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越恩仇录

谈起中国与越南的关系，我们想到的是在越南抗法抗美过程中，中国给予的大量援助，以及越南官方对此的大量感谢。但是越南人对中国的情感并不是像表面上看上去的这么简单，他们对中国感激的同时也会提防中国，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两国复杂的历史恩怨里。

我国在秦朝时期就派屠睢、任嚣、赵佗曾远征越南，不管朝代如何更迭，我国在此后1000多年里都曾试图将越南纳入版图。直到清末，越南才被法国殖民者从中国的宗藩关系中彻底剥离，我国对越南也失去了掌控。在越南，无论是在官方还是民间的文献中，都倾向于将古代中国军队在越南所有的军事行动都视为对其国家的侵犯，许多越南小说描写的都是抗击中国军队的故事，在今天的越南史学书中，也多将越南古代史定性为一部反抗中国的历史。这种与中国对抗，害怕被中国统治的想法深深根植在了越南人的民族意识中。所以在黎笋这种激进的越南民族主义者看来，不论是中国的哪个政权上台，都会对越南有所图谋。

1979年，越南外交部的一份文件就将他们的这种心态展现的淋漓尽致。他们写道：中国统治者当前对越南的政策尽管精心掩饰，仍与过去千年间天朝统治者的政策一脉相承。这是一种旨在吞并越南、征服越南人民，并将越南变为中国卫星国的政策。此后每当中国没有完全按照越南的想法行事时，黎笋的这种猜忌便会加重一分，他总会想中国是不是又在打越南的主意？

在1954年的日内瓦会议上，越南被分裂为了南北两越，当时还不是越南领导人的黎笋对这个结果就难以接受，还说：“正是周恩来导致我国被分裂为了两部分”。他认为中国就应该采取极其强硬的态度和美国干，因为朝鲜战争后，美国已经无力直接军事干预印度支那，如果打起来，非常有可能实现完全的胜利。但当时的越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胡志明亲口承认越军的力量已经穷尽，无法继续战斗，胡甚至想过让越南军队撤往中国，由中国军队来支援越南继续作战。胡还估计，哪怕美国不干涉，如果法国人要继续打下去，要打败法国也需要再等三五年。

在认定是中国害越南分裂为两半后，黎笋又开始琢磨中国为什么要这么做？结论是中国想要限制越南的胜利，分裂印度支那三国人民，企图削弱并最终吞并这些国家，将其变为向东南亚扩张的跳板。因为这一片是中国人长期以来梦寐以求征服的区域。在这种偏见下，中国对越南的一切行为都被黎笋赋予了极强的阴谋论色彩。他把在抗美援越期间中国帮越南修路行为，说成我国为了摸清越南情况，以便日后进行打击。

在历史上，老挝、柬埔寨与越南都曾是法国的殖民地，一起被合称为法属印度支那，越南在法属印度支那中长期居于核心地位。在反抗法国殖民统治的过程中，也是越南人先成立了共产党，带头领跑这三国的反殖民运动，越南共产党还曾一度更名为印度支那共产党，直接统管三国的共产主义运动，哪怕在柬埔寨和老挝都独立后，越南依然对这两个国家拥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所以越南看待老柬两国一直都有点大哥看小弟的意思。如果把老挝和柬埔寨吞并，越南的领土面积就变得比较正常，加上两国内丰富的矿产资源和适合耕种的土地，有可能让越南成为东南亚一霸。

早在1954年日内瓦会议期间，越南人就曾想成立一个以越南为主导的，包括了越南、老挝、柬埔寨三国的印度支那联邦，但老挝与柬埔寨并不愿意，在与周恩来会晤时，两国代表就告诉周恩来，他们对越南的意图抱有戒心，两国担心越南将取代法国统治他们。当时越南甚至还有军队驻扎在他们国内，他们希望这些越南军队也能撤走。在中国的反对下，越南的愿望落空了，黎笋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在当上越南领导人后，他还想计划实现越南大印度支那梦。但他也很清楚，中国人是不会答应的，因为中国向来反对侵略和霸权。想来想去，黎笋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因为当时的中苏已经交恶，所以他找到苏联当自己的大哥，用来制衡中国。当然背刺中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越南还在与美国打仗的时候，中国与美国却缓和了，这让黎笋也异常的愤怒，说什么勾结美帝国主义是为了阻止越南人民的全面胜利，甚至还说这是因为中国也想要扩张。但中国与美国接触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苏联对中国的威胁太大了。在中国的北部边境上，苏联曾一度陈兵百万，迫使中国不得不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将许多产业转移到中西部，进行三线建设。

就算是我国在与美国缓和时，中国人也是非常有原则的。在中美第一次会谈期间，基辛格就曾将中国解决台湾问题的愿望与美国结束越战的愿望联系起来，美国人表示，如果中国可以背叛越南帮美国向越南施压，那美国就可以从台湾撤军，可还是遭到了中国的拒绝。周恩来告诉美国人，美国想要体面的结束越南战争，其实最好途径就是直接撤军。如果印支局势不能缓和下来，我们就必须继续援助印支人民，首先是援助越南人民，这就是中国人的高风亮节。虽然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就已经访华了，但1971-1973年中国对越南的军事援助反到达到了顶峰，中国是一直等到越南和美国谈判完，美国决定要从越南撤军后才逐渐减少了援助。但这一切在黎笋看来却是中国要千方百计的控制越南。

1975年，美国人被赶跑了，越南统一了，黎笋也终于不用再依赖中国了。黎笋后来愤恨的说过，当时我们那么穷，如果没有中国作为后方基地怎么跟美国人打，所以我们只能听他们的。苏联也向他许诺，只要他能倒向苏联这边，和苏联一起围堵中国，就会给予他大量援助，再加上黎笋自己也想在东南亚扩张，他对中国的态度很快就开始180度大转变。

首当其冲的就是在越南的华侨，早在1955年中越两党，就曾在关于越南华侨问题的协商中确认了一些基本原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绝不强迫华侨加入越南国籍，也绝不歧视在越南保留中国国籍的华侨。但是在1976年2月，黎笋却公然违背两国确定好的原则，决定强迫华侨一律改为越南国籍。许多华侨遭受了歧视性待遇。1978年，越南当局又以社会主义改造为名，对大多数为小商贩的南方华侨进行各种剥夺。他们没收了华侨的财产，又把大批华侨赶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让其自生自灭。华侨想要逃离越南都得被黎笋政府再敲一笔，他们会对申请合法离开越南的华侨公开勒索每人8-12两黄金，如果有不动产还必须签署自动献产声明。那时的华侨成了越南地位最低下的人群，任何一个有点权力的警察都可以去欺侮掠夺。很多华侨丢下几辈的祖坟，倾家荡产拖家带口逃命回国，很多人在路上被越南警察打死、抢光。从海路回国的华侨搭载的船只常常严重超载，哪怕是在天气恶劣的情况下都得起航，据不完全统计，大概有25万越南华侨从海上逃生，其中约半数都葬身大海。为了在越南彻底抹去华人的影响力，越南政府还解散华文学校，停办华文报刊等等，在越南要尽量使用纯越词，不使用夹杂着汉语的词汇。经历了1975年的排华浩劫后，华人文化几乎荡然无存。

在中越边界上，越南也常常挑起冲突。1958年，中国政府曾发表声明重申了中国对南海四个群岛的主权，当时越南总理还曾亲笔致信周恩来，支持中国的声明。但等到1975年5月，黎笋刚刚统一越南，他就立即违背承诺，派兵占领了原由南越政府侵占的中国南沙岛礁，还将其纳入公开出版的地图中。在北部湾海域中，黎笋政府也主张自己要占据2/3的海域，把越南的国界直接划到了海南岛边上。在陆地上，1974年中越边境纠纷事件有100多起，1975年增至400多起，1976年达到900多起，几乎都是越南挑起事端。同时，黎笋当局也在不断蚕食我国领土，他们派遣武装人员和民兵，侵入我国广西云南的许多地区，在中国领土上架设铁丝网、挖掘战壕、埋设地雷。11月1日，越南方面又入侵中国广西境内，开枪打伤我国边境群众12人，抓走8人，其中6人被打死。

1979年1月邓小平说道：“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和平不是靠乞求所能得到的，我们不能允许越南到处捣乱，为了世界和平与稳定，为了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可能不得不做我们所不愿意做的事情。”一个月后，人民日报出现了一道醒目的标题“是可忍，孰不可忍”，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字眼，还是在1962年。在开打前，邓公还专门出访了东南亚各国，询问他们的态度。彼时的东南亚各国都深陷于对越南的恐惧中，越南不仅侵犯了中国边境，还大举入侵了柬埔寨，冲着吞并柬埔寨而来，于是新马泰三国全都选择站在了正义的中国一边。在做好了这一切准备后，邓小平挥出了手。

1979年2月17日，大约20万中国军队，从分散在整个中越边境的26个地点同时向越南境内发起了进攻。开战6天后中国就拿下了越南重要的边境城市老街和高平。到3月初，中国军队已深入越南境内60多公里。黎笋不得不从全国各地调兵，甚至从柬埔寨都撤回了一个师，此时的黎笋还是相信自己可以取胜。他打算利用自己的主场优势，利用越南的丛林和街巷，将中国军队拖入游击战、持久战中，就像当年打败美国一样打败中国。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邓小平根本没有走入他的圈套，在开战后短短29天后，中国军队就撤走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中国军队给越南军队带来了5万人伤亡的重创，并在撤退过程中尽量破坏了越南的基础设施，只留给越南人一地狼藉。

就在黎笋以为战争结束了的时候，1984年，中国军队又开始对边境上越军控制的老山和者阴山众多据点进行集中作战，这就是著名的两山轮战。中国各大军区抽调部队轮番上阵，把战场当成了练兵场，一打就是10年，打的越南人头皮发麻，黎笋被迫在中越边境驻扎了80万军队抵抗中国。由于中国的体量远超越南，这种消耗战极大的影响了越南经济的发展，让越南丢掉了80年代黄金的发展机遇。

中越战争也让柬埔寨战场的局势发生了改变。本来黎笋要把柬埔寨吞并，但由于陷入和中国的持久战中，最后反倒是他自己陷入了柬埔寨的泥沼之中无法脱身，25,000名越南士兵死在了柬埔寨战场，直到最后越南人也没能把柬埔寨据为己有。说到这里，大家是不是有个疑问，越南的好大哥苏联又在哪里呢？

当越南被中国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苏联却不敢上，因为美国发出了警告称，苏联如果开始利用越南的金兰湾作为海军基地，那对美国将是严重的挑衅。美国的警告再加上中国自身不俗的实力直接把苏联给吓住了，在整个中越交战期间，苏联都不敢直接出兵进攻中国，他们唯一敢做的就是给越南送些援助，让越南在被中国暴打的时候状况能稍微好点，后来即使是这点援助也逐渐减少了，因为戈尔巴乔夫上台了。在戈尔巴乔夫新思维的影响下，苏联开始向西方缓和，实施新的经济政策，越南也不再是苏联经济军事援助的重点了。1985年12月，苏联专家就指出越南必须寻求与中国和解。1989年，苏联大幅削减了在越南的军事存在。1991年，苏联对越南的援助完全终止，并宣布此后两国所有贸易都将公事公办。越南给苏联当了10年的狗腿子，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可以说是讽刺至极。

在国际上，越南也因为自己的侵略行径而声名狼藉。曾经支持对河内大规模重建进行援助的联合国，如今也对他加以谴责。截止1986年初，越南外债已攀升至67亿美元，且因债务违约，所有西方信贷机构均已对其关闭大门，中越战争最终拖垮了越南的经济。战争结束后，有超过100万越南人逃离家园，到1985年，越南经济已彻底陷入恶性的通货膨胀之中，一些工厂也开不下去了，工人只好另谋生路，有的厂长都提出辞呈，甚至连国家职工干部的工资收入都只够维持十来天的生活。为了谋生，越南人每天要打两份甚至三份工，女工人要做小买卖，大学教师要在马路边修自行车，甚至连军队上校都得养猪。

在越南的国际孤立达到顶峰之际，越南共产党的合法性也降到了最低点。1986年7月10日，黎笋病逝了。在他去世的这一年，越南的通货膨胀率最高已经达到了惊人的774.7%，一片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在黎笋的葬礼上，东盟各国没人来，中国没人来，朝鲜甚至是东欧共产主义国家都没人来，只有苏联派遣了一个代表团。越南人自己也感到黎笋走错了路，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公开批评黎笋，但他们还是在行动上立即否定了黎笋生前的路线。在黎笋死后的第四天，长征接任一把手，随即对黎笋的政策进行了纠偏。虽然长征是一把手，但军队还是掌握在黎笋一派当中，所以两山轮战并没停止。直到1987年1月7日，我军通过一次88人的黑豹行动，顺利的拿下了越军控制的167高地以后，越军再也无力组织起大规模的反扑，老山前线的战事激烈程度骤然下降。此战还促成了第2年越南的主动和谈，老山战场逐渐恢复宁静。

通过这场长达十年的边境轮战，中国彻底打掉了越南的地区霸权野心，确保了中南半岛的长期稳定，也为中国与东盟国家发展友好合作关系扫清了障碍。可以说，老山的炮声，为日后中国经济的腾飞，争取了宝贵的战略机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