冰雪消融。

“萧绝,”她轻声道,“若你再骗我……”

“不会。”他斩钉截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尾声

三月后,摄政王萧绝上呈铁证,弹劾刑部尚书陈明及其党羽通敌卖国、构陷忠良。证据确凿,龙颜震怒,陈明一党下狱论罪,太后被幽禁慈宁宫,非死不得出。

沈家冤案昭雪,沈牧官复原职,沈家全族赦免回京。沈绾抱着孩儿,在城门外迎回父兄。老父鬓发皆白,兄长伤痕累累,相见抱头痛哭。

又一年春,摄政王妃沈绾偕幼子入宫,拜见新帝。彼时萧绝已还政于帝,携妻儿居于京郊别院。世人皆道摄政王为红颜弃权柄,唯他自得其乐。

梅林深处,沈绾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看萧绝笨拙地堆雪人。阳光透过枝桠洒下,岁月静好。

“景行,看爹爹堆的雪人,像不像你?”萧绝笑着招手。

沈绾莞尔,将孩子递给他。萧绝一手抱娃,一手揽妻,在梅香雪影中,吻了吻她的额。

“绾绾,这一生,我绝不负你。”

“我信。”

风雪依旧,梅花怒放。那些阴谋、背叛、生死一线的绝望,终成过往。而余生漫漫,有他,有孩儿,有家人,足矣。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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