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
一句话说清这档子事:林薇发了一条只屏蔽了丈夫的朋友圈,笑容是灿烂的,婚姻却被晾在门外,陈越说了句“离婚吧”。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屋里静得有点过分。暖气片咔哒咔哒轻响,厨房里还有没拍干的水珠顺着不锈钢流理台往下滑。林薇刚从厨房出来,指尖还有洗洁精的味道,手里握着一只杯口微崩的玻璃杯,杯壁上挂着细细一圈水痕。陈越坐在沙发最边上,脚尖扣着地毯边缘,人往后靠,靠得像要把自己陷进沙发里。他那句“离婚吧”说得平平的,像说今儿降温了,别出门。
林薇愣了两秒,没坐下,站在茶几另一边,隔着两盘还没收的果皮。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笑一下缓场,但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只问了句:“你刚说什么?”
陈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推过去,指尖按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再重复那三个字,只说:“看。”
屏幕上是朋友圈,正中间那条,配文两个字:开心。下面六张照片,滤镜没开,灯光自然,笑容很真。五张跟同一个男人合影,咖啡馆里,两个人靠得近,商场里,肩并肩,电梯镜子前背后搂肩,笑得挺夸张。最后一张是一束粉玫瑰,包装纸淡淡的雾面粉,上面插着一张小卡片,字看不清,落款清清楚楚是三个字——周亦然。
“我看不到。”陈越说,嗓子有点哑,像是感冒未好。
林薇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这条,给我屏蔽了。”他抬眼看她,这一眼不带锋利,反倒像一口慢慢翻滚的闷气,闷而长,“你也别解释说手误,我让陈琳给我截了图。她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发了照片,笑得跟过年似的。她还在底下点了个赞,你知道她那个手,不点不舒服。我翻了半天没看到,重登一遍也没有。我不太相信自己反应这么慢,然后…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三个字说得很慢。
空气像被谁拿手给拢住了,不流通。林薇把那杯水放下,杯底在桌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圆印。她把两只手对扣在一起,指尖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越,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亦然回来了,说想见见。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从初中就认识。他…你知道的。”
“我知道。”陈越抿了一下唇,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的男闺蜜,自由职业,搞艺术,懂你,会逗你。你讲了多少遍了,我记得滚瓜烂熟。”他说“懂你”的时候,嗓音突然低了,像是沙子掺进水里,“你喜欢晒朋友圈,我也知道。可惜我看不见你的‘开心’。”
林薇抬眼,唇瓣动了动。
“我这人反应慢,人也木,”陈越自己接着说,“但不至于傻。我想了一圈,只想明白一件事——你觉得我不该看见这组照片,所以把门给我关上了。你怕我想多,我确实想了。你屏蔽我的那三秒,挺快,但把我往外推,够彻底。”
他把沙发扶手边上的文件袋推了推,露出一角。黄色牛皮纸,边上有折痕,“离婚协议”几个字看不清,但那纸一看就不是今天才买的。
“上周你妈妈手术,我转了五万。”陈越声音低下去,“那钱怎么攒的你不关心你也有道理,我不怪你。我只想了一个晚上,想明白了一个事——三年里,我也没走进你的圈子过。你的世界在朋友圈里娇艳欲滴,我没位置。我可能在你的‘不给谁看’里排第一。”
他说完站起来,去玄关穿鞋,动作一点不拖泥带水。
林薇最终追过去,握住他袖口:“就因为一条朋友圈?”
陈越没甩开她,抬眼看她的手,冷冷的,没笑:“不是一条,是这条让我看清了很多条背后的意思。”
门开了一道缝,楼道里冷气把客厅里暖意割了一刀。陈越没回头,说:“我先出去走走,协议放这。财产怎么分我都写了,房子是我婚前的,车给你,存款对半。我没别的要求。”
门关上的声音不响,却把屋里那点暖气彻底压下去了。
林薇站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那文件袋的边,指节发白。手机屏幕又亮起,她看着那六张照片,觉得自己像突然给镜子里的自己认了一个罪名——怕麻烦,怕解释,怕男人的脸色,不想掰扯,于是选了最方便的路:屏蔽。
陈越出门没开车。十一月的夜风吹穿袖口,冻得人心口直发涨。他把外套拉链一口气拉到最顶,拢了拢领子。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他走着走着,路边一个卖花的阿姨喊他:“小伙儿,最后一支了,买一支吧,收摊了。”
篮子里横着一支红玫瑰,花边有点黑,红得也不是那么鲜,可在这冷天里还是扎眼。他掏了十块,接过来,一路拎着,也没舍得往垃圾桶扔,最后在小区外一个拐角停下,给赵磊发了个定位:“我在你楼下。”
赵磊穿拖鞋下来的时候还打着哈欠,一见陈越,又瞥见他手里那花,哈欠差点咽死在喉咙里:“进来吧。”
他家乱得一如既往。两罐啤酒没开,热水一杯接一杯。赵磊没问“怎么了”这种蠢问题,摆摆手:“说吧。”
陈越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没用谁对谁错的大词儿,就是把经过摆出来。说到“屏蔽”,他喉头动了一下,喝了口水压过去。然后他又说了点别的,说他三年里怎么尽力把日子撑起来,怎么把林薇妈妈的手术费在卡上凑齐。赵磊听着,叹了口气,拿手指轻轻敲桌面:“兄弟,这口气不是一天憋的。你要是今天就把那纸签了,我也不拦你;要是你还能再喘口气,你也别磨叽,走回来把该说的说了。别像你这样的人,憋着憋着憋成病。”
窗外风呼呼地刮。陈越低头看那朵玫瑰,花头软得一塌糊涂,红色从中间往边褪,像一件穿多了的旧毛衣。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拿着它是干嘛。
而这边,林薇坐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手机屏幕一下亮一下暗。她给陈越发了几条消息,又删掉几条,最后留下一条“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她愣愣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想起了下午那杯咖啡、商场容易迷路的拐角和那个笑得像十几岁的男孩的周亦然。
她找了个位置拨过去:“亦然?”
那头嗓音有点哑:“怎么了?”
“陈越要跟我离婚。”林薇说出来才发现,嗓子发紧,“因为那条朋友圈。”
电话那头沉了一会儿:“你为什么屏蔽他?”
林薇没想到周亦然会这么问。她本想听到“你没错”“他想多”的那种安慰,却被直挺挺顶了回来:“我不想他误会,我是真怕解释不清楚。你也知道他不喜欢你。”
“你怕他误会,所以不让他知道。”周亦然叹了个很长的气,“薇薇,我们之间没问题我是知道的,可你们之间有问题,你不能拿我们当挡箭牌。你屏蔽他那一下,其实你心里也知道,这事儿不光明。清清白白的事情不需要躲。”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眼睛酸得不得了。
“去找他,别用手机,面对面。你该承认的承认,该道歉的道歉,该划界的划界。”周亦然停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还有一件,别再让我站在你和他之间。你是我的朋友没错,可你的婚姻不是我的舞台。”
挂了电话,林薇去厨房把锅架上,开始烧水。她不太会煲汤,但想起陈越爱喝她妈炖的鸡汤,简化版也算是个心意。鸡洗净,姜拍了,葱切了,她笨拙地把这些往锅里扔,看着水“咕嘟咕嘟”,心却像被谁用指甲在里面一下一下划。
晚上九点多,陈越下楼的时候,看到车里副驾驶上有人半躺着,身上盖着他常年放在车里的那条灰毯子。车门一开,冷风涌进去,他上了车,没开灯,先把空调开到三档。林薇被暖风吹醒,迷迷糊糊坐起来:“你来了。”
陈越嗯了一声。
“我炖了汤。”她把保温桶递过去,“你回去喝。”
“谢谢。”陈越接过,大拇指划过金属桶身,带出一点冷意。
车内一时安静。暖风呼呼地吹,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圈雾。他们不像以前那样,你一句我一句打点火花,而像两个久未见的旧友,兜兜转转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这次是我不对。”林薇先开口,声音低,“屏蔽你这件事我承认。我怕麻烦,怕吵架,怕你沉着脸,所以选了最省事的办法。省事有时候就是偷懒,偷的是彼此的信任。”
陈越没绕:“你跟周亦然,到底有没越线?”
“没有。”林薇抬头,视线稳,“我可以拍胸脯讲,没有。”
陈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那我就说另一件。你不让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的合影,到底是怕我误会你们,还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你那么开心的样子?”
这个问题像把刀,又像个镜子。林薇呼吸顿了一下,喉咙那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在转一圈后没说出来,改成了:“我没想那么多。我承认我考虑不全面。”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没吵,是那种带锋但不撕扯的聊。陈越说他这几年觉得自己像站在家门口的人,屋里热闹得不行,喊一嗓子没人回头。林薇说她怕日子过成白水,一天一碗,一碗一辈子,不加一片姜也不放一粒盐,所以抓住能让她觉得“活着”的东西,跟朋友聚,发朋友圈,收点赞。陈越说他不是不懂,只是掌心抓的只有一件——她,于是他越抓越紧,怕松了手就掉。
说完这些,谁也没觉得突然就豁然开朗了。人的情绪不是说通就通的,可这晚他们至少把原本藏在心里的那些话,捞上来晾了一晾。
第二天是周六。十点半,门铃响,陈越去开门。门口站一个穿棕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一包档案袋,头发在脑后随意拢了一下。他看陈越,没寒暄,“我是周亦然,能聊几句吗?”
陈越没挡,侧身让出位置:“进来。”
林薇正把碗摆上桌,一见他,手一抖,瓷勺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她把勺子放稳:“怎么来了?”
“来把话说清楚。”周亦然没坐,手扶着沙发背站着,像准备随时离开,语气却不急,“我跟林薇,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一起扛过。这句话是真话。但另外一句也是真话——我们之间没有那种东西。不是假装清高,是确实没有。我不否认我做过很多容易让你不舒服的事,比如发一些看上去暧昧的照片,比如说一些把自己摆在‘最懂她的人’位置的话。那是我不懂分寸,这个责任我担。”
他直视陈越:“你不喜欢我,我能理解。我今天来,一不是道歉求原谅,二不是挑衅。我就是想讲明白:以后我跟林薇的相处,我自己会注意,我不希望成为你们之间的阴影。还有一件——她屏蔽你,是她错了,我不会替她找借口。你俩怎么走,是你俩的事,我不掺和。”
陈越没说“谢谢”,也没说“你走吧”。他看了林薇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说:“你俩坐,我出去走走。”他拿了外套,换了鞋,没关门,脚步声从走廊头到走廊尾,消失在电梯叮的一声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孩子哭。林薇抱着杯子坐着,手心发热,喉咙却冰凉。周亦然叹气:“你要真舍不得,就去追;你要真想清楚了,就按你想的说。”
陈越绕到小区后面,沿着散步道走。银杏树叶打着旋掉下来,落在他肩上,轻飘飘的。长椅上坐一个老头在晒太阳,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给小孙子剥橘子,橘皮弄了一地,橘香甜甜地飘。他站了一会儿,给赵磊发消息:“别来了。”
赵磊回:“放心,我在家看球。”
散步回来,屋里菜还在桌上,没动。林薇把碗筷收了,神情冷静得有点假。“我让亦然走了。”她抬头看陈越,“我不想让你觉得这屋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
晚上,照旧一样的沉默,照旧听见隔壁拖椅子的噪音。不同的是,林薇把保温桶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开口对着书房的门说了句:“喝了。”那门里面没回应,过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我喝了。”
这种微小得可笑的交流,居然让她心里轻了一分。
那之后的一周,日子朝“合租”方向歪了一歪。早上陈越烧水,林薇准备早餐,两个人像配合得再熟不过的同事,把时间卡得刚刚好,少说话,不打结。晚上谁先到谁做,吃不等,洗碗不拖。白天忙活各自的活儿,到了晚上,却都在想一个同样的问题:这个屋里还剩多少“我们”。
赵磊问陈越:“搬出来住吗?”
陈越想了想,说:“再看看。”
林薇这边,陈琳来过一趟,带了两袋水果坐在沙发上,叽叽喳喳:“薇薇,不就一条朋友圈嘛,他至于吗?你也别心这么软,又不是你犯了天大错。说句实在的,你朋友长得帅有才,他心里不舒坦很正常,男人嘛……”
林薇没接这话,抬眼淡淡看她:“这次是我的错。别帮我找借口。”
陈琳被噎了一下,尴尬地笑:“那你怎么打算?”
“我想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剩下的看他。”
这话不像之前那个遇到事就想躲的她。陈琳怔了一下,没再多嘴。
过两天,陈越下班正准备回家,手机响,是他妈王秀兰。她嗓音比平时哑,问东问西,最后绕到正题:“你跟你媳妇,咋样?”
陈越没隐瞒:“闹别扭。”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咽自己的口水,慢慢说:“上次我去你们那住,薇薇不太适应,我看出来了。我没怪她,人有个人习惯。我就想说一句话:儿啊,你从小什么都自己扛,扛习惯了,别人就以为你啥都不需要。日子不是一个人咬牙撑,是俩人一起扛。你有啥不舒服,你也说。别不吭声,憋出毛病来。”
这话像有人把陈越后背拍了一掌,闷着的气松了一点。他哦了一声,说:“知道了,妈。”
晚上回家,林薇正在厨房里打鸡蛋,想做个蒸蛋。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她侧脸线条又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青色,头发随便挽成个小髻,一缕从耳后掉出来。陈越突然就开口:“明天可能下雨,带伞。”
林薇抬头看他,笑了笑:“我带了。”她把筷子放桌上,走到他面前:“陈越,我不想你搬出去。再难,我们也能先在这屋里把话说全了再做决定。”
陈越看着她,没回答。他把目光落在她额前那缕头发上,手抬了抬,又放下来。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十点多,林薇接到周亦然的电话,声音急:“我这边出事了。合伙人把前期资金挪走了,房租、员工工资都卡着。我得周转五万,你能不能……先帮我顶一下?我很快就能补上。”
林薇没立刻答应,心里先掂了掂家里的账,脑子嗡的一声疼。她挂完,走回客厅,陈越正把电视声调小。
“亦然要借钱。”她坦白,“五万。”
陈越没像以前那样一听周亦然三个字就沉。他问:“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不到两万。”林薇说,声音低,“再刷卡能凑一些,可我不知道值不值得。说真的,我脑子乱。”
陈越没批评,只说:“借钱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我能理解你心急,可你不能拿我们家的钱为别人冒险。”
林薇点头:“那我跟他说,最多两万。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你让他把这事的来龙去脉整理一遍给我看看。合同、账目、法律文件,我帮他找人看。”陈越说,“我不想你被人一打感情牌就掏心掏肺。你是他的朋友,更是我的妻子。”
林薇看着他,有那么几秒有点恍惚。以前她总觉得陈越踏实归踏实,就是死板。可这会儿她突然觉得他这份稳,不是木,是底。她心里一下子安定了点:“好,我就这么回。”
她把陈越的话一字不差地发过去。半小时后,周亦然回:“两万我先不要了。我试最后一圈,如果真不行,我自己收场。”
这通电话之后,他们俩都没再提借钱。过了一周,周亦然发来消息,说找到了小投资,条件不算好,但正规。他说自己开始学着看合同、看报表,脑袋都要炸了。林薇回了一句“加油”。没有长篇大论,也没跑去当救火队。
有些关系,远一点,刚刚好。
十二月初,王秀兰提了两包家里腌的咸菜和一袋红薯干,坐了早班车来。林薇提前半天请假,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个遍,冰箱清出来一层空位,摆上她爱吃的豆腐乳。王秀兰一进门就换鞋,脚步有些小心。林薇抢过她手里袋子:“妈,您坐。喝口热水。”
王秀兰看她一眼,眼底有点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上回我来,做得不周到,惹你不习惯。这回我注意。”
“我上次也不对,没跟您说就自己别扭。”林薇很诚实,“您有什么不习惯的也就说,我能改我就改。”
陈越站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谁都小心翼翼又努力想靠近对方的样子,喉咙里那口刚刚松了点的气,彻底吐开了。
晚上,林薇炖了排骨汤,王秀兰喝了一口,说好喝。林薇笑:“您教的呀。”王秀兰抬眼,眼里湿湿的,没说话。
第三天,王秀兰要走,林薇塞给她一条大红围巾。她推:“太亮。”
林薇说:“您皮肤白,戴着好看。”
王秀兰把围巾抱在怀里,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嘴角弯起来,像终于放心。
送完妈回家的路上,陈越把车往花店门口一停,走进去。玻璃门上挂着几串彩灯,淡淡黄光。有那么点迟疑,他对老板娘说:“买给老婆的,颜色…别太艳。”
老板娘笑:“粉玫瑰加点满天星,稳妥又不俗。”
陈越拿着花回了家,林薇正在阳台收衣服,风把床单吹得鼓鼓的,他在窗帘后像一团影。她转过身,就看见那一捧粉色。
她没先伸手接,而是先抬眼看他:“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陈越把花递过去,“就是买。”
她把花抱在怀里,指节抚过花瓣,回头时眼里有水光,不是哭,是那种被温柔撞了一下的湿。“你以前不爱买这东西。”
“我以前觉得这玩意儿不实用。”陈越说,“现在觉得,很多不实用的东西,也很重要。比如这花,比如…你看见我。”
林薇没忍住把人抱了一下。她没用力,反而轻轻的,像怕把这几日才刚搭起来的细线扯断。陈越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小声聊了很久。林薇说她怕平淡,怕生活一眼望到头,所以拼命把自己的存在感拉到亮处,这样觉得自己还被世界看见。她承认,很多时候她选择发朋友圈,不想的是记忆,是别人的点赞;她承认,她把“懂我”“浪漫”“惊喜”这些词放在朋友身上,是因为她没有向陈越要,而是把失望攒起来,攒到好像理所当然。
陈越没有指责,他讲:“我也怕。怕你突然转身,怕有一天我的努力摸不到你的心。你说我沉,我确实沉,因为我不擅长用话表达,我习惯用做事表达。我以为你能看见我做的那些,你没看见,我也不说,结果就是我们俩谁都不在谁的频道上。”
“以后你说。”林薇看着他,“不管我在忙什么,你说了我就放下。”
“以后你不躲。”陈越看着她,“不管你害怕什么,别用屏蔽当护身符。”
两个人都没发誓,没说“永不”,但那晚之后,他们慢慢改。陈越在不舒服的时候开口,不再用沉默当空气墙;林薇在陈越说“我想聊聊”的第一时间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他脸上,耳朵不光是听,心也在听。
再往后,有些小事也开始变得不一样。比如林薇开始发朋友圈发他做的菜,不配文“今日大厨”这种小心机的调侃,而是真诚地写“好吃”;比如陈越出差在外,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那家她一直念叨却忘记店名的小点心,盒子外面贴了标签,是他出发前悄悄记下的。
还有一件小事让林薇印象很深——某天她在超市犹豫买醋,拿着陈醋又换成米醋,想起陈越喜欢哪种,打了消息又删掉。回家才发现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小瓶做备注的玻璃瓶,上面贴着便利贴:“拌菜用米醋,炖菜用陈醋。”那贴条字歪歪斜斜,看得出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
日子是慢慢向暖里拱。不是一路顺风,偶尔也倒回去。某天晚上,林薇加班回来,整个人疲到不想说话,消息没回几条就扔床上睡了。陈越在书房发微信问“到哪了”,过了一个小时没回,他自己坐不住了,打了电话。女的版的“晚回三十分钟也不说”这种小不合,他一会儿就有。他没有把不安憋一晚,电话接通直接说:“以后晚了说一声,我会想。”林薇睡意没退,含糊说了声“好”,第二天早上认真地给他道歉。这种小沟通,小修补,肉眼可见地把两人拉近了一点。
年底的时候,周亦然的画廊事情有了眉目。他在杭州找了一家小投资,先保住了员工和店面。他给林薇发消息:“你老公说的对,我得学会看这些东西。人终归得把自己欠的课补上。”林薇回:“恭喜。”这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笑脸,不暧昧,不多余。她没再把任何关于周亦然的事藏着掖着,该说的时候,就在晚饭时抬头一句:“他找到投资了。”陈越点点头,问:“合同看了没?”她说:“看了。”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六,他们开车回老家。后备箱塞得满满的,羊绒衫、保暖内衣、茶叶白酒,还有王秀兰爱吃的山楂糕。路上阳光好,林薇剥橘子,给陈越送一个瓣。陈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了橘瓣。他道谢没说出口,换成了把她手跟自己的扣了一下,力道不重,却稳稳的。
临近县城,路边挂起了大红灯笼,街口一个摊子写着“手写春联”,红纸一沓一沓铺开。林薇挽着陈越下车:“买副吧。”陈越挑了半天,嫌一个文艺一个俗气,最后林薇挑了“家和万事兴”,横批正正好好。付款的时候摊主抬头看他们一眼,笑:“年轻人,这句最实在。”
走回车上,边上一个老人摇着拨浪鼓卖糖葫芦:“给小媳妇买一串,图个甜头。”陈越买了两串,一人一串。他咬下去觉得甜得发腻,没说。林薇咬一口皱鼻子:“酸的。”脸却笑起来。两人边走边吃,影子被冬阳拉长,挨得很近,像两条刚刚找到步幅一致的线。
车里暖气开得足,陈越突然问:“你后来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发了那条朋友圈。”
林薇看窗外,想了两秒:“后悔屏蔽你。不后悔笑。以后我也要笑,但你要在我能看见的范围里;我也会让你看到我笑。”
陈越扭头看她,眼里那一点笑意藏不住:“行。以后你笑,我看着。”
他们都清楚,这不是一个故事的结尾。以后还是会有磕绊,有争吵,可能也有误会,可他们也知道,每一次有缝,就拆开来,把里面的东西摊平了看清楚,再往回缝——不再用沉默当线,不再拿屏蔽当针。冬天再冷,烫两碗热汤也能暖手;日子再苦,买一束据说“不实用”的花,屋里就有香气。喜欢是从一束花到一碗汤这点滴里撑起来的,婚姻不是不争吵,而是吵完还有人愿意端着碗坐对面,说一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里回到王秀兰家,外面北风呼呼,屋里暖炉红红。饭桌上有她做的菠菜拌粉条,有红烧鱼,有一锅热乎乎的饺子。吃到一半,王秀兰把一只红包塞到林薇手里:“给你买新衣裳,别省。”
林薇推:“妈,我不能要。”
王秀兰抬手按住她:“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她转头对陈越眨眼:“看住你媳妇,别让她总在朋友圈里笑,家里也要笑。”
林薇被逗得笑出了声。陈越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耳朵红了红。
屋外北风呼啸,屋里热气腾腾。有些事情,就是在这样一顿一顿饭、一次一次谈里,慢慢变好了。等到春天来,路边新芽发出来,小区里晾衣绳上又晾满了被单,风一吹,鼓鼓的,像旗子。而你抬头,会看见另一个人在阳台上给你摆手。你也摆摆手,心里想,这一次,这个家里,我们都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