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汉风今犹在 三代传拓续文脉——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孟弘守护汉画像石之路

游客在欣赏汉画像石拓片。 本报融媒体记者 李岩 摄

商丘汉画像石艺术馆　　馆藏汉画像石

本组照片由本报融媒体记者李佩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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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商丘古城察隅首旁的商丘汉画像石艺术馆。　　本报融媒体记者 李佩 摄

孟弘在拓印。　　本报融媒体记者 李岩 摄

“这块汉画像石刻画的是《泗水捞鼎》，旁边的是《七女替父报仇》，画面中奋力厮杀的是一位女子。我手中这幅拓片的主题是西王母，其头顶装饰便是古神话中的戴胜鸟……”4月28日，在商丘古城察隅首旁的商丘汉画像石艺术馆，商丘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馆主孟弘，为游客生动解读汉画像石背后的千年故事。

这座艺术馆藏于一方四合院内，古朴雅致，门楣之上“澄泓汉韵”四字笔力遒劲、气韵悠长。馆内六十余块汉画像石有序陈列，体量大小各异，大者长达两三米，小者不过三四十厘米，斑驳纹路间沉淀着岁月印记。这些珍贵石刻包罗万象，生动复刻了汉代的社会百态、市井生活、经典史事与上古神话，孟弘一家三代人耗时数十载，深耕乡野苦心搜集珍藏。

受家风熏陶与文脉浸润，孟弘自幼与汉画像石结缘，深耕汉画传拓非遗技艺。多年来，她潜心钻研、石上问道，认真研究汉画文化，用心守护历史遗存，以细致讲解、实物展示的方式，唤醒沉睡千年的汉画像石，向八方来客娓娓诉说汉代文明的独特魅力。

三代接力：从乡野残石到艺术瑰宝

这份跨越三代人的汉画像石情缘，始于孟弘的爷爷。

孟弘出身书香世家，她的爷爷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篆刻家，也曾是抗日游击队的宣传员。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他用刻刀和笔墨宣传抗日，也在闲暇时与石头结下不解之缘。豫东平原的乡野间，常有一些刻着奇怪图案的石头散落民间，有的被村民搬回家做桌面，有的垒猪圈、砌院墙，没有人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孟弘的爷爷隐约察觉到这些石头的与众不同，陆续收了一些回家。那个年代，没有人关注这些沉默的石头，他只是凭着朴素的文化直觉，将它们保存下来。

到了孟弘父亲这一代，这份珍视被延续下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孟弘的父亲担任商丘市群众艺术馆馆长，一生痴迷传统文化。他常常骑着自行车到乡间收购古书，在偏僻的村庄里、村民的猪圈旁、粪坑边、墙角处，一次次发现那些刻有奇特图案的石头。有的石头被当作猪圈围栏，沾满污渍；有的被砌在院墙里，只露出一个角；有的甚至被垫在粪坑边，几乎被岁月掩埋。

“弄这个干啥？盖房子都不够方正。”村民们不解。在那个吃饱穿暖尚且是问题的年代，没有人理解这些布满灰尘的石头有什么价值，但孟弘的父亲能从隐约的纹路中察觉到它们非同寻常的意义。他自掏腰包，一块一块地将石头收回家，哪怕损毁严重、沾满污渍，他都小心翼翼地清理、码放。即便多次搬家，也始终舍不得丢弃。

孟弘回忆，小时候家里到处堆着石头，父亲时常蹲在石头前，用手指轻轻描摹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眼神里满是痴迷。“我那个时候不懂，只觉得石头上的图案很好看，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从没见过的怪物。”童年的好奇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孟弘心里。

真正让这颗种子破土而出的，是2011年的一次决定。那时孟弘已是一名大学教师，看到年已花甲的父亲经常抚摸着那些石头沉思，作为女儿心疼不已，她利用寒暑假、双休日帮助父亲清理石头的污垢。那是一项繁琐又艰辛的工程。石头沉重，表面的水泥、污渍早已与石面融为一体。两人只能用竹签、小刷子，一点一点剔除杂质，常常一蹲就是大半天，腰酸背痛，累得手腕抬不起来。当污垢被清理干净，精美的图案逐渐显露，车马出行的豪迈队列、农耕渔猎的烟火气息、神话传说的奇幻瑰丽，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震撼。原来，这些看似普通的石头上，刻着的竟是两千余年前汉代人的生活和信仰。

从爷爷搜集数块，到父亲积攒百余块，三代人的默默坚守，终于在孟弘这一代，让这些被遗弃在乡野的石刻重见天日。它们从猪圈院墙、田间角落被发掘出来，静静陈列在古城小院中，化作一部沉默厚重的石上汉代史书。

石上风华：拓印技艺赓续千年古韵

如果说父辈的守护是朴素的文化自觉，那么孟弘所做的，则是在此基础上的深耕与升华。她不仅要保存这些石头，更要读懂它们，让更多人认识它们。

“汉画像石是凝固的汉代风华，是可触摸的活化石。它让汉朝不再是史书上的铅字，而是镌刻在石头上的生动过往。”孟弘带着记者走进艺术馆正房，60余块汉画像石整齐陈列。据她介绍，汉画像石是我国古代文化遗产中的瑰宝，主要出现于西汉中期至东汉末期，集中在河南、江苏、安徽、山东、四川、陕西等地。

驻足观赏，汉画像石上的世界鲜活而丰富：农耕渔猎里，农夫挥锄、渔翁撒网，满是人间烟火；车马出行中，骏马奔腾、武士林立，尽显大汉豪迈；孔子论道儒雅庄重，荆轲刺秦悲壮激昂，历史风云在石上流转；伏羲女娲的创世神话、西王母的仙境想象，展现着古人对宇宙天地的追问与向往。

“这些汉画像石上及天文下涉地理，涵盖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堪称汉代人用刀斧刻就的‘立体史书’。”孟弘感慨道。在她看来，汉画像石承载的不仅是历史记忆，更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看农耕场景里挥锄的农夫，能读懂血脉里代代相传的务实与勤劳；看孔子见老子的画面，能触摸到儒家“仁义礼智信”的价值源头；看龙凤祥瑞的造型，能感受到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看乐舞百戏的热闹场面，能看见汉代开放包容、充满活力的时代气质。这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化基因，历经千年传承，早已融入中国人的精神底色。

2011年，孟弘作了一个重要决定：系统学习金石传拓技艺，将这些汉画像石的风貌完整留存下来。同时，她一头扎进古籍的海洋，去破解石面上的“文化密码”。

拓印这门古老的技艺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有讲究。圈内行话叫“七分上纸三分拓”，七成在于上纸的功夫，三成在于上墨的技巧。纸张与石面的贴合程度、干湿度的把握、墨色的均匀度，每一个环节都直接影响拓片质量。好的拓片用墨均匀、篇幅匀整，只给凸出来的图案上墨，凹下去的部分保持原样，这样才能将石刻的神韵原汁原味呈现出来。

孟弘一开始学拓印并不顺利。父亲虽然也懂一些，但毕竟是业余爱好，技法不够专业。她先是自己摸索，亲手制作拓包，仅刷子就买了十几种。后来她又专程拜访名师，潜心钻研，终于练就了一手精湛的拓印功夫。

“拓印的过程，就是与古人对话的过程。”孟弘说，她不是机械地把图案复制到纸上，而是带着感情去拓。每一次上墨、每一次拍打，她都在揣摩两千年前那位刻石工匠的心思，他为什么要刻这个形象？他想表达什么？他用的线条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这些追问，让她的拓片不仅仅是工艺品，而是一种带着温度和理解的再创作。

孟弘将收藏的汉画像石一块一块地清理、拓印、研究，最终将它们分为四类：第一类是汉代社会风貌和生活场景，如农耕、渔猎、酿酒、织布、车马出行、宴饮庖厨、乐舞百戏等；第二类是历史故事，如庖丁解牛、项庄舞剑、泗水捞鼎、七女替父报仇等；第三类是神话传说，如西王母、伏羲女娲、牛郎织女、雷公雨师等；第四类是意象，如玄鸟、龙凤、麒麟等。每一类的研究，都像是一场穿越千年的侦探之旅。

孟弘的研究不是闭门造车。她本科就读于河南大学中文专业，后来又在武汉大学攻读中国哲学硕士，深厚的文史功底为汉画像石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学术支撑。她熟读《史记》《汉书》《淮南子》《山海经》，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寻找与汉画像石相互印证的线索。她还广泛阅读学术著作，张道一的《汉画故事》《画像石鉴赏》是她案头常备的参考书。如今，孟弘已成为中国汉画学会会员，集收藏、研究、传拓于一身。

有人说，汉画像石是两千年前的黑白照片，孟弘深以为然。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帧定格的画面，记录着汉代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信仰追求。它们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带着体温的历史证物。

贯通古今：古城小院传承汉韵文脉

随着研究的深入和拓印技艺的精进，孟弘和她的汉画像石渐渐走出了地下室，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汉画文化，孟弘的汉画像石艺术馆免费向市民开放，让市民走进来，亲手摸一摸那些两千年前的刻痕，亲眼看一看汉代的农夫怎么耕地、织女怎么纺线、车马怎么出行、古人怎么下棋。她还在馆内开设拓印体验课程，让来访者亲手制作一幅属于自己的汉画拓片，在指尖与石面的触碰中，感受传统文化的温度。

“别人收藏玉器、瓷器，我收藏石头。”孟弘笑着说，“但这些石头里藏着的东西，不比任何珍宝少。”

很快，孟弘和她的汉画像石引起了广泛关注。山东省济宁市文物局原局长李诗秀一行专程赴商丘古城参观交流。在孟弘的讲解下，他们细细观摩了馆藏珍品，从车马出行到农耕渔猎，从西王母仙境到礼乐祭祀，无不令他们赞叹。李诗秀说：“藏品丰赡，研究深入，技艺传承有序，让千年石画生命得以延续。”

非遗研究专家、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原副司长马盛德探访艺术馆。在一幅《春耕图》拓片前，孟弘将画面中农人扶犁的姿态与《氾胜之书》相印证。马盛德俯身细观，赞叹道：“鲁迅先生言汉画像石‘气魄深沉雄大’，在此可见一斑。”

香港文艺界人士、香港特别行政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王无际一行到访。在孟弘的讲述中，一幅幅汉画像石拓片散发着古朴雄浑的气息。王无际感叹，这些汉画像石构图大气奔放，想象奇崛浪漫，既有楚汉浪漫主义的激情，又有中原文化的厚重，是汉代国力与自信的见证。

从古城小院到鲁地文博界，从国家非遗专家到香港文艺界，孟弘和她的汉画像石正成长为一个连接四面八方的文化磁场。那些曾经被遗弃的石头，如今承载着唤醒民族文化自信的使命。

石不语，却已道尽春来的消息。当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这座古城小院，在沉静的石面上与两千年前的人们相遇，商丘，这座殷商文化之源、历史文化名城，正在石上书写着文化传承的新篇章。而孟弘，这位集收藏、研究、传拓于一身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正以她的坚守与热爱，让石头上的汉风浩荡，让殷商文脉贯通古今。

本报融媒体记者 李岩 李佩 来源：商丘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