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宋·苏轼《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
昨夜三更,雨来得殷勤,来得体贴,来得像是专程为人送凉的。苏轼说又得,得字用得妙,凉是得来的,是雨给的,是意外之喜,是浮生里偶然捡到的一份清凉。浮生本是忙乱的,是燥热的,是各种拂逆堆着的,偏偏三更雨殷勤,给了一日的凉,就这一日,苏轼说得,说得心满意足,说得像是收到了天地最好的馈赠。
02
霜桥月馆,水村烟市,总是思君处。
——宋·黄公度《青玉案·邻鸡不管离怀苦》
霜桥上,月馆里,水村边,烟市中,走到哪里,都是思念你的地方。黄公度这句,是思念无处可躲的写照,不是某一个固定的地点让他想起你,是到处都是,是霜与月,水与烟,每一处都藏着你的影子,每一处都触动了那根弦,总是,两个字,是没有例外,是无论身在何处,思念都如影随形,甩不掉,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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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长风吹落西山上,满树萧萧心耳清。
——唐·皎然《山雨》
长风从西山上吹落下来,满树萧萧作响,心里,耳里,都清了。皎然是诗僧,写山雨写出了禅意,风落树萧是声音,心耳清是感受,声音进来,反而清净了,这是禅的悖论,也是山中才有的体验,满树的声响,非但不扰,反而把心里那些杂念都吹散了,吹得清净,吹得空明。
04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 清·邵瑞彭 《蝶恋花•十二楼前生碧草》
千金换一笑,舍得,忍心换了。可毕竟,相思再深,不如相逢好,见了面,什么都值了,什么都好了。邵瑞彭这句,是相思者的坦白,相思是苦的,是漫长的,是千金都难消解的,可一旦相逢,一切都轻了,都散了,原来相思再浓,抵不过相逢那一刻,抵不过见了面之后,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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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宋·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千种风情,满腹的,说不完的,可转头一想,说与谁听。柳永这一问,是离别后最深的空落,不是无话可说,是有话,有千种,可那个听的人走了,走得很远,千种风情就这样堵在心里,无处安放,无处诉说,问出来,已是最深的悲,问完了,连悲也说不下去了。
06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宋·林逋《长相思·吴山青》
吴山青着,越山青着,两岸的青山,送了又迎,迎了又送,可它们哪里懂得离别的心情。林逋这句,是以山衬人,山是不动的,是不知愁的,送迎是它们的日常,而离别,是人心里独有的痛,青山年年在,年年送迎,可谁知离别情,只有那个站在船上的人,只有那个望着青山渐远的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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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宋·张先《诉衷情·花前月下暂相逢》
此时,只愿变成杨柳千丝,去绊住春风,缠住春风,不让它走。张先这句,是留的极致,留不住人,便化作柳丝,柳丝绵长,绊得住风,绊得住春,绊得住那一点即将离去的温柔。千丝是缠绵,是无数条细线织成的不舍,绊惹两字,是主动的,是深情的,是明知留不住,还是要缠着试试。
08
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明· 俞彦 《长相思•折花枝》
怕相思,可怕也没用,已经相思了。轮到相思来了,推不开,躲不过,没处可辞,只好受着,只好让它在眉间,悄悄露出一丝来。俞彦这句,写得层层递进,怕是先知,已是事实,没处辞是无奈,眉间露一丝是结果,一层一层逼下来,相思就成了命运,成了躲不掉的东西,最后,只能让它在眉间,浅浅地,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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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 宋·姜夔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是谁教年年红莲灯火的元宵夜,让两个人各在一处,各自沉吟,各自知晓,各自把那份思念压在心里。姜夔这句,是两地的默契,是不需要说出口,两个人都懂的那种牵念,各自知,是彼此心里清楚,岁岁如此,年年如此,相隔两处,红莲夜里,沉吟的内容,是一样的,只是说不出来,只是各自知道。
10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宋·唐庚《醉眠》
山静得像太古时候,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扰动。日子长得像过了小半年,长得令人忘了时间。唐庚写醉眠,写出了山中时间的质地,太古是最远的静,小年是最长的长,两个比喻都是极致,静到极致,长到极致,人在其中,醉着,眠着,时间就失去了刻度,就在这山静日长里,漫漫地,漫漫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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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愿寻五百仙人去,一世清凉住雪山。
——唐· 李群玉 《文殊院避暑》
愿意去寻那五百仙人,愿意在雪山住上一世,就要那样的清凉,就要那样的干净,一世。李群玉这句,是避暑诗,可避的不只是暑热,是一切的燥,一切的乱,一切的沉重,雪山是最彻底的清凉,仙人是最彻底的自在,一世住着,一世清凉,这个愿望,是人在最疲倦时,心里最深的那声渴望。
12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 唐·王维《酌酒与裴迪》
世事如浮云,问它做什么,不如高卧着,好好吃饭。王维这句,是他辋川岁月的人生哲学,浮云是轻的,不值得执着,可高卧与加餐,是实实在在的,是当下的,是身体能感受到的好。不问是放下,高卧加餐是活着,王维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的是,放下了,才能好好活,好好吃,好好躺着,好好地把这一天过完。
13
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宋· 周邦彦 《庆春宫•越调》
许多烦恼,都是因为当时,那一刻的留情,那一刻的动心,那一刻没有走开。周邦彦这句,是对情之起源的追溯,烦恼是果,留情是因,一饷是短暂的,是一阵子,是一个不经意的停留,就是那个停留,种下了后来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缠绵,所有的剪不断理还乱。可若当时不曾留情,又哪来那些值得烦恼的深情。
14
老夫心与游人异,不羡神仙羡少年。
——清·袁枚《湖上杂诗》
游人羡神仙,袁枚说,我不,我羡慕的是少年。神仙是超脱的,是不老的,可袁枚老了,他羡慕的是那些还年轻的人,是那些满身朝气、不知老之将至的少年,羡得真诚,羡得可爱,羡得令人读来心里一暖,又一酸,这个不羡神仙羡少年的老人,是最懂得人间滋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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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
——宋·陆游《鹧鸪天·家住苍烟落照间》
家在苍烟里,在落照里,在那样的光线与烟气之间,尘世的事,一丝一毫都不相干。陆游写这句,是他晚年归隐的心境,苍烟落照是他选的背景,丝毫不相关是他给自己划的界,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事,是知道了,选择不管,选择让那些事停在苍烟落照的边界之外,进不来,扰不了,家就是家,清净就是清净。
16
白云来往青山在,对酒开怀。
——元·张可久《殿前欢·次酸斋韵》
白云来了,白云去了,青山还在,还是那座山。对着酒,开怀,就这样。云是动的,山是定的,来来往往之间,山从不动摇,张可久看着云看着山,忽然就想通了,忽然就开怀了,对酒,是仪式,是把这份通透,用一杯酒好好地庆一庆,云来不惊,云去不追,山在,酒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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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只消闲处过平生。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
——宋·辛弃疾《临江仙·再用前韵,送祐之弟归浮梁》
只消在闲处,把这一生过了,就好。秋天用酒杯吸露,夜里用诗句裁冰,这是辛弃疾给自己安排的晚年,清简,从容,冷冽,干净。只消两字,是放下之后的轻盈,金戈铁马的人说只消,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想明白了,吸露裁冰,都是清的,凉的,是他把余生的热烈,收进了这两个安静的动作里。
18
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清·陈曾寿《临江仙》
明月是前身,是这一生之前就已存在的那个自己,清冷,明亮,千年如一。回头,成一笑,笑的是什么,是认出了,是隔着几千个春秋,认出了月就是自己,自己就是月,清冷是底色,几千春是时间,笑是最轻的动作,却是最深的领悟,前身今身,月与人,在这一笑里,都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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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宋·王安石《示长安君》
杯盘草草,不讲究,不精致,可笑语是真的,是热的。灯火昏昏,光线不亮,可话是说不完的,说的是平生,是这一辈子,是那些压在心里很久、只有对着这个人才说得出来的话。草草与昏昏,是清贫,是简陋,可笑语与话平生,是这一桌最贵重的东西,贵重得灯火都暗下去了,话还没说完。
20
月下风前,逍遥自在,兴则高歌困则眠。
回头处,落花飞絮,远水轻烟。
——元·冯尊师《沁园春》
月在下,风在前,逍遥,自在,高兴了就唱,困了就睡,没有什么是必须的,没有什么是拖不掉的。回头看,落花飞絮,远水轻烟,身后的世界是这样轻,这样散,这样不执着于任何形状。冯尊师这几句,是出世者的活法,是把人生过得最轻盈的那种姿态,兴与困,是身体的自然,落花飞絮是时间的自然,都随它,都由它,逍遥二字,说来容易,做到了,便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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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临溪放艇依山坐,溪鸟山花共我闲。
——宋·王安石《定林所居》
溪边把小艇放了,靠着山坐下来,溪里的鸟,山上的花,和我一起闲着。王安石晚年定林,这句是他的日常,也是他退出政治风浪之后,给自己找到的生活方式,放艇,依山,这两个动作,是一个人把身体的重心放低,放稳,放到山水里去。共我闲,是平等,是溪鸟山花不嫌他,他也不打扰它们,大家一起,清清静静地闲着。
22
但愿年年,春风有信,人心长久。
——宋·蔡伸《柳梢青》
但愿年年春风来了,都守着信,都按时来,都把春带来。但愿人心,也长久,也像春风一样,年年如约。蔡伸这句,是两个愿,一个是自然的,一个是人心的,春风有信是可以期待的,人心长久是更难的,可偏要愿,偏要说但愿,愿的是那个最难得的东西,愿得深,愿得诚,愿得令人读来,心里跟着一暖。
23
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
—— 宋·晏殊《渔家傲·画鼓声中昏又晓》
绿水悠悠,天色杳远,浮生哪里能长保年少,长保那份青春的颜色。晏殊这句,是时间给人的提醒,水是流的,天是远的,都是走着的,都是不回头的,浮生在其中,岂得长年少,岂得,是当然不得,是必然不得,可说出来,仍然是遗憾的,是对着那流去的绿水,对着那杳远的天,轻轻地叹一声。
24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清·吴伟业《琴河感旧》
青山憔悴了,像是在怜惜我。红粉飘零了,我在忆着你。吴伟业这两句,是以山喻人,以花喻情,青山憔悴是他自己的处境,是历经沧桑之后的疲惫,可他把这憔悴说成山在怜他,是把自己的落寞,寄托在山的目光里,有了一份被怜的温柔。红粉飘零,是她的命运,飘零了,他还记着,忆卿,两个字,是所有的情,压成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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