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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安庆时,正是“五一”假期的首日。这座素有“戏曲之乡”名号的小城,似乎并未因节日的到来而显得格外喧嚣,空气里反倒流淌着一种被江水与岁月浸润过的、慢悠悠的恬静。阳光透过老街旁梧桐深绿的叶子,在青石板上洒下晃动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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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份恬静之下,又分明涌动着另一股新鲜的、雀跃的热流——它来自那些拖着小巧行李箱、穿着各色运动鞋、眼神里满是对未知文化充满好奇的孩子们,以及他们身边微笑跟随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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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北京、上海、石家庄、杭州、武汉来,风尘仆仆,却又目光灼灼,像一群候鸟,准确无误地飞临这座长江之滨的古城,只为赴一场与黄梅戏的约会。这场别开生面的文化之旅,其背后的筹划者之一,便是来自上海浦东新区游纸文化工作室的同仁们。他们与安庆本地携手,将“折纸”非遗文化与“黄梅戏”文化这两条看似遥远的线,巧妙地捻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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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的地点,设在市图书城文化艺术空间里。我走进去时,正赶上霍老师在教唱。那是一种极有感染力的声音,清亮,带着安庆方言特有的泥土的敦厚与江水的婉转。“唱的时候要用安庆方言,”她耐心地重复,嘴角噙着笑,“不能唱‘绿水青山’,要唱‘绿水’……来,预备齐——”孩子们,还有几位年轻的父母,有些腼腆,又十分努力地跟着哼唱起来:“绿水青山带笑颜……”童声与方言交织在一起,那几个陌生的音节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便在霍老师手势的引导下,汇成了一条虽然细小却颇有气势的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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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冲撞着艺术空间,也仿佛冲撞着门外那个属于流行音乐与短视频的时代。我边拍照边聆听着,忽然觉得,这或许正是文化最本真、也最动人的传递——不是书本上冰冷的铅字,而是通过气息、声调、口耳相传的温度,将一个地方最深的灵魂密码,交付给另一群全然陌生的心灵。
身段教学,则更是一场视觉与姿态的启蒙。指导的段老师,眼神锐利如台上的角儿,一举一动皆韵味十足。“先出左脚,左手,然后往左指……眼神,很好!”她穿梭在略显凌乱的队伍里,不时停下,轻轻托起一个孩子的手腕,“这叫兰花掌,兰花指是一根手指凸出来。对,好!”被纠正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来自上海,她看着自己被摆弄成优美弧度的手指,眼睛里先是惊奇,随后便漾开了一种近乎自豪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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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家随着《女驸马》“为救李郎离家园”的唱词,略显僵硬却又无比认真地抬起胳膊,迈出并不标准的台步时,整个天井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微型的舞台。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那一张张汗津津的、专注的脸庞。段老师课后对我说:“看到他们学得开心,我们教得也起劲。把自己对戏曲的热爱传递出去,看到火苗在下一代眼里亮起来,特别欣慰。”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实,我却听出了一位普通艺术传承者肩上那份不普通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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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唱念做打是将孩子们“带入”黄梅戏的沉浸式情境,那么接下来的环节,则是要他们将这情境“化出”,并握在自己的掌心。这转换的媒介,竟是寻常的纸张。而这一创意的核心实践者,正是此次研学活动的策划与组织方之一——上海浦东新区游纸文化工作室。担任主讲的,是工作室的灵魂人物、具有国家级专业水准的折纸艺术“大咖”张义帆老师。他带来的核心创意,便是“折纸+”。这个“+”,今日便落在了黄梅戏上。
“为什么是《女驸马》?”他展开一张巨大的金黄色纸,向围坐的学员们解释,眼神中闪烁着将理念付诸实践的热情,“她的造型鲜明,色彩也纯粹,基本只有黄、红、黑、白四种。这很像折纸的语言——在简单的限制中,创造丰富的可能。” 他今天要带领大家完成的,是一顶巨型的“状元帽”。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摩拳擦掌。裁剪、折叠、穿插、粘合……复杂的步骤在张老师魔术师般的手中变得清晰可循。一双双小手,之前还模仿着兰花指,此刻又专注于对付坚韧的纸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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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那顶属于“冯素珍”的、象征才学与反叛的冠冕,开始在众人的协作下初现雏形。金纸为体,红绸为缨,黑色的“帽翅”需要格外精细的固定。
当一个北京来的男孩,在父亲帮助下,将最后一片“帽翅”小心翼翼粘妥,那顶硕大、威严而又精巧的“状元帽”被合力举起时,整个工作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它不再仅仅是戏台上的道具,也不仅是手工课的作品。在那一刻,它是一座桥,连接着指尖的触感与头脑中对剧情的理解;它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孩子们对“女驸马”为何女扮男装、为何要考状元那份超越时代的好奇与追问。而这把钥匙的铸造者,正是游纸文化工作室,是他们将“纸”的可能性,延伸到了传统文化的活化与青少年美育的广阔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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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上海的胡同学,鼻尖还沾着一点粘合剂的痕迹,他认真地对我说:“我之前就对安庆的文化,像黄梅戏、老建筑,有点兴趣。这次来,亲手做这个帽子,好像一下子离《女驸马》的故事近了很多。” 他的爸爸,一位戴着眼镜的先生,在一旁频频点头:“本只是带孩子来感受一下,没想到这么深入。看戏是看个热闹,这又唱又做,最后手里还捧出个‘成果’,孩子的体验完全不同了,知识也记得牢。这次的组织很有新意。”
活动散场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安庆老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孩子们抱着自己完成的小型“状元帽”作品,三三两两走出来,步履轻快,笑声洒了一路。他们或许很快就会忘记某个折纸的具体步骤,或许那几句安庆方言的唱词最终只会成为记忆里模糊的调子。但是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比如,对“兰花指”与“兰花掌”那一分一厘区别的体认;比如,对一张平淡无奇的纸如何能幻化为承载故事的文化符号的惊奇;比如,亲手触摸过、创造过之后,对“黄梅戏”这三个字产生的,那份不同于荧幕影像、也不同于书本描述的、带着个人体温的亲切感。而这一切体验的顺畅与深刻,离不开上海浦东新区游纸文化工作室从概念到落地的精心组织。
我忽然更深地理解了张义帆老师的话:“我们想尝试‘折纸+’的东西,这个‘+’可以是文化,可以是科技。” 这一次,来自上海的“游纸”创意,在安庆遇到了黄梅戏,加上了《女驸马》。于是,静态的戏文典故,通过动态的手工实践,完成了一次对远方来客活泼泼的“启蒙”;而现代的文创理念,也在一座古城厚重的文化土壤里,扎下了具有温度的实验之根。安庆,这座古城,也通过这由多方合力促成的“纸上黄梅”,完成了一次深沉而又轻盈的文化输出。它没有正襟危坐的说教,只是诚挚地摊开自己的宝藏,并欣然接纳了来自黄浦江畔的、富有巧思的“折纸”之约:你听,这是我们的乡音;你看,这是我们的身段;你试试,这是我们的故事,你也可以用你的方式,来理解,来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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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拂过,隐约似乎又送来了断续的、稚嫩的吟唱:“绿水青山带笑颜……” 这声音,混着市井的车马人声,飘向暮色中的长江。明天,这些孩子将带着他们的纸“状元帽”,返回各自高楼林立的都市。那顶小小的、或许会摆上书架的帽子,和这一段浸透着汗水、欢笑的假日记忆,是否会像一颗无形的种子,在未来某个时刻,于他们心里生出对一片更广阔文化青山的向往?至少在此刻,在安庆,纸上折出的,已不仅是一顶戏冠,更是一叶由传统与当代、本土与外来创意共同编织的轻舟,载着青春的心灵,由此岸的陌生,缓缓驶向了传统之美那青山含笑的彼岸。
撰稿:邓有伟(安庆市网络作家协会副秘书长)
审核:杨勤华
终审:媒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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