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做好了“被安排”的心理准备。
果然,从新义州到平壤,再到各个景点,接触的人就那么几类:导游、服务员、解说员、司机。全是固定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每个人都热情,每个笑都标准,像排练过的。
但我还是看到了一些笑不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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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导游。四个,全是姑娘,漂亮,白净,中文流利。她们穿统一深色套装,头发扎得利落,胸口的徽章别得端端正正。在景区,一个在前带队,一个在后压阵,配合默契,像演双簧。她们会主动帮你提东西、帮你拍照、提醒你跟上队伍。你说谢谢,她回不客气,字正腔圆。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实习导游姓李,姓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总是走在最后。两个导游里,她话少,总是等主导游说完,她补充一句半句。有次我们在车上闲聊,问她平壤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她张了张嘴,主导游抢先回答了。她低下头,抠了抠手指甲。
中午吃饭,她们和游客不同桌。导游在旁边的单独小桌吃,菜色差不多,但分量少些。我看到小李的饭碗里米饭不多,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旁边餐馆服务员端来一盆泡菜,她夹了两片,咽下,又夹了一片。
她吃饭的时候,腰一直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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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服务员。涉外餐厅、酒店、商店,那些接待外国游客的场所,服务员个个盘靓条顺。男的高高瘦瘦,女的苗条白净,笑起来露八颗牙。有一回在开城吃铜碗饭,一个男服务员给我们倒酒,手势标准得像个机器人。我递给他一瓶没喝完的大同江啤酒,示意他拿着喝。他愣住了,看了一眼领班,领班微微点头。他接过去,低声说谢谢,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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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透过厨房门帘看到,他把那瓶酒小心地倒进一个矿泉水瓶,藏进柜子里。剩下的空瓶,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司机。
他是平壤人,姓崔,五十三岁,瘦,黑,眼窝深陷,不说话的时候嘴唇紧抿。每天比我们早起一个钟头热车,晚上我们都回酒店了他还在擦玻璃。旅行社的旅游大巴是旧车,方向盘上的皮磨得发亮。他很少跟我们交流,偶尔从后视镜瞄一眼,确认人没少。他能听懂几句中文,说不好。
听他导游讲,司机团费里不挣钱,主要靠工资。朝鲜旅行社给司机的待遇不高,比导游低一截。崔师傅家里两个孩子,妻子没工作,全指着他这份钱。
每顿饭都配啤酒。有时候是瓶装大同江,有时候是散装扎啤。我们七八个人,每顿喝不完。第一天剩了两瓶,导游说可以送给司机。我们把酒拿到驾驶座,崔师傅先是摆手,后来导游说了句朝鲜话,他收下了。放在脚边,用一块布盖住。
第二天,那两瓶酒还在脚边,没开。
后来我们每次剩的啤酒都给他攒着。到第四天,他脚边堆了六七个瓶子。他每次收酒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瓶口擦了又擦,轻轻放倒,怕滚。走的那天,他把那些瓶子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一个大编织袋,扛下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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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酒,拎起来挺沉的。他扛着,腰弯了一点。
后来听导游说,崔师傅不舍得自己喝。他把那些酒攒着,过年带回老家,给亲戚们尝。“中国的客人给的,是外国的啤酒。”他说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
我想起他在车上偶尔从后视镜看我们的眼神。不是警觉,是那种——他看我们聊天、看我们用智能手机、看我们吃着喝着还剩着——他眼睛里倒映的,不是好奇,是一种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每天开车路过平壤那些地标,未来科学家大街、万寿台、主题思想塔。他从不让车停留,也不问。他知道那些地方不是给他停的。
他这辈子开过很多路,却大概永远到不了江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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