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什克腾，遇见元代的城与今天的教室

▲清净自在的地方（中国画）官布。

一

在内蒙古赤峰市克什克腾旗，我被一场猝不及防的雨夹雪弄得略显狼狈。看来，“在克什克腾一天可以经历四季”的说法，并非虚传。

我此行的第一站，是位于克升克腾旗多若诺日嘎查的鲁王城遗址。那是元代草原游牧部落弘吉剌部所建的城郭，曾是著名的草原城池之一。

雨雪暂歇，我站在鲁王城寂静的街巷中，玉带似的耗来河自城南潺潺流过，注入两公里外的达里诺尔湖。这里是一处美丽富饶的草原牧场，夏日碧波荡漾，草色青青，牛羊成群。依山面湖的古城遗址，幽静而神秘。草原美景和厚重文化相映，让这里成为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

鲁王城与大宁路、全宁路同为元代塞北三大名城。公元1270年，弘吉剌部的领主孛思忽儿斡罗陈与妻子囊加真公主（忽必烈与察必皇后之长女）奏请忽必烈，在达儿海子（今达里诺尔湖）建城。城池竣工后，忽必烈赐名“应昌府”，后升为“应昌路”，成为弘吉剌部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元代，弘吉剌部受封鲁王，世代与元朝皇室联姻，应昌城故又称鲁王城。明代，该城因战争而遭破坏，逐渐荒废。

古城城址呈长方形，南北长800米，东西宽650米，有东、西、南三门。城内的宫殿基址上，汉白玉石柱础保存完好，此外还有社祭坛、孔庙、报恩寺等遗址，是内蒙古保存较为完好的元代古城之一。

雨雪中，一座座楼阁的遗迹更显哀伤，残垣断壁高低错落。那些残破的石碑与地基，承载着昔日的辉煌。

如今，当地牧民采用青砖围砌的方式，将古城遗址很好地保护了起来。多若诺日人懂得，历史文化是绚丽的瑰宝，既要保护又要传承，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让历史重现光芒。

站在残垣断壁间，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琅琅书声。弘吉剌部的食邑包括孔子之乡山东，其王族及王妃极其注重儒学教育与传承。他们深知儒家思想不仅是中原治世之道，更蕴含着修身齐家的智慧。于是，他们在城中开设儒学馆，学习汉文化，并且聘请儒学大家开堂授课，教授《论语》《孟子》等经典，同时举行祭孔之礼。

蒙古贵族子弟端坐帐中，朗朗诵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场景，曾是应昌城中的一道独特风景。马背民族下马学习文化知识，更成为代代相传的传统。

二

在鲁王城遗址的斜对面，一座普通的院子并不起眼，这是内蒙古最后一所“马背小学”——如今的达日罕小学白音门德教学点。

八十多年前的多若诺日，阳光正好，白云如水墨般在蓝天上留下印记。绿草萋萋中，一匹骏马自远方飞驰而来。马背上，一名精壮汉子身后背着一块木板，格外引人注目——他便是进步青年汪瀛洲。

汪瀛洲曾就读于苏联莫斯科东方大学，回国后因从事抗日活动，在林西地区（今内蒙古赤峰市北部林西县一带）遭到日军通缉，辗转来到克什克腾西部达日罕地区。

彼时的蒙古包内，几个孩子围坐在毡毯上，正眼巴巴地等着老师到来。这些孩子有的来自较远的地方，有的是附近牧民的娃娃。

汪瀛洲将木板立在蒙古包中央当作黑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下一个汉字，孩子们便跟着他，在草原的风声里，认识了笔画与数字。这个蒙古包就是白音门德“马背小学”的前身。

“马背小学”是基于草原游牧生活特点和原有私塾，自然形成的独具特色的流动教学模式。春天，老师骑马追着畜群的足迹去授课；冬天，孩子们挤在烧着牛粪火的毡包里，哈着白气写字。老师的行囊里永远装着一块黑板、几盒粉笔和一摞课本。哪里有成群的牛羊，哪里就是移动的课堂。

然而，随着牧民逐渐定居，“马背小学”由全年巡回教学转变为集中教学和巡回教学相结合的模式。1978年，内蒙古各地的苏木、嘎查逐步建起学校，“马背小学”逐渐被全日制教学模式所替代。2001年合校并学时，白音门德小学在草原深处保留下来。

当我走进这所学校时，雨雪的势头愈加猛烈。想到历届教职员工风里来雨里去，奔波于蒙古包之间，只为孩子们能接受到良好的教育，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校长轻轻推开一扇教室的门，一名年轻教师正在认真地讲课，对面两个学生坐得笔直。

“这是三年级，也是我们学校最小的班级，只有两名学生。”校长笑着说，学校有教职工15名，56名学生分在6个年级，最多的一个班也才十几个学生。但学校仍然保留着“马背学校”的传统，形成了家访和教学融为一体的特色教学模式。

“别看这所学校学生少，却是不可或缺的。一是方便孩子们就近上学，二是对历史传统的缅怀和发扬。”一直陪同我们的达来说道。达来虽年轻，却熟读历史、爱好写作，说起当地的历史人文，他如数家珍。

“多若诺日嘎查有着厚重的历史文化，不但是闻名遐迩的草原名城，更是革命老区……”达来饱含敬意地为我们讲述着革命先烈的故事。

三

此时，我们站在一家饭店门口，老板额日德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量游客的到来，为当地牧民带来了商机。头脑灵活的牧民抓住机遇，做起饭店、旅店生意，同时售卖奶制品、肉食和草原特产。

雨雪仍没有停歇的意思，单薄的外衣抵挡不住寒冷的侵袭。额日德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店，一大碗奶茶下肚，瑟瑟发抖的身子才暖和了些。不一会儿，一阵香味飘来，额日德端上一大盘包子和两碟小菜。

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口汤汁，鲜香浓郁，肉质软嫩爽口。我一连吃了三个才放下筷子。吃食虽然简单，却让我深切体会到草原人民的热情。额日德的饭店以家常菜为主，没有客房，她同时还忙着快递生意。据说多若诺日还有一家商店，但饭店仅此一家。

“我们嘎查的人只要在网上下了单，货品很快就能送到手中。现在的运输物流快，极大地方便了大家的生活。”额日德脸蛋红扑扑的，虽然她说的蒙古语我大多听不太懂，但并不影响我对她热情开朗性格的认知。

对于这位有着多年饭店商店运营经验的大姐来说，每年旅游旺季是最开心、最忙碌的时候。她每天乐呵呵地迎接着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并且给予他们回家般的温暖和关爱。

多若诺日嘎查地处浑善达克沙地和贡格尔草原交界处，自古以来都是以畜牧业为主。听着达来的介绍，我的目光却被积雪下探出头来的嫩绿草尖所吸引，这里的人和小草一样，都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眼前的积雪终将消融。再过几日，绿野如茵、百花绽放的夏日就会来临。到那时，人们将捧着香浓的奶茶、手把肉、蒙古果子，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东城无树起西风，百折河流绕塞通。河上驱车应昌府，月明偏照鲁王宫。”如今，元代诗人杨允孚笔下的“鲁王宫”虽然已经风光不再，多若诺日却焕发出新的生机。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梁新璐

制作 | 石建杭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觉得有用，点亮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