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牙疼，开始怀疑是上火，到医院一查，白血病早期

去年秋天，我的牙开始疼了。起初只是隐隐的，吃东西的时候硌一下，像塞了什么东西。我拿牙签剔了剔，什么也没剔出来。没在意。牙疼嘛，谁还没牙疼过。过了几天疼得更厉害了，不是硌的那种疼，是一跳一跳的，半边脸都跟着胀。那几天我在工地上干活，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昏脑涨。牙疼加上天热，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旁边工友说老赵你是不是上火了？牙疼就是上火，买点黄连上清片吃吃。我去药店买了，吃了两天，没用。又去买了人工牛黄甲硝唑，消炎药，吃了也没用。牙还是疼，脸还是肿。

不光是肿，牙龈开始出血了。早上起来刷牙满嘴是血。不是刷出来的，是牙龈自己往外渗，一吸一嘴血，腥的，铁的。我以为是牙周炎，口腔溃疡。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医生看了看说你牙龈肿得厉害，先吃点药吧，不行就去县医院看看。又开了一盒头孢，一盒甲硝唑。吃了几天，血还在出，牙还在疼。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不是上火，也不是牙周炎。上火的疼不是这种疼法，牙周炎也不会牙龈出血出到满嘴是血还止不住。

工地上的活不敢耽误，老板催得紧，人手不够。我咬着牙撑了将近一个月，实在撑不住了。脸肿得老高，牙龈出血出到晚上枕头上有血印子。嘴唇发白，没血色，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要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没吃饱饭，后来觉得不对劲，牙龈出血怎么会蹲下去就头晕？

工头姓刘，东北人，粗犷豪放，说话大嗓门，干活从不偷懒。他说老赵你今天别上工了，去县医院好好看看，身体要紧。我听了他的。到了县医院挂了口腔科，医生看了看，说你这牙龈肿得不太对，不像是普通牙周炎。他拿棉签按了按，血止不住地往外渗。医生皱了皱眉头，让我去抽个血常规。单子递给我说先去抽血，下午拿结果。我看到医生在那个单子上写了一个“急”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的人对“急”这个字有一种天然的敏感——这说明事情不对。

下午拿结果。化验室窗口的小姑娘把化验单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她说你等一下。她转身进去叫了一个年纪大些的医生出来。医生看了看化验单又看了看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说你这个血象不太正常，白细胞高，红细胞低，血小板也低。建议你赶紧去市里大医院复查一下。

我拿过化验单看了看，上面全是箭头。白细胞高得离谱，红细胞低得吓人，血小板也低。那些箭头朝上朝下的一排排，像路标指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什么良性病的去处。我没敢耽误。第二天一早坐上大巴去了市医院。从县医院到市医院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但那两个多小时我把这辈子能想的坏事全想了。到了市医院挂了血液科的号，等了大半天才轮到我。医生是个女的，看着化验单半天没说话，叫我再去抽一次血，做一次血常规复查，再做一个外周血涂片。结果出来了。白细胞更高了，红细胞更低，血小板更低，外周血涂片里出现了幼稚细胞。

血液科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上了。诊室的窗帘半拉着，光线不太好，她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张写满我命运的单子。她措辞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筛过一遍才落下来。她说赵师傅，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高度怀疑是急性白血病。需要做骨髓穿刺进一步确诊。她说了很多，我的耳朵嗡嗡的。急性白血病，血癌，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炸开了。

我问我还能活多久。她说你先别这么想，现在医学发达了，白血病不是绝症，早期发现早期治疗有很高的治愈率。你的病情发现得还算及时，如果确诊是早期，治疗效果会很好。我听到“早期”两个字，浑身发软，像被人抽了根骨头。但心口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我从牙疼开始拖了将近两个月，一直当做上火、牙周炎治，没有耽误太久。如果再拖下去，拖到牙龈大出血、高烧不退、内脏出血，那时候再来可能真晚了。

住院做骨穿，一根很粗的针从腰椎旁的骨头扎进去，酸胀酸胀的，不怎么疼，但那种被探入身体深处的感觉让人后背发凉。骨穿液抽出来送到化验室，等结果那几天，我一直看着病房的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隐隐约约的，像什么图案。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得最多的不是自己会怎么样，是家里怎么办。老婆身体也不好，还要替我担心，心里难受。

结果出来那天，管床医生来查房，把报告单递给我。确诊了，急性髓系白血病，类型是M3，他说这个类型在白血病里预后算好的，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让我安心治疗。

化疗的过程我不想多说了。恶心、呕吐、掉头发、口腔溃疡、吃不下东西、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那些药水一袋一袋地输进血管里，冰凉的，像一股寒气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头发一绺一绺地掉，枕头上有，衣服上有，到处都是。我让老婆给我买了顶帽子，灰蓝色的，戴着，不想让别人看见。同病房的病友说老赵你这帽子好看，我说是吗，他笑了，我也笑了。大家都是光头，戴不同颜色的帽子，彼此心照不宣。

第一次化疗结束，检查，骨髓里的幼稚细胞清得不错。医生说效果很好，再做几次巩固治疗，有望达到完全缓解。听到这句话的那个瞬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我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看见亮光的感觉。我在最黑的隧道里走了这么久，以为前面是死路，现在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亮着。

第二次化疗的时候，老婆从老家赶来陪我了。她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她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手指粗短粗糙，那把橘皮被她一块一块地剥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果肉上还沾着白色的筋络。她剥得很干净，把每一瓣上的白筋都撕掉了，才递给我。我接过橘子，手有点抖。治了这么久，受罪，但值得。躺在病床上想，要不是牙疼，要不是牙龈出血，要不是那个工头老刘催我来医院，我现在还在工地上扛钢管。我不知道自己得了白血病，不知道死神在我身边蹲了多久了。它蹲在我旁边，等我耗光最后一点骨髓里的正常细胞，等我高烧不退，等我内脏出血，等我倒在工地上再也起不来。它没等到。牙疼替我把那个信号递了出来。不是什么上火，不是牙周炎，是骨髓里那些坏细胞在搞破坏，破坏到我的牙龈，破坏到我满嘴是血。我把它当做牙痛，它替我发出了这个月、这辈子最重要的预警。

现在治疗还在继续。剃掉的头发慢慢长出来了，灰白的，比以前还白。胃不怎么恶心了，能吃得下饭，体重慢慢在涨。每次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骨髓里的坏细胞越来越少，好细胞越来越壮。那个在工地上扛了半辈子的身体它扛过成吨的钢管，几百万里的奔波。这根小得不能再小的骨头里有几百亿个细胞在替我拼命。它们不认识自己，在骨髓里打架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现在靠着那些药那根针，靠着那个血液科医生斩钉截铁的那一句“早期”，它们慢慢分清了。

我把那根铁棍还给了墙，把那张该死的化验单揉成团，投进了病房门口的垃圾桶。命中率不高，投了两次才进去。第二次化疗完的那个晚上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病房里很安静。老婆睡着了，陪护椅很小，她蜷在上面怕压着我。她的呼吸很轻，新生的短发茬子蹭着枕头发出沙沙的细响。我握着她放在床边的手，没松。有些东西不能松开，比如头发、胃、这些还在慢慢长大的白细胞。我等它们好起来，等我能再吃一碗她剥的橘子，等回家。

出院那天空气是凉的，阳光很好。我站在医院大楼的台阶上眯着眼看天，天很蓝，没有云。老婆扶着我说走吧，车子在等。我说再站会儿，不着急。她没催我，站在那里陪我。我回头看了一下那扇玻璃门，里面进进出出的，有穿病号服的，有穿白大褂的。里面还有在等结果的、刚刚确诊的、刚刚开始化疗的、不知道能不能回头的。

我想告诉他们，牙疼，牙龈出血，别只当上火。去查个血常规，十块钱。十块钱换一个安心，换一条命。值得。我这条命就是十块钱的化验费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