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德国长期否认，老人回汉堡找犹太公墓，人们都说不知道

103岁时，露丝·格伦塔尔漫长的德国国籍恢复之路。一位居住在纽约的犹太裔美国退休女性，在被剥夺德国国籍86年后，决定“恢复”自己的德国国籍。她表示，此举是出于对唐纳德·特朗普治下美国政治走向的担忧。

露丝·格伦塔尔1936年逃离汉堡，后在1940年10月、17岁时抵达美国。那之前，她在欧洲辗转逃亡数月，亲眼见证了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如今103岁的她，起初并不热衷于重新取得自己在战前被剥夺的德国国籍。

但在分析美国当前政治局势后，她和多位家人决定依据《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基本法》第116条提出申请。她特别强调，这不是“申请”德国国籍，而是“恢复”本就属于他们的国籍。根据这一条款，纳粹政权受害者及其后代有权恢复德国国籍。她说：“我的两个孩子、两个孙辈、三个曾孙辈都办了，加上我一共8个人。”

2025年5月6日，德国驻纽约总领馆为她安排了特别接待。她回忆说，领事对她说：“这是我们至少应该为您做的。”

自2023年以来，依据宪法第116条申请恢复德国国籍的美国犹太人持续增加。德国内政部数据显示，2025年此类申请人数达到6244人，接近2023年的3倍。不过，内政部掌握的还只是部分申请数据。

尽管年事已高，露丝·格伦塔尔依然思维敏捷，也乐于解释自己的决定。她认为，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推崇强势治理。如果有一天这对他有利，他就会变得反犹”。

她说：“他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很多人已经看清了这一点。我不确定他是否曾把犹太人真正视为白人——不完全像对待黑人那样，但也并不真正把犹太人当作白人。反犹主义往往与高压统治相伴而生。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民主能否存续。”

露丝·格伦塔尔1922年出生于汉堡一个富裕家庭，父亲库尔特·埃诺赫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出版人。她如今说，自己“从未真正觉得属于某一个地方”。她既不认为自己是德国人，也不完全觉得自己是美国人，更像是“精神上的欧洲人”。

两次大战之间的汉堡，是一座国际化且自由主义气息浓厚的城市。她说：“犹太人不仅融入了当地社会，而且在行政体系中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后来，一些我父亲原本视作亲密朋友的人加入了纳粹党，这让他深受震动。”

察觉到德国局势正在变化后，她的父亲——一战期间曾获勋章的退伍军人——早在1936年就离开德国，迁居巴黎，并在那里重新开始出版事业。他把两个女儿送到荷兰寄宿学校就读。她回忆说：“当时犹太人已经不可能继续在德国上学了。”

战争爆发时，姐妹二人恰好在巴黎，结果被困在那里。露丝被安置进一所美国学校，也学了一些法语。她说：“学得足够多，至少能听懂一个警察拦下我时在说什么。他看到我的德国护照后，朝地上啐了一口，骂我是肮脏的德国佬。”

在她的护照上，她的名字被写成“萨拉”。她解释说：“德国政府不仅把犹太人变成无国籍者，还把所有女性犹太人的名字统一加成‘萨拉’，男性则统一加成‘摩西’。”

1940年初，她和父亲、姐姐一起被送往法国西南部靠近波城的居尔斯集中营。那里关押的是作为“敌国公民”被拘禁的德国人，其中包括许多正在逃亡的犹太人。

随着德军向法国南部推进，部分被拘押者获释。在一个西班牙共和派网络的帮助下，这家人徒步翻越比利牛斯山，最终从葡萄牙卡斯凯什登船前往美国新泽西州霍博肯。与他们同船的，还有流亡美国的海因里希·曼——作家托马斯·曼的兄长。

她说：“我父亲做出版时认识托马斯·曼，后者为他写了一封推荐信。正因如此，我们拿到了那种可以前往美国的紧急签证。”

抵达美国后，露丝·格伦塔尔没有留在纽约，而是前往艾奥瓦城做住家保姆，以支付学业费用。后来，她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她回忆说：“美国农场主会邀请我去家里，然后问我：‘你真的是犹太人吗？你看起来不像。’我当时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我不想反问他们：‘那犹太人应该长什么样？’但在我看来，这更多是无知，而不是恶意。”

战后，露丝·格伦塔尔曾多次回到德国。她说：“我仍然觉得那里像家，但又不是家。很多东西都很熟悉，比如电灯开关、门把手，都和我童年时一样。但我常常忍不住眼眶发热。”

在她看来，战后的德国长期存在一种“否认”。有一次在法兰克福，一位出版商的妻子天真地问她，为什么当年要离开德国。她回答说：“您知道的，我们是犹太人。”对方却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那又怎么样？”

后来，她回到汉堡时曾试图寻找犹太公墓，却四处碰壁。她说：“人们什么都不知道，或者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始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说，自己对德国至今仍保留着一种“残余的情感”，更广泛地说，还有一种几乎无法控制的不信任感。

她解释说：“那种你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的权利随时可能被剥夺的感觉，已经刻进了犹太人的基因里，即便是不信教的犹太人也是如此。

我父亲留下的遗嘱清楚表明，尽管他把美国视为充满可能性的国家，但他也认为，类似大规模迫害的灾难同样可能在这里发生。”“他没有把财富留给家人，而是捐给了慈善事业。

但他同时写明，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可以把所有钱都取出来离开。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曾两次被迫移民、两次从头开始生活，先是在法国，后来是在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