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以为我的婚姻只是平淡。
他加班,我等。他应酬,我信。他晚归,我从不查岗。
直到那天深夜,我刷到一个帖子。
“他说我是他命定的正缘,可他已经有家室,我该怎么办?”
01
深夜十一点半,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暧昧的灰蓝色。顾北城说今晚公司有应酬,让我先睡。我睡不着,就随便翻着那些无聊的情感论坛。
然后我刷到一个帖子。
【他说我是他命定的正缘,可他已经有家室,我该怎么办?】
标题挺长的,我本来想划过去,但手指顿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帖子的配图是一张手部特写——男人的手和女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背景是海边落日。男人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款式简洁,但懂行的人能看出那定制的质感。
我盯着那枚戒指,盯了足足十秒。
不可能。
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戒指的侧面,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当年我亲手设计的弧度,独一无二。戒圈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XJJ&GBC,夏嘉嘉和顾北城。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我往下翻,看帖子的正文。
楼主说自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场商务酒会上认识了他。“他比我大八岁,成熟稳重,事业有成。他说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我继续往下翻。
“我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可他亲口告诉我,他和妻子早就没感情了。他说他妻子性格强势,控制欲强,在家里让他喘不过气。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能做真实的自己。”
评论区有人骂她是小三,有人劝她及时止损。但也有很多人问:他到底有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别只是嘴上说爱。
楼主一条条回复着。
【他已经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了,我们可以随时见面。】
【上周他说出差,其实是带我去看海了。】
【他还送了我一对情侣对戒,虽然不能公开戴,但我们都戴着。我的是项链,挂在脖子上。】
最后一条热评下面,楼主回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的背影,男人搂着女人,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窗外的夜景模糊不清,但男人的侧脸轮廓,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顾北城。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三年。
结婚三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发现丈夫的另一面。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门当户对,两家都是做生意的,算是强强联合。婚后他对我不能说多热烈,但也算体贴周到。他公司忙,我理解;他应酬多,我从不查岗。我以为这就是成年人婚姻的样子——平淡,安稳,彼此信任。
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帖子里所有的图片都保存下来,把楼主的ID截了图。
楼主叫“深海里的星星”。
我点进她的主页,看到最新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两小时前。
【他说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我们就去领证。好紧张,又好期待。配图是一束玫瑰。】
玫瑰旁边,放着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上挂着一个透明的水晶挂件,是我去年从日本带回来的。当时买了两只,一只是招财猫,我自己留着;一只是达摩,我放在了家里的玄关柜上,当作装饰。
照片里的这把钥匙上,挂着的正是那只红色的达摩。
我捂住嘴,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玄关柜上的达摩,什么时候不见的?我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我开始翻聊天记录,翻相册,翻这几个月以来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顾北城开始频繁加班,开始时不时出差,开始对我的态度变得敷衍——我以为是他工作压力大,还给他炖汤补身体。
门锁响了。
我条件反射般退出那个帖子,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玄关的灯亮了,顾北城换鞋的声音传过来。他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应酬结束得早?”
“嗯,送走客户就赶紧回来了。”他走过来,俯身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钻进鼻子里。
甜腻的,带着一点点花果香,不是我用的任何一瓶香水,也不是商场柜台上那种大众味道。是那种年轻女孩喜欢的、略带廉价的甜。
我抬头看他。
他松了松领带,神色如常,甚至还笑了笑:“给你带了夜宵,在门口放着,想吃自己去拿。我先去洗澡,累死了。”
他进了卧室,很快传来水声。
我坐在黑暗里,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还是那个帖子,还是那张背影的照片。
楼下好像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我站起身,走到玄关。
门口放着一个打包盒,是他说的夜宵。旁边鞋柜上,原本放着达摩挂件的地方,空了一块。那只红色的达摩,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不见了。
我盯着那块空位,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刚才保存的所有照片,全部上传到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名我打了三个字:证据。
做完这些,我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份夜宵打开。
是他公司楼下那家粤菜馆的招牌虾饺,还是热的。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虾肉很鲜,汁水很足。和以前每次他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还有他哼歌的声音。
结婚三年,我头一次发现,他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陌生。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
顾北城洗完澡出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他的方向,闭着眼睛装睡。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带着沐浴露的香气躺下来。片刻后,轻微的鼾声响起。
我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顾北城照常出门上班。临走前,他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往常一样说:“晚上可能还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门关上的瞬间,我立刻坐起来。
主卧的浴室里,我打开他换下来的衬衫。领口内侧有一抹淡淡的口红印,不是正红色,是那种年轻的、粉嫩的豆沙色。我把衬衫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拍下照片。
床头柜上,他的充电器旁边,放着一个首饰收据折成的小方块。
我展开来看。
是某家珠宝店的收据,日期是三天前。购买物品是一对耳钉,价格五万八。付款人是顾北城的名字,但收据上没有留会员信息——显然是不想被我发现。
我把收据也拍了照,原样折好放回去。
然后是书房。
结婚三年,我从没进过他书房翻东西。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各自的隐私各自保留,互不打扰。但现在,这种默契显得格外可笑。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是某家酒店的会员账单。开房记录,消费明细,还有两次“浪漫套餐”的附加项。时间都是这一个月内,有一次,就在他跟我说出差的那天。
我靠着椅背,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我在心里告诉自己。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要做的,是冷静,是收集,是不动声色。
手机响了。
是闺蜜许瑶发来的微信:【今晚有空吗?出来喝酒。我失恋了。】
我回复:【好。老地方,七点。】
下午四点,我给顾北城发了条消息:【今晚和瑶瑶吃饭,晚点回。】
他很快回复:【好,注意安全。】
没有问和谁,没有问几点,没有问要不要来接。以前我觉得这是信任,现在才明白,这是不在意。
五点半,我出门了。
但我没去和许瑶约好的餐厅,而是去了顾北城的公司。
顾氏集团,市中心最气派的那栋写字楼。我和顾北城结婚时,顾家老爷子把这栋楼里最上面三层划给他们小两口经营。名义上是顾北城的公司,实际上顾家占了大头,我只是挂了个股东的名。
我到的时候正好六点,下班高峰期还没到,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东西准备走人。
“夏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路过,顺便给北城送点东西。他在吗?”
“顾总他……”小姑娘眼神飘忽了一下,“他好像在楼上,和客户吃饭。”
“顶楼的餐厅?”
“嗯,是……”
我点点头,拎着手里的保温袋往电梯走。
顶楼的旋转餐厅,是顾家自己的产业,专门用来招待贵客。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很平稳。
电梯门打开,餐厅领班迎上来,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夏、夏总,您怎么来了?”
“来找北城。”我说,“他在哪个包间?”
“这……”领班搓着手,“顾总他正在招待客人,要不我先通报一声?”
“不用。”我绕开他,直接往里走。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这个好好吃,你尝尝嘛。”
我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顾北城坐在主位上,对面是一对年轻男女。那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长发披肩,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正用叉子叉着一块鹅肝往顾北城嘴边送。
门开的瞬间,她的手僵在半空。
顾北城猛地站起来:“嘉嘉?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送点汤。”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目光从那女孩脸上扫过。
她长得很清秀,是那种无害的、让人产生保护欲的长相。此刻她微张着嘴,眼睛里带着一丝惊慌,还有一丝……挑衅。
“这是公司的合作伙伴,小周和她男朋友。”顾北城介绍,语气有点急,“我们谈点事情,顺便吃个饭。”
“嗯,你们继续。”我笑了笑,“我不打扰了,就是顺路。”
“我送你下去。”顾北城站起来。
“不用。”我已经转身往外走,“你陪客人。”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正盯着我的方向,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到一楼,我没有直接离开。
我拐进了财务部所在的楼层。这个时间点,财务部应该还有人加班。果然,灯还亮着,几个会计正在对着电脑敲键盘。
“夏总?”财务总监陈姐看见我,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来办点事。”我走到她旁边,“陈姐,我想看看近三年公司的财务报表。”
陈姐愣了一下:“这个……需要顾总签字才行。”
“我是股东,有权查阅公司财务。”我说,“还是说,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不是不是……”陈姐连忙摆手,“只是以往都是顾总交代,您从来没……”
“现在交代了。”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你调出来,我自己看,不带走,就在你这里看。”
陈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系统。
我坐在她旁边,一页一页翻过去。表面上只是随便看看,但脑子里飞快地记着那些关键数据:近三年的大额支出,异常的资金流动,还有几笔去向不明的转账。
两个小时。
我在财务部坐了两个小时,用手机备忘录悄悄记下了三十多条信息。
离开公司时,天已经黑透了。许瑶的电话打进来:“夏嘉嘉,你人呢?我等你一个小时了!”
“堵车,马上到。”
那天晚上,我和许瑶喝了很多酒。她絮絮叨叨讲她那个劈腿的前男友,讲她怎么发现他手机里的暧昧聊天记录。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但始终没有告诉她,我今天经历了什么。
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没到。
回家路上,我打开那个论坛,找到“深海里的星星”的主页。
她又更新了。
【他说今天在餐厅差点撞见他老婆,吓死我了。不过他老婆看起来好凶,难怪他没感情。配图是一张自拍,背景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某家高档餐厅的包间。】
自拍里,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枚戒指的形状。
我把图片放大,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论坛,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
【第二天。香水味、收据、餐厅偶遇、财务数据。那女孩开始挑衅了。】
凌晨两点,顾北城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看见我背对着他躺着,以为我睡着了。他走进浴室,片刻后传来水声。我闻到那股熟悉的沐浴露味道,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女孩的甜腻香水味。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等他躺下,呼吸逐渐平稳,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我看着那道线,想起三年前的婚礼上,顾北城握着我的手,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夏嘉嘉,从今天起,我的余生都是你的。”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
现在想起来,那光大概是反射的闪光灯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活得像个演员。
白天照常去公司,照常处理那些琐碎的股东事务。晚上照常回家,照常给顾北城炖汤,照常在他晚归时装睡。只是每天深夜,我都会花一个小时整理那些证据。
论坛截图、开房记录、消费明细、财务异常数据——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存进三个不同的加密文件夹,又备份到两个不同的云盘。
那个“深海里的星星”越来越嚣张了。
她开始频繁更新,晒顾北城给她买的包,晒他们一起去的餐厅,晒他在她公寓里过夜时落在床头的手表。评论区有人问她:“你不是说他有老婆吗?什么时候离婚?”
她回复:【快了,他说下个月就处理完。我们婚期都定了。】
我盯着这条回复,慢慢笑了。
下个月。这么快。
顾家的春宴定在每年三月最后一个周六,是雷打不动的家族传统。所有顾家子弟必须出席,带着配偶,向长辈们敬酒,汇报一年的业绩。我嫁进来三年,年年不落。
今年的春宴,恰好就在明天。
那天晚上,顾北城破天荒地回来得很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明天春宴……”他顿了顿,“你准备一下,穿那件红色的礼服吧。”
“往年不都是穿那件香槟色的吗?”
“今年换一换。”他说,“红色喜庆。”
我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我穿着那件红色礼服,一个人去了顾家老宅。
顾北城说要先去接一个重要的客户,晚点到。
老宅里灯火通明,宾客如云。顾家的长辈们坐在主桌上,和往年一样接受着晚辈们的敬酒。我走进去时,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喝着杯子里的酒。
七点整,门口一阵骚动。
我抬头看去。
顾北城走进来了。他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而他的手臂上,挽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微仰着头,嘴角噙着笑,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我认识她。
“深海里的星星”。那个餐厅里的女孩。
他们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主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移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顾北城停在主桌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长辈,各位亲友,”他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大厅,“今天借春宴的机会,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个人。”
他把那女孩往前轻轻推了一步。
“这是我的未婚妻,周诗雨。我们下个月举行婚礼。”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有人看向我,有人看向顾北城,有人交头接耳。但那女孩——周诗雨——她始终微笑着,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躲闪,只有胜利者的洋洋得意。
婆婆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拉起周诗雨的手:“好孩子,我们顾家欢迎你。”
公公也笑着点头:“北城总算定下来了,我们也放心了。”
周围开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带头举杯,说着“恭喜恭喜”,仿佛这是一场正常的婚宴,仿佛角落里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原配夫人,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我坐着没动。
手里的酒杯凉得刺骨,但我没有发抖。很奇怪,这一刻我竟然格外平静。所有的愤怒、委屈、震惊,都在看见那女孩脸上胜利笑容的瞬间,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清醒。
顾北城转过头,终于看向了我。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等我反应——大哭?大闹?质问?离场?
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婆婆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公公的表情有些尴尬,而那些亲戚们,脸上写满了看好戏的期待。
周诗雨往顾北城身后躲了躲,做出一副柔弱的样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嘉嘉。”顾北城开口,语气里带着警告。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主桌前,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周诗雨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她很快稳住,甚至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看着她,也笑了笑。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主桌上的顾家长辈们。
“今天人来得挺齐的。”我说,“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宣布。”
公公皱眉:“夏嘉嘉,你别胡闹。”
“不胡闹。”我摇摇头,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就是想让大家都听个结果。”
大厅门口忽然有了动静。
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制服。
他们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请问是夏嘉嘉女士吗?”中年男人问。
“是我。”
“我是市检察院的,这是我们的证件。您之前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今天来顾氏集团调取原始账目。您方便配合一下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点点头:“方便。正好,今天顾家所有人都在,有什么需要问的,可以直接问他们。”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一盆冰水,把所有看好戏的表情都冻在了脸上。婆婆的手从周诗雨手腕上滑落,公公的笑容僵住,那些举着酒杯的亲戚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顾北城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夏嘉嘉,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惊慌。
“知道啊。”我说,“我在止损。”
周诗雨扯着顾北城的袖子,声音发抖:“北城,怎么回事?她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
我转向那个检察官,笑了笑:“走吧,我带你们去公司。账目都在财务部,原始凭证也在。”
“夏嘉嘉!”顾北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顾北城,”我说,“你还记得婚戒内侧刻着什么吗?”
他愣住了。
“XJJ&GBC。”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夏嘉嘉和顾北城。你连这都不记得,却想让别人当你的未婚妻。”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婆婆的声音尖利地响起:“顾北城!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检察院会来?”
顾北城的吼声随之传来:“夏嘉嘉,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穿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宾客,穿过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我走进三月的夜风里。身后老宅的喧嚣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警车的鸣笛声。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但吹在脸上,格外清醒。
手机响了。
是许瑶发来的微信:【怎么样?顺利吗?】
我低头打字:【嗯,收网了。】
发送。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走下台阶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天边染成一片暧昧的橙红。
老宅里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再然后是更多的嘈杂。
我没有停步。
走到路口,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边。”
“这么晚去江边?”
“嗯,想看看夜景。”
出租车启动,把顾家老宅远远抛在后面。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乱头发。包里,那个装了三年证据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
江边到了。
我付了钱下车,走到护栏边,看着江水缓缓东流。远处有几艘夜航船亮着灯,缓缓移动。江风吹起我的头发,吹动裙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夏嘉嘉女士吗?我是检察院的小王。顾北城已经被带走了,顾氏集团的账目我们连夜封存。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做几次笔录。”
“好。”
“还有……顾家的长辈想联系您,您看?”
“不用了。”我说,“该说的,法庭上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江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我仰起头,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夜晚,顾北城在这江边向我求婚。他说夏嘉嘉,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
我信了。
现在我站在这同一个地方,他终于亲手教会了我一件事——
幸福不能靠别人给,得靠自己挣。
远处忽然有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金色的花。大概是哪家游船在办喜宴吧。我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那个论坛上的帖子。
“深海里的星星”。
她想做深海里的星星,却不知道深海里的星星,从来都不是真的星星。那是潜水艇的探照灯,是捕食者伪装的光。
而真正的星星,在天上。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
云散开了一点,露出几颗真正的星星,微弱但坚定地闪着。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江边。
身后,烟花还在绽放,一簇接着一簇,把江面照得流光溢彩。
从江边回来那天晚上,我住进了许瑶家。
她给我腾出半个衣柜,把客房的床单换成我最喜欢的浅灰色,然后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夜灯。她知道我怕黑,结婚三年,顾北城从来没记住过。
“你就安心住着,”许瑶盘腿坐在我床上,抱着零食袋子,“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我一个人也无聊。”
我靠在床头,翻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三十七个,来自顾家上上下下七八个人。婆婆打了九个,公公打了六个,还有各种叔伯姑嫂,我一个都没接。
“他们急什么?”许瑶凑过来看,“火烧屁股了?”
“账本被封了,能不急吗。”我放下手机,“顾氏这些年怎么起来的,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偷税漏税是轻的,做假账骗贷、转移资产、商业贿赂,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喝一壶。”
许瑶吹了声口哨:“所以你之前在公司那两个月,就是去卧底的?”
“我只是拿回我该拿的东西。”我说,“结婚三年,我在顾氏挂名股东,没拿过一分钱分红。他们说公司刚起步,要资金周转,我把嫁妆钱都投进去了。现在想想,那些钱大概都变成了周诗雨脖子上的项链。”
“等等——”许瑶瞪大眼睛,“那个小三,你还知道她叫什么?”
我不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我整理的证据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深海里的星星”。打开来,是那个论坛帖子的完整截图,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张不少。
许瑶一边翻一边骂,翻到最后,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夏嘉嘉,你是真能忍。”
“不是忍。”我拿回手机,“是在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把底牌亮出来。”我翻开其中一张截图,“你看这条,她说顾北城给她买了车,晒了副驾的照片。照片里露出了车牌号,我托人查过,那辆车挂在顾氏公司名下,属于固定资产。”
我又翻到另一张:“这条,她说他们去看房,晒了售楼处的沙盘。那个楼盘我去过,是顾氏的投资项目。她晒的那栋楼,正好是顾氏用‘员工福利房’名义拿下的地皮。”
许瑶倒吸一口凉气。
“她自己把证据送上门了。”我说,“秀恩爱死得快,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姐姐,能聊聊吗?我是诗雨。】
我盯着这条短信,嘴角慢慢弯起来。
许瑶凑过来看:“卧槽,她还有脸找你?”
“正好。”我按灭屏幕,“我也有话想跟她说。”
第二天下午,我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周诗雨。
她穿得比上次低调,一件米色针织衫配牛仔裤,脸上没化浓妆,看起来像个清纯的大学生。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里面藏着精明的光。
“姐姐。”她在我对面坐下,语气温顺得像只小猫,“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似乎有点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轻轻推到我面前。
“下个月的婚礼,在北城订的酒店。他说,还是应该给你送一张请柬。”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知道你难过,真的。但我和北城是真心的,他和你在一起不快乐,你应该放他走。”
我看着那张请柬。烫金的字,印着顾北城和周诗雨的名字。婚礼日期是下个月十六号,地点是城中最好的酒店。
“姐姐?”她试探着叫我。
我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因为……你也想通了?”
“因为我想当面告诉你一句话。”我把请柬推回去,“这句话我忍了三个月,今天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她眨着眼睛,等着听。
“谢谢你。”我说。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谢谢你在论坛上发帖。”我继续说,“谢谢你把证据拍得那么清楚。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嫁了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我把材料一张一张摊开,铺在桌面上。
第一张:论坛帖子的截图,上面有她的ID“深海里的星星”。
第二张:她晒的那张手部特写,旁边附着一张放大后的照片——戒指内侧刻着的“XJJ&GBC”。
第三张:酒店开房记录,日期和她帖子里的“看海”那天完全吻合。
第四张:购车发票复印件,购车人写的是顾北城,车辆信息和她晒的那辆一模一样。
第五张:售楼处的认筹单,认购人写的是周诗雨,但付款账户是顾氏的“员工福利”专项账户。
周诗雨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你……你调查我?”
“应该谢谢你。”我把材料收起来,放回包里,“没有你,我找不到这些证据。顾北城做事很小心,从来不留把柄。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我顿了顿,看着她。
“他太爱秀了。他自己不方便秀,就让你替他秀。”
周诗雨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你诈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我可以说是你伪造的!”
“随便。”我也站起来,“法庭上你可以这么说。正好,我也想知道,法官会相信一个晒了三个月恩爱帖子的‘真爱’,还是相信那些有银行流水佐证的材料。”
我拿起包,绕过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脸上再也没有刚才的温顺,只有惊恐和愤怒。那张请柬从桌上滑落到地上,没人去捡。
“对了,”我说,“十六号是个好日子。那天如果开庭顺利,我会去江边放烟花庆祝。你记得看。”
咖啡馆的门在身后关上。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材料都准备好了。明天可以约检察官碰个面吗?对,有新证据。还有重婚罪那条,嗯,她今天亲口承认的。”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四点。顾北城应该还在看守所里。听说他进去之后一直喊冤,说要见律师,要见家里人。但顾家的律师去了三次,都被挡了回来——案子涉及金额太大,检察院不肯放人。
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夏嘉嘉!”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你到底想怎么样?顾家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弄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我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靠着树干。
“妈。”我叫她。三年了,我一直叫她妈。
“你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
“那我就不叫了。”我说,“您问我想怎么样?我想把我投进去的钱拿回来,想把我该拿的分红拿回来,想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就这么简单。”
“简单?”婆婆冷笑,“你知道你把账本捅出去,顾氏会怎么样吗?北城会怎么样吗?”
“知道。”我说,“会倒闭,会坐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那是他自找的。”我继续说,“三年前他娶我的时候,顾家是个什么光景?资金链快断了,银行贷款批不下来,是你们自己找上我爸,说联姻对两家都好。我爸把两千万嫁妆打过来,顾氏活了,我成了顾太太。”
“现在你说我对不起顾家?”我笑了一声,“是顾家对不起我。”
“你——”婆婆的声音发抖,“好,好,你要钱是吧?你说个数,我们给。你把那些材料撤回来,让检察院撤案,什么条件都好谈。”
“晚了。”我说,“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案已经立了。现在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夏嘉嘉!”
“还有,”我打断她,“周诗雨现在应该正在想办法联系你们吧?您问问她,她都跟我说了什么。问问她,那些帖子的截图,是不是我伪造的。”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有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四月的城市,到处都是春天的气息。我想起三年前的四月,顾北城来我家提亲,带着一大束玫瑰,站在门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的紧张。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怕我反悔,怕那两千万飞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地铁站。
晚上回到家,许瑶已经做好了饭。她最近迷上了做菜,天天研究菜谱,拿我当小白鼠。今天的菜是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卖相竟然还不错。
“怎么样?”她紧张地盯着我,“好吃吗?”
“嗯。”我点点头,“比顾北城做的好吃。”
许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还会做饭?”
“追我那会儿做过几次。”我说,“结婚之后再也没进过厨房。”
“那你怎么不让他做?”
“觉得没必要。”我夹了一块排骨,“那时候总觉得,婚姻嘛,互相体谅。他不做,我就多做点。反正都是一家人。”
许瑶沉默了一会儿,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别想了。”她说,“以后我做给你吃。天天换着花样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让顾北城后悔去。”
我笑了笑,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许瑶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打扰我。但我知道,她每隔一会儿就会偷偷看我一眼,怕我情绪崩。
我不会崩。
这三个月,该崩的时候已经崩过了。那天在论坛上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那天在餐厅撞见他们的时候,那天在春宴上听他说“未婚妻”的时候——每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心口划。但划着划着,就麻木了。
现在我只想做完该做的事。
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这次我知道是谁。
【夏嘉嘉,我是顾北城。我用看守所的电话打的,只能发短信。我们谈谈。我知道错了。你想怎么样都行,我们当面说。】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删了。
十一点,许瑶去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继续整理材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合上电脑。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高楼上,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那些灯光里,大概也有像我一样睡不着的人吧。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年前婚礼上的场景。交换戒指的时候,顾北城握着我的手,声音有点抖:“夏嘉嘉,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信了。
真的信了。
现在想想,那一辈子的期限,原来只有三年。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李律师。
“夏女士,有个好消息。”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检察院那边来消息了,顾北城的案子正式批捕。还有周诗雨,她涉嫌重婚罪,今天一早也被带走了。”
我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顾家那边急了,连夜想转移资产,被检察院堵个正着。现在顾氏账户全封了,那几个帮忙转移的亲戚也被带走问话。”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夏女士?”李律师叫我,“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李律师,谢谢你。”
“不客气。后续开庭的时间,我再通知你。对了,顾家那边托人传话,说想和你私下和解,你什么态度?”
“没有和解。”我说,“走法律程序。”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许瑶推门进来,看见我发呆,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抬头看她,“检察院批捕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我:“卧槽!嘉嘉你赢了!”
我被她抱着,听着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累。
这三个月的戏,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
批捕后的第三天,顾家的说客找上门来。
来的是顾北城的姑姑,顾家老爷子唯一的女儿,也是顾氏最初的创始人之一。她当年把股份全转给了弟弟,自己退居二线,在顾家一直是个超然的存在。我和她没什么交集,只记得婚礼上她送了我一对玉镯,说是传家宝。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她比三年前老了些,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神还是那么清亮。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嘉嘉,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
“姑姑,有话直说吧。”
她点点头,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来,不是为了顾北城。”她开口,“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做事没分寸,有今天是他活该。我来,是为了顾家。”
我端起茶杯,没说话。
“顾家三代人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她说,“账本的事,能通融吗?”
“姑姑,”我放下茶杯,“账本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检察院已经立案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你是受害人,你的态度会影响判决。如果你愿意出具谅解书,顾北城的刑期可以少一半,顾氏的罚款也能谈。”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恳求,但没有恶意。她是真的在为顾家考虑,不是来替顾北城开脱的。
“姑姑,”我说,“您知道顾北城这些年做了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一部分。”
“那您知道,那两千万嫁妆,他拿去干什么了吗?”
她没说话。
“他拿去填顾氏的窟窿了。”我说,“那年顾氏资金链断,银行不放贷,是那两千万救了急。但三年来,他没还过我一分钱,没给我分过一次红。我问他公司经营怎么样,他说还在爬坡,让我再等等。我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一份未婚妻的请柬。”
姑姑低下头。
“还有,”我继续说,“他背着我在外面养人,用公司的钱给她买车买房,让她在论坛上晒恩爱。那些帖子,您看过吗?”
她摇摇头。
“我截下来了,回头可以发给您看看。”我说,“您看了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嘉嘉,我知道你委屈。但顾家不止顾北城一个人,还有你公公婆婆,还有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亲戚。他们不该跟着受牵连。”
“姑姑,”我看着她,“您知道顾氏那些年是怎么做起来的吗?”
她愣住了。
“偷税漏税、做假账骗贷、商业贿赂。”我一字一字说出来,“这些不是我编的,是检察院查出来的。顾氏的根基本来就是歪的,我只是让它倒得快一点而已。”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您是好人。”我说,“但好人救不了烂透的根。”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车声隐隐传来。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问。
我没有回答。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
“好,我知道了。”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嘉嘉,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顾家欠你的,我替他们还。”
我看着她走出茶馆,背影有些佝偻。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看见我一个人坐着发呆,轻声问:“女士,还需要添茶吗?”
我摇摇头。
走出茶馆,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拦了一辆车,去了看守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可能是想亲口问顾北城一句话。
探视的程序比我想象中复杂。填表、排队、安检,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坐到那间小小的探视室里。
玻璃隔板那边,顾北城被带了进来。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身上的西装换成了灰色的囚服,看起来狼狈又落魄。
看见我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抓起电话。
“夏嘉嘉!”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有点失真,“你还敢来?”
我拿起话筒,没说话。
“你知道我在这里面过的什么日子吗?”他吼着,“四个人挤一间,上厕所都要申请!这都是你害的!”
我等他吼完,才开口。
“顾北城,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瞪着我。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说了什么吗?”
他愣住了。
“你说你会对我好,一辈子。”我说,“这句话,你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起来。
“后悔?我后悔没早点看清你是什么人!”他咬牙切齿,“早知道你这么狠,当初就不该娶你!”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恨意和愤怒。
然后我笑了。
“知道了。”我放下话筒。
“等等!”他扑到玻璃上,“夏嘉嘉!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我没再看他,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他的吼声透过话筒传出来,又被隔音玻璃挡回去,闷闷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走出看守所,外面已经黄昏了。
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有鸟从头顶飞过,排成一个人字的形状。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鸟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线里。
手机响了。
是许瑶。
“怎么样?”她问,“见到那个渣男了?”
“嗯。”
“他说什么?”
“他问我还要干什么。”我说,“我说知道了,就走了。”
许瑶沉默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夏嘉嘉,你是真的绝。”
“还好。”我上了车,“对了,帮我约一下张叔,我想把那些证据再捋一遍。”
“哪个张叔?”
“我爸以前的法律顾问,专门做经济案的。让他帮忙看看,还有什么能补的。”
“好嘞。”许瑶应着,“对了,周诗雨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估计也在里面待着呢。”
“活该。”许瑶哼了一声,“让她秀,现在秀到看守所里去了。”
我笑了笑,挂了电话。
车子驶过江边,我看见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暮色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我靠着车窗,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和顾北城还在谈恋爱。有一次我们吵架,我气得跑回家,他追过来,在楼下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他靠着电线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束蔫了的玫瑰。
后来我们和好了。我问他,为什么要站一夜?
他说,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真的爱我。
现在想想,他怕的从来不是我走,是他那两千万会走。
车停了。
司机回头:“女士,到了。”
我回过神,付了钱下车。
许瑶站在小区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她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走,回家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开庭日期定在五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和李律师预估的一样,顾北城案正式进入审理程序。
我把传票看了三遍,然后收进证据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已经厚得像一本书了。三个月来,我收集的材料塞满了整整三个档案盒: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论坛截图、聊天记录、酒店账单、购车合同、房产认购书……每一页纸都盖着章,每一份复印件都有律师的签字确认。
许瑶管它叫“顾北城送人头合集”。
“开庭那天我请假去。”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要坐第一排,亲眼看看渣男被判刑的样子。”
“你不用上班?”
“请假。”她头也不抬,“这种好戏,错过要后悔一辈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我接起来。
“夏嘉嘉。”那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是我,周诗雨。”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的?”
“取保候审。”她说,“我怀孕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瑶抬头看我,用嘴型问:谁啊?
我冲她摆摆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你。”周诗雨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只剩疲惫,“就一次。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没必要。”
“有必要。”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恨我。但孩子是无辜的。我求你,就见一面。”
我沉默着。
“就十分钟。”她说,“我在你们小区外面的咖啡厅等你。你来不来,我都等到六点。”
电话挂了。
许瑶凑过来:“周诗雨?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她怀孕了。”
许瑶瞪大眼睛:“卧槽?她这是要打同情牌?”
“不知道。”我站起来,“我去见见她。”
“我陪你!”
“不用。”我拿起外套,“十分钟就回来。”
小区外面的咖啡厅很小,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我推门进去时,周诗雨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脸上的妆很淡,遮不住眼下的青黑。穿的还是那件米色针织衫,但松松垮垮的,像是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
“坐吧。”我在她对面坐下,“十分钟。”
她点点头,慢慢坐下来。
咖啡上来,她没喝,只是捧着杯子,盯着里面褐色的液体发呆。
“你想说什么?”我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九分钟。”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不是来求你的。”她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求也没用。北城都出不来,我算什么。”
我没说话。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她低下头,“那些帖子,是我发的。那些话,也是我说的。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我以为他和你没有感情,以为他离婚是迟早的事。”
“他告诉你的?”
她点点头。
“他说你们早就分居了,说你在外面有人,说他只是为了两家生意才忍着。他让我等,说等他把资产转移完,就跟你离婚。”
我听着,没有说话。
“我信了。”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傻,我信了。直到那天在看守所里,他隔着玻璃骂我,说我毁了他的一切,说都是因为我发那些帖子才被你抓住把柄。”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从来没爱过我。他爱的只是我在他面前那种崇拜的眼神,爱的是我说他厉害、说他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强。”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你恨我吧?”她抬头看我,“应该的。我自己都恨我自己。”
我看着她。
二十三岁,刚毕业一年,从小城市来,一个人在陌生的大城市里打拼。遇到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功男人,他说爱你,说要给你一个家。你信了。你把所有真心都掏出来,最后换来一纸拘留通知书和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可怜吗?可怜。
活该吗?也活该。
“周诗雨。”我开口。
她抬头看我。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我爸妈让我打掉,说不能要。可是……”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我说,“谅解书我不会出,撤案更不可能。你是成年人,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我继续说,“你手上有没有他让你做的事?转账、签合同、当法人代表之类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有。他让我签过几份文件,说只是走个形式,不用管内容。”
“把那些材料交给检察院。”我说,“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你是从犯,又有身孕,法院会酌情轻判。”
她愣住了。
“你……你让我去举报他?”
“不是举报。”我站起来,“是自保。”
我低头看她。
“孩子无辜,但你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扛。我能说的就这些。”
我转身往外走。
“夏嘉嘉!”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起来,泪流满面,但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谢谢。”
我看了她一眼,推门走出去。
外面夕阳正好,把整条街染成金色。我站在咖啡厅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李律师。
“夏女士,检察院那边刚来消息。周诗雨刚才提交了一批新证据,都是顾北城让她签的虚假合同和代持协议。这个案子,顾北城的刑期可能要往上加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娘冲我招手:“夏小姐,今天有新到的樱桃,特别甜,带点回去?”
我停下来,买了两斤。
拎着樱桃上楼,许瑶正在厨房里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胃里一抽。
“回来了?”她探出头,“怎么样?那小三说什么了?”
“说谢谢我。”
“谢谢?”许瑶瞪大眼睛,“她脑子没坏吧?”
我笑了笑,没解释。
晚饭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五月了,夜风里带着一点温热。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一家三口牵着手慢慢走过。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夜晚。
而我的人生,再过七天,就要迎来一个结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夏嘉嘉。”婆婆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再也没有之前的尖锐,“我听说周诗雨去找你了。”
“嗯。”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用告诉我。”婆婆说,“我打电话来,不是问这个。我是想跟你说……算了,当我没打。”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婚姻,一场闹剧。现在闹剧快收场了,所有人都被卷进来,所有人都在付出代价。
只有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
身后,许瑶在叫我:“嘉嘉,西瓜切好了,快来吃!”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阳台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五月十六日,晴天。
我起得很早。六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帘没拉严,一缕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许瑶的闹钟七点才响。她睡眼惺忪地推开我房门,看见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吓了一跳。
“你几点起的?”
“六点。”
“紧张?”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是紧张,是……不知道怎么说。”
许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事。”她拍拍我的手,“我陪着你。”
八点,我们出门。
市中级人民法院离许瑶家不远,打车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八点半,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李律师站在台阶上冲我招手,身边跟着两个助理。
“夏女士。”他迎上来,“检察院那边的人已经到了。顾家的代理律师也来了,在休息室候着。”
“他呢?”
“顾北城?早上七点从看守所押送过来,现在在候审区。”
我点点头,跟着李律师往里走。
经过休息室门口时,门开着,我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婆婆、公公,还有几个面熟的亲戚。婆婆抬头看见我,眼神复杂。公公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九点整,开庭。
法庭比我想象中大,也比我印象中冷。实木的审判席高高在上,国徽挂在正中,泛着冷冷的光。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有顾家的亲戚,有检察院的人,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这个案子闹得不小,已经有人盯上了。
许瑶坐在第一排,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在原告席坐下。
片刻后,侧门打开,顾北城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往原告席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我脸上。
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他移开了视线。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漫长的对质。
检察官念起诉书,念了整整二十分钟。偷税漏税、做假账骗贷、转移婚内财产、商业贿赂——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顾北城的律师试图辩驳,但每拿出一条证据,我这边就有三份材料等着。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证人证言,一沓一沓堆在法官面前。
轮到顾北城自我辩护时,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法官,我承认公司账目有问题,但那是因为经营困难,不得已而为之。我从来没想过害谁,更没有故意转移婚内财产。那些钱,都是为了公司周转。”
审判长看向我:“原告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
“法官,我有证据需要补充。”
我拿出一个U盘,递给法警。
“这是顾北城婚外情对象周诗雨女士提交的材料,包括顾北城让她代持的虚假合同、转移资产的详细记录,以及他授意周诗雨在网上发布不实言论的聊天记录。”
顾北城的脸色变了。
“另外,”我继续说,“周诗雨女士愿意出庭作证,证明顾北城在婚姻存续期间,以夫妻名义与她共同生活,并导致其怀孕。”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顾北城猛地转过身,瞪着我,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夏嘉嘉!”他吼道,“你非要把我往死里整?”
审判长敲法槌:“被告注意情绪!”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
“顾北城,不是我整你。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法庭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诗雨被带了进来。
她穿着宽松的衣服,脸色苍白,但脚步很稳。她走过顾北城身边时,没有看他一眼。
她在证人席上站定,接过话筒。
“法官,我自愿作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顾北城跟我说,他已经离婚了。他让我以他的未婚妻身份出现在公开场合,还让我帮他签那些合同。他说只是走个形式,我不知道那是违法……”
顾北城猛地站起来:“周诗雨,你他妈——”
“法警!”审判长厉声道,“控制被告!”
两个法警冲上去,把顾北城按回座位。
周诗雨没有停,继续说着。那些合同,那些转账,那些顾北城让她背的黑锅,一件一件,全都摊在法庭上。
她说完后,审判长看向顾北城。
“被告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北城低着头,不说话。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婆婆。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眶红着。
“夏嘉嘉。”她的声音沙哑,“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她老了太多。这三个月,好像老了十岁。
“妈。”我叫她。最后一次叫。
她愣了一下。
“这三年,谢谢您的照顾。”我说,“以后,您保重。”
我转身往下走。
“等等。”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了。你走吧。”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许瑶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走,吃大餐去!我订了位置,庆祝渣男落网!”
我笑了笑,跟着她往前走。
经过法院门口时,我看见周诗雨站在角落里。她一个人,手护着小腹,看着远处发呆。
我停了一下。
许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别理她。”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五月末的江边,风很轻。
我和许瑶坐在岸边的长椅上,一人拿着一杯奶茶。远处的夕阳正在西沉,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色。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有人在放音乐,隐约能听见是一首老歌。
“想什么呢?”许瑶问。
“想这三个月。”我说,“像做梦一样。”
“噩梦还是好梦?”
我想了想:“不知道。醒了就是好梦。”
许瑶笑了一声,靠在我肩膀上。
手机响了。是李律师发来的微信。
【夏女士,内部消息,顾北城量刑可能在七年左右。周诗雨因为主动交代,加上有身孕,大概率缓刑。恭喜你,事情终于结束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七年。
三年婚姻,七年牢狱。他当初说的一辈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夕阳。
“嘉嘉。”许瑶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
“后悔过。”我说,“刚发现的时候后悔,觉得自己瞎了眼。后来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后悔没用。”我喝了一口奶茶,“往前走才有用。”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红色慢慢变成深蓝。江面上的游船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流动的星星。
我站起来,走到护栏边。
许瑶跟过来,站在我旁边。
“以后什么打算?”她问。
“先休息一阵。”我说,“然后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回你家那边的公司?”
“不回了。”我摇摇头,“自己闯闯。”
她点点头,没再问。
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三个月,我好像一直在憋着气。憋着不哭,憋着不闹,憋着等一个结果。现在结果来了,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走吧。”我睁开眼,“回家。”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失。城市的灯火陆续亮起来,把黑夜染成温暖的橘色。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
许瑶拉着我的手:“走了,发什么呆?”
我回过头,跟着她往前走。
身后,烟花还在绽放。一声一声,像是送别,又像是祝福。
三个月前,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刷到一个帖子。
那个帖子里,有个女人在炫耀她抢来的爱情。
三个月后,那个女人的爱情碎了一地。那个承诺爱她一辈子的男人,在看守所里隔着玻璃骂她毁了他的一切。
而我,站在江边,吹着晚风,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手机又响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夏嘉嘉,我是周诗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想说,对不起。还有,谢谢。孩子我会生下来,自己养。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
我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许瑶在前面叫我:“嘉嘉,快点!车来了!”
我跑了几步,追上她。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