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五首·其二》
——唐 · 白居易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蜗牛角上能争什么呢,石头碰出来的火光那么短就把这一辈子寄在里面了。
富也好贫也好姑且快乐着过吧,活在世上不张嘴笑一笑那才是真的傻。
白居易晚年在洛阳过了很长一段半退休的日子,喝酒念佛种花逗鹤,什么都看开了。
这首诗用了《庄子》里蛮触之争的典故,蜗牛左角上有个国叫触氏右角上有个国叫蛮氏,两个国家打仗打得你死我活,死了好几万人。
可站远了看,不过是蜗牛角上两粒灰尘在推来推去罢了。石火是燧石敲击时迸出来的那一点光,亮了一下就灭了,人的一生在天地之间大概也就这么长。
白居易把这两个比喻放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人丧气,恰恰相反,他是想说既然空间这么小时间这么短,干嘛还苦着脸过日子呢。
有钱就有钱的过法没钱就没钱的过法,总归要笑。他说不笑是痴人,这个"痴"字用得妙,不是骂人傻,是心疼人想不开,好好的日子不享受非要皱着眉头跟自己较劲,那不是痴是什么呢。
《赠惟了侍者》
——宋 · 陆游
雪中僵卧不须悲,彻骨清寒始解诗。
一等人间闲草木,月窗君看早梅枝。
在雪地里冻得僵了也不用悲伤,寒冷彻了骨头才算真正读懂了诗。
同样是人间的草木不值一提,月光照着窗子你看看那枝早开的梅花。
陆游写给惟了侍者的这首诗表面上在说梅花,底下说的是修行。雪中僵卧是一种极端的境况,冷到了骨头里面去了,冷到了动弹不了了,一般人到了这个份上早就叫苦了。
陆游说不用悲,不是不冷不是不苦,是这种彻骨的冷里面藏着一样别处得不到的东西。
"始解诗"三个字意味深长,诗不是在书房里暖暖和和读出来的,是在雪里面冻出来的,你没有真正冷过就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意思,没有真正苦过就读不懂那些写苦的句子。
后两句转到了梅花上面,满山的草木在冬天全歇了,光秃秃的枯黄的什么生气都没有。
梅花也是草木,可它偏偏在最冷的时候开了,月光照着窗子映着它的影子,清清瘦瘦的几根枝条。它和别的草木有什么不同呢,不同就在于它挨过了那场最深的寒。
《偈五首·其四》
——宋 · 释志璇
声色头上睡眠,虎狼群里安禅。
荆棘林内翻身,雪刃丛中游戏。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
在声色的喧嚣上面安然入睡,在虎狼群里头安安稳稳地打坐。
在荆棘丛中翻个身,在雪亮的刀刃中间游玩嬉戏。竹子的影子扫过台阶灰尘纹丝不动,月光穿过水潭的底水面没有一点痕迹。
释志璇是宋代的禅僧,他写这首偈子不是在说神通不是在炫武功,说的是心。
前四句一句比一句凶险,声色是迷人的虎狼是吃人的荆棘是扎人的雪刃是杀人的,放在世俗的逻辑里面这四样东西分别代表了诱惑、危险、困境和死亡,随便哪一样都够普通人招架的了。
可他说在里面睡觉在里面打坐在里面翻身在里面游戏,像个孩子一样自在。
这种自在不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变温柔了,虎狼还是虎狼刀刃还是刀刃,是里面的心不跟着动了。
最后两句收得极静极美,竹影在阶上一遍一遍地扫过去了,像扫帚在扫地,可灰尘不动,因为影子不是实体它扫不起任何东西。
月光从潭底穿过去了,整个月亮沉在水里面,可水面连一道波纹都没有,因为光不是物质它穿不透任何东西。
心如果修到了这一步,外面的声色虎狼荆棘雪刃统统就像竹影和月光一样,来了就来了过了就过了,不留痕迹。
-04-
《九里松》
——宋 · 释道济
九里松阴路,青泉映白沙。
谁知三伏暑,小草有幽花。
九里长的松荫路,青色的泉水映着白色的沙。谁知道三伏天这么热的时候,小草丛里还开着幽幽的花。
释道济就是民间传说里的济公,疯疯癫癫的吃肉喝酒不守清规,可他的诗写得清净得不得了。
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什么技巧都没有用,就是走在路上看到了什么说了什么。
九里松是杭州灵隐路上的一段古松大道,松树遮天蔽日走在底下凉快得很,泉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清清亮亮的底下铺着白沙子。
这些都是大面上的风景,好看可算不上稀奇。稀奇的是最后两句,三伏天热得人恨不得钻进水里去,万物都蔫了,他在路边的小草丛里面发现了一朵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野草开的小花,很小很不起眼。
"幽"字用得好,这朵花是悄悄开的,不招蜂不引蝶不跟任何花比大小比颜色,三伏天里别的花都热得不开了它偏偏开了,开在草丛最深处没有人注意的地方。
禅心大概就是这样的,不在大寺庙的金佛上面,在路边一朵没人看的小花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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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山居诗》
——元 石屋禅师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
只今便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未来的事情不用提前去想。就说眼下这一刻吧,梅子熟了栀子花正香。
石屋禅师是元代高僧,在山里面住了很多年,写了不少山居诗。
这一首是他所有诗里面说得最直白的,直白到像在跟你面对面聊天,没有任何文人的弯弯绕。
过去的不要了,翻篇了,再想也想不回来。未来的不要猜,猜也猜不准,白白耗神。
前两句把时间线上的两头全砍掉了,只留下中间这一个点,就是现在。
现在是什么呢,梅子熟了栀子花开了,一个酸一个香,都是鼻子和舌头当下就能感知到的东西。
他不说什么空也不说什么色,不掉书袋不打机锋,就说梅子和栀子。
修行修到最后大概就是这样,不需要讲道理了,闻到了就闻到了尝到了就尝到了,这一刻你的全部心思都在这颗梅子和这朵栀子上面,没有跑到昨天也没有飘到明天,这就够了。
-06-
《庐山东林寺夜怀》
——唐 · 李白
我寻青莲宇,独往谢城阙。
霜清东林钟,水白虎溪月。
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
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
湛然冥真心,旷劫断出没。
我来寻访东林寺,一个人告别了城中的楼阙。霜气清冷中东林寺的钟声响着,虎溪的月色把水照得发白。
天上的香气从虚空里面生出来,天上的音乐鸣响着没有停歇。
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三千大千世界收进了一根毫毛的尖端。心澄澈通透地契合了真如本性,无尽的劫数在这一刻断了来去。
李白这首诗写的是他在庐山东林寺过夜时的感受。东林寺是净土宗的祖庭,慧远法师当年在这里结莲社,虎溪三笑的故事就出在这个地方。
李白是道家底子的人,可他到了佛门的地方也能坐下来,而且坐得很深。
前四句是他走进来时的感官体验,霜夜里钟声特别远特别清,虎溪的水被月光照得白亮亮的,空气里有一种冷到干净的味道。
中间两句忽然跳出了人间的维度,香是天香乐是天乐,不是人间的香炉和钟磬发出来的,是虚空本身的味道和声音。
李白在这个夜晚大概真的进入了某种很深的静定状态,他说大千世界收进了一根毫毛里面,这是《华严经》的境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大和小在这个维度上是同一回事。
最后两句说心真正安住了,过去未来无数劫的生灭轮回在这一刻全断了,不来不去不生不灭。
李白一辈子飞扬跋扈酒气冲天,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东林寺的那个夜晚大概是他难得坐下来不说话不喝酒的一晚。
-07-
《宿赞公房》
——唐 · 杜甫
杖锡何来此,秋风已飒然。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
放逐宁违性,虚空不离禅。
相逢成夜宿,陇月向人圆。
锡杖怎么到了这个地方来,秋风已经飒飒地吹着了。雨水把深院里的菊花打得荒了,霜把半池的莲花冻倒了。
被放逐了难道就要违背本性吗,身在虚空里面也不离禅。相逢了就留下来住一夜吧,陇上的月亮对着人正圆。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自己也在流离之中,他路过赞公的住处留宿了一夜。
赞公是一位被流放的高僧,从长安被贬到了偏远的地方,杜甫和他是老相识了。
两个落难的人碰在一起,一个是被朝廷冷落的诗人一个是被朝廷放逐的和尚,秋风飒飒的夜里坐在一起喝茶说话。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两句写赞公住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寺院,院子深深的没人打理,菊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莲花被霜冻得残了大半。
可杜甫的意思不在于说这里多么破败,菊花和莲花在中国文化里都是高洁的象征,雨可以荒它霜可以倒它,可菊花还是菊花莲花还是莲花,正如赞公被放逐了可他还是赞公,他的禅心不因为被贬就散了。
最后一句是全诗最温暖的收束,两个人聊了一夜推门出来抬头一看,月亮正圆。
月亮不管你是在长安还是在荒野,不管你是得意还是落魄,该圆的时候就圆了,它对着每一个人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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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大禹寺义公禅房》
——唐 · 孟浩然
义公习禅寂,结宇依空林。
户外一峰秀,阶前众壑深。
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义公修习禅定追求寂静,在空旷的林中盖了一间屋子。门外有一座秀美的山峰,台阶前面是深深的众多山谷。
夕阳出来的时候雨也刚好停了,空濛的翠色落进了庭院的树荫里。看那莲花开得多么干净,就该知道他的心是不染的。
孟浩然去看义公的禅房,看完了写了这首诗。
义公选的位置极好,空林里面一间屋子,门口对着一座山峰,台阶底下是一片深壑。
这个选址不是随便选的,住在这里的人抬头看到的是最干净的山低头看到的是最深的谷,峰的高和壑的深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两件事,一个是向上一个是向下,一个是超脱一个是深邃。
中间两句写了一个雨后的傍晚,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空气里全是水汽和草木的味道,翠色浓得像要滴下来一样,落在庭院的树荫里面绿幽幽的。
孟浩然到了这一步已经被这个地方迷住了,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最准确的总结,莲花。莲花从淤泥里面长出来的不沾一点泥,义公在红尘中修行修出了一颗同样的心。
孟浩然自己也是爱山水的人,可他和义公不同,义公是真正住下来不走了的人,孟浩然看了一圈还是要回去,回到他的诗酒朋友当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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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僧院花》
——唐 · 白居易
欲悟色空为佛事,故栽芳树在僧家。
细看便是华严偈,方便风开智慧花。
想要参悟色与空的佛法,所以在僧人的院子里栽了芳香的树。
仔细看那些花就是华严经的偈语,方便的风吹开了智慧的花。
白居易晚年号香山居士,和僧人来往极多,他对佛法的理解不是书本上读来的,是在日常生活里面慢慢泡出来的。
这首诗写得非常轻巧,寺院里面种了花,和尚种花做什么呢,和尚不是应该四大皆空吗。
白居易说不是的,种花本身就是佛事,花开花落就是色空的道理。
你不需要去翻厚厚的经卷,蹲在院子里看一朵花从开到谢就是一部华严经了。
"方便风开智慧花"一句把佛家的两个词巧妙地化进了自然里面,方便是佛教里度化众生的手段,智慧是修行的目标,风是方便花是智慧,风不是为了开花才吹的可花因为风才开了,度化不需要刻意不需要设计,因缘到了自然就开了。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大约坐在寺院的花树底下,风正好吹过来花正好开了,他笑了一下把这四句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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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道虔上人竹房》
——唐 ·李嘉祐
诗思禅心共竹闲,任他流水向人间。
手持如意高窗里,斜日沿江千万山。
写诗的思绪和禅定的心一起跟竹子闲在这里,任凭流水自己流向人间去吧。
手里拿着如意坐在高高的窗子里面,斜阳沿着江水照着千万座山。
李嘉祐是中唐诗人,名气不大,可这首诗写得极其通透。
道虔上人的竹房是一间靠着竹林的禅室,窗户开得高对着江和山。
第一句把三样东西放在了一起,诗思、禅心、竹,三个本来不相干的东西在这间屋子里面会合了,共享同一种闲适。
这个"闲"字是全诗的枢纽,竹子是闲的不急着长不急着枯,禅心是闲的不追着想不赶着悟,诗思也是闲的不逼着写不催着出,三样东西都松松地待着各安其位。
"任他流水向人间"一句潇洒到了极点,流水是往山下走的往人间走的,往热闹处走的,走就走吧,他不跟着走,他留在山上留在竹林里面留在高窗后面。
最后一句是他坐在窗前看到的风景,斜日照着江面江面反射着光,光沿着水一路铺过去照亮了千万座山。
这是一个巨大的画面,坐在小小的竹房里面看出去居然看到了千万山,小和大在这一刻没有分别,一间竹房可以装下整条江整排山,心够宽屋子就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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