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深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酷烈姿态,统治了乳山银滩。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与渤海湾的湿冷空气在这里激烈交汇,将这片曾经人声鼎沸的度假胜地,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冰封的荒原。街道上,夏季摩肩接踵的人潮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而过的寒风,卷起路边的枯叶和塑料袋,打着旋儿消失在空旷的路口。曾经彻夜闪烁、象征着繁华与欲望的霓虹招牌,如今大多黯淡无光,只有零星几家顽强营业的小超市或药店门口,还亮着昏黄孤寂的灯光,在浓重的夜色和寒雾中,像旷野坟茔间飘忽不定的鬼火。
大多数投资性购买的别墅和公寓,此刻门窗紧闭,黑洞洞地矗立着,了无生气。偶尔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晕,也显得格外清冷孤单,仿佛随时会被窗外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吞噬。整个银滩新区,像一座被施了沉睡魔咒的、用钢筋混凝土堆砌的巨大陵墓,只有海风永无止息的呜咽,是这里唯一永恒的背景音。
王志平的别墅,内部温度并不比室外高多少。为了节省每一分钱,他在十一月刚感受到第一波寒意时,就狠心关闭了整栋房子的中央供暖系统。巨大的落地窗失去了保温作用,成了寒气渗透的绝佳通道。室内,空气冷冽得几乎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呵气成霜,并非夸张。
他裹着最厚的、已经穿了四五年、保暖性大不如前的旧羽绒服,蜷缩在客厅那张唯一还算完好、没有被他之前情绪失控时砸坏的旧沙发上。面前,是一张折叠小桌,上面摊开着几本硬壳笔记本、一叠散乱的票据,和一个屏幕有些裂纹的计算器。
数字,是此刻最冰冷、也最残酷的东西。他刚刚核对完平斌门窗公司最后的账户——如果那个几乎不再有业务往来、只剩下维持基本账户功能的银行卡还能称之为“公司账户”的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刺眼的数字:13,752.84。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元八角四分。这是公司目前能动用的全部现金。而他手下,包括一位老师傅、一个兼职会计、还有一个负责打扫和做饭的他实在不忍心辞退的阿姨,总共还有五个人。下个月,哪怕只发最低工资,加上必须缴纳的、已经压缩到极限的社保,也远远不够。
房产中介公司那边的情况更加令人绝望。银滩新区原本的三家门店,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没有成交哪怕一套房子,甚至连像样的看房客户都没有。每个月,都在净亏损——店铺租金、留守人员,已缩减到每家店只剩一人的微薄底薪、水电杂费……像看不见的血槽,持续地、缓慢地消耗着他最后一点元气。他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在年底前彻底关闭最后一家门店,哪怕那意味着“平斌”这个招牌,在乳山房地产中介领域,将彻底成为历史。
他摸索着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支最便宜的红塔山——曾经非中华不抽的习惯,早已在现实的耳光下被彻底修正。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燃。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让那辛辣粗糙的烟雾充满肺部,试图用尼古丁的化学作用,暂时麻痹那根被焦虑、绝望和巨大责任感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得很慢,形成一团团凝滞不散的灰白色雾霭,缓缓扩散,模糊了他眼前那些令人心寒的数字,也像极了他此刻茫然、粘稠、找不到出口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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