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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广芩长跑篇小说:状元媒(连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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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第六章 拾玉镯

京剧《拾玉镯》讲的是青年傅鹏在孙家门口碰见了做针线的孙玉娇,两人一见钟情,傅鹏将手上玉镯相赠,以做定情之物。

在我父亲众多的子女中,我称不上出色,用今天的文学语言来说是不够典型,灰蒙蒙的,面目不清晰。母亲老说,我的性情像老五。我想,我应该腾出些笔墨细细说说他,这是一个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特立独行的人。父亲将他视为不屑,兄弟姐妹们将他划为另类,他被开除到金氏家族之外,没有亲情,不被伦理认可。除了我母亲,他在这个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冷漠的环境迫使他我行我素,破罐破摔,滑向了颓废,滑向了毁灭。他的生活是热闹的,他的心灵是孤独的,一辈子他都在寻求爱,无论是亲情之爱,还是关照之爱,偏偏的他就得不到。他失望、恼怒,却又无助。

所以,他要报复。

如今,我也有了一把年纪,对老五的出格行径有了理解和宽容。想说点儿什么,却没有谁爱听,没有谁肯听,大家都忙,忙得不可能坐下来听一个老太太缺少头绪的繁琐絮叨。所以我只好写了,或许能有几个知音。

最近,频繁地想起老五,是由一个叫赫兔兔的年轻人引起的。

一个慵懒的夏日午后,我被赫兔兔请去喝咖啡。

咖啡馆的名称叫“志同”,这个“志同”让我找了大半个城市。开出租的“的哥”不喝咖啡,对咖啡馆的名称生疏,“志同”对他简直就是一头雾水。不断地下车打听,不断地与赫兔兔手机联络,好容易才在一个胡同的底部找见了“志同”。门面不大,但精致而有品位。

进了门,一眼就认出了坐在窗口的赫兔兔。赫兔兔浓眉大眼,块头很足,黝黑的面孔,是个英俊小伙儿。窗口下阳光里的赫兔兔头发乱着,穿了件满是褶子的衬衫,衬衫扣子一个没扣,露出了饱满的胸大肌;鼻梁上架了副很夸张的白边眼镜,耳朵上挂着mp3,牛仔裤上的破窟窿伤口一样地裂着,脚上一双球鞋崭新崭新的,大概是头一次穿上。见我进来,赫兔兔揪下耳塞惶惶地站起来,跟我打招呼,还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赫兔兔旁边坐了一个穿绿衫的青年,那青年也跟着站起来,腼腆地朝我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身上那件Armani的名牌衣裳,价格当是我全身行头的数倍,一看便是有钱人的子弟。

我在他们对面坐了。赫兔兔说,地方不好找,可能让老姑太太受折腾了。

我说还行,不知道北京现在还有这么老旧的胡同,这么僻静的地方。赫兔兔问我在不在乎这地界,要是我觉着不舒服他们就再换个地方。

我说,环境不错,很雅静,不就是坐一会儿嘛。

赫兔兔说我没明白他的意思,说着很含蓄地把目光抛向临近的几张桌子。我随着他的目光向周边一扫荡,发现都是一对对的男子,很安静地各成一个世界,有轻声说话的,有静悄悄玩牌的,有端着杯子不言声对望的……大堂里除了服务员以外,我是这里唯一的女顾客。立刻明白自己陷人一种什么圈里。我说,我不在乎,你们不是也不在乎吗?

赫兔兔笑了,绿衫也笑了。绿衫一咧嘴,露出了牙齿上的钢套子,又赶紧闭了,用手将嘴捂住,头一低,很害羞的样子。绿衫的这个动作不大气,让我有些别扭。绿衫腕子上墨绿的镯碰在桌面的玻璃板上,发出叮当脆响,让我一惊。细看那镯子,竟是旧时相识,心里立刻很不快。镯子是赫家旧物,现在赫兔兔将它戴在外人手腕上,戴在一个未经世事的小青年手腕上未免轻率,我想对镯子说点儿什么却感到有些唐突。我请教绿衫的名姓,绿衫说叫“绿镯倩使”。

“绿镯倩使”肯定是网名,既然对方不愿意透露真名我也懒得去追究。但是我知道,这样的名字是可以一天三换的,浮动而随意。当别人问及名姓时以网名相对,让人觉得是搪塞,是不礼貌。“绿镯倩使”也问我的名字,赫兔兔制止说,老家儿的名讳是不能随便问的,连叫也不能叫,特别是像老姑太太这样奶奶辈儿的,更不许问。

我说,我没有那么多忌讳,我的网名叫“金色夜叉”,顾名思义,厉害不讲理、专横霸道。如果名字中间加个“母”字就更传神了,金家把我从小惯坏了,让我很没规矩,很没礼数。

话当然是甩给“绿镯倩使”听的。听话听音,要是“倩使”聪明,他应该觉出我的不满。可是“倩使”没有表情,他没听懂。

赫兔兔接话说他爷爷把他爸爸惯坏了。他爸爸不爱学习,没念几年书,没正式工作,跟那几个大爷比,最没出息,可是他爷爷却把一院房给了他爸爸。

赫兔兔的父亲是赫家四儿子,叫赫念锫,“锫”是我五哥的字,“念锫”有纪念老五的意思。赫兔兔的祖父把对老五的情分和思念,全锁定在四儿子身上不是没有道理的。赫家这个老四小名叫蝲蝲蛄,长得酷似我的五哥,赫兔兔爷爷说他们家的老四是我五哥生命的延续。赫兔兔是蝲蝲蛄的儿子,赫兔兔当然长得像他父亲。如此说来,赫兔兔和我的五哥就有着某些接近。这样看,我们家老五一身脏臭的叫花子装扮与赫兔兔露着肉的牛仔裤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仿佛历史绕了一圈,又绕到我跟前来了。甚至让我联想到坐在对面的不是赫兔兔,是我们家去世多年的老五。

那么,这个“绿镯倩使”又是个什么角色?

我问“绿镯倩使”是不是赫兔兔的同学,“倩使”说不是同学是“同志”。在“倩使”说“同志”的时候,我看到赫兔兔很关注我的表情。我知道眼下“同志”的寓意已非我年轻时“同志”的内涵,虽然都有特指的意味,而此“同志”非彼“同志”也。我理解年轻一代生存的孤寂和艰难,也知道他们的压力和不安。择友的谨慎和挑剔,对异性的排斥与拒绝,使他们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情态,尽管逆行但是简约。

看我不动声色的神态,赫兔兔说,没想到老姑太太也与时俱进了。

我说,哪里是与时俱进,是倒着又回去了。赫兔兔问怎么是倒着回去。我说,陈年旧事,不说也罢……

我问赫兔兔找我有什么事情。赫兔兔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五个名字让我帮他选择。歪歪扭扭的名字中有谢尔盖,有別佳,有安德列什么的,都是普通的俄罗斯人名。就这有限的几个人名里竟还有错别字,比如将“谢尔盖”的“尔”写成了“儿”,将“安德列”的“德”写成了“得”、“列”写成了“烈”。翻译界对外国人名、地名的中文译音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个赫兔兔自然不会知道,但以赫兔兔的水平来说,能拿出几个名字已经是不易了。赫兔兔说他知道,人的姓氏是不能改的,他的祖先姓赫洛斯托夫,后来改姓赫。如果恢复旧姓,他可以叫赫洛斯托夫·谢尔盖,或是赫洛斯托夫·安德列。说知道老姑太太学过俄语,让老姑太太帮着他挑一个。

我说,你原来的名字赫中基就很好,你祖父给取的;是你自己愣改成赫兔兔,动画片似的不靠谱。

赫兔兔说,赫中基算什么名字,那是我爷爷中风,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稀里糊涂安在我头上的,也不征求我的意见,完全是封建专制。爷爷管我的几个大爷叫蚂蚱,叫呱嗒扁儿,什么水平啊!我的名字当然要我自己取,我是属兔的,叫兔兔亲切自然,没有重名。赫中基名字犯了郑中基的忌讳,我爷爷说过,跟皇上,跟老家儿,跟伟大人物是不能重名的,否则是大不敬。

我说,你们家的先人好像没有叫中基的,历代皇上再没谁挨得上中基的边。那个唐朝的李隆基跟您隔着十万八千里,扯不上大不敬的罪。

赫兔兔说,老姑太太难道不知道郑中基?

我问郑中基是哪朝天子。赫兔兔说,您连郑中基都没听过?

我问郑中基究竟是谁,赫兔兔说,大歌星呀,当红的!

我问代表歌曲是什么,赫兔兔说,《无赖》!

看我有些疑惑,旁边的“绿镯倩使”摇头晃脑地唱起来:

何必跟我我这种无赖没大半生还是很失败但是你死却不变心跟我拼命挨转换别个也忍心偏偏作怪……

粤语,没有断句,我听不懂;但我承认,的确很好听,“倩使”的嗓子不错。

赫兔兔窥出我对“倩使”歌曲的欣赏,有些小得意地说,他这还是一般的,我比他唱得要好。今天请您来,一来是帮着选个名,二来是给我们写几首歌词。听说您是作家,编词应该不难。我们不能老唱别人唱过的歌,我们得有自己的歌,是吧?老早时候,我爷爷唱过曲子,听说曲词全是您家的五爷爷编的,红遍老北京哪!这回您得跟我们合作一回,您得㨄着我红一把。

我说,别说编词的事,先说说你怎么变成了俄国人后裔了?

“绿衣倩使”说,不是变,人家本来就是!

在我印象中,赫兔兔是地道的中国公民。从他这儿往上数三辈,均是北京东城手帕胡同居住的普通市民;从我认识的他的祖父赫鸿轩再往上数三代,也没有出国的经历。而且他们家一直在手帕胡同没搬过家,那所房子在南馆西面,是他们家的祖业。一直到北京办奥运会,将北小街路东的大片平房都拆了,改造成了居民小区,这个家族在手帕胡同才画了句号。

这回,赫兔兔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又联系上了我,电话里说他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他和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们也断了来往,独自一个人在北京。我问赫兔兔靠什么生活。他说手帕胡同的房产因为是北京白菜心,政府拆迁给了不少补贴,买的新房子在望京,租出去了。眼下他跟“绿镯倩使”一块儿居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比亲兄弟过之,一切都很好。

敢情是位吃瓦片的爷。

当年,赫兔兔的爷爷奶奶还在时,我曾代表我们家吃过赫兔兔的满月酒。这样推算,赫兔兔今年应该是二十岁。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失去了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应该是很不幸的。家庭宠爱的缺失让我对这只兔兔充满了怜悯之情。

然而在那张如同大孩子般的脸上,我却读到了无奈和内敛,他在忍耐着生活中的许多不愉快。看得出,他找我是付出了勇气的。

其实我对他祖父赫鸿轩的了解远比他要多。

赫兔兔让我一阵阵恍惚,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赫鸿轩是我们家老五的朋友。老五抽大烟、赌钱、嫖妓,被父亲逐出家门,眼不见心不烦,让他在东四九条自立门户,独自另过。老五的朋友很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社会的政要,倜傥的名士,红遍九城的伶人,自以为是的前清遗少,甚至满街溜达的混混儿和倚门卖笑的娼妓,无不是他的至交友好。他九条的家里,大烟气铜臭气混杂,馊烂气脂粉气相糅。间或还夹杂着翰墨的清香,洋人的狐臭,掷骰子的喧嚣,昆曲皮黄的吟唱。总之,一塌糊涂。

在家族中,老五和我的接触并不多,他在外头满世界折腾的时候我刚刚出生。据我母亲回忆,我出生“洗三”那天他回来过一趟,并不是专为我的仪式而回,是回来跟老七要画换钱,恰好赶上了。

现在产院的新生儿一生下来护士就给清洗,只要健康没病,第二天就把干干净净的宝贝儿抱到产妇跟前。旧社会妇女生产多是在家里,小婴儿生下后满身的血污只是用布擦擦。真正的洗澡要等三天以后,由“接生姥姥”主持,谓之“洗三”。“洗三”对孩子的一生是件重要的事。这天亲戚朋友都要来,仪式开始,往洗婴儿的温水盆里扔些铜钱什么的纪念物,叫“添盆”,是祝贺、喜庆的意思。北京雍和宫大殿后头供奉着乾隆作为婴儿时“洗三”的盆,是一个缠绕着金龙的考究大盆。我自然没有乾隆的福气,洗我也就是普通的洗脸盆罢了。

母亲说我“洗三”那天,热水铜盆放在八仙桌上,我被剥光了衣裳,托在“洗三”姥姥的手上,亲戚们围着盆站了,盆底沉着他们添的“喜”。那时日本人还占据着北平,家家都穷,混合面把大伙吃得面黄肌瘦,直不起腰来,盆里的贺仪自然也就是三三两两的铜板。最值钱的是我舅妈扔进去的一对小银镯子,没有花纹,简单的一个细圈,勉强而羞怯。这些礼物把我衬托得很草根,很不值钱,很没有面子和人缘。我的长相并不出色,身子骨弱,锛儿喽头,细黄毛,眍眍眼,塌鼻子,我母亲说我就像一只褪了皮的兔子,细胳膊细腿,甚不中看。

成年后我在成都的摊子上见过准备做麻辣兔丁的兔子,剥了皮倒挂在铁丝上,那模样实在不怎的。想当年自己曾和它们属于同一系列,心里难免不自在。

在亲戚们对“剥皮兔子”的一片赞美声中,姥姥将一捧热水拍在我的脑袋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说,洗洗头,长大当诸侯。

母亲在里屋炕上说,我们家丫丫不当诸侯,当诸侯那是造反。

“洗三”姥姥朝我母亲方向瞥了一眼,把水撩在我的屁股上说,洗洗腚,长大当诰命。

母亲在屋里又言语了,我们丫丫不当诰命,我们只求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母亲是被动乱的苦日子吓怕了。

姥姥很不高兴地把一捧水闷在我脸上,我号啕大哭起来,亲戚们立刻大声喊好。孩子哭得响亮卖力叫“响盆”,是大吉之兆。母亲在里屋嚷嚷,你们把她呛着了!

我“响盆”响得厉害,连蹬带踹,连咳带哭,已不是没皮的兔子,变成了浑身精湿溜滑极不安分的泥鳅。一抡胳膊,一打挺,半个身子挣出姥姥手心,掉在盆沿上,众人一阵惊呼。母亲从里屋炕上蹿下来,顾不得穿鞋,分开众人一把把我抓在手里,嘴里叫着,我的乖乖!

一声“乖乖”没落,门帘一挑,一阵风般旋进了我的五哥,我母亲的另一个“乖乖”进屋了。

见有客人来,母亲没看清是谁就赶紧将我交给姥姥手里,在我舅妈搀扶下进里屋在炕上躺下。

回忆母亲的一生,孩子不少,前妻生的,自己生的,拉拉杂杂十几个。但是她只管两个人叫过“乖乖”,一个是我,一个就是老五了。母亲嫁入金家的时候,老五还是个中学生,他是金家孩子中第一个自发管我新婚的母亲叫“娘”的。他送给我母亲的礼物是小狗玛莉,那狗与老五一样善解人意,成为我母亲唯一的慰藉,成了生冷宅门里的一丝温柔,老五也因此成了母亲时刻挂念的“乖乖”。母亲每年要亲手给老五做棉袄棉裤,新里新面新棉花,又暄又厚,一把抓不透。老五穿着这样笨拙的衣裳到学校去显摆,逢人便说是他妈给做的!那神情完全是一个在亲娘跟前撒娇的孩子,老五最缺的就是母爱。

留洋回来的老五被父亲从孩子中剔除,家中最痛心的就是我母亲,母亲说老五还是只不谙世事的半大猫。实则这只半大猫已经快三十了,但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她刚进门的中学生模样。老五分出去以后,母亲隔三差五就要提着东西往九条跑一趟,怕她的“乖乖”受委屈。因为外头常有消息传过来,说我们家老五在王府井一带破衣烂衫地要饭,声音凄凉哀婉,悲惨至极。别人听了哈哈一笑,都知道老五是故意扫我父亲的脸皮,教授的儿子在学校门口要饭,明摆着是成心!

父亲教书的美院在王府井协和医院对面,爷儿俩不对付,永远是对着干;就跟现在孩子的叛逆期似的,你说往东,我偏往西。例如我那个宝贝儿子一度成为我烦恼的全部,你让他好好复习参加高考,他却偷钱买飞机票,到海南看沙滩去了。不是我遍求朋友,撒了网似的去找,他还要转程北上到蓬莱去探寻海市蜃楼。抓回来一通臭揍,问他为什么跑,他眨着眼睛说什么也不为。到现在也没给我一个出走的正当理由。反正当父母的各个时代有各个时代的难处,没有哪个孩子是让爹妈省心的。

我“洗三”那天我五哥做的是叫花子打扮,一件补丁摞补丁、沾满粥嘎巴儿的破夹袄,一条断了半条腿儿,摇摇欲坠的麻包裤子,一双不知从哪个戏班退役下来的粉底皂靴,两只乌黑的手与蓬头垢面的脑袋,实在是绝配!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是他嘴上的胡子,那胡子被他染成了一绺红一绺蓝一绺黄,如野鸡的羽毛,另类又抢眼。可惜当时我小,还不懂得赞赏,否则我真要为这位不俗的哥哥鼓掌欢呼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日本留学,在东京原宿的大街上,每逢周日都有被称为“异星人”者的聚会。聚会当日,原宿宽阔的大街所有车辆绕行,公交车停运;道路两旁,挤满了看新奇的人众,各种小吃摊也赶过来凑热闹。用“五花八门”、“标新立异”这类词汇已不能概括这些在马路上张牙舞爪的“后起之秀”。看到他们那红绿相间的怪异发型,那“烂”得露出半个屁股的牛仔裤,那停顿不下来的躁动与张扬,我每每会想起我的五哥。在那一阵阵架子鼓、电吉他雷鸣般的轰响中,心内竟然涌起阵阵的酸涩和难以言说的悲凉。我的五哥哥,若活在今日,你应该是他们中的领袖!

老五碰上了我的“洗三”,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缘分。我这个金家垫窝的老小,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片子,在金家众多孩子中是最无足轻重的,难怪我的兄弟姐妹们没有一个出席我的人生大典。老五来了,我只能说是老天爷的巧妙安排,是我们在性情中某些相通因子的重合。以致以后我的母亲常说,这个丫丫啊,幸亏是女的,要不会跟老五如出一辙。

跟老五一块进来的还有他的至交赫鸿轩。赫鸿轩比老五小,细高个儿,粉嫩的一张脸,举手投足透着教养和规矩。用母亲的话说,像个闺女托生的。赫鸿轩干净利落,跟老五往一块儿一站,活脱脱是个反衬。赫鸿轩当时家境虽已破落,但是穿着依旧讲究,青绸马褂,灰布皮袄,头戴着一顶自来旧的毡帽,足蹬着八成新的锻鞋,腰里系着绉绣荷包,银链子挂饰,鱼皮眼镜盒,一动弹,叮当乱响,是个秀丽的哥儿。

我五哥看着赤条条的我,手在自家怀里掏摸了半天,除了抠出几条泥卷来再无其他。小妹妹洗三,当哥哥的岂能没有表示便袖手而去,不能,绝不能!但是以老五的叫花子装扮,确确是摸不出半个铜子来。亲戚们都看着老五、看着姥姥手里使劲踢腾的小人儿的嫡亲哥哥,这让老五很有些难堪,有些下不来台。以他的油滑,他的本事,他完全可以将这尴尬遮掩过去,但是他没有。他愣愣地看着号啕不已、充分展露着真性情的我,竟然有些失神;用大舅妈的话说是“眼圈有点发红”。按我后来的解释是赤诚相见!

“文章真处性情见,谈笑深时风雨来”,这是我五哥喜欢的一副对联,也是我喜欢的。我相信在我们最初相对的那一个郑重时刻,的确性情见了,更巧的是风雨还来了,原本是晴朗的天空,顷刻间浓云如墨,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五哥在那一刻想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也就是在他发愣的时候,他的朋友赫鸿轩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个墨绿的手镯,搁在盆里说,这是五哥给七格格添的彩。

替老五解了围。

赫鸿轩说,我没什么送给小格格的,唱段曲子,吉祥如意的曲子,算是心意吧。

曲子是流传在八旗子弟中的一种曲艺,音乐讲究,词句雅驯,既有传统唱段,也可以临时编写。唱词讲究“八不露”,唱花不露花,唱雪不露雪,唱月不露月……没点儿文字功底的人还真拿不下来。

亲戚们都知道赫鸿轩的曲子唱得好,逢谁家有喜寿庆典能请到赫鸿轩去演唱,那是件增光添彩的事,因为赫鸿轩不光唱得好,还有身份,祖上世袭着正蓝旗佐领职位,属于地地道道的“子弟”。赫鸿轩在我的“洗三”场合出现,大伙儿都说这个彩添得好,小丫头子有福气。

赫鸿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八角鼓,扑扑棱棱拍打起来,张口唱道:

玉女初降,献瑞呈祥,玉液闪烁放宝光;

超然万卉,压倒群芳,华堂上老老少少欢喜非常。

重重见喜,万福齐降,齐声都把吉言奉上:

但愿她无灾无恙身子壮,福禄双全寿绵长。

在赫鸿轩清爽明亮的曲子声中,镯子在水底发出了迷幻诡异、游动不定的光彩,将一盆水映照得碧绿如黛。我在晃动的绿影中,洗完了澡,被重新包装起来,完成了我作为人的仪式,人模狗样地传看于姑姑舅舅们的手中。

老五和赫鸿轩到套间去给我母亲请安。母亲看着穿着破烂单薄的老五,心疼得拽着手不撒开。老五不管一身馊臭,偎在母亲的枕头边一味撒娇说,娘,儿子想您啦……

母亲嗔怪老五不回来,老五说,我阿玛不待见我,回来怕招您生气。

母亲说,你们这爷儿俩对头似的,有话就不能坐下好好说说?

见母亲有些伤感,老五对赫鸿轩说,鸿轩你给我娘唱段曲子,唱段乐和的,别唱你那太古遗音,动辄就调寄《西江月》什么的陈词滥调。

赫鸿轩说,那我就唱一段我媳妇玉娇吧。

老五说,唱玉娇最好!

母亲说,你的媳妇也能上曲子唱?

老五说,他见什么能编什么,连鼓楼拐角卖炒肝的都进了他的唱!

赫鸿轩笑笑对母亲说,在您这儿揭家底,您别笑话。

母亲说,你瞅瞅我们家老五这模样,我能笑话你?

赫鸿轩拉开架势清了清嗓子说,四大大别嫌弃,请您赏个耳音,听学徒我至至诚诚地伺候您一段,给您说说我那媳妇孙玉娇——

我媳妇打扮得似天仙儿,苏州纂儿金扁方,灯笼坠子赤金环儿,泥鳅响镯六两半儿。

细子布衫扣绉坎肩,花边绣的是暗八仙;穿套裤有飘带儿,白布袜子明漆着脸儿。

母亲说,小媳妇倒饬得还挺漂亮。

老五说,娘您别打岔,往下听。

赫鸿轩敲打了一通过门接着唱道:

清早起来,满街上串,甜浆粥扒拉一大碗;吃炸糕要大馅儿,炸肉轱辘干撒盐儿。

杂面汤肉烧卖儿,不吃底儿单吃盖儿;葱肉馅饼多刷油,羊肉包子蘸醋蒜儿。

母亲说,你媳妇真吃得不少,我听出来了,你是在瞎编排人家呢。

老五说,不光吃,还能喝呢,他媳妇是卖酒的出身,比孙二娘不差。

赫鸿轩往下唱:

南路酒是白干,喝得好像醉八仙;海南槟榔广东烟儿,一早起花了我六百钱儿……

母亲扑哧笑了,直说赫家少奶奶有福气。赫鸿轩说,四大大您夸她有福气,您知道我在她跟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母亲说,你说说,你过的什么日子?

赫鸿轩这回没唱,改说了:

缎儿鞋趿拉着——

一进大门乱哼哼,一进二门乱哆嗦。

老婆老婆别打我,早晨起来我笼火。

白米饭一大锅,二两肉单炒着。

老婆吃,老婆喝,老婆生气我跪着。

拿来灯我顶着,拿来尿盆我捧着。

儿子醒了我哄着,老婆老婆还怎着?

前段赫鸿轩唱的是曲子,不少八旗子弟都会唱,也称“子弟书”。“子弟书”有的很雅,雅得难懂;有的很俗,俗得浅白。至于后头这段嘲讽自己的说唱,大概是赫鸿轩的自编。因为在诸多的北京歌谣岔曲儿书籍中,我没找到这一段。问过许多老北京,也都说没听过这个段子。我很中意这个小段子,想象得出赫鸿轩说唱之模样,大概跟今天时髦摇滚的R AP有相似之处,如台湾女歌星徐若瑄的说唱《美人鱼》:

我是一条没有人养的鱼

背着自由面无表情

彩色眼睛受伤的心

只有看到黑白的你

我像一条没有人养的鱼我的悲伤你不在意

说过的话飘过脸颊我无法挥去一切重新再来

做一条快乐美人鱼

懂事后,母亲常常说起我“洗三”那天的趣事和赫鸿轩所唱的曲儿,我特爱听。因了它的生动活泼,因了它的诙谐传神,赫鸿轩那首曲子至今让我清晰记忆。

赫鸿轩在曲子里提到的玉娇,是他的媳妇孙玉娇。母亲说孙玉娇比赫鸿轩大六岁,北方有娶大媳妇的习俗。有话说,女大三,抱金砖。这样算赫鸿轩是抱了两块金砖的,了得!我们家都知道,赫鸿轩的媳妇孙玉娇挺厉害,娶前不知道,过门没半个月就露了焰。为了赫鸿轩夜不归宿的事,“葱肉馅饼多刷油”的娘子便骑在他身上抡开了巴掌,左右开弓,劈啪脆响。还不解气,又着手拧,拿牙咬,急得赫鸿轩在地上直告饶,一声一声地叫“奶奶”。世袭带兵的蓝旗佐领后裔受制于娇滴滴的小娘子,成了小娘子胯下败将。足见孙玉娇的出类拔萃,英勇无敌。

我母亲说,这其实怪不得别人,全怪赫鸿轩自己,是他自由恋爱恋上孙玉娇的。就跟京戏《拾玉镯》里的傅鹏撞见了孙玉娇似的,俩人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就魔怔了;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海誓山盟得让人震撼。

《拾玉镯》的戏我看过,里头的小美人孙玉娇花朵一样的娇嫩,轰着“鸡”满台跑,粉裤粉祆,满头珠翠,两只眼睛会说话,一双巧手能扎花。在大门口做针线时遇上过路的小白脸傅鹏,四目传情,你来我往,一个镯子就从男的手里到了地上,又从地上到了女的腕子上,挺有意思。里面当然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刘媒婆,那是全戏的彩儿。没有刘媒婆的穿针引线、搭桥铺路,以及后来她儿子的借刀杀人、移花接木,也就没有后来的冤案,没有傅鹏结发妻子宋巧娇法门寺的告御状,没了小太监贾桂绝妙的“念状子”表演。最后傅鹏冤案大白,老太后指婚,将孙玉娇许给傅鹏当小老婆,结局是皆大欢喜。

偏巧,赫鸿轩的媳妇也叫孙玉娇,人也长得漂亮,会打扮。我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当了四个孩子的妈,生第四个孩子坐月子时的孙玉娇竟然还擦着粉,眉毛修饰得弯月一般,手指头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很漂亮。我不相信有这样指甲的人会骑在丈夫身上抡巴掌,那双颤巍巍的三寸金莲如何能跨鞍?大概都是赫鸿轩和老五们杜撰的。那两位爷,为编曲子,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圆的说成方的。他们唱顺天府衙门的石头狮子会眨眼睛,它就会眨眼睛。

我到赫家去,最不愿意看的就是孙玉娇腕子上的绿镯子。那个镯子与桌沿相碰,与碗碟相撞,发出的声响,好听得让人心里发颤。镯子的颜色绿得深沉厚重,似万千之碧凝结于斯。一种华贵,一种瑞丽,透出凄婉,透出诡秘,透出无与伦比的高雅。我的目光追随着镯子不能离开,毫不掩饰我的失落,毫不介意同行老七的几次严厉暗示。

本来应该是我的东西,曾经出现在我“洗三”的盆里,却又回到了孙玉娇的胳膊上,这让我除了不甘之外,还充满了仇恨和愤懑。这个镯子被我占有了不到十天,就被赫家少奶奶孙玉娇要了回去。孙玉娇索取的理由很充足,镯子是赫鸿轩给她的定情之物,已经承担了一定的情感意义,不可能再负载別的什么内容。更何况这个镯子是赫家的传家东西,赫家与祖先的维系只有这个镯子了,搁在外人家不合适。

谁都不能阻断赫家与祖先的维系,谁都不能劫取赫鸿轩与孙玉娇的爱情。所以,我们没有理由不还人家镯子。

我母亲把镯子交给老五拿走的时候,很是有些留恋。用手巾擦拭着晶莹的镯子说,说给就给,说要就要,小孩过家家儿似的,忒随便了点儿。

老五说,鸿轩做不了孙玉娇的主,跟抠咬挠抓的母老虎没理可讲。

母亲说,这是祖母绿,顶值钱的东西。丫丫也是命贱,没福气受用啊。

老五不屑地说,您看走眼了,这是伪祖母绿,一块石头罢了。

母亲说,看你说的,石头能雕成镯子?

老五说,石头什么都能雕,还能雕八仙过海呢!

镯子还给了赫家,这事让赫鸿轩很没面子,自此再没到我们家来。六年后终于登了金家的门,是为着另外的事情而来。那件事让我的母亲悲痛欲绝,比还镯子要痛彻千万倍。

我对孙玉娇一直没什么好印象,常常想着赫鸿轩被她骑着打的事情,那情景尽管我没有亲眼看到,也是可以想象的。好马配雕鞍,这风流倜傥的赫鸿轩怎就配了这么一副鞍呢?让人遗憾!

我问母亲,在赫鸿轩、孙玉娇演绎的《拾玉镯》里,谁是戏里的刘媒婆?母亲说,除了老五还有谁?

许多年以后我才闹明白这门婚事的来龙去脉。

我们家老五作伐,真是一点儿没错的。说是赫鸿轩的自找,还不如说是老五把他推进了火坑。

是老五还没有被父亲赶出家门的时候,一天到晚疯疯癫癫不着调。也是父亲对这个儿子太冷淡了,太不在乎了,伤了他的心,便将留学外洋得来的一口流利洋文,拜师名门学来的一笔精湛好章草,全部拋掷脑后。今日去妙峰山看小老妈儿烧香,明日去二闸放鹰逮兔,后天又奔了陶然亭撂跤,再不就到王府井装要饭的。

开始我父亲把他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他提出要强身健体练武术,要学五虎棍,就给买了五虎棍,五虎棍抡不开,把自个的脊梁前胸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练叉没钱买叉杆,想了个主意把淘茅房的劫住,耍人家的粪勺,抡得满院飞屎汤;后来手扶着墙头学高跷,手一离开墙,连人带跷把院里的鱼缸砸成了八瓣;想学天桥把势,拿脑袋顶坛子,把家里大小坛子全搜罗出来,集中在后院花厅前,抄起一个铆足劲儿朝天上扔,扔一个摔一个,最后一个总算接着了,把自家脑袋开了瓢儿;想喝酒,没下酒菜,父亲有令不许给孩子们开小灶。无奈,他没出家门就套着了邻居家的猫,吊在树上剥了皮,架着树枝烧烤,招得人家堵着门闹。

赫鸿轩跟老五不一样,赫鸿轩老实规矩,不好张扬。之所以跟老五成天腻在一块儿,主要是敬佩和倾慕“五哥”。“五哥”的好在他是好,“五哥”的坏在他也是好。特别是五哥那胡子,简直是神来之笔,全北京独一份儿,再没人能比!跟五哥在一块儿,他有种小鸟依人的舒展,有种被呵护的恣意娇憨。五哥带着他玩,他跟五哥坦诚相见,无话不谈……

两个人在一起填词续曲,听书下馆子,玩得滋润,活得随意。不同的是老五时常的还要逛逛八大胡同,会会小班里的相好。赫鸿轩则只认老五一个,一门心思地永不分离。

赫鸿轩的父亲几次找上我们家,跟我父亲嚷嚷,说再看见老五插他儿子,他就“不客气”了,把父亲弄得难堪极了。问题是架不住赫家儿子老往我们家跑,谁插谁还真说不清了。总之,老五是赫鸿轩的“最爱”,是他须臾不能离开的人物。

有一天,老五和赫鸿轩商量好一块到东直门郊外去射野箭。何谓“野箭”,就是在野地没有目的地瞎射,射到哪儿哪儿就是靶心。三十年代,手枪都普及了,他们还要射箭,图的是古朴原始,图的是气氛心情。跟今天的“爷吃的不是饭,爷吃的是寂寞”如出一辙。

出东直门,在门脸驴窝子一人雇了一头熟驴。多给钱,不让赶脚的跟着,为的是自由自在,信驴由缰。“熟驴”就是认得归路的驴,不用人牵弓丨,自个儿能屁颠儿屁颠儿地回家。那天,两人的打扮挺随意,赫鸿轩穿了件大褂,老五是破草帽,旧布衫,青裤绑腿大靱鞋。老五斜挎了一张弓,赫鸿轩背了一捆雁翎箭。骑着驴,不走关厢走河沿,河沿有阴凉,景致优美。至于野箭到哪儿去射,两人心里谁都没底,驴把他们带哪儿就是哪儿。

往南走,太阳越发红火,天气越发炎热,远远见一处浓树荫,不用吆喝,驴们自己就奔了过去。树荫下无人,一片荷塘,四野寂静,有知了在“伏天儿——伏天儿——”地叫唤,很有曲子词里“翠盖倚风杨柳岸,绿荫深处韵悠然”的意境。老五、赫鸿轩对这地方都很满意,下了坐骑,钉上橛子拴好驴,把从驴窝子带的草料袋子给驴们铺开。然后摘下弓,放下箭,掸土擦汗,四下张望,开始寻思这箭往哪儿射,是朝荷塘里还是朝树顶上。

拉开弓转了三百六十度,却见身后百十步外,大树下头有三间茅舍,一圈篱笆墙,墙上爬满喇叭花,墙根几棵指甲草,都开着红艳艳的花朵。大门上挑着卖酒的幌子,幌子上有“十里香”的字样。准备开弓射箭的二位爷忽然觉得又渴又饿,赫鸿轩说,五哥,我想咱们得吃饱了战饭才能开练,哪有空着肚子打仗的!

老五说,这话有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谁说咱们的肚子不是“器”?下酒馆!

于是,弓也软了,箭也掉了,驴也不顾了,两人踢土扬烟地直奔“十里香”而来。

酒馆是谁开的?是孙玉娇和她妈开的。

老五和赫鸿轩饥肠辘辘进了酒铺,四只眼睛使劲踅摸吃食。酒馆不是饭馆,并不出售顶饥的饭食,只是一些下酒小菜。柜台端头摆着两个黑酒坛子,坛口压着裹了细沙子的红布包,旁边有一瓦盆煮好的茶鸡蛋,几碟卤煮豆腐干和菱角块,几碟拌豆芽和五香煮花生。东面墙上贴着香烟美人画,西面墙上挂着把旧三弦;两张桌子,三五板凳,这便是全部了。家什虽然简单,收拾得却一尘不染,很草根,当然也很赏心悦目。

最赏心悦目的是柜台后头站着的大美人儿,乌黑的大辫子红辫梢,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这一切让两位吃惯了东兴楼、东来顺的城市爷颇有新鲜感。

那天,孙玉娇她妈走亲戚去了,铺子里只有孙玉娇在支应。老五和赫鸿轩在美人的伺候下一人先吃了五个茶鸡蛋,两碟豆腐干,喝了半斤兑了不知道多少水的烧酒,仍是觉得肚里缺点什么,就问孙玉娇除了豆腐干以外有没有饭。孙玉娇说饭没有,但是有她们早上剩下的油炸鬼和豆腐脑。老五说油炸鬼得吃热的,从早晨搁到现在早皮了,没法吃。赫鸿轩说早晨的豆腐脑不懈汤也馊了,不能吃。孙玉娇说要这样,他们不妨一人再吃五个鸡蛋。老五说现在一打嗝已经是鸡屎味了,再吃五个,他得变成鸡。

正无奈间,进来个小小子,提着几条塘里刚摸出的小鲫瓜,嚷嚷着要换酒喝。老五一听有小鱼,立刻来了精神,说要吃鲫鱼汤柳叶面。孙玉娇说不会做,老五说他自己做,照价给钱就是了。孙玉娇说要五个大子儿,老五说,我给你一块银圆!

孙玉娇立刻睁大了眼睛,说她和她妈挣半个月也挣不来一块银圆。

赫鸿轩说,你以为我们是谁,我们是爷,是镇国将军跟蓝旗佐领的后人。

孙玉娇压根儿闹不清将军跟佐领是什么东西,寻思恐是不小的官,便说,搁您是一撒手的事,搁咱们就是难熬的日子,谢谢二位爷了!

交易达成,老五到后头去做柳叶面,孙玉娇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用眼睛瞄着细皮嫩肉的赫鸿轩,一边用马蔺编制着小玩意。赫鸿轩问她编的是什么,孙玉娇让赫鸿轩猜,赫鸿轩猜不出。孙玉娇说,一个是蚂蚱,一个是呱嗒扁儿。

赫鸿轩说,让你这么一说还编得真像。

赫鸿轩问孙玉娇还会编什么,孙玉娇说还会编刀螂,蝲蝲蛄、屎壳郎,只要是草里有的,她都能编出来。赫鸿轩从孙玉娇手里要过草编,越看越稀罕,直夸孙玉娇心灵手巧。孙玉娇就要把草编送给赫鸿轩,让他拿回家给他的姑娘阿哥玩。赫鸿轩笑了说,我怎会有姑娘阿哥,我的媳妇还不知在哪个旮旯等着我呢。

不知怎的,孙玉娇的脸有些发红,这一红更透出她的娇艳来,敢情是个漂亮的村姑。那脸蛋儿,那村劲儿,立刻勾起赫鸿轩的唱瘾。他从酒馆土墙上摘下那把尘封的三弦拨拨棱棱就调音。孙玉娇不乐意了,说这把弦是她父亲生前最爱,别人是动不得的。赫鸿轩说三弦老挂着不弹就坏了,且不说弦,光是蒙面的蟒皮一发霉就破了,破了皮儿的三弦就一文不值啦!

孙玉娇说,那也不许你动!

赫鸿轩盯着孙玉娇的脸说,许多好东西就是这么生生儿搁坏的。

孙玉娇的脸越发红了说,我妈知道你动了我爸爸的宝贝,该生气了。

赫鸿轩说,你不会不让你妈知道呀?

孙玉娇说,那不行。

赫鸿轩不顾孙玉娇的阻拦,弹弦开唱,唱了个“扎宽古塞他拉哈奔背番”。

孙玉娇问什么意思,赫鸿轩说没意思,是满洲话,是皇上规定龙旗票唱曲子的开场。孙玉娇说她不爱听“他拉哈”,她爱听“二八的俏佳人儿懒梳妆”。赫鸿轩说,那是《西厢记》,这回我不唱崔莺莺,我唱你。

孙玉娇说,我也能上曲子呀?

赫鸿轩说,你这样的再不能上就没人能上了。你坐稳了,听好了——

紧接着,赫鸿轩把那把破三弦一通乱挠,曲子和唱全不搭界。

风流大姐,打扮得一绝,宽腿的裤子把那绦子捏,相衬梅花高底的大红鞋。毛蓝布衫正可体,粉脸桃腮,白似过雪,斜戴着一丈青,水淋淋的玉簪棒儿在鬓边别……

赫鸿轩是借题发挥,唱的是《霓裳纹谱》里头的曲子。彼大姐非此大姐也。但孙玉娇哪儿知道这个,完完全全认定这个段子和她编的那些呱嗒扁儿一样,出自哥儿的心中,就是为她而编,为她而唱的。自她和母亲开这个小酒铺以来,所见的人多是口出浑言的粗鲁汉子,种田的、卖菜的、赶脚的、淘粪的,光着脊梁趿拉着鞋,蹲在板凳上喝酒,点着上三辈儿骂人,哪里见过这等清秀干净、细致温柔的哥儿……听着听着心里就热了,眼睛也放出柔柔的光。赫鸿轩则把弦子拨得更来劲儿,不错眼珠地盯着孙玉娇那丰满红润的小嘴……

妞儿性子急,她妈性子不急;妞儿长大二十六七,也没见媒婆把婚提。妞儿开言把妈妈叫,叫声妈妈你听知,奴家不论瘸子聋子瞎子我全跟了他去,若是没有轿子将奴抬,奴家生来会骑驴。

老五端着柳叶面出来的时候,赫鸿轩荷包里那只碧绿的镯子已经到了孙玉娇的手上。老五是何等精灵剔透的人,送镯子这样低等小把戏于赫鸿轩是第一回,于他不知已经演出过几百场了。他是明白人,他知道,他将不再是赫鸿轩的“最爱”,一场姻缘的萌生,是另一份私情的终结。断云残雨,都化作千里路边情,奈何!

尽管心里有些別扭,老五还是大大方方地做了一回媒人。这让赫鸿轩感念万分,五哥就是五哥,无论自己怎样变化,五哥的心永远向着自己。赫鸿轩将一场《拾玉镯》演绎得很到位,很过瘾,很尽兴,比他历来演唱的什么《一见多情》、《二人对坐》、《三更相思》、《四盼娇娘》要直接、痛快。

那日,镯子留给了孙玉娇,换回了那把破三弦。是孙玉娇代表她妈的回赠,还捎带着自己草编的蚂蚱和呱嗒扁儿。

亲事就这么定了,草率却又郑重,其中,老五的全力促成是不容否认的。依我今日的想法,大概老五有不愿意与赫鸿轩彼此都被拴死的念头在其中。对老五来说,促成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一种态度,可对赫鸿轩来说就是玩。孙玉娇是他对异性的第一次追求尝试,跟他演唱“目睹娇娘,心神惶惶”并无差别。没料想,在老五的煽惑下就成了真的。

事情简单,情感复杂,我拙劣的笔在这儿有点儿说不清楚。

出了酒铺的门,赫鸿轩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把三弦当啷一撇,抱着大树痛哭失声。为了什么呢,绝不是心疼那镯子,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哭,是对“瞻首落红尘”的悔意,抑或是对“旧欢顿成陈迹”的哀伤?亦是亦不是,总之生活的即将改变让他恐惧、不安。他原本是五哥翼下的一个青涩少年,丈夫的责任对他来说来得太突然,太奇怪。只为了那张粉嘟嘟的脸和那张红润的小嘴,他就把自己捆上卖了!从此后,上了夹板,套上轭,再当不成风流倜傥的哥儿……将来美好的人生就这么无辜地搭在他的面子上了!

拿传家的镯子换把皮面糟朽的破三弦,拿自家精致细嫩的身子换个老大嫁不出去的卖酒大姐,不甘哪!

老五心里也有些闷,将一捆箭嗖嗖嗖,射向“十里香”幌旗。

一支也没中的,倒是驴窝子的伙计拿着箭找来了,说是野箭把一头灰驴耳朵射穿了。顺脖子流血的驴并没有扎耳朵眼儿的意思,现在被动地扎了眼儿主家自然不答应,赔钱是必然的。伙计张嘴要三十块大洋。老五说三十大洋能买皇上的黄金络跟青丝鞚,外搭一副银雕鞍!小伙计还是不依不饶,硬拉着老五到驴窝子论理。原来老五们信驴由缰,那聪明的驴驮着他们只是围着驴窝子兜了一圈,并没走出二里地去。

回家的路上,赫鸿轩情绪有些低落,蔫头蔫脑不说话。老五却兴高采烈,说他百步穿杨,硬是给一头驴扎了耳朵眼儿。这箭法,小李广花荣也不能与之相比。

赫鸿轩效仿《拾玉镯》里的公子,把镯子送了佳人,回家挨了他爷爷——真正的蓝旗佐领一顿暴打。直打得赫鸿轩的奶奶跑到东边教堂请来了神父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当地人称“鬼子老米”的,才制止了暴力的继续实施。

赫家全家都信东正教,他们的祖上之所以选择手帕胡同居住,很大原因是这里离东正教圣母安息教堂只有一墙之隔。俄国在北京的教会只此一处,教会占地三四百亩,在东直门内圈了很大一片地界。北京老百姓最早称这儿叫“罗刹庙”,后来叫“北馆”。当然还有南馆,南北馆紧紧相连。南馆是闹义和团以后将前边的四爷府买进扩建的,义和团之乱中被杀的教徒数百人就埋葬在教堂内圣所之下。偌大圈子内还有钟楼、男女修道院、图书馆、学堂等等。

我小时候常到北馆玩耍,路过手帕胡同的赫家也会进去弯一下,啃一根黄瓜,吃一个西红柿什么的。反正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因为我怎的也忘不了那个镯子。

曾经跟着赫鸿轩一块儿给他的祖先上过坟,不是出于对赫家先祖的崇敬,是因为赫鸿轩答应回来的路上带我去逛雍和宫。赫家先人埋在安定门外护城河北边,那儿是俄国东正教的坟地,人称“鬼子坟”。跟中国坟地不同,那里有很多墓碑,还有雕塑的人像,千姿百态,很有看头。在一个低洼处,我甚至看到了一颗没有腐烂的人头,是个男孩的头颅,黄头发,蓝眼睛使劲地瞪着,半个下嘴唇没有了,牙齿全龇在外头。我自认是个胆大的孩子,老实说,那个东西着实把我吓得够呛,回来净做噩梦。

现在“鬼子坟”的地界变做了一片高楼,车来人往,再难寻觅石碑和人头。北馆那个不粉不红的钟楼连同楼宇均被拆毁,改做了俄罗斯大使馆。只有南馆被辟做了公园,尚可进入。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在它的西墙根,拾捡到大量的细瓷片,其中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绿石,绿得纯粹可爱。后来拿给搞地质的朋友看,说是与铜矿伴生的铜碳盐的蚀变物,又叫孔雀石,中国广东与俄罗斯均出产此物,不是什么值钱的石头。

前不久,我到俄罗斯旅游,在沙皇东宫的某个厅堂里,见到了用这种石头雕刻的巨大盆子、桌子以及各种装饰,才知道俄国人对孔雀石感情之深。联想到赫鸿轩的绿镯子,当属于同一质地,源于同一国度。赫兔兔要姓赫洛斯托夫,从根上说应该是没错。赫家原本是俄国人,在中国几代人的熏陶,百多年的磨砺,让他们变得比北京人还北京人,比八旗子弟还八旗子弟。除了这个镯子,的确找不出一点儿俄国影儿了。

十七世纪,中国和俄国在黑龙江阿尔巴津打过一仗,俘虏了一批沙皇俄国的军士,朝廷将他们编为满洲旗下的俄罗斯佐领,纳入正蓝旗,委以重任,一切待遇与中国军队相同。军士们没有家眷,政府便将统领衙门收押的女犯配与为妻,使这些沙皇军士在被窝里就开始学习汉语了,以极快速度融入了中华文化。赫鸿轩的祖上便是这支队伍的领队,改编后被委以佐领职位。于是长着满头黄毛的赫洛斯托夫留开了长发,梳起了长辫,穿起了长袍马褂,将个马蹄袖翻得如同中国人一样地熟练。赫洛斯托夫分配到一个江苏美女为妻,据说美女父亲因修河堰犯事,本人被斩,全部家眷沦为奴隶。江苏女子生下的儿子带有混血成分,具备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使这个家族的基因聪明、美貌,有着明显优势。

赫兔兔的先祖,在中俄尼布楚条约的谈判中,充任过翻译。但凡内阁有与俄国交涉的文书译文,都由赫洛斯托夫担当,朝廷对赫家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与肯定。时间长了,赫洛斯托夫改姓赫,俄罗斯的旗兵们也纷纷改变姓氏,罗曼诺夫姓了罗,哈巴洛夫姓了何,普列汉诺夫姓了浦。

想必那只手镯就是从俄国带过来的。

有人说,俄国人不戴镯子。

我们家老七说,大概是从国外带来的料,着中国工匠高手雕琢的。没有绝妙的手艺雕不了孔雀石,所以,镯子的工艺应该比镯子本身更值钱,更珍贵。

赫家在中国一辈辈地往下传,到了赫兔兔这儿,无论从相貌还是语言,早已没了俄罗斯的根基。一切都变了,只有信仰没变。

赫鸿轩信奉东正教,信奉圣母马利亚。

早早就娶了媳妇的赫鸿轩,跟孙玉娇过了没有半年就腻烦了。跟孙玉娇过日子远没有跟老五一起厮混精彩,于是旧技重演,鸳梦重温,把个孙玉娇远远抛在脑后,继续跟老五混迹于茶房酒肆,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成为当时人们议论的话题。

赫鸿轩与他大姐似的媳妇孙玉娇没感情,虽说是自己挑选的,当时两情相悦,但毕竟是两路人。对与老五的关系,开始孙玉娇还能忍耐,后来知道内情就不干了;向老家儿告状,说赫鸿轩薄情,天生不学好,净跟老五干些没名堂的事儿。赫鸿轩的长处在嘴上,连说带损,孙玉娇绝不是个儿;孙玉娇扬长避短,偏偏儿的动手不动嘴,很能发挥自己的优势。半夜三更赫鸿轩回来晚了,她也不言声,噌地从门后头蹿出来,双手拦腰抱住,张嘴就朝肩膀上来一口。赫鸿轩吓一跳,回头看清楚是自家媳妇,哈哈一笑说,想跟爷撂跤吗?爷可是正宗八旗子弟,祖上就是撂跤出身!

赫鸿轩边说边往外推他媳妇,哪里择得开,两人从屋里扭到院里,各屋的灯都亮了,兄弟妯娌们站在房门前看稀罕。赫鸿轩的脸面有些搁不住,使了个别子就架脚,想把孙玉娇撂翻。却不想,脚架空了,手别子也没别着,要使个旱地拔葱却箍不住腰,正无奈间只听孙玉娇鼻子里一哼哼,脚一垫,身子一弯,托着赫鸿轩胳膊抓着裤裆,轻轻松松一掉腰,赫鸿轩就像顺风旗,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赫家没人阻挡,都知道赫鸿轩没出息,若没大少奶奶当间儿挡着,赫鸿轩指不定闹出什么更荒唐的事儿来。于是赫家老爷子在院中当众宣布,白天,赫鸿轩可以在茶馆弹弦子挣钱,但是晚上八点以前必须回家,不许在外头过夜。

我的五哥死于解放前夕,年龄其实不大,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除了九条那所房子,因为父亲没有把房契给他,没能卖出去以外,他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包括桌椅板凳和炕上的铺盖。忠实跟着他,不弃不离的,唯有赫鸿轩。彼时“三轮车上的小姐真美丽,西服裤子短大衣”之类流行歌曲早已代替了曲子、三弦,没有谁再肯花工夫去品什么“翠楼东,细柳含烟,激滟波光;残霞外,几树蝉声,一片斜阳”了。赫鸿轩变得与老五一样一贫如洗,所不同的是,赫鸿轩落架下海,在安定门内路西茶馆演唱京韵大鼓,每日收个块儿八毛,刚够一天的嚼裹儿。之所以选定安定门茶馆,一来这里是东城的大茶馆,喝茶的人多,二来离手帕胡同的家近,离九条的五哥也近。

老五穷归穷,却看不上赫鸿轩挣的那俩“小钱”。他的嗜好在升级,白面儿由一天一包改成一天四包了。毒瘾一上来,不能自持,鼻涕眼泪,哆里哆嗦连滚带爬地到门楼胡同三号后门去赊账。人家知道老五书法精湛,往往让他过足瘾,写字半日才能放人。这么一算,老五字的价格已廉到极点,但他不以为意,出了门仍是大爷一样地张扬,谁想求他的字得托人,先付润笔。他拿了人家的钱转脸就忘,害得屁股后头老有要账的。久之,要字的摸着规律,夹着纸笔带着现钱,让他当面现写,钱货当时两清。这么一来,老五更来了绝的,不用书案毛毡,只要有人抻纸,他躺着都能写。

1948年初农历丁亥年腊月,天气很冷了,老五还穿着夹袄,一条单裤是春绸的,夏天的物件;他的棉袍还在当铺里,一直没机会赎出来。已经不用刻意装扮,现在的他完完全全是个叫花子模样了。不同的是嘴上的胡子,再不是野鸡毛般的花哨,而是斑驳的灰白,乱糟糟堆在下巴上。又添了抽筋的毛病,十个手指头鸡爪一样地佝偻着,很少有能全伸开的时候。腿上长了疮,流脓流水;一双鞋来自娼妇的馈赠,粉穗绣花,真应了赫鸿轩的演唱“缎儿鞋趿拉着”。

我母亲到九条看过老五几次,都找不见人。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只是心伤,隔着窗户为她的“乖乖”难过。时时地探望,时时地留下钱物,不见回音也不见人。跟我父亲提及,想把“乖乖”叫回家来住,我父亲的回答很坚决,那畜生死了才好!

有天晚上,赫鸿轩到九条看老五,用手绢包了两个窝头,两个咸鸭蛋,怕窝头凉了,揣在怀里。也偏巧,那天老五下晚在萃华楼刚吃完请,席面上现写现卖,卖出两幅六尺中堂。眼下一肚子焦熘丸子、红焖鱼唇正没地方消化。见了赫鸿轩,不等他掏出窝头便把一封银圆拍在桌上,让赫鸿轩明儿个到门楼胡同给他买些面儿来。赫鸿轩说,到门楼胡同可放到下回,要紧的是得把棉袍赎回来,今天北风刮得紧,眼瞅着西边的天儿上来了,明天有场挡不住的大雪,五哥別冻着了。

老五说,袄儿也要,面儿也要,剩下的给你儿子呱嗒扁儿买些关东糖,灶王爷快上天了。

赫鸿轩说,难得您还惦记着呱嗒扁儿,那小子过了年就该上高小啦。

老五有些忧伤地说,我上学的时候,娘这会儿早把棉袄棉裤套在我身上了,那个暖和、绵软,这一晃,十几年了……

许久,老五没有说话。

赫鸿轩叹了口气说,话赶到这儿了,不得不跟您说。前儿个我在安定门门脸碰见了四大大,四大大一脸灰土,挎着包袱,说是才从草岚子监狱回来。府上的三格格让当局抓进去了,四大大说给三格格送衣裳,人家没让进,给撵回来了。

老五愣了一会儿说,我三姐是共产党,她虽然没明说,可我们家里全知道。走到这一步,也是预料当中。我的同学王利民,王国甫的儿子,也是共产党,跟我三姐在北平是一事儿的。表面上看王利民是跟他爸爸闹翻了走了,其实是接到任务走的,到南边当新四军去了。去了没多久就让人包饺子馅包在皖南了,他的死亡通知书不是我让你给王家老爷子送去的吗?

赫鸿轩说,我好像是个专门送噩耗的不吉之物。还记得吗,当年七舅爷的死讯就是你让我给钮青雨传的信儿。那天钮青雨还在戏园子里给日本人唱戏,我把他爸爸不在的消息告诉他,他当时就急了,穿着戏装就要往家跑。

老五说,到了儿也没跑回家,没跟他父亲见上最后一面。

赫鸿轩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王利民是民国三十年殁的,死亡通知在路上走了三年多,才辗转到了您手里。信封的边磨烂了,信瓤掉出来了,经过了不知多少道手,不知有多少人看过这封通知书,这信传了三年多愣是没丢。您让我给王家送去,我接受了给青雨送信的教训,我把王家老爷子约到茶馆,喝透了茶,给怹唱了几段曲子,做足了铺垫才把通知书交给怹。老爷子没看完就动弹不了了,人整个傻了。老年丧子,人生一大悲啊!

老五说,听你这话的意思,这回,怕我娘要老年丧女了……

赫鸿轩说,怕您多心,我前边不是告诉您了嘛,是话赶到这儿了。金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儿啊,老爷子有威信,社会上谁都捧着,更何况您的大哥在南京还担着大事,总不至于……

老五说,别在我跟前提老爷子,也别提那个“中统”大哥,没有他我三姐也进不去。政治的事情你不懂,你是个就懂得风花雪月的人。政治是什么,政治是血雨腥风,没有半点儿人情。七舅爷家的青雨,一个稀里糊涂的戏子,愣是让人在后脊梁打了七个窟窿。为什么?是因为那会儿他突然活明白了,这一明白就连上了政治,那七个窟窿是政治的挂落儿。我姑爸爸家的小连,跟着政治走了,到现在音信皆无,死活不知。我要不是个没出息的,也跟着王利民走了,可我撂不下的事情太多,比如这嗜好,这恣意放纵的日子,疼我的娘,北平的一大帮朋友……还有你。其实细想想,我是没那血性,也没那能耐,我是个懦弱小人!

赫鸿轩说,五哥您别自个儿作践自个儿,在我眼里,您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您看透世事,活得洒脱自在,谁能有您的见识啊!这些年,跟着您,我真悟出了不少人生的道道,从一个不懂世事的浑得鲁儿,变成了一个养家糊口的人,这情分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老五说,三格格还有我娘惦记,还有她未成的事业。我呢,我无牵无挂,两眼一闭,驾鹤西游去了。看来,送信儿的又该摊上你了。我料定了,金家宅门是不会理睬我的,大不了,我娘为我掉两滴眼泪儿,兄弟老七偷着出来瞄我一眼,就算是很有情分了。对来日金家的无礼,哥哥我提前给你道歉了。

赫鸿轩说,五哥您怎么说这种败兴的话?別说没这样的事,就是有这样的事,我们家的蚂蚱、呱嗒扁儿、小刀螂,全是给您披麻戴孝,摔盆打幡的人!

老五说,瞧瞧,你来送窝头,怎么扯起披麻戴孝来了?明天下晚要是还有闲钱,我在东来顺请你那仨小子吃涮羊肉!

赫鸿轩说,那仨小子有日子没沾荤腥了,您要请涮羊肉得把他们美死,十斤肉怕都打不住。

老五说,我就爱看愣头小子们狼吞虎咽地吃肉,那绝对是真性情。

赫鸿轩说他还得赶着回去,孙玉娇这几天怕是要生。老五说,这是第四个了吧?

赫鸿轩说是第四个。老五说,比我们家还差得远,我们家是十四个。

老五又有些伤感地说,十四个……管用的没一个!

赫鸿轩看了看桌上的钱,问棉袍还要不要赎,老五说过几天再说。

赫鸿轩围上围脖,戴上帽子要走,老五拦住他说,再给我唱段儿。

赫鸿轩说,这些年您还没听腻呀?

老五说,我永远爱听,永远不腻。

赫鸿轩问唱哪段,老五说,就唱《风雨归舟》。

赫鸿轩说,这个段子您听了多少遍了,换个别的。

老五说,这会儿我想听这个。

赫鸿轩张嘴要唱,老五说,还有开场白呢,我要听全须全尾儿的。

赫鸿轩只好开口道,蒙五哥不嫌弃,借五哥一点儿耳音,学徒赫鸿轩至至诚诚地伺候五哥一段《风雨归舟》——

老五喊了一声,好!

赫鸿轩提足精神开唱:

过山林狂风如吼,堪堪的大雨淋头,获金鳞渔翁摆桨荡孤舟。

望长空电掣雷鸣风云骤,慌得他随风冒雨赴中流。顾不得村头鱼换酒,眼难睁,遍身雨打蓑衣透。见天连水,密云稠,难辨村店与林丘。风雨催,烟云凑,恰来到,小滩头,携鱼拽缆忙登岸抛篙系孤舟。猛回头,但则见,贪午睡的小牧童儿,他在那,雨地里,哭着去找牛。

赫鸿轩使出了浑身解数,将个《风雨归舟》唱得字正腔圆,炉火纯青。应该说这是他几年来唱得最好的一回,也是最满意的一回;将暴风雨中的迷蒙、被动、无助、挣扎唱得淋漓尽致。最后一句“哭着去找牛”本是意境的点缀,竟让他唱得有些绝望悲凉,使得五哥的眼里洇出微微的湿意。

风雨归舟,归哪儿哦?

第二天,一场暴雪,纷纷扬扬遮盖了北京。

房树白茫茫一片,狂暴的北风中,路断人稀,地冻天寒。

茶馆没有生意,赫鸿轩闲在家里,听凭孙玉娇的指使,给三个半大小子的毛窝钉前后掌。老北京有“过阴天儿”的传统,逢有坏天气,都闷在家里,弄些零食解闷儿。这天正赶上是星期天,两个上学的孩子也都糗在家里。赫家少奶奶孙玉娇挺着大肚子把刚炒好的一簸箕铁蚕豆倒在桌上,赫家的几只虫子:蚂蚱、呱嗒扁儿、小刀螂一窝蜂地扑了过去,不顾蚕豆滚烫,都使劲往自个儿跟前搂。孙玉娇嚷道,凉凉了再吃,这会儿是皮的!

哪里制止得住?

呱嗒扁儿还想着爹,剥了个豆塞进赫鸿轩的嘴里,烫得赫鸿轩直吸溜。豆子炒得恰到火候,香脆无比,呱嗒扁儿说妈炒的豆子好吃。赫鸿轩说,你妈是谁,你妈是“十里香”酒铺掌柜的,炒豆煮蛋是她的老本行。

孙玉娇不乐意了说,再怎么着我们也是正经买卖人,不低三下四;您倒好,在茶馆里吃开口饭,沦入下九流行当。

赫鸿轩说,下九流也是人,凭本事吃饭,我心里髙尚着呢!

两口子吃炒豆,逗贫嘴,一晃一天过去了。雪到傍晚总算住了,又换做干冷的风,连檐下的家雀儿也冻得缩在窝里不出来了。赫鸿轩说,今儿个不知怎么的了,我的心里老是突突地跳。

蚂蚱说他爸八成是饿的,早晨到现在就吃了一碗杂面汤。孙玉娇说赫鸿轩又在想念金家老五了,惦记着往九条跑呢。赫鸿轩说,这会儿他不用我惦记,他手里有一封银圆,冻不着也饿不着。

呱嗒扁儿说,爸是惦记着妈,妈马上就要生小弟弟了,我把弟弟的小名儿都取好了。

孙玉娇问想好了什么名。呱嗒扁儿说,顺着小刀螂排,叫蝲蝲蛄。

孙玉娇呸了一声说,听蝲蝲蛄叫唤,那就是死了。蝲蝲蛄跟死人搅到一块儿,不吉利!换一个!

名字还没来得及换,当晚孙玉娇就生了,依了呱嗒扁儿的预言,的确是个“小弟弟”。小家伙声音洪亮,模样长得挺阳刚,挺周正。赫鸿轩说,听这嗓音儿,真跟蝲蝲蛄叫唤似的,带嘟噜的。

呱嗒扁儿说,我给取的名儿,肯定错不了!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有看鼓楼的老李敲门,直着嗓门说五爷过去了。赫鸿轩慌忙穿衣,跟着老李往外走,边走边问人在哪儿。老李说在后门桥的桥底下,问还有救没有,说是人早已僵硬了。

赫鸿轩赶到后门桥,警察方面早到了。天寒,街上的“倒卧”随处可见,“倒卧”就是冻死街头的人,让收尸的拉走便是了,连报也无须上报。可眼下这个不同寻常,眼下这个倒卧细皮嫩肉,穿了一身警察的衣裳,徇偻着身子蜷缩在桥底下,安安稳稳像是在熟睡。赫鸿轩揭开苫着的破席,弯下身往死者脸上仔细瞅,果然是老五,嘶喊了一声“五哥啊……啊……”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看尸的警察说,既然已经知道了丧主,麻烦您通知一下本家儿吧,这儿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赫鸿轩不忍离开老五。老李说,死尸不离寸地,赫先生您尽管去,这儿有我们呢,我们都是五爷的朋友,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赫鸿轩起身上桥,照直往北跑,要到车站等铛铛车。一辆洋车追过来,拉车的说,赫先生,什么时候了,您还等铛铛车,坐我的车走吧!

赫鸿轩面有难色,拉车的说,您甭顾忌车钱,这趟道儿是我应该跑的。五爷生前常坐我的车,没少照顾我,给五爷办事,我心甘情愿。

赫鸿轩坐上车,一路泪水不住,把个棉袄袖子哭得湿溻溻的。拉车的照直拉到我们家门口说,您进去别急,慢慢儿说,我在门口等着您。

那是自打赫鸿轩的媳妇从我母亲手里要回镯子后,赫鸿轩第一次登我们家的门,谁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种情况。赫鸿轩把门环拍得山响,看门老张慌慌张张打开街门,说家里老爷太太还没起来,这么敲门忒不懂规矩。开开门见是赫鸿轩,就问这么早有什么事情,赫鸿轩带着哭腔说,五哥殁了!

老张吃了一惊,不敢耽搁,直把赫鸿轩引到正房门口。老张进去禀告说赫鸿轩来了,父亲青着脸走出房门,并不是他多么有礼貌,是他压根儿就不想让赫鸿轩进屋。父亲对赫鸿轩的鄙视是显而易见的,抄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斜视着悲痛欲绝的来者。赫鸿轩简要地说了后门桥的情况,指望着金家能派人去料理后事,却不想我父亲一口回绝。说九条的老五和金家没有任何关系,他走的时候和家里立下了字据,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穷途潦倒,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从他走出家门那一天起彼此就互不相干了。

母亲在父亲身后悲伤地说,尸总还是要收的……毕竟是金家的骨血……

父亲说,难道还让他人祖坟吗?下三烂的孽障!

赫鸿轩没想到金家是这种态度,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父亲非但不管老五的事情,反而给来者以寒碜,点着赫鸿轩的鼻子说,你就是赫家的大公子?你们家出了你这么一个现世报,也是家门不幸!你和老五丢人现眼,干些个不明不白的勾当,把两个世家脸面全丢尽了!你还舰着脸来报丧,兔死狐悲,想想你自个儿将来的下场吧!

北京人数落入从来不直截了当,母亲使劲扯父亲的胳膊,可也未能阻止父亲对赫鸿轩的直面羞辱。我至今不能理解父亲当时是出于何种心态,竟然能一反平日的矜持,一反知识分子的风度,不顾教授的身份、老家儿的分寸,一味地对着赫鸿轩斥责。这等于是在抽赫鸿轩的耳光!

多亏了老五事先替金家人给赫鸿轩赔了礼,我的五哥哥料事如神。

为这事我后来问过母亲,母亲说,你父亲那是悲极生怨,就差一哭了。

难为了赫鸿轩,他可能从未受过这种奚落,从未受过这样的欺负,一张脸先是通红,继而煞白。沉默了半天,最后站直了身子硬声回复道,四老爷,我是四个儿子的父亲,也是有家有室的男人,我跟五哥的情义用不着别人指三道四。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也是拆不散、掰不开的好伙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敢问四老爷,您这辈子有过这么掏心肺、托生死的朋友吗?

母亲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变得很不好看。母亲知道,父亲的交往不少,应酬不少,眼下身边却没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私下常叹,倚遍栏杆,欲与知己言,回看无人,奈何!

见父亲语塞,赫鸿轩又说,我来告诉您五哥的事,不过是个礼数。五哥后事的操办我们也没想仗着金家,外头争着摔盆打幡的人有得是。五哥活着的时候亲自在香山给自个儿选了坟地,绝没有跟您家往一块儿掺和的意思。这事您家里的人出不出头,跟我们没一点儿关系,跟五哥更没一点儿关系。我该说的都说了,告辞!

赫鸿轩一拱手,转身朝外走,我母亲紧追两步说,你等等,老五是我儿子……我得去看看他……

父亲雷霆般一声吼,你敢!这个家,谁也不许去!

母亲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嘴里叫着“乖乖”,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泪如雨下。

我的七哥多了个心眼,从后门溜出,随着赫鸿轩一块儿去了后门桥。收殓老五,总算有了个金家兄弟在跟前,这或许给了我母亲一丝安慰。

老五的丧事办得很风光,有不少气味相投的朋友来陪灵,其中“伙伴”式的人物来了不少;还有东西城的叫花子,南北城的妓女;自称是干儿子、干闺女的不下百人;吊唁者有军界、外交界高官,艺术界名人;也有贩白面儿、卖假药的和青洪帮的;引车卖浆者之流更不在少数……

我的五哥无声无息地死了,死在了后门桥;轰轰烈烈地走了,起程于东四九条。他在我们家里,没留下任何痕迹。我常常猜想他的真实长相,但是很模糊。我问母亲,老五长得像谁啊?母亲说,像你。

怎么可能?

警察推测老五死于雪日晚上九点,那是赫家四儿子蝲蝲蛄降生的时刻。赫鸿轩说是老天爷的安排,老天爷通过蝲蝲蛄,让老五留了下来。这话我听着有点儿糊涂。孙玉娇说得对,蝲蝲蛄是和死人摽在一块儿的,于是蝲蝲蛄后来就被叫做了赫念锫。

老五的死给我们家留下了一个谜,就是临死他那身警察装扮。

老七后来回忆那天在后门桥收殓老五的情况,他说老五除了那一身警服以外,身上没有发现一块银圆。就是说,在下雪的一天之内,老五把赫鸿轩谈到的那封银圆全用光了。至少,他在这天给自己置办了一套连徽章带编号在内的正规警察制服,很认真地套在了自己身上,连脖子上的风纪扣也扣得严严实实。

安葬老五之后,赫鸿轩约我的母亲到赫家去。是我陪着母亲一块儿过去的,这事情当时没告诉我的父亲。

手帕胡同的赫家是个小四合院,门口有方形门墩,门上有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字样,我那时虽没有上学,却已经识字,对这副对联印象颇深。我和母亲去的那天,小刀螂像只小狮子狗一样地正趴在门墩上玩洋画,见了我和母亲,噌地蹿进院里,报信儿去了。呱嗒扁儿正从门道往外走,一身学生装,背着书包很斯文的模样,见了我母亲,鞠躬问好。母亲问他在哪儿念书,他回答在北馆小学念四年级,明年就该念高小了。北馆小学是东正教的教会学校,赫家的一位亲戚在那儿当校长,是东城的一所好学校。母亲问他是赫家老几,他说是老二,他的大哥蚂蚱跟他在一个学校念高小二年级。母亲说怎叫了这么个名字,呱嗒扁儿笑笑说,是小名,是我爸随便叫的。

这时赫鸿轩从里头迎出来了,把母亲往堂屋里让。我不进堂屋,我要到厢房去看蝲蝲蛄,母亲大概也嫌我在跟前碍事,随着我到厢房跟月婆子孙玉娇寒喧了几句,送上了带来的礼,夸赞了蝲蝲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有大富大贵之相。孙玉娇对我并不友好,母亲刚出门,门还没有关,她立刻将拢在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我扒开小被卧卷要看蝲蝲蛄,孙玉娇将我的手很重地拍打了一下,轻声吼道,看什么看,看你妈的屄!

我说,我就是要看你妈的屄。

孙玉娇扑哧笑了,掀开被子一角让我看里头那个小月窠儿孩子。被子一股奶腥气,被子下头有圆头圆脸红彤彤一个肉蛋在动,看半天才找着五官。那东西嘴上一圈白皮,鼻梁上一层小泡,细毛贴在脑门上,小老头一样一脸的褶子,嘴还一拱一拱地要啃被子。我说,你妈的屄一点儿也不好看,比“大婴孩”烟盒上那个胖小子差远啦!

孙玉娇说,比你好看!

我说,再好看也是一只蝲蝲蛄。

我很快对蝲蝲蛄没了兴趣,对孙玉娇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也很不高兴。走出厢房,站在赫家的院里朝东北望,隔着院墙能望见北馆大教堂葱头一样的尖顶和那个怪模怪样的钟楼,一群寒鸦绕着钟楼顶在飞,让人想起死人的灵魂来。

母亲在堂屋里压低了声音哭,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我想,母亲哭的时候我得在跟前,就决定进屋。我进到屋里看见母亲正把一小片破布往兜里装,原来这片布是从死去的老五怀里捡出的。赫鸿轩跟我母亲分析,老五那天一定是通过关系到草岚子监狱探望三格格了。赫鸿轩说本来是让他第二天拿钱到门楼胡同买白面儿的,他走时老五没有再提这茬儿,看来是已经有了想法,这想法肯定是在他说了母亲到草岚子探监不成以后产生的。

老五和我三姐是父亲的第一个妻子瓜尔佳氏的子女,他们是一母同胞,情感自然深厚。老五扮作警察到监狱探望三姐,是出自赫鸿轩的推理,唯一的物证就是这片碎布片。当然,这片布是否来自三姐,至今也没有确凿证据。赫鸿轩说,以他的想法,老五那日从德胜门外进城已是傍晚,身上单薄,肚里没食,瘾又犯了,踉踉跄跄栽到了桥底下,活活儿被冻饿而死。

回到家里,母亲背着父亲把布片摊在小炕桌上,仔细端详。布片上有血迹,像字又像画,母亲看不出是什么,叫过我帮她辨认。以我极有限的学前水平,能认出“忠厚传家久”门联却不能识辨用血涂抹的布片,将那片小小的布转了一个方向,又转了一个方向,隐隐觉出好像一个字“妈”。

母亲说,这样一说东西来自三丫头是绝不会有错了,三丫头是想家了,想我了,想得刻骨铭心,让老五把信息传递出来,能写个“妈”就很不易了,拿什么写的,拿血写的,三丫头的血啊……

母亲哇哇大哭。

当晚,这片布被母亲交给了父亲,父亲认定那上头的的确确是一个血写的“妈”字。父亲摩挲着布片久久无语,让母亲取来个装人参的小木盒,把布片仔细地收了。父亲在我的印象中永远是快乐的,我头一次见到快乐的父亲如此沉重。父亲由三姐的遗物问到了老五,母亲如实说了,父亲叹了口气说,难为了这孩子。

我第一次听到父亲管老五叫“孩子”。

三姐从监狱传出来的东西被我母亲认真地收藏着,半年后三姐被国民党秘密杀害在北平德胜门城墙根;而我们家对此一无所知,还一门心思地等着她回来。解放后,政府通知家里去认尸,三姐的一切除了一只绣了朵小梅花的鞋外,其他的都已烂完,留给我们的只有老五传出的那片布,布上的血鲜活热烈,永远生动,永远留存。长大后,我有了些觉悟,体味到了三姐的心劲,那个“妈”,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妈”,限于当时的情况,明是指母亲,其实可能是暗指她的组织。她的想念,她的忠贞,她的寄托,她的向往,全集中在这一个字上:“妈”。后来不是有首歌,“党啊党啊,亲爱的妈妈”吗?

老五带出了这么重要的物件,在他倒下的一刹那,肯定没有为它的传递而伤神,他就知道谁将会料理他身后的一切,谁会很负责地把它交给金家。

赫兔兔的耳朵上穿了三个眼儿,戴着金属小钉,俩耳朵加起来是六个眼儿,六个钉。再看旁边的“绿镯倩使”,耳朵上也是六个钉,不同的是眉毛上还多了个环,把一张好好的脸搞得像牛一样,不知美在何处。想到赫兔兔的祖父和老五曾经把驴耳朵也穿过窟窿,便想人的耳朵和驴的耳朵之间可能也有点儿联系呢。

赫兔兔说他和“绿镯倩使”想到俄罗斯去发展,跟那边的“同志”们已经联系好了,组织一个摇滚乐队。他有俄罗斯的历史背景,也会唱,并且唱得还不错。哈巴罗夫斯克是他的故乡,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现在都在讲叶落归根,他这个漂泊的游子很想回到故乡去,带着朋友到故乡去唱歌。

我说,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当了游子。知道吗?如果老沙皇还活着,你就是叛徒,投降了大清的俄国叛徒。

赫兔兔说,我祖上是大俄民族的子民并不是妄说,有物件为证!

说着赫兔兔从“绿镯倩使”手上摘下绿镯子递给我说,这个叫青琅玕,是我的祖上从家乡带来的。您看它的底色多纯正,纹理多细腻,完完全全的一个正宗俄罗斯,再加上中国工匠精湛工艺,雕成了这个镯子,本身就是传世之宝了。我敢担保,故宫里皇上也不会有这玩意儿。

我问赫兔兔知不知道镯子的经历,赫兔兔说他爷爷一直收着,轻易不拿给人看,逢有场面上的事儿,他奶奶偶尔戴一会儿,也小心得什么似的。

我想说这个镯子是他爷爷奶奶的定情之物,我想说这个镯子曾经属于过我,我还想说,因了这个镯子,他的爷爷有好几年没好意思登我们家的门……但终归是什么也没说,赫兔兔的生活应该越简单越好。

我说,既然镯子是赫家宝贵之物,你应当好好收着,真正的好宝贝是不拿出来张扬的,更不能随便给旁人戴。赫兔兔指着“倩使”说,他不是旁人,他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俩是一个人!

“绿镯倩使”说,我知道老姑太太怕兔兔上当受骗,把家里东西弄丢了,您可能对我们还有误解。您知道吗,我跟兔兔其实什么也没有,我就是喜欢他身上男孩的汗味儿,闻着这味儿我心里就觉着安全、舒坦,有种可依赖的感觉。

我说,你是0还是1?

“绿镯倩使”说,不管是0还是1,我们从容自我,不刻意隐瞒欺骗自己,坦荡做人,无愧天地!

柔弱的“倩使”突然变得挺刚硬,脸上也再没有微笑意味。赫兔兔见我这么直截了当地对待他的朋友,有些不高兴了说,姑太太,我们活着不是给别人看的,爱自己所爱,无论他是谁,只要彼此喜欢,不怕它飞短流长。

我说,赫兔兔你得跟你爷爷学,无论是做人还是唱曲子。

赫兔兔不住地用手指头抠眼睛。开始我还没在意,后来猛地觉得不对了,兔兔的手指头怎的隔着眼镜就够到眼睛了呢?就像春晚的魔术师刘谦穿透玻璃桌面取物!

我说,兔兔,你的眼镜怎么回事?

赫兔兔说,这是时尚啊,我的老姑太太!

“倩使”说,是我送兔兔的生日礼物,D&G的。

名牌!赫兔兔将眼镜摘下来让我看,原来眼镜只是一个框子,没有镜片。赫兔兔告诉我,现在许多时尚青年都只戴框子,一种装饰罢了。这让我又想起了老五的花胡子,那也是一种装饰……

我的思路总爱往回倒,我想,我真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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