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生产队分家,我没要拖拉机只要了一口废弃的枯井,全村都嘲我
1984年深秋,田家湾生产队正式散伙分家。
那年我二十二岁,爹妈走得早,留给我两间土坯房和一双解放鞋。队长赵德厚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拿个铁皮喇叭喊话,把全队一百多号人拢在一起,地上摆满了分家的东西——两台手扶拖拉机、三头耕牛、四辆板车、几套犁耙,还有零零散散的农具锅碗,连队部那口大铁锅都被抬出来写上了编号。全村人眼珠子都是红的,攥着纸阄的手在发抖,分家这事在生产队历史上就这一回,谁抢到好东西谁后半辈子少受累,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我蹲在人群最外沿,嘴里叼着根枯草,看他们一个一个上去抓阄。赵德厚念一个名字,底下就爆发一阵惊呼或哀叹,抓到手扶拖拉机的人当场被一群亲戚围住,跟中了状元似的。我三叔抓到了一头黄牛,高兴得原地蹦了三蹦,扭头看见我蹲在那儿,冲我喊:“你个娃咋还不去抓?”
我没吭声。因为我要的东西根本不在那张台面上。
轮到我的时候,台面上值钱的家当已经差不多被分干净了,只剩几把豁口的锄头和一摞破筐。赵德厚看着我也犯愁,说老周家就剩你一根苗,队里不能亏了你,要不那头还没上缰的小牛犊给你?我把枯草从嘴里吐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队长,我不要牛,也不要拖拉机。我要村西头那口枯井。”
场面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整个人群像炸了锅一样笑开了。
我三叔第一个冲上来,抬手就要摸我额头:“你这娃是不是烧糊涂了?”旁边二婶子尖着嗓子喊:“那口井干了好些年了,井底全是碎石烂瓦,你要那玩意儿干啥?打水浇地都浇不了!”赵德厚也皱着眉劝我,说建国你年轻不懂事,抓阄是大事,别犯糊涂。我没松口,就盯着赵德厚说:“队长,你刚才说了,台上台下的东西都能选,我就选那口井。”
这事传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全村人都知道周建国分家没要拖拉机没要牛,要了一口连水都打不上来的枯井。我走在村道上,背后全是嗤嗤的笑声和指指点点的影子,连村里脑子不太好使的刘二狗都蹲在墙根冲我喊:“周建国!你那井里能捞出金元宝不?”
我没搭理他。
那口井的确枯了,打我记事起就没出过水。井口长满了青苔和狗尾巴草,井台上早年铺的青石板不知被谁撬走了好几块,露着黄褐色的泥土。村里人在井边堆过秸秆、倒过垃圾,连野狗都不爱往那边去。但我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建国,村西那口井,底下不简单。光绪二年大旱,整个田家湾颗粒无收,唯独咱周家老祖宗从那口井里打上来过水。后来水又没了,但老祖宗在井底做了个记号。他跟我说,周家以后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去井底下找找。”
那年我八岁,爷爷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这个秘密我守了十四年,守到生产队都散了,守到那口井彻底被人忘了。
分家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找了一条粗麻绳、一把手电筒和一把短柄铁锹,一个人摸到了井边。井口凉气飕飕往上冒,带着一股子陈年腐泥的味道。我把绳子一头拴在井台边那棵老榆树上,另一头系在腰上,拽了拽确定牢靠,然后踩着井壁上的凹槽一点一点往下蹭。井壁又湿又滑,青苔厚得跟棉裤似的,脚底几次打滑差点摔下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出一个惨白的光圈,井底堆着乱七八糟的石头瓦片,还有不知道哪年扔下来的破鞋烂罐子,我蹲在碎石堆里,把铁锹插进去往下挖。
挖了大概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我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子,手电筒的光照下去,照出一块圆形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我认得但看不懂的东西——周家祖传的族徽,一只衔着谷穗的麻雀。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说老周家祖上是开磨坊起家的,族徽就是只麻雀。
我把石板撬开,底下是一个陶罐。
陶罐不大,两个巴掌合抱那么粗,封口用油纸和蜂蜡糊得严严实实。我把罐子抱上来,在井台边拆封,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电筒。油纸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卷用油布裹了又裹的东西,还有十来块银元。银元是光绪年间造的,边齿完好,放在阳光下还闪着银光,但那不是我最在意的东西。我展开油布卷,里面包着一张发黄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小楷写满了一行行的字。我爷爷不识字,我爹识字不多,但这张纸上写的东西,任何一个读过半年书的人都能看懂一半。
那是一份民国十七年本县法院出具的判决书副本,判决内容只有一句话——周家永昌号磨坊土地四亩七分及地上建筑归原告周德茂所有,被告田家湾田氏宗族赔偿周家银元五百块。
判决书底下压着一张地契,地契的落款是同治八年。
我的手电筒光开始发颤,不是电池没电,是我的手在抖。田家湾这个名字我从小听到大,整个村都姓田,只有我们周家一户是外姓。我一直以为周家是逃荒逃到这里的,但现在手里这张泛黄的纸告诉我,周家不是逃来的——这片土地在六十年前,姓周。
我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坐在井沿上,把脸上的泥和汗抹了抹,看着眼前这片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村子,忽然觉得一切都变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弯弯曲曲的田埂、远处大队部那面褪了色的红旗,在早晨的阳光下看起来跟昨天一模一样,但我知道它们不一样了。老田家的人在这片地上住了六十年,他们把周家磨坊拆了,把地契藏起来,把周家老太太赶进村尾的破房子里,然后心安理得地把这片地叫做田家湾。
我三叔第一个发现我不对劲。他赶着那头分来的黄牛从地头回来,看见我坐在井台上一动不动,脸色发白,以为我是被井下什么脏东西吓着了,小跑着过来问:“建国,你咋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是好心,我一直知道他是好心,但他姓田,不姓周。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事,三叔,井里没东西,我就是想下去看看。”
“我就说你这娃傻吧!”三叔气得直拍大腿,“一台拖拉机你不要,非要这口破井!现在全村都拿你当笑话讲!”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怀里的油布包被我的体温焐得发热,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胸口。
消息果然没捂住。不知道是谁看见我一大早往井边跑,把这事告诉了我那在镇上当干部的远房侄子周建华。周建华当天下午就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在大队部里坐着,让人喊我去见他。我还没来得及去,邮局的老孙先骑着绿色自行车拐进了我们村,手里举着一封信,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田家湾村委!省里来的挂号信!”
大队部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赵德厚拆开信,读了两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最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省里批下来了,说田家湾的土地改革复查工作发现有原始地契争议,要求村里暂时冻结所有土地流转,重新核查田家湾的土地权属。”赵德厚顿了顿,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皮,“信上说,核对的主要依据,是一份同治八年的地契。”
整个大队部安静得能听见苍蝇扇翅膀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一点一点转过来,落在我身上。我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兜里的银元硌着我的手指,凉丝丝的。
三叔站在人群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赵德厚手里的信,又看看我,好像这辈子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有说话。我转过身走出大队部,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槐树上还挂着早上分家时被风吹皱的红纸黑字,写着“田家湾生产队物资分配公示”。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爷爷的脸,想起他临死前干枯粗糙的手指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想起他说“周家以后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去井底下找找”。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他留给我的不是一口枯井,他留给我的是一整个被埋了半个世纪的真相。
远处田埂上还有人在朝我这边张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但这次他们脸上没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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