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太阳像是被谁钉在了天上,一动也不动,毒辣辣地烤着整条黄土路。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卷成了筒,蔫头耷脑地垂着,连知了叫得都有气无力。我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的永久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筐自家地里摘的西红柿,沿着镇上的土路慢慢往集市方向走。
车轮碾过干裂的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两筐西红柿能卖多少钱。家里那间土坯房漏雨漏得厉害,爹说要是再攒不够买瓦的钱,等到了秋天连阴雨,房顶怕是要塌。娘这几年咳嗽得越来越凶,夜里常常咳得坐起来,脸色蜡黄蜡黄的,可就是舍不得去医院看看。我知道她是怕花钱。
我叫李建军,那年二十三岁,在我们那个叫柳河屯的村子里,算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嵌着一双不大但有神的眼睛。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回村跟着爹娘侍弄那几亩薄田。农闲时候就倒腾点菜啊果子啊,推到镇上去卖,挣个三块五块的,补贴家用。
一晃眼都二十三了,村上跟我一般大的后生,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我连个说亲的对象都没有。不是我不着急,实在是家里太穷。三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大半,院墙是用玉米秆子扎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媒人倒是来过两回,可人家姑娘一来看家,扭头就走了。也是,谁愿意嫁到一个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的人家呢?
我娘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逢人就说:“我家建军不差的,踏实肯干,就是家里穷啊……”说到后面,声音就低下去,眼圈就红了。
我也不想别的,只想多挣点钱,先把房子修一修,把娘的病治一治。日子总得过下去,对吧?
今天的集市在柳河镇上,离我们村有七八里路。我天不亮就起了床,到地里摘了这两筐西红柿,个个红艳艳的,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我想着今天要是能卖个好价钱,就能凑够买瓦的钱了。心里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有背背篓的,有赶驴车的,都是四里八乡赶来赶集的。空气里混着牲口粪的味道、旱烟的味道、还有各种吃食的香味,热闹得很。
集市在镇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两三百平米的样子。沿着土坡一溜排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针头线脑的,各占一块地方。我每次来都是在大槐树底下那个位置,那地方阴凉,人也多,好卖。
可今天我到的时候,大槐树底下已经有人了。
是个姑娘。
我推着车走近了看,见她正弯着腰从一辆板车上往下搬筐子。板车是那种最简陋的木板车,两个轱辘,一个车把,用一根麻绳系着,平时拉货用的。车上摞着六七个竹筐,筐里满满当当全是桃子。那桃子个头不大,但粉扑扑的,看着就水灵。
我愣了一下。这个地方平时都是我在摆,今天怎么让别人占了?可转念一想,这集市又没人划地界,谁来得早谁占,天经地义的事。我也不能跟人家姑娘争不是?
那姑娘直起腰来,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额前散着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干干净净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她搬筐搬得有些吃力,那筐桃子看着就不轻。她弯着腰,咬着嘴唇,两只手抱着筐沿,脸憋得通红,一点一点地往地上挪。好不容易搬下一个筐,她直起身喘了口气,拿袖子擦擦脸,又去搬第二个。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有点看不下去了,想上去搭把手,可又觉得冒昧。正犹豫着,那姑娘已经搬下来三筐了,但她显然对位置不满意,又把筐挪了挪,往左移一点,又往右移一点,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回。
我寻思着反正今天来得晚了,好位置已经没了,就到旁边找个地方算了。我推着车往右走,想绕到那姑娘身后去。可这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挤,我推着车左躲右闪,绕来绕去,费了好大的劲。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从我身后挤了一下。可能是哪个急着赶路的人,也可能是背着大背篓的妇女,我没看清。反正就那么猛地一挤,我整个人往前一趔趄,自行车也跟着往前冲了一下。
不偏不倚,我的自行车前轮撞上了那姑娘放在地上的一个竹筐。
那竹筐是圆的,本来就放得不怎么稳,这一撞,整个筐子就歪了,“哗啦”一声,倒了。里面的桃子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滚出来,咕噜噜地往四面八方散开。有的滚到了路中间,被人一脚踩烂了;有的滚到了旁边的水沟里,沾了一身泥;有的滚到了摊子底下,够也够不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哎呀!”那姑娘叫了一声,猛地转过身来。
她瞪着我,眼睛里先是惊愕,然后是心疼,再然后是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还没被踩坏的桃子,可那桃子一碰就破皮,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的手指被桃子的绒毛染成灰褐色,看着狼狈极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把自行车支好,蹲下来帮她捡。可那桃子散得太开了,到处都是,我手忙脚乱地捡起这个,又碰翻了那个,越帮越忙。
周围已经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几个人嘴里还说着风凉话:“哎哟,这一筐桃子可不便宜啊。”“就是,这小后生怕是要赔惨咯。”“啧啧啧,可惜了这些好桃子……”
我的后背全是汗,心砰砰砰地跳。兜里揣着卖西红柿的钱,统共也就几块,连零带整的,怕是连这一筐桃子的零头都不够。这可怎么办?
那姑娘捡了半天的桃子,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的脸涨得红红的,眼眶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妹子,对不住,是我不小心。这钱你拿着,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我再想办法。”
她看着我手里的钱,那几张毛票被她看出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一愣,心想完了,这是嫌少。
她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摔烂的桃子,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你走吧。我不要你赔。”
“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要你赔。”她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水雾还没散,但语气却很坚决,“你也不是有意的。再说,你赔了又能怎样?桃子已经摔成这样了,又不能吃了。”
我举着那几张钞票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举着。
旁边一个大婶看不下去了,扯着嗓门说:“姑娘,你这是傻了吧?他把你桃子弄翻了,就该赔!你不让他赔,你这损失谁给你兜着?”
“算了。”那姑娘低下头,继续收拾那些还没来得及捡的桃子,“他也是赶集的,谁都不容易。再说这桃子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可惜了点。”
她说着,把那些摔得不太厉害的桃子挑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放在另一个筐里。那些实在摔烂了的,她就捡起来放在一边,大概是打算带回去扔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喉咙发紧。
我把那几块钱硬塞到她手里:“妹子,你就收下吧。不管怎么说,是我撞的,我该赔。”
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肯接。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水:“你要是真有那个心,就别耽误我在这儿捡桃子了。你该干嘛干嘛去,让我清静清静。”
这话说得我噎了一下。旁边又有人笑了起来,我脸上挂不住,只好把那几块钱揣回兜里,推着车走了。
可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她,她正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那些沾了土的桃子,捡起来用衣袖擦擦,放好。那件碎花布衫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擦桃子的时候,桃子的绒毛沾了一袖子,她也不在意。
她的板车上还有几筐没翻的桃子,整整齐齐地码着,上面还盖了几片芋头叶子,大概是为了防晒。看得出来,她为了今天这个集,准备得很用心。
我心里那根弦,不知怎的,就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把自行车推了回来,在她旁边停下了。
“你……你这是干啥?”她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就在这儿卖吧。”我把车支好,开始卸自己那两筐西红柿,“咱俩挨着,还能互相照应。”
“这儿不好卖。”她皱了皱眉,“你往那边去点,那边人多。”
“没事。”我把筐摆好,坐在车后座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收拾那些桃子。
太阳越升越高了,热气从地面蒸上来,像进了蒸笼。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让开让开让开——”一阵急促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嗒嗒嗒”的马蹄声。
我抬头一看,一辆马车正从集市那头冲过来。那马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怎么的,跑得飞快,车把式拼命拽着缰绳,脸色煞白,嘴里大声喊着:“躲开!快躲开!”
集市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人们尖叫着往两边躲,挑担子的把担子扔了,抱孩子的把孩子搂得紧紧的。鸡笼翻了,鸡飞出来扑棱着翅膀到处乱窜。卖布的摊子被撞翻,花花绿绿的布匹滚了一地。
那马车直直地朝我们这边冲过来。
我猛地站起来,想推车跑,可已经来不及了。马车像一道闪电,从我眼前一闪而过。车轮碾过我放筐的地方,西红柿被压得汁水四溅,红的黄的糊了一地。那辆自行车也被带倒了,后轮被马车轱辘蹭了一下,钢丝断了好几根。
我整个人都傻了。
等那马车冲过去,集市上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低头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两筐西红柿,一筐被碾成了泥,另一筐也散了架,大半的西红柿都滚到了地上,烂的烂,破的破。那辆骑了三年的永久自行车,后轮变形,车座歪了,车把也扭了。
我蹲下去,用手去捧那些还完好的西红柿,可那筐已经破了,根本没法装。我捧着几个西红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那些西红柿是我一颗一颗从地里摘的,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就怕磕了碰了。我在家挑了好几遍,大的好的放在上面,稍微有点疤的放在底下。我还盘算着,今天要是能全部卖完,就能挣六块钱。六块钱啊,够娘抓两副药了,够家里买几斤盐巴了。
可现在,全没了。
我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周围的人在说什么,我好像都听不见了。
“哎,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抬起头,看到那姑娘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桃子。她看着我,眼神里的那点倔强不见了,换上了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我……”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蹲下来,把我的那些还算完整的西红柿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她空出来的一个筐里。她捡得很仔细,连滚到土堆下面的也扒拉出来,吹吹土,放进筐里。她一边捡一边说:“西红柿这东西皮实,摔不坏的,擦擦就好了,还能卖。”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捡西红柿的侧影,那件碎花布衫被汗湿透了,贴在她瘦削的背上。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土和西红柿的汁水,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可她浑不在意。
她捡完了,站起来,把那筐西红柿推到我面前:“喏,还能卖的都在这里了。虽然没你原来的多,但好歹也能换几个钱。”
我站起来,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谢啥。”她摆了摆手,转身回到自己摊位上,“你那车怕是不能骑了吧?一会儿散集了你怎么回去?”
我看了一眼那辆歪在地上的自行车,心里一阵酸楚。这车是我爹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二手车,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后轮瓢了,车把歪了,推都没法推,更别说骑了。
“推回去。”我说,“也就七八里路。”
“七八里也不近呢。”她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
这时候,来赶集的人更多了。她的桃子虽然摔散了一筐,但剩下的品相还是不错的,粉粉嫩嫩的,看着就诱人。有人在她的摊前停下来,问价钱。
“多少钱一斤?”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拿起一个桃子,在手里掂了掂。
“一毛二。”她说。
“这么贵?那边才卖一毛。”中年男人皱皱眉,放下桃子要走。
“大哥,我这桃子是自家种的,不打农药,你放心吃。”她赶紧拿起一个桃子,用刀削了一片,递过去,“您尝尝,甜得很。”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接过那片桃子尝了尝,脸上的表情果然松动了:“还行,称两斤。”
“好嘞!”她麻利地拿起秤,称了两斤,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
一毛二一斤,两斤两毛四。她收了钱,小心地放进围裙口袋里。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姑娘倒是会做生意。不笑不开口,脸上总挂着笑,客客气气的,让人舒服。而且她卖东西实在,称高高的,秤杆翘得老高,还顺手多给一个两个的。买桃子的人虽然觉得她价钱比别人贵一两分,但看着她这样子,也就乐意买了。
她那几筐桃子,买的人还不少。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她筐里的桃子已经下去一小半了。
而我那筐破碎的西红柿,却少有人问津。
也不是完全没人买。有个老太太过来看了看,嫌西红柿有疤,不新鲜,走了。有个年轻妇女过来问价,我说两分钱一斤,她嫌贵,只肯给一分。我咬咬牙说一分就一分吧,她挑了半天,买了五斤,给了五分钱。
五分钱。
我攥着那五分钱的钢镚儿,手心都有点发烫。这要是搁在以前,一斤西红柿至少能卖三分钱,好的时候能卖四分。现在倒好,一分钱一斤,还得让人挑三拣四。
摊子旁边有个卖凉粉的老头,支了个棚子,摆了几张小桌,专门卖给赶集的人歇脚吃东西。凉粉五分钱一碗,吃的人还挺多,几张桌子都坐满了。热烘烘的风把那醋和辣椒的香味吹过来,我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那姑娘大概是听见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趁没人的时候,从筐里挑了两个最红的桃子,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吃吧,不要钱。”
我愣了一下,接过桃子,说了声谢谢。那桃子确实甜,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吃了一个,另外一个收起来,舍不得吃,想着带回去给娘尝尝。
到了午饭时候,该回家吃饭了,可这集市上的人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卖东西的还守着摊子。我早上出来得急,没带干粮。那姑娘也没带,但她从旁边的馍摊上买了两个白面馍,自己啃了一个,把另一个递给我。
“你吃。”她把馍塞到我手里,“别饿着。”
我看了一眼那馍,白白的,热乎乎的,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我咽了口唾沫:“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
“我一个就够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接了那个馍。掰开来,里面夹着她自己腌的咸菜,绿莹莹的,闻着就香。我咬了一口,咸菜的脆爽和馍的软糯混在一起,好吃得我都想哭。
“你这咸菜腌得好。”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一下:“跟我娘学的。我娘腌咸菜是把好手,村里谁都比不了。”
“你娘……身体还好吧?”我试探着问。
她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我娘走了。”
我手里的馍差点没拿住:“走了?”
“去年的事。”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治了几个月,没治好,就走了。”
我沉默了。半晌才说:“我娘也咳嗽了好几年了,一直拖着没去看。”
“咋不去看呢?”她抬起头,看着我。
“家里没钱。”我实话实说,“我爹说,攒一阵子钱,就带她去县城医院看看。可攒来攒去,总也攒不够。”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今天那钱我没要,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怪你。”我说,“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别人。”
“你是个好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她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说我愿意赔钱吧。可那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不赔谁赔?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集市上的人少了很多,买东西的比上午少了一大半。我的西红柿还是没卖出去多少,筐里还剩大半筐。她的桃子也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小半筐,都是些个头不大的、有点疤的。
我估摸了一下,她今天大概卖了两三块钱的样子。去掉成本,净赚能有一块多。这点钱,在城里人看来不值一提,可在我们庄稼人眼里,那是实实在在的进项,够买盐打醋一个月了。
她大概也累了,坐在板车边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微微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脸上的绒毛被光照得发亮,像那些桃子上的绒毛一样。
我想说点什么,又怕吵着她。
正犹豫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我抬头一看,集市东头来了几个穿制服的,是工商所的。他们今天大概是来收摊位费的,一个摊一个摊地走过去,跟摊贩们说话。有些摊贩开始收摊,有的苦着脸掏钱。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摊位费虽然不多,一毛钱一个摊,可我现在兜里只有早上的五分钱,哪儿够?
眼看着那几个工商所的人越来越近,我急得满头是汗。那姑娘也发现了,睁开眼,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带了钱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
她没说话,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拿出一毛钱递给我。
“拿着。”她说,“先把摊位费交了。”
我看着那一毛钱,心里五味杂陈。今天弄翻了她的桃子,她没让我赔。现在我没钱交摊位费,她又要帮我。我李建军何德何能,让她这样帮我?
“这钱我一定还你。”我说。
“还啥还,一毛钱的事。”她摆摆手,“你赶紧把钱准备好,一会儿他们过来了。”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那两个穿制服的走到我们这儿了。一个人看了看我那筐西红柿,又看了看她的桃子,开了收据,收了一毛钱的摊位费。我用她给的钱交了,另一个摊贩也交了。
那两个人走了以后,我对她说:“你叫啥名字?家住哪儿?改天我把钱给你送去。”
“我说了不用还。”她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喜欢我这样客气。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得知道你叫啥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苏晓。”
“苏晓。”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好听。”
“有啥好听的。”她嘟囔了一句,耳根子好像红了一下,也可能是太阳晒的,“那你呢?你叫啥?”
“李建军。”
“哪个军?”
“解放军的军。”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来钟,集市上基本没什么人了。卖东西的摊贩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摊回家。她说她家在镇子南边的一个村子,离这儿有十几里路,得趁天没黑赶回去。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剩下的桃子归拢到一起,把几个空筐摞好,用绳子捆在板车上。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帮起。
“我帮你推车吧。”最后还是开了口。
“你那车都坏了,还帮别人?”她看了一眼我那辆歪在地上的自行车,“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看了看那自行车,也是。后轮瓢了,推都费劲,更别说骑了。
“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想了想,“我把西红柿便宜处理了,咱俩一块儿走?”
“你这西红柿还剩这么多,咋处理?”她看了看我筐里的西红柿,“这儿都没人了,你卖给谁去?”
我说:“镇上不是有饭馆吗?我去问问,看他们要不要。”
她想了想:“那你去吧,我等你一会儿。”
我端着一筐西红柿,沿着镇上的街道一家一家地找饭馆。有的饭馆嫌我西红柿破了皮不要,有的只要几斤,买的不多。我跑了好几家,总算凑合着卖了一小半,剩下实在卖不掉的,挑了挑,好的留着带回去自家吃,破了的只能扔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板车旁边等我,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卖完了?”她问。
“差不多。”我说,“剩了点,带回去吃。”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天快黑了。”
我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她拉着板车,两个人沿着镇子外面的土路往回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的板车轱辘时不时轧到石头上,咯噔一下,她就得费好大的劲才能稳住。我这边也不好过,自行车后轮瓢了,推起来一拐一拐的,费劲得很。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走着,谁也没怎么说话。
太阳渐渐落下去,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红彤彤的,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罐。田野里弥漫着庄稼的清香,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一天的暑气都吹散了。
“你今年多大了?”我忍不住问。
“十八。”她说,“你呢?”
“二十三。”
“该说亲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说了好几个,都没成。”
“为啥?”
“穷呗。”我说得坦然,“家里三间土坯房,一到下雨就漏。娘又有病,爹年纪也大了。谁愿意嫁到这样的人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全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
“人好就行了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我还是听清了,“两个人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好的。房子破了可以修,没钱可以挣,可要是人不好,再有钱也是白搭。”
我看了她一眼。晚霞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颊染成了粉红色,像她今天卖的那些桃子。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
“你娘是什么病?”她忽然问。
“咳嗽。咳了好几年了。”我说,“她夜里咳得最厉害,有时候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听着心里难受。”
“你带她去看了没有?”
“没。”我有些惭愧,“一直说去,一直没凑够钱。”
她皱了皱眉:“咳嗽这么久,不能拖了。我娘就是……拖得太久了。要是早点去医院,说不定……”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娘也是,咳嗽好几年了,总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可我心里清楚,有些病是扛不过去的。
我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下来:“到了,我走这边。”
我看了一眼那条岔路,窄窄的,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刷拉刷拉地响。
“你一个人走这条路?”我有些担心,“天都快黑了。”
“没事,走习惯了。”她说,语气里满不在乎。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她摇摇头,“你那车都坏了,你自己推回家都得半天。快走吧,别让你爹娘担心。”
她拉起板车,朝那条岔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我说。
“那明天见。”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玉米地的阴影里,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是我和苏晓第一次见面。
可谁也没想到,这第一次见面,只是后面漫长岁月的开始。那时候的我们,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这一场赶集,会让她从此跟一个推着破自行车的穷庄稼汉纠缠大半辈子。我也不知道,那个卖桃子的小姑娘,会在我以后的人生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娘问我西红柿卖得怎么样,我说全毁了,被人撞翻了,马车碾了。我娘叹了口气,说不要紧,人没事就好。
我没跟她说苏晓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把这个人藏起来,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出她的样子。她蹲在地上捡桃子的样子,她把馍塞给我的样子,她说“人好就行了呗”的样子。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两个桃子中的一个,是白天她给我我没舍得吃的那个。已经捂得有点软了,皮上沾着我的汗。可我还是舍不得吃。
窗外的星星亮得晃眼,虫子在草丛里叫个不停。
我想,明天,明天还去赶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我就摸黑爬起来,到院子里检查那辆自行车。昨晚回来的时候,我爹看着车轮瓢了,心疼得直咂嘴,父子俩捣鼓了半天,拿锤子把车圈敲了敲,好歹能推了,但骑还是不行。钢条断了好几根,得去镇上修车铺换新的,一根钢条两分钱,五根就是一毛钱,又是一笔开销。
我又去地里摘了西红柿。昨天那一茬好的卖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小个的,不中看。我在菜地里转了一圈,挑了些稍微好点的,勉勉强强凑了一筐。
我想着今天要是再碰上苏晓,得把她昨天帮我交摊位费的一毛钱还给她。又从枕头底下把那枚早就准备好的五分硬币摸出来,揣在兜里。
到集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一进集市,就看到了那辆板车。
她果然来了。
苏晓正在卸桃子。今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上衣,下面是一条黑布裤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鞋带处断了一根,用红线绳绑着。头发还是扎在脑后,但今天用了一根新皮筋,红色的,在黑色的头发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特意为了赶集而换的。
她看到我,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来了。”我支好自行车,把西红柿筐搬下来,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你今天来得倒是早。”她说。
“昨天回去晚了,被我娘说了。”我笑着回答,“她说不早点去占地方,好地方全让别人占了。”
她低头把桃子一个个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的,大的放上面,小的放下面,这样看着好看,好卖。她干这活儿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艺活儿。
我从兜里掏出昨天她帮我交摊位费的一毛钱,递过去:“这个是还你的。”
她看了一眼,没接:“我说了不用还。”
“不行,必须还。”我坚持,“一毛钱也是钱,我不能白拿你的。”
她叹了口气,接过去揣进兜里:“你这人,什么都分得这么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说。
“谁是亲兄弟?”她白了我一眼。
我被她说得一愣,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脸上顿时有点发热。她倒是没事人似的,继续摆她的桃子。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今天的生意好像比昨天好一些,我的西红柿虽然个头小,但胜在新鲜,两分钱一斤的价格也算公道,陆陆续续有人来买。苏晓那边的桃子还是卖一毛二,买的人也不少。
忙了一阵子,趁着人少的空档,她忽然问我:“你娘咳嗽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我说,“昨晚咳了大半夜,我听着心里揪得紧。”
“你没打算带她去县城医院看看?”她放下手里的桃子,认真地看着我。
“打算去,就是……”我搓了搓手,“手上不宽裕。”
“钱的事,总能想办法。”她说,“可病不能拖。我娘就是拖得太久了,当初要是早一点……”
她没说完,低下头继续摆桃子。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知道县城医院有个大夫,看咳嗽看得好。我娘的病就是他看的,虽然最后没治好,但那是因为发现得太晚了。他开的药,别的病人吃了,有好几个都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跟我非亲非故,却愿意替我操心我娘的病。这份心,别说外人了,就是村里沾亲带故的亲戚,也未必有。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哽咽。
“谢啥。”她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去不去随你。”
我正要说什么,一个大婶走过来买桃子,把我们的对话打断了。大婶挑挑拣拣了半天,买了三斤桃子,苏晓照例是多给了两个,把大婶乐得合不拢嘴。
等到大婶走了,她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你要是想去的话,我下个集刚好要去县城给我娘上坟,可以带你去。那大夫姓陈,在县医院内科,星期三坐诊。你提前挂个号就行,号也不贵,三毛钱。”
我心里算了算,挂号费三毛,加上药费车费,就算紧着花,怕是也得十来块钱。十来块啊,我得卖多少筐西红柿才够?
但我想着,娘的病不能再拖了。她咳嗽了三年,身子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我要是不带她去看看,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行,我去。”我说,“下个集我跟你一块儿去县城。”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每次赶集都能遇到她。
有时候她先到,有时候我先到。时间长了,我们就习惯了挨着摆摊,一个卖桃子,一个卖西红柿。赶集的人多了,难免有人好奇,问我们是不是两口子。她总是脸红红地说不是,解释说是邻居。我也不吭声,就在旁边听着,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
她这个人,性子倔,但也心善。有一次下雨,集市上的人跑了大半,我的西红柿还剩半筐卖不出去。她帮着我一起喊,硬是便宜处理了,算下来居然没亏。还有一次,她的板车轮子坏了,走不了,我帮着她推了十几里路,一直送到她村口。
我们慢慢熟了起来,知道的事情也多了。
她爹叫苏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就知道在地里刨食。她娘去世以后,家里就剩下她和她爹两个人。她是家里的独女,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
她家种了十几棵桃树,是早几年她娘活着的时候栽的。到了夏天,桃子熟了,她就摘下来推到集市上卖,换些零花钱。她爹身体也不好,常年腰疼,干不了重活,所以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
十八岁的姑娘,正是该打扮、该撒娇的年纪,可她满手都是老茧,脸上总有风吹日晒的痕迹。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你就没想过出去打工?镇上缝纫厂不是招人吗?一个月好几十块呢。”
她想了想,摇头说:“我走了,我爹咋办?他那腰,连饭都做不了。再说那些桃树也得有人管。”
顿了顿,她又说:“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不能不管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多半都出去打工了,能挣钱的挣钱,能找对象的找对象,很少有人愿意守着一个病爹和十几棵桃树过日子。
我心里对她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两个月后,我终于攒够了钱,带着我娘去了县城医院。
那天苏晓也去了。她说她去给她娘上坟,顺路带我们去找那个陈大夫。我们坐的是那种私人跑的长途小巴,路不好,颠得厉害。我娘坐了一路,吐了一路,脸色白得像纸。苏晓一直扶着她,帮她擦嘴,给她递水,比我这亲儿子还细心。
到了医院,我扶着娘去挂号,苏晓去找陈大夫。陈大夫那天刚好坐诊,看到她的名字就笑了笑,说这是老病号的孩子,知道她的情况,特意给安排了最早的号。
陈大夫给我娘做了检查,拍了片子,说是慢性支气管炎,不是什么大病,但拖久了也不好治。他开了几副药,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说按时吃药,好好养着,慢慢就会好。
我拿着药方去抓药,一算账,七块八毛钱。我的心“咯噔”一下,七块八啊,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但想到娘的病,我一咬牙,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刚好够,一文不剩。
回去的路上,苏晓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怎么了。我说抓药把钱花光了,一分钱都没剩。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我,说拿着路上花。我死活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说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我娘坐在旁边,看着她,又看看我,眼睛里藏不住的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娘把我叫到跟前,问我:“那个姑娘是谁?”
“就是赶集遇到的。”我说,“卖桃子的。”
“她对咱家可真好。”我娘说,“建军啊,你要是觉得合适,就跟人家处处。娘看这姑娘不错。”
我没吭声,可心里头,我娘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和苏晓的关系,像是春天里的庄稼,悄悄地长,不知不觉地长。表面上看起来,我们还是赶集时碰到面打个招呼的普通朋友,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看我时的眼神不一样了,我想到她时心里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有一回,她忽然问我:“建军哥,你以后有啥打算?”
“打算?”我想了想,“先把娘的病治好,再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然后……然后找个媳妇过日子呗。”
“媳妇?”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找了没有?”
“还没呢。”我说,“穷成这样,谁愿意?”
“你又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说过,不全是钱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那句话。不全是钱的事,那还有什么事?是她想说她不嫌弃我穷吗?还是她心里有了什么人?
我不敢多想。
秋天来得很快,好像一夜之间,杨树的叶子就黄了,落了一地。她家的桃子卖完了,赶集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候隔一个集才来一次,有时候隔两个集。每次来,带的也不是桃子了,是红枣、柿饼之类的干果。
我有点不习惯没有她在的日子。
以前赶集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虽然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但听着心里踏实。现在她不在,我一个人守着摊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问她:“苏晓,你过年还赶集吗?”
“赶。”她说,“过年集市最热闹,东西好卖。”
“那过年我也来。”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过年不歇两天?”
“不歇。”我说,“我歇在家里也没事干。”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
反正就把话说开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集上热闹得很,卖年货的、买年货的,人山人海。我的摊子上摆的是一筐红枣一筐核桃,她的摊子上是柿饼和花生。天冷得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拿出两个红薯,在旁边的炉子上烤了,递给我一个。红薯烤得外焦里嫩,撕开皮,露出黄澄澄的瓤,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
“建军哥。”她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不一样。
“嗯?”
“过了年,我就十九了。”
“我知道。”我说,“你属鸡的,对吧?”
“嗯。”她低下头,掰着红薯皮,“我爹说了,女孩子十九二十的,该说人家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红薯差点没拿住。
“他是……怎么说?”我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托了媒人。”她说着,语气有点闷,“说是镇上有个开杂货铺的,家里条件不错,想让我去见见。”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生疼生疼的。
“那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不想去。”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噙着泪,“可是我也不好跟他顶,他身体不好,我怕气着他。”
我沉默了很久。
红薯在手里慢慢变凉了,我一口也没再吃。
“苏晓。”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家里穷,你也知道。三间土坯房,娘有病,爹老了,地也就那几亩。你要是跟了我,怕是得吃苦。”
“我知道。”她说。
“那你……”
“我说过,不全是钱的事。”她把红薯放在一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你人好,踏实肯干,对我……也好。我就想找个这样的人。钱多了多花,少了少花,只要人好,日子总能过好。”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她的鼻头被冻得红红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担忧,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那……”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找个媒人去你家提亲。”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夏天卖的那些桃子。她低下头,把手缩进袖子里,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自己去就行了,找啥媒人。”
我说了这么一件事,相亲的事,提亲的事,反正都是些正经严肃的场面。
那些事,说起来也不算复杂,无非就是我托了村里德高望重的刘大爷去做媒,到她家去提亲。她爹苏德厚起初不同意,嫌我穷,嫌我家里情况不好。但刘大爷在村里有威望,说话有分量,好说歹说,再加上苏晓在旁边不停地做工作,她爹最后松了口,说先处处看,行就定下来,不行拉倒。
那段时间,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比当年升学考试还紧张。每次去她家,都像是上战场,得提前想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爹是个急性子,脾气也不大好,动不动就训人。我去了几次,被他训了好几次,每次都灰头土脸地回去,可下一次还是厚着脸皮去。
苏晓有时候看我被她爹训得可怜,就偷偷给我使眼色,让我别往心里去。有时候还会趁她爹不注意,塞给我一个煮鸡蛋或者一块红薯,悄悄说一句“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哪里会跟她爹一般见识。我是真心想娶她,受点委屈算什么。
就这么处了大半年,她爹终于点了头。彩礼我没给多少,实在拿不出来,就那么意思了一下。她爹虽然不满意,但也没办法,毕竟闺女自己愿意,他拦也拦不住。
八八年秋天,我和苏晓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我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些亲戚邻居,吃了顿饭就算成了。没有花轿,没有乐队,连套像样的新衣服都没给她买。她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新衣裳,是她自己扯布做的,不是多好的料子,但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那天她化了淡妆,擦了粉,抹了口红,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我看着她,觉得她像是换了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好看吗?”她问我,声音里带着点羞涩。
“好看。”我说,“比桃子还好看。”
她笑了,伸手打了我一下:“傻子。”
洞房花烛夜,闹洞房的人散了以后,我俩坐在床沿上,谁也没说话。蜡烛的光摇摇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也摇摇晃晃的。
她忽然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建军,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我搂着她的肩膀,“一家人。”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喝在嘴里,总有一丝丝的甜。
苏晓是个能干的媳妇,比我娘当年还能干。她嫁过来以后,家里家外一把抓,什么活都抢着干。喂鸡、喂猪、做饭、洗衣裳、下地干活,她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我娘逢人就说:“我这个儿媳妇啊,比儿子还顶用。”说得我都有点吃醋了。
她也孝顺,对我娘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我娘的药,她顿顿都记着,从来不落下。我娘咳嗽得厉害的时候,她半夜起来给她倒水、捶背,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有时候我睡得死,根本听不见,都是她一个人在操心。
我娘对这个儿媳妇,那是打心眼里喜欢。以前我娘总说,要是有个闺女就好了,现在有了苏晓,她再也不提这茬了。
第二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那天我在地里干活,有人跑来跟我说,建军你媳妇生了。我扔下锄头就往家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脚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可我顾不上了。
回到家的时候,苏晓正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她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全是光。
“建军,你看看。”她把孩子往我这边偏了偏,“是个闺女。”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一会儿,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
“你哭了?”苏晓看着我,有点惊讶。
“没有。”我抹了一把脸,“风迷了眼。”
“在屋里哪有风?”她笑了,伸出手来帮我擦眼泪,“傻子。”
闺女取名叫小桃,因为她娘是卖桃子的,因为她生下来脸粉扑扑的,像夏天成熟的桃子。
小桃的到来,给这个家带来了太多的欢乐。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抱着孙女儿不撒手,逢人就说:“看看我家小桃,多俊,像她娘小时候。”我爹也是,平时一声不吭的人,见了孙女就变了个样,又是学狗叫又是学猫叫的,逗得小桃咯咯直笑。
苏晓当上妈妈以后,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以前她身上那种倔强劲儿还在,但在孩子面前,她温柔得像一汪水。她给小桃喂奶的时候,低着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日子不光有甜的,还有苦的。
我们那时候,穷是真穷。
住的还是那三间土坯房,虽然修修补补,不漏雨了,但墙还是那堵墙,院墙还是玉米秆子扎的,一到冬天,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屋里屋外一个温度。苏晓把炕烧得热热的,可人一下炕就冷得直哆嗦。
吃的也好不到哪去。玉米面糊糊、红薯、萝卜白菜,一年到头就这几样。白面馒头是稀罕东西,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肉更别提了,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不错了。苏晓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好的,都省给我和我娘,还有小桃。
可她从没抱怨过一句。
有一回,我从地里回来,看到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颊凹下去一块,颧骨显得更高了。我这才发现,她瘦了很多,瘦得让我心疼。
“你瘦了。”我说。
“哪有。”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眼花了吧。”
“我说真的,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能省就省点。小桃还小,得喝奶粉,那东西贵。娘的药也不能断。你干地里的活,不吃饱哪有力气?我不一样,我坐在家里又不干什么重活,少吃一口饿不死。”
“你坐在家里不干重活?”我气得声音都变了,“你一个人带孩子,洗衣做饭喂猪喂鸡,哪一样不是重活?你当我是瞎子?”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烧火。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从灶膛里拿了一个烤红薯出来,掰开,把一半递给她:“吃。”
“我不……”
“吃!”我的声音有点大,吓了她一跳。
她接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红薯烫得很,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委屈,更多的是感动。
“建军。”她忽然说,“我嫁给你,不图别的。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跟你过日子,再苦也甜。”
我没说话,鼻子酸酸的。
那时候我不太会表达感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样的话。我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对她好,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一九九零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小镇。
镇上开始有人做生意了。开店的、倒腾物资的、跑运输的,干什么的都有。那几年变化快得很,好像一夜之间,大家伙儿都活泛起来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敢想了;以前谁也不敢做的事,现在有人做了。
我看着眼热,也想做点什么,可手里没钱,连本钱都没有。
苏晓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晚上,等小桃睡了以后,她把我拉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毛票,摞得整整齐齐的。
“这是啥?”我愣住了。
“我攒的。”她说,“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共三百多块。你拿去当本钱,做点小生意。”
我看着那沓钱,手都在抖。三百多块钱啊,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攒下来的,一个钱掰成两半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裳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可为了我,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布包推回去,“你攒得不容易,留着给小桃买奶粉。”
“小桃的奶粉我另外有安排。”她说,“这钱就是给你准备的。你看看镇上那些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从摆摊开始的?你赶集卖了这么多年东西,经验有了,人脉也有了,就差本钱了。你拿着,去进点货,到镇上开个小店。咱们不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得想点别的门路。”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的。
“你就不怕我把钱赔了?”我问。
“赔了就赔了。”她说得云淡风轻,“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大不了再攒。你要是连试都不敢试,那才是真的完了。”
第二天,我真的拿着那三百多块钱,去县城批发了些日用百货回来,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间杂货铺。
说是门面,其实就是一间临街的破房子,窄得只能放两个货架,连转身都费劲。但胜在位置好,靠着集市口,人来人往的。我把货摆好,又在门口支了个摊子,卖些时令水果蔬菜。
苏晓帮着我一起打理。她管收钱,我管进货。她记账记得仔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字写得虽然不好看,但规规矩矩的。我有时候忙不过来,她就一个人看店,还要带小桃,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可她从不喊累。
人累点没关系,关键是挣钱。开张第一个月,刨去成本,竟然赚了四十多块钱。四十多块啊,比我种一个月地赚的都多。那天晚上,我把钱数了好几遍,跟苏晓说:“你看,四十多块,赶上种地三个月的收入了。”
苏晓也高兴,但没像我这么激动,只是说:“这才刚开始,以后会更好的。”
第二个月赚了五十多,第三个月六十多。生意慢慢好起来,我们开始做一些回头客的生意。苏晓为人实在,从不缺斤短两,有时候还会多给一点。镇上的老太太们都说:“去李家铺子买东西,放心,不会吃亏。”口碑传开了,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爹也过来帮忙,虽然年纪大了,但帮着搬搬货、看看店还是可以的。我娘的身体在陈大夫的药调理下,好了很多,咳嗽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两年。生意在慢慢好起来,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娘的病也在好转。晚上关了店,和苏晓一起走回家,路上说说笑笑,她跟我讲小桃今天学会了什么新词,我告诉她今天店里的生意怎样。那些平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想起来,都是甜的。
九三年,我娘还是走了。
走得突然,可细想起来,也不突然。
其实她的病一直没好利索,陈大夫开的药虽然管用,但治标不治本。她咳嗽了几十年,肺上的毛病是根深蒂固的,不是几副药就能去根的。九二年冬天,她的病就复发了一次,比之前都严重,咳血,发高烧,我们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花了好几百块钱,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次以后,她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以前还能帮着看看小桃,后来连下床都费劲了,整天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说话都没力气。
苏晓没日没夜地伺候她,端屎端尿,喂饭喂药,从来没皱过眉头。我娘有时候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晓啊,你是我们李家的恩人。要不是你,建军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我这条老命,也是你救的。”
苏晓每次都笑着说:“娘,你说啥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九三年开春,我娘的病又重了。这次是真的重了,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带她到市里的大医院去看,医生说肺里的病灶已经扩散了,没法治了,只能开点药,回家养着。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回家的路上,苏晓抱着小桃,一句话都没说。我娘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话:“建军啊,你娶了苏晓,是咱家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辈子你可得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知道了,娘。”我说,声音都在发抖。
回来以后,我娘又撑了一个多月。到最后那几天,她已经不认识人了,嘴里总是念叨着一些过去的事,说她年轻的时候,说我小时候,说苏晓嫁过来以后家里的日子变好了。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和苏晓都守在床边。她握着苏晓的手,又握着我的手,把两只手合在一起,使劲攥了攥,然后就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苏晓出来找我,给我披了件衣裳,在我身边坐下来。
“建军,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她说。
我没哭。我已经哭够了。我只是觉得,从今以后,我娘不在了,我得扛起这个家,得对得起她在世时对我的期望。
“苏晓。”我说,“谢谢你。”
“谢啥?”她靠在我肩膀上。
“谢谢你嫁给我。”我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接下来的日子,丧事办完以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店照常开,地照常种,小桃一天天长大,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娘走了以后,我爹一个人住在那三间土坯房里,越发显得孤零零的。我和苏晓商量了一下,把他接到镇上的铺子里来住。店后面有一间小屋,虽然不大,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我爹起初不肯,说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后来苏晓说了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就没再推辞。
那几年赶上好时候了。镇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很多在外面打工的人也回来了,在镇上开了各种各样的店。我们的铺子也跟着扩大了一些,从原来的一间扩成了两间,货品种类多了,生意更好了。
小桃五岁了,上了镇上的幼儿园,每天回来都能说一大堆新鲜事。她长得像苏晓,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爱极了。她最喜欢跟着苏晓去店里,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尖,有模有样地收钱,把大人逗得哈哈大笑。
苏晓常说,小桃就是她的小福星,自从有了她,日子越过越顺。
九五年,家里出了件大事。
苏晓的爹,苏德厚,病了。
其实他身体一直不好,腰疼的毛病十几年了,越来越严重。这几年又添了别的毛病,腿脚浮肿,走不动路,连下地都费劲。苏晓隔三差五就回去看他,给他送吃的送喝的,可他一个人住在那个破院子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那天苏晓从娘家回来,眼睛红红的,坐在床边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我问。
“我爹不行了。”她声音发颤,“他的腿肿得老高,路都走不了了。我看那个样子,怕是要出大事。”
我第二天就骑摩托车去了她娘家,把她爹接到镇上来,送到卫生院检查。大夫说是肾功能出问题了,要到大医院去看。我们又转到县医院,检查了一通,说是慢性肾衰竭,需要长期透析。
透析,那时候对我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一次就要上百块,一周至少两次,一个月下来就是七八百。我们那点家底,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苏晓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我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八百块钱一个月,就是我们铺子忙活一整个月的收入,全都搭进去都不够。
那个晚上,我们俩第一次因为钱的事吵架了。
我说把铺子盘出去,把钱拿来给她爹治病,大不了从头再来。她说不行,铺子是我们一家人的命根子,盘出去了以后怎么办?小桃的学费怎么办?爹(我爹)的养老怎么办?
我说那总不能看着你爹死吧?
她说我没说不管,但是不能把铺子盘出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说别的什么办法?你还能去抢?
她说你没本事就别在这跟我吵。
这话刺痛了我。我当时就火了,把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苏晓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吵架,吵得那么凶。
后来我冷静下来,觉得自己错了。苏晓不是不在乎她爹,她比谁都着急。她只是不想因为这个事把整个家都拖垮。她说的有道理,铺子要是盘出去了,我们一家老小靠什么吃饭?小桃还小,以后上学要花钱;我爹年纪大了,以后有个病啊灾啊的,也得花钱。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道歉。她还在生气,不理我。我一个人把铺子开了门,该干什么干什么。中午的时候,她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和几包点心,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我回去看我爹,铺子你照看着。”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不用。”她低着头,“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听她的,把店门关了,骑摩托车载着她去了她娘家。
苏德厚躺在床上,脸色灰败,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他看到我们来,想坐起来,挣扎了半天没坐起来,只好躺着,有气无力地说:“你们来了。”
苏晓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爹,你会好的,我们带你去大医院看。”
苏德厚摇了摇头:“别折腾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花那个钱。”
“爹!”苏晓急了,“你不能这样说!”
苏德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晓啊,爹对不起你。把你养这么大,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反倒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爹,你说什么呢……”苏晓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难受。我想起我娘走之前说的话,她说苏晓是李家的恩人。可她自己呢?她自己的爹病成这样,她能怎么办?她不想拖累我们这个家,可她更不想看着她爹死。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跟苏晓说了一句:“你爹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别管了。”我说。
后面的日子,我白天看店,晚上去县城的建筑工地搬砖。苏晓不知道。我跟她说我去朋友家喝酒了,她信了。我每天干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第二天一早还得起来开门。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快二十斤,手上的皮磨破了,又结了茧,结了茧又磨破。
苏晓发现的时候,是她爹住院的第三周。
那天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我不在床上。她等了我一个多小时,看我满身灰土地从外面回来,什么都明白了。
“你……你是不是去工地搬砖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说话。
“你怎么能这样?”她一下子哭了出来,“你万一累垮了怎么办?小桃怎么办?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我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事,我身体好,扛得住。你爹的药费不能断。”
“我不让你去!”她捶着我的胸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晓,你听我说。”我捧着她的脸,“你爹就是我的爹,我不能看着他不管。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一家人就应该共渡难关。”
她哭着哭着,就没声音了,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拦我,只是在我出门的时候,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了一句:“饿了吃。”
后来的事,我本来不想说,因为说出来,我到现在都觉得难受。
苏德厚的病,最终还是没治好。虽然我们竭尽全力,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花的钱都花了,可他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透析做了两个多月,他的肾功能已经彻底不行了,还引发了别的并发症,人很快就垮了。
他走的那天,苏晓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哭不出来了,只是抱着我,浑身发抖。
那段时间,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的滋味,真的是说不出来。
我想起她对我说过的话。她说过,她娘就是拖得太久了,要是早点去医院说不定能治好。她不想让她爹也这样,所以她拼了命地去治,可最后,结果还是一样。
有时候我在想,命运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不公平?苏晓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让她承受这么多?十岁出头没了娘,二十出头没了爹。别人家的姑娘在这个年纪,还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可她呢?她早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却从来不对任何人说一个苦字。
苏德厚走了以后,苏晓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话也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小桃叫她妈妈,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一下。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
时间会治愈一切,或者至少,会让一切变得不那么疼。
那些年,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贫穷、疾病、死亡,一样一样地来,一样一样地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但我们没有被击垮。我们没有选择。日子还长,路还要走,上有老下有小,我们不能倒下。
九九年的春天,镇上开始搞开发,说要建一个新市场,把我们这些散摊散铺都集中起来。这个消息传出来以后,镇上炸开了锅。有的人高兴,说新市场环境好,生意好做;有的人发愁,怕去了新市场生意不好,不如老地方。
我那时候也纠结了好一阵子。老地方虽然破,但位置好,靠着集市口,来来往往的人多。新市场虽然新,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去?
苏晓倒是想得开:“去就去呗,新市场肯定比这破地方强。你看人家城里,都有专门的菜市场、百货市场,多正规。咱们这迟早也要搞起来的,晚去不如早去,先把好位置占住。”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在新市场租了一个摊位,把我们铺子里的东西搬了过去。
事实证明,苏晓是对的。新市场建好以后,镇上的老集市就慢慢没人了,大家都去新市场买东西了。我们的摊位位置好,一进大门就能看到,生意比在老地方还好。头两年,每年的收入翻了一番都不止。
两千年的春节,我们过得特别热闹。小桃已经十岁了,上小学四年级,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名,年年拿奖状回来。我爹的身体也还硬朗,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帮着看看摊子。苏晓的厨艺也练出来了,春节那几天,她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炸春卷,把一家人的胃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除夕夜,吃过年夜饭后,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烟花。小桃跑来跑去地玩,兴奋得不得了。苏晓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建军,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啥?”我说,“最辛苦的是你。”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绽放,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我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些烟花,有起有落,有明有暗,有的绚烂,有的黯淡。但只要有那么一瞬间,能和爱的人一起看烟花,这一辈子就值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安安稳稳的,平平淡淡的。
生意一直都在做,虽然不是很大,但足以养家糊口。小桃一天天地长大,上了初中,上了高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她是我们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通知书下来那天,整个村都轰动了。
苏晓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又看,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没上过几天学,连初中都没念完,就回家干活了。可她闺女争气,替她圆了上大学的梦。
小桃去省城上学那天,苏晓送她到镇上坐车。她给小桃准备了一大包东西,有吃的有穿的,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她搬去。临走的时候,她又往小桃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在学校想吃啥就买啥,别省着。”
小桃上车以后,车子开动了。苏晓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她没哭。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回家。”
“你不哭?”我问。
“哭啥?”她说,“闺女长大了,该出去闯闯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我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了很久。我装睡着了,没让她知道。
零九年,我爹也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就是年纪到了,身体各个器官都衰竭了。那天早上他吃了一大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精神头看着不错。中午睡了个午觉,就再也没醒过来。
苏晓给他擦身子、换衣服,忙前忙后的。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这一辈子,我亏欠她太多太多了。
下葬那天,苏晓跪在我爹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你放心走吧,建军有我呢。”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一三年,小桃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她一有空就回来看我们,给我们买衣服、买吃的,每次回来都把家里的冰箱塞得满满的。她长得越来越像苏晓了,一样瘦,一样白净,一样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她交了个男朋友,是她大学的同学,家是本省的,家庭条件还不错。小伙子高高大大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带了一大堆东西,进门就叫叔叔阿姨,客气得不得了。
苏晓对这个准女婿很满意,背地里跟我说:“这小伙子不错,本分,懂礼貌,小桃嫁给他,我放心。”
一五年,小桃结了婚,在省城买了房子,安了家。
婚礼那天,苏晓穿了一件新做的旗袍,暗红色的,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的白。她化了淡淡的妆,头发盘了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环。我看着她,恍惚间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回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她还是那么好看。
不,比那时候更好看。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我和苏晓坐在阳台上吹风。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味。
“建军。”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算是过去了?”
“怎么算过去了?”我说,“还早着呢。”
“小桃嫁出去了,家里的老人也没了。”她看着远处的灯火,“好像忽然之间,什么都空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光滑了,手心里全是老茧,指节粗粗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她的这双手付出了太多太多。
“不是空了。”我说,“是我们终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记得。”我说,“那年夏天,你卖桃,我卖西红柿。我推着自行车碰翻了你的筐,你没要我赔钱,说卖不完不让走。”
“哈,你还记得这话呢。”她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得意,“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人笨手笨脚的,连个自行车都推不好,以后怎么娶媳妇?”
“那你还嫁给我?”
“不是看你可怜嘛。”她笑着说,“那么穷,连摊位费都交不起,我要是再不嫁给你,你怕是得打一辈子光棍。”
“是是是,谢谢你老人家救苦救难。”我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说笑着,笑着笑着,忽然又都不笑了,就那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我想起一九八七年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卖桃子的姑娘蹲在地上捡桃子的样子,想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瘦瘦的,小小的,却倔强得像一棵小树。她不要我赔钱,她把馍分给我吃,她借给我钱交摊位费,她告诉我人好就行日子总能过好。
三十年过去了,我们风风雨雨地走过来,吵过架,红过脸,饿过肚子,欠过债,生离死别,一无所有。可不管多难,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对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
但我知道,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在八七年的那个夏天,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去那个集市,碰翻她的那筐桃子。
因为那天,我遇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楔子以外的话
这个故事,零零碎碎地总算讲完了。
我其实不太会讲故事,也不擅长说那些煽情的话。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能有苏晓这么个人陪着我,是我李建军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现在还是那样,闲不住,看不得一点脏乱。早上六点就起来收拾屋子,擦这擦那的,我让她多睡会儿她也不听。她头发白了快一半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可她一笑,我就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我们那间杂货铺早就关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在网上买东西,谁还来我们这种小铺子?但苏晓闲不住,又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子,卖些自己腌的咸菜、晾的干果。生意不大,一天挣个十块八块的,她乐在其中。
小桃常打电话来,让我们到省城去住。我和苏晓去过几次,住不惯。城里的房子像个鸟笼子,上下都有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我们住了一星期,浑身不得劲,最后还是回镇上了。
镇上虽然不如城里繁华,但亲切。左邻右舍的都认识,走在路上都有人打招呼。春天有槐花,夏天有蝉鸣,秋天有桂香,冬天有雪看。这日子,慢悠悠的,挺好的。
有时候我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就会想起那年夏天的事。那棵桃树是苏晓嫁过来以后种的,说是从她娘家移过来的苗。桃树一年年地长高,开花,结果。桃子的味道跟她娘家那棵老树的一模一样,甜得很。
去年夏天,桃子又熟了。苏晓摘了一大篮,说要拿到镇上去卖。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啥,她白了我一眼,说怎么折腾了?我才五十出头,年轻着呢。
她站在那棵桃树下摘桃子的样子,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旧褂子,踮着脚尖,手伸得老长去够树顶的桃子。那个画面,跟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在集市上搬桃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三十多年过去了,她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我也不再是那个推着破自行车的小伙子。
我们都老了。
可那个夏天,那筐桃子,那个不要我赔钱的姑娘,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楔子结尾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我推着一辆破自行车,碰翻了一个卖桃姑娘的筐。
她没有要我赔钱。
她说桃子卖不完,不让我走。
其实那天,她的桃子不是没有卖完,而是因为她在等我。
等我把自行车修好,等她忙完手里的事情,等我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进彼此的生活。
山高水长,岁月漫长。
我们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把那个夏天的故事,写成了关于“一辈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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