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评《永雄之劫》：谁在开法治与改革的倒车？

2023年5月，曾被誉为催收行业标杆、达到纽交所上市标准的湖南永雄集团宣告停业，7000余名员工瞬间失业，4800余万元资金被冻结，企业直接经济损失达数亿元。

一时间，“黑恶势力”“非法讨债”的污名铺天盖地而来，舆论场上一片“叫好之声”，仿佛又一场扫黑除恶的重大胜利就此诞生。

然而，当知名调查记者“0号君”，经过四个多月的独立调查，将《永雄之劫》这篇重磅雄文呈现在公众面前时，那场曾被舆论欢呼为“扫黑除恶大捷”的执法风暴，终于褪去了其光鲜的外衣，露出了内里触目惊心的真面貌。

此时，我们看到的是一场程序正义全面失守的执法闹剧；是部分地方执法者将公权力异化为个人政绩筹码的丑陋表演；更是少数人打着“执行政策”的旗号，肆意曲解国家大政方针，公然开法治建设与改革开放倒车的恶劣行径。永雄之殇，不只是一家企业的悲剧，而是整个法治环境与民营经济生态的一次集体阵痛。

一、程序正义的彻底溃败，执法权沦为暴力工具

0号君的调查清晰地表明，永雄集团的崩塌，并非因为其存在组织化、系统性的违法犯罪，而是源于一系列突破法治底线、完全背离罪刑法定原则的跨省执法行动。这场执法从一开始就带着鲜明的“有罪推定”色彩，遵循着“先抓人、后找证据”的野蛮逻辑，将扫黑除恶的专项斗争异化为了“凑数式办案”“运动式执法”的政绩工程。

执法过程中的违法违规行为，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0号君通过调取执法现场视频、采访多名亲历员工，还原了这场执法行动的野蛮与违法：在多地的突袭行动中，执法人员不仅未依法出示完整的法律文书，反而刻意切断办公场所的监控线路，打砸文件柜、破坏办公设施，扣押企业和员工的大量财物却拒不出具任何扣押清单。

数百名员工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集体控制，手机被当场没收，随后被蒙眼、铐手，用大巴长途押解至异地。在这一过程中，孕妇、生理期女性等特殊群体未得到任何基本的人道对待，有人十几个小时仅能喝到几口水、吃到几块饼干，上厕所都被严格限制。更有员工仅仅因为多问了一句“你们的执法证件在哪里”，就被当场摁在办公桌上暴力对待；还有人只因天生面带笑容，就被执法人员看不顺眼而强行铐走。

进入异地羁押环节后，刑讯逼供、诱供指供更是成为了办案的“标准流程”。多名被取保候审的员工向0号君证实，他们普遍遭受了通宵达旦的疲劳审讯，办案人员动辄呵斥、辱骂、恐吓，甚至动手殴打、使用电棍电击。有人被要求在十几张空白笔录纸上提前签名，有人被迫承认自己从未实施过的“软暴力催收”“买卖公民个人信息”行为，还有人被要求按照办案人员事先准备好的“剧本”指证公司管理层。只要员工的陈述不符合办案人员的预期，就会遭到严厉的训斥和威胁，甚至被以“至少关押三十天”相要挟。在这种高压之下，无数人为了早日获得自由，只能“昧着良心”在虚假的笔录上签字画押。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场执法行动背后赤裸裸的趋利动机。永雄集团高管向0号君明确表示，有办案人员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对你们公司没兴趣，主要对冻结的几千万元资金感兴趣。”而0号君的调查进一步证实，所谓的立案依据，更是荒唐至极：要么是连委托的金融机构都从未收到过的匿名投诉，要么是与永雄集团毫无关系的虚假案件，甚至存在执法机关“发动群众投诉”，再以这些投诉为借口进行执法的荒诞情形。当执法权不再以维护公平正义为目的，而是沦为追逐经济利益、制造政绩数字的工具，法治的根基也就从根本上被动摇了。

二、被污名化的标杆企业，民营经济成为“软柿子”

将永雄集团扣上“国内最大黑恶势力组织”的帽子，既是舆论的集体狂欢，更是对一家合规经营民营企业的彻底污名化。0号君查阅了永雄集团数十本内部管理资料，走访了行业内数十家同行企业后发现，永雄不仅是催收行业的管理标杆，更是推动整个行业阳光化、职业化、法治化发展的核心力量。这样一家为社会作出重要贡献的民营企业，最终却倒在了自己最重视的“合规”二字上，这本身就是对营商环境的最大讽刺。

作为从律师事务所转型而来的专业催收企业，永雄集团自成立之初就将合规经营视为企业的生命线。其承接的所有业务，均来自银行、持牌消费金融机构的合法委托，不存在任何高利贷、赌债等非法债务。为了防范合规风险，公司建立了堪称“严苛到变态”的品质管理体系，制定了“九条红线”等一系列禁令，实行品质问题一票否决制，甚至主动终止了利润高达数亿元但存在合规隐患的业务合作。

为了实现全流程的合规管控，永雄集团投入巨资自主研发了智能化办公系统，通过内外网物理隔离、数据脱敏、电话频次限制、24 小时视频监控等技术手段，从源头上防范员工的违规行为。公司先后通过了全球顶级咨询机构的严格审查，达到了国际资本市场的上市标准，成为了整个行业学习和效仿的对象。在行业监管缺失、立法空白的背景下，永雄集团还积极推动行业自律和立法进程，与国内知名高校合作成立全国首家信用风险管理学院，编撰出版行业立法研究专著，推动全国政协委员提交相关议案，为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从社会价值来看，催收行业绝非可有可无的“灰色产业”，而是现代金融体系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0号君的调查数据显示，当前我国个人不良消费贷款规模已经超过十万亿元，金融机构自身的催收能力极为有限，而国家有限的司法资源也根本无法覆盖海量的小额债务纠纷。如果没有专业的第三方催收机构，这些不良资产最终将变成银行的坏账，不仅会危及整个金融体系的稳定，更会助长“欠债不还”的不良风气，破坏社会诚信体系。

永雄集团成立九年来，累计为金融机构挽回损失上百亿元，向国家纳税超过十亿元，长期提供上万个就业岗位，还捐资两亿余元投身脱贫攻坚、奖教助学等公益事业。这样一家遵纪守法、积极承担社会责任的民营企业，却在一夜之间被打成 “黑恶势力”，这不仅是永雄的悲剧，更是整个民营经济的悲哀。

三、“媚上邀功” 的错误政绩观，被曲解的中央大政方针

永雄之劫的根源，从来不是什么“扫黑除恶”的需要，而是部分地方官员和执法者扭曲的政绩观在作祟。正如0号君在调查中所揭示的，他们将中央的大政方针异化为个人向上邀功的工具，打着“打击违法犯罪”“维护社会稳定”的旗号，行破坏法治、损害营商环境之实，本质上是在开时代的倒车，开改革开放的倒车。

中央始终强调“两个毫不动摇”，多次出台重磅政策保护民营企业产权和企业家权益，要求为民营经济发展创造良好的营商环境。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中央也反复强调要坚持精准打击，杜绝扩大化和运动式执法，严禁将民事纠纷刑事化。

然而，这些明确的要求，在部分地方却被完全抛在了脑后。少数官员为了追求所谓的“政绩”，将“扫黑除恶”简单等同于“办大案、抓多人、扣大钱”，把合法经营的民营企业当成了最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在他们看来，打掉一家规模大、知名度高的企业，远比打击真正的黑恶势力更容易制造“轰动效应”，更容易向上级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效”。

这种“媚上邀功”式的执法，造成的恶果是全方位、毁灭性的。从法律效果来看，有罪推定和刑讯逼供彻底背离了罪刑法定、程序正义的基本原则，让数千名普通员工蒙受了不白之冤，严重损害了司法机关的公信力。从政治效果来看，在中央大力优化营商环境、提振民营经济信心的关键时期，这种对民营企业的肆意打击，让广大民营企业家人人自危，纷纷产生了“离场”的念头。当企业家们失去了安全感，不敢投资、不敢扩大经营，市场活力就会彻底萎缩，经济发展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从社会效果来看，正规催收企业被摧毁后，金融机构的不良资产回款率直线下降，不仅危及金融稳定，更让大量恶意逃废债的“老赖”有恃无恐，社会诚信体系遭到严重破坏。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现象绝非孤立的个案。近年来，类似的运动式执法、趋利式执法在多个领域时有发生，一些地方打着“环保整治”“安全生产”“规范市场”的旗号，对民营企业进行“一刀切” 式的关停整顿，甚至出现了“办案就是办钱”的恶劣风气。

这些行为，表面上是在“执行政策”，实际上却是对中央大政方针的严重曲解和阳奉阴违。他们只看到了政策中“打击”的一面，却完全忽视了“保护”的一面；只想着如何制造“政绩”，却根本不顾及企业的死活和经济社会的长远发展。这种短视、自私的行为，正在一点点蚕食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积累的宝贵成果，正在一点点摧毁人民群众对法治和政府的信任。

四、守住法治底线，才能守护改革未来

0号君的《永雄之劫》，不仅记录了一家民营企业的“无妄之灾”，更留下了一份关于法治与权力的沉重警示。当执法权脱离了法治的轨道，当执行政策被异化为邀功的工具，最终买单的，是国家的法治根基，是民营经济的活力，是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的生计。

催收行业确实存在一些乱象，部分不良催收机构的行为也确实令人深恶痛绝。但解决这些问题的正确方式，是加快行业立法、完善监管体系、引导行业规范发展，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更不是用违法的方式去“执法”。中央保护民营经济、推进全面依法治国的大政方针不容曲解，任何以“执行政策”为名的越界执法，任何为了个人政绩而损害国家和人民利益的行为，都必须得到严肃的纠正和查处。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民营经济已经成为我国经济制度的内在要素，成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没有民营经济的健康发展，就没有中国经济的今天，更没有中国经济的未来。破坏民营经济的发展环境，就是在破坏中国经济的未来；开法治的倒车，就是在开时代的倒车。

必须坚守罪刑法定、程序正义的法治原则，摒弃“媚上邀功”的扭曲政绩观，真正将中央“两个毫不动摇”的要求落到实处，才能让民营企业安心经营，让市场活力充分迸发，才能守护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的宝贵成果，让中国经济在法治的轨道上行稳致远。

永雄的悲剧必须得到纠正，法治的底线绝不能被一再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