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 | “書人系列”，她写了十一本

文 | 绿茶

2013年11月23日，深圳“年度十大好书”评审会结束当晚，组委会特意安排评委们在酒店室外阳台小酌。席间，评委之一、《深圳晚报》阅读版主编姚峥华，抱出一包书分赠评委，原来是她的处女作《书人·书事》，她用软头签字笔，签下“茶爸，带着小茶包来玩玩”持赠，那娟秀的小楷有股迷人的力量，让人不由地郑重起来。当晚在酒店一口气读到深夜，合上书页，往事历历。

一、往事考

往前推十多年，约2000年左右，那是互联网BBS时代，我当时任职于一家新闻门户，兼任读书论坛斑竹。每日里，论坛总有一众书友天南海北聚在一起，聊书论道、各抒己见，偶也吵闹、掐架、灌水，以及无伤大雅地打情骂俏，好生热闹。当时媒体人孤云每日整理“中文论坛每日精选”，我们读书论坛的帖子也常被选中，其中，入选率较高的ID有：符号、北风行、雪呆子、OK先生、玫瑰水手、知白守黑……

这位雪呆子便是姚峥华。她以清新细腻的笔触，知性温柔的话风，在男网友居多的读书论坛，显得独树一帜。只要雪呆子一发贴，必是跟帖热烈，高位点赞，满是藏不住的欣赏和“垂涎”。

那时候发个帖子，有时候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才有人回应，回帖也不是简单的一个表情或点个赞，而是情感饱满，长篇大论，似乎每一次上网或登录论坛，都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行为，需得完成一些事项，表达一些态度，表露一些情感。

回想起来，那种互联网社交的初级生态，多么让人怀念。那些看似缓慢的互动，就像收到远方的来信一样，让人充满期待地“打开”。后来，互联网快速迭代，微博、微信、短视频如暴风骤雨般袭来，那种时时在线，即时回应的互动，像流水一样冲刷而过，我们再也没有耐心酝酿感情、遣词造句了，恨不得只是“按住说话”，让“口水”通过手机泼洒出去。

2006年，我终于和OK先生、雪呆子实现了期待已久的“网友见面”。彼时，OK先生胡洪侠正执掌《深圳商报》“文化广场”，他的团队承办了第七届深圳读书月一个活动单元——中国首届报纸阅读文化圆桌会议。借着多年论坛友情，OK先生特意邀请我赴会，当时我已退出论坛，就职于《新京报·书评周刊》，得以赴深圳与全国几十家报纸阅读编辑欢聚一堂，更第一次见识了OK先生胡洪侠的“大侠之风”，以及雪呆子姚峥华的温婉知性。从此，我们的缘分便由“网友”变为“朋友”，进而成为“老友”。

近日，姚峥华“書人系列”收官之作《書山九重》出版，终于得以完整品读这组作品。尽管每年收到即读，但把11本码在一起读连贯读下来，感觉很奇妙。一位位书人，一个个入口，点亮多年不曾燃起的阅读之光。我竟萌生一股考索的念头，想看看这几百位“書人”铺陈开来，会呈现出一幅什么样的阅读图景？

二、版本考

姚峥华“書人系列”，始于2014年1月，由海天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书人·书事》，之后平均每年一本，海豚版《書人小记》（2015年1月），上海人民文景版《書人依旧》（2016年1月），同年8月，又有上海三联版《書人肆记》（2016年8月）紧随其后，接着就是岳麓版的《書人为伍》（2017年9月）。

2018年出版的《书犹如此》，也属“書人”一脉，但只能算“离队”之作。因2016年10月，胡洪侠、姚峥华夫妇应李辉之邀，赴张掖河西学院讲座，现场这部“書人”被李辉截胡，纳入其主编的“副刊文丛”，由大象出版社2018年3月出版。

2019年则有广西师大版《書人陆離》面世。而后疫情三年（2020年-2022年），无心“书”人。直至2023年10月，《書風八面》由译林出版社率先出版，而先交稿的《書人有七》则迟至2024年2月才由三联书店出版，再就是浙大启真馆版的《書人久长》（2025年10月）。在《書人久长》后记中，扬之水建议姚峥华出完第九本收兵，开辟新系列，“九好，可以久长，十就满了，没有余地”。

然则，2026年春，《書山九重》由汉唐阳光出品，封面上标注“姚峥华书人系列”收官之作。想来是扬之水提议“以九收官”之时，这部作品已然交付。于是便有了这般安排，称《書人久长》为“小九”，而《書山九重》为“大九”。前后十二载，“書人”十一部。

除《书人·书事》和《书犹如此》没有书名题签，其余均有“書人”题签，每册均有“書人”序言，以及作者后记。

题写书名者，皆是响当当的“書人”：杨照、钟叔河、张大春、初安民、王稼句、扬之水、徐俊、陆灏、董桥。他们的“只字片语”，都值得爱书人在自家书房“C位供养”。

撰写序言者，也都是亮堂堂的文笔高手：胡洪侠、毛尖 胡小跃、马家辉、张家瑜、杨照、俞晓群、初安民、黄子平、薛冰、扬之水、张冠生、韦力、陈丹燕、陈保平、刘苏里。表白含蓄温婉，分寸拿捏得当，为每一本“書人”增添了温度与厚度。

三、書人考

“書人系列”十一卷记有二百多位“書人”，多为学界和文坛名家，也不少出版媒体界友朋，还有藏书家、艺术家、翻译家、书商，以及现实生活中的老友、老乡和同学等等，可谓是当代版的“书人列传”。

姚峥华始终强调，自己始终秉持着“亲历、亲见、亲闻”的原则，以白描的手法，由人及书，或由书及人，努力还原他们的思想片段或文学观念，有的可能只是侧面或只言片语，但本着“立此存照”的愿望，展现某种“真实”的力量。

且看她展现的上百位学界和文坛人士，学者如：钟叔河、袁伟时、钱理群、葛兆光、陈嘉映、陈平原、夏晓虹、黄子平、陈子善、刘再复、秦晖、金雁、茅海建、金观涛、荣新江、许宏、姚大力、罗志田、马勇、王明珂、杨照、张冠生、谷林、扬之水、止庵、李辉、张昌华、高宣扬、陈美延、吴学昭、李银河、周立民、杜君立、林贤治、景凯旋、王人博、罗新、余世存、榭泳、陈克希、张宏杰、刘擎、钱钢、李公明、黄挺、熊培云、张志安、郭建龙等。

其中，钟叔河、袁伟时、扬之水、黄子平、陈子善、止庵、李辉、罗新、林贤治等都是多次出场，如钟叔河先生，从第一集《书人·书事》中《钟叔河的深圳缘》出场，到收官集《书山九重》中《钟叔河未了的心愿》，先后4次，其中《書人陆離》中则有一个小专题，集中写了钟叔河三套集子《走向世界丛书》《儿童杂事诗笺释》《知堂谈吃》的前世今生，姚峥华和“念楼”主人如祖孙般的亲切交往，读来温馨而美好。

和“棔柿楼”主人扬之水的交往也贯穿着“書人系列”，她俩共同的那种娴静、优雅、谦和的本色，让人共情而着迷。扬之水为其《书人有七》题写了“厚重又挺秀”的书名，还撰写了简短却掷地有声的序，“或问有何出典？答曰何须出典。响亮，上口，简洁，明白，不生歧义，绝无重名，书名可以成立。建安有七子，竹林有七贤，算是古已有之”。

文坛之小说家、评论家、诗人也人数众多：牛汉、董桥、南方朔、杨争光、张大春、朱天心、马家辉、陈雪、毛尖、李继宏、张辛欣、叶兆言、邓康延、阎连科、靳飞、李陀、李长声、蒋子丹、欧阳江河、古清生、阿来、祝勇、梁鸿、陈焱、蒋晓云、韩东、张家瑜、林美枝、迟子建、黄孝阳、沈浩波、张曼菱、刘克襄、陈丹燕、宗璞、木心、彦火、马陈兵、小白、葛亮、鲁敏、南星、刀尔登、陈保平、陈丹燕、包慧怡、唐棣等。

而张大春、杨争光、朱天心、马家辉、张辛欣、阎连科、张曼菱等也是多次出场，许是对第一集赶鸭子上架有所不甘，第一集写过的“書人”，后来大多多次登场，一开始的“杀熟”显然还有点含蓄，后来越来越“熟”，干脆再多杀几遍也无妨，如“大头春”、杨照、止庵、李辉、杨争光等。

作为阅读媒体人，她的人物谱系中，出版媒体界的人缘是很富足的，既有像沈昌文先生这样的老一辈出版人，也有像吴兴文、初安民、詹宏志、吴琦、林道群这样的港台出版媒体人。

当然还有俞晓群、尚红科、刘瑞琳、汪家明、施宏俊、李昕、老六、陆灏、王为松、郑勇、曹元勇、倪为国、徐峙立、师永刚、十年砍柴、方韶毅、魏英杰、绿茶、许知远、周晨、彭程等等一干人等。

十一本“書人”，由十一家出版机构出版，这既是她尝试的出版田野调查，意在观察不同出版机构在在编排、印装、发行、运营等方面的异同，也足见她出版界人缘之好，之真实有效，“書人系列”显然是小众读物，并非能带来很好的市场回报，但各家出版机构都积极主动出版，且都是大出版机构，既有三联书店、译林出版社这样的一线国有出版社，也有世纪文景、汉唐阳光这样的高品质民营出版公司。

“夜书房”是胡洪侠、姚峥华伉俪共同营建的藏书空间，作为“夜书房”女主人，这间满溢书香的书房里，向来不乏藏书家、艺术家、翻译家以及书商流连。有些亲至造访，围炉夜谈，有些则以书为媒，潜藏入驻。既有像韦力、王强、袁芳荣、薛冰这样的藏书大家，也有像林少华、袁筱一、戴大洪、胡小跃等翻译名家，更有刘苏里、醒客张、马未都、陈丹青、吕敬人、阮义忠、薛原、林冠中、冉云飞、龚明德、王稼句、肖全、李春淮、张晓舟等等。每位途经深圳的爱书人，对“夜书房”无不心向往之，盼能一睹芳容。

姚峥华“書人系列”笔下的二百余位书人，想来应该有一半以上踏足过“夜书房”吧，那悬空透明的书廊上，不知道定格了多少“書人”的打卡倩影。而诞生于这间书房里的“夜书房”和“書人系列”两套书系，像是读书世界里的两道闪电，“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尽管“書人系列”里大咖云集，但老友的故事却分外伤感，十多年后再读，依然老泪纵横。

姜威是胡洪侠的死党，也是他们的邻居，“姜威管我叫呆子，我喊他二傻哥，他说，俺们呆傻是一家”。两家人把后院中间隔着的墙头拆除了，合二为一，从此畅通无阻。有朋自远方来，总是一呼二唤，两家齐招待。

“大侠与姜威的关系，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你想，恋人还会分开，手足还有原则，但他们俩，完全超越了这些，相识相知相信相敬相惜相怜的这么一种关系，也就是说，他好，他才好；他高兴，他也高兴。大侠错了，姜威也会无怨无悔地跟着错下去；姜威有急，就是大半夜台风天的，大侠也踩着拖鞋一路狂奔而去……只要说他俩在一起，夜再深雨再骤，我和高姐也只得无奈地‘放心’了。”

2011年，姜威确诊为肺癌，在做了一切治疗后，还是走了，时间定格在2011年11月7日晚上10点16分。

“姜威走了，我们家隔壁二楼书房不再亮灯。这个院子一下子寂静了起来。有个夜晚，大侠下了夜班，是凌晨两点多。我听见车回来的声响，但半晌不见门开，觉得奇怪，以为是夜深人静听错了。等了半天，又觉得不对劲，于是，斗胆出来开了院门，只见夜色下，庭院外六合院里的公共桌椅上，呆坐着大侠一个人，正埋头哭得稀里哗啦。

“大侠很少动情，比如哭。但在姜威的事情上，我看过多次。追思会上，来宾众多，挤满了姜威生前爱去的尚书吧。大侠是主持，那一次主持，是我见到的最失败的一次主持，大侠泣不成声，完全无法使整个程序正常行进。因为姜威，大侠‘毫无原则’——他可以放声痛哭，肆无忌惮。可以在报纸上‘史无前例’地整版整版地报道一个人……”

多年后，姚峥华在另一篇怀念姜威的文章《一种只有他和他才能知晓的痛，无法言说》中写道：

“大侠踽踽独行，我不得不感慨，天地间真的有一个词，叫孤单。十一年了，每当清明或姜威忌日，在南山报恩墓前，我们总会烧上一炷香，于青山绿水间陪姜威聊聊天（疫情受阻除外）。姜威则一枕书声，永远一副似笑非笑的二傻子模样，歪头咧嘴，任由我们嬉笑怒骂。那些个前尘旧梦，怎么说也说不完呢。”

姜威生前总喜欢呼朋唤友，在尚书吧喝完一局又一局，那晚在尚书吧和他告别，每个人都泣不成声，对于姜威的离去，没有一个朋友会吝惜自己眼泪，那晚也是我哭得最惨的一次，而我认识姜威才不过四五年。

尚书吧就是由文白、马刀、扫红、D4、水月等人创立和经营的“深圳文化地标”，二十年来我也年复一年地出没于尚书吧，“十大好书”评审之余，总要约朋友到尚书吧小坐片刻，似乎只有来过尚书吧，才算见证了自己又一年的深圳之行。期间人来人往，马刀、扫红、D4、水月等先后因个人因由离开了，只有文白一直坚守着尚书吧，去年底，尚书吧因租期到也搬离了入驻二十年的中心书城，不知道下一次去深圳，尚书吧会以什么样的面貌迎接我呢？

此外，“書人系列”里也少不了“書里的人”，那些早已离我们远去，却活在“書中的人”，他们的故事也是“書人系列”中很重要的构成：费孝通、杨绛、钱钟书、沈从文、萧乾、季羡林、胡适、梁启超、林语堂、陈西滢、舒芜、贾植芳、邵可侣、高凤池、钱穆、姚灵犀、奥威尔、李泽厚、谭嗣同、冯亦代、杨步伟、陈梦家、黄永年……

在姚峥华的十一本“書人系列”中，《書人有七》无疑是个“分水岭”，经历疫情三年，“書人系列”也中断了三年，再出发时，姚峥华坦言：“书人系列写到现在，前后有九年时间，这中间，我的阅读趣向和关注度，一再发生变化，但内心的基本价值判断没有动摇。简言之，可以说是对真实的追寻，对真相的探明。阅读、记录、思考、认知、拨清迷雾……不就是为了厘清纷争、去伪存菁？所以，我越发意识到真实的重要性。说话要真实，写文章要真实，表达想法也要真实。从《書人陆離》到《書人有七》的三年时间里，我的阅读和书写基本围绕这个立足点展开。”

可见，这三年，姚峥华沉浸在“夜书房”海量藏书中，深入地阅读和思考，不再满足于匆匆的见闻，淡淡的白描，而开始以阅读与行走，开启自己在场和不在场的“介入”，在历史的蛛丝马迹中寻找发现的乐趣。

从深圳五六个小时车程去咸宁五七干校寻找沈从文的踪迹；跟随李辉到张掖河西学院探访贾植芳；近距离聆听夏晓虹老师讲述梁启超和胡适；在《胡适全集》中钩沉尘封的邵可侣；在英国旅行时，去剑桥大学拜访大学者麦克法兰……

于是，之后出版的《書風八面》《書人久长》，“書人”的比重明显减少，“書中人”亦或“書写人”的比重渐渐增加，“钱穆的家庭档案”、“原来《新青年》是他们家印的”、“重见天日的高凤池”这样的文章纷纷出炉。直至收官的《書山九重》，九篇重磅“人物”，已不再局限于“書人”，而是如序言中刘苏里说的，兼具风骨与学识的“知识人”了。而这些人，不仅有着多年的交往，且深入地交流，进而借助阅读和探讨，形成深刻认知与情感联结后，才悉心呈现的。

从“书人书事”到“书山九重”，就像一场写作的进阶之旅：从一开始的一招一式，摸清门道，到慢慢地组合变阵，融会贯通，再到交叉互博，取长补短；进而闭关修炼，沉淀积累；待出关后，便进入野外实战、高手过招，在碰撞中突破局限，最终抵达“书山九重”的境界，九九归一，所向无敌。

如此，当更期待她即将开启的新赛道了。

本文首发于“经观书评”2026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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