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认为,钱锺书是20世纪中国,堪称最伟大的学者。在那个年代,我觉得他至少有两个第一:论学问是第一的,论人品也是第一的。这倒不是故意说过头话,我是真心这么以为的。这个“双料冠军”,如果真要细究,大概也就是陈寅恪可以比一比,此外还不是什么“寥若晨星”,而是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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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11.23于南沙沟家中
说钱锺书在20世纪的本土“学问第一”,今人几乎不读书了,古典与西学都很荒落,偏又更勇于“嗤点前贤”,似乎多有不认同的。但微妙的是,倒是在大师辈出的民国学界,即便是那些处第一流梯队金字塔顶端的同行们,反倒都很乐意承认钱锺书的“国士无双”,认为再难找到比他更博学之人的,从陈寅恪张申府吴宓再到宋淇吴兴华吴小如夏志清,实际差不多都这么认为的,老辈的陈衍李宣龚他们亦多有此想。即便到了1950年代之后,“学术权威”都给撂倒的年代,中国文史学界基本还是公认钱锺书是彼时最博学之人。所以彼时前后,本土要是冒出什么文史“天才”了,圈内人会开玩笑是“钱锺书二号”,譬如早期的张荫麟,稍后的吴兴华,甚至包括扶桑那边的汉学大师吉川幸次郎也都曾被誉为“仅次钱锺书”。对于1930年后的民国文史学人来说,钱锺书无疑是一个标杆,精深又广大。今人蒋寅教授颇瞧不上钱锺书,但乃师程千帆早就对他耳提面命过,下过“默存先生当世无双”的八字断语(1990.6.7日信),至今却还要时不时坿和肆诋碰瓷,是真不知其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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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民是1930年生人,他的晚年回忆录《在中西之间》就说,1950年他要考清华,尽管亲见与听闻不少著名教授的名字,“可以开列很长很长的名单”,但经常听到的最炸裂的名气还是“钱锺书”,说虽然彼时钱的名声“还没有像后来那么显赫”,“但听他们讲课的同学说起”,那是“学问大得不得了,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三联24版,页27)。这些都可说是时人的共识。陈夫人这位“最后的女先生”自然也是,不然也不会专找钱锺书指导毕业论文,只不过她恪守古道语焉不详,自称“我不会随便评论我的老师”,再后来就是自觉辜负所教,“不敢表示”曾是其学生云云(《九十自述》,牛津2019版,页126)。现在有人说什么“钱锺书是最大的学术冒牌货”,我是觉得非常可笑的。钱锺书的学术要说真有何“问题”,其实就是放置在古往今来学术谱系之中,到底该如何评判的问题。再说白了,就是并非“真假”而是“高低”的问题。所谓“民国大师论斤卖”,那些人里头论及真实水准固然是有“名不副实”的,诸如马一浮刘文典吴宓这些人,着实是比较“虚”的,可钱锺书完全不是。钱锺书也不似沈曾植黄侃就靠着“神话”与传说苟延名望,而是有实打实一堆著述在支撑的。我是毫不怀疑,《谈艺录》可与《随园诗话》《瓯北诗话》这块经典永流传的,而《管锥编》也绝不会很逊色给《困学纪闻》《日知录》这些名著,只要中国人还在,还能看懂文言文,三五百年后一样是有很多人会看的,至于《追忆》《清代诗学史》《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这类当代畅销书肯定是不敢指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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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陈寅恪
前几天,我看社科院前“学部委员”柳鸣九的回忆录,他就说自己供职的单位,自1950年代起可说汇集了全中国最顶尖的“学问家”,这些前辈之博学高才,都是过去“翰林学士”级别的,俞平伯李健吾陈梦家之类,无一不是让他战战兢兢的“泰山北斗”,可他及其同事们最畏惧的人,还是钱锺书。这倒不是钱锺书严肃——他平日是很平易近人的,喜欢跟人开玩笑啥的,一点都不会端着,而是他实在学识深不可测,谁也无法蠡测他到底读了多少书,想通了多少中西学问上的疑难。所以,他说社科院同事之间,长期以来都流传着一个所谓的“钱锺书标准”,也就是视其为读书做学问的最高标准,没有之一。他自己是早在1950年代初于长沙上中学时就听说过钱锺书,随后考上了北大西语系,同班同学兼上下铺室友吕永桢读古书最多,最爱读《谈艺录》,整天在那感叹,“学问大啦,学问大啦”,让他数十年忘不了(《翰林院内外》,长江文艺2006年版,页63)可以说,诸如此类,就是钱锺书同时代那些“顶流”同行的真实看法,其实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一个人到底水准如何,最好的参考意见,当然是看他的那些同行怎么看的,尤其是最厉害的那些人是如何看的,而不是我们这些群众如何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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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柳鸣九
至于说钱锺书在他那个年代,在知识分子中“人品第一”,这个评价看似也有点夸张,可我并不觉得,以为还是如实评判。有些人可能又要拉出陈寅恪来,说是老陈再怎么地也不输给老钱吧,这个我也认同。但我要说的是,钱锺书与陈寅恪论“人品”,既可以说是并驾齐驱的,也可以说是两种类型,都是“第一”。具体说来,就是陈寅恪是发扬“积极自由”权利式的第一,看不惯的他会公开抗拒,宁肯玉石俱焚也不合作,而钱锺书则是行使“消极自由”权利式的第一,即沉默以对一切非义,但怎么也不会同流合污,永远保持清醒,永远保持善良,永远护住底线,永远怀抱悲天悯人的心态,从而静待天明。相较而言,陈寅恪是志士型,钱锺书则是隐士型;陈寅恪是有所为,钱锺书则是有所为不为;陈寅恪的生活策略,是刚烈亢悍、硬扛到底,钱锺书的生存准则,则是外圆内方、以柔克刚。这是两种知识分子类型,论人品都可以说是“第一”,或曰“并列第一”。“我为其易,君为其难”,这两类知识分子都是很重要的,其分野也很难说可以轻易分别轩轾,犹如同时代的汉娜·阿伦特与以赛亚·伯林,可说同一阵营内两种知识分子的典型,用蛭田圭的话来说,一样都是“我心目中的知识英雄”(《汉娜·阿伦特与以赛亚·伯林:自由、政治与人性》,贵州人民社2024版,页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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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杨夫妇晚年住所小区
而且,钱锺书的“人品”问题,我至今以为,还是还得数他的另一同事兼后辈学者雷颐说得最好。前些年,在有一次访谈节目上,当雷颐被问及钱锺书其人如何时,曾用一句话概括,“最干净的人”。不知道别人如何看,我反正觉得恰当极了。钱锺书就是那个风雨如晦年代,几乎找不到第二例的“最干净”之人,可说找不到任何“污点”,没有丁点“瑕疵”。对于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而已,尤其是他这种“树大招风”的层次,能做到这一点是难以想象的,包括诱惑与非难。之所以能如此,除了他和杨绛夫妇很有“生存智慧”之外,更为重要的,当然是他清醒、善良、正直、淡泊,对任何损人利己或不利己的事都很鄙夷,也始终自觉地远离名利,从而可以独善其身。这是何其清醒,何其高贵的德行啊!现在很多人不以为然,要么是不了解过去那个年代,要么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李敦白1960年代曾以“美专家身份”参与英译组,与钱锺书共事多年,那时的他是颇不屑于钱锺书的,觉得“他跟其他人格格不入,好像是个外人”,还说“我们经常在背后讽刺他”,可若干年后他才醒悟过来,那是钱锺书刻意保持的距离,是对荣华富贵射利沽名餐腥啄腐的夷然不屑,更是“举世皆浊我独清”式的清醒与寂寞自守,所以他晚年懊悔“一生看错了三个人”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钱锺书。都说王国维人品如何高,可王观堂是拿“南书房行走”头衔当此生最高荣誉的,倘若活在现在估计也是恨不能印在微信头像上的那种人,可钱锺书就是明确引以为耻的。二人境界之高下,岂非“与圣贤作用处天悬地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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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11.10访问京都大学
还是前几天,集中翻阅一批社科院退休老学者的回忆录,偶然看到其中一位(疑是罗新璋,可惜记不清了),也提及了钱杨夫妇,其中有些事还是我此前不清楚的。他说,1970年代,钱锺书杨绛夫妇受到“恶邻”排挤,又作为“学术权威”靠边站了,自家也很不好过,经济上很是窘迫,甚至还不得已流落到单位角落那间20来平的储物室一住就是七八年。这是他们夫妻俩人生中最黯淡的时刻,也是最窘迫的时光。但就是在这样的困境里,他们夫妻俩还拿出了几乎所有工资,暗中资助了单位里那些亟需养家糊口的比他们更困难的年轻人,当然也是不用还的,如此不间断持续了两年,直到终于等来了天朗气清的局面。据他回忆说,期间到了每个月发薪水的那天,钱杨夫妇俩都会请一个单位里最信任的小伙子(疑是栾贵明)代为跑腿,私下一一找到那些经济更困难的同事,拉到僻静地方,悄默默塞钱过去,然后小声说是钱先生给的,请笑纳且勿声张云云。而那位“退休老学者”,当年正是受资助的“青年人”之一。他说,40多年过去了,他永远记得钱杨二先生的恩情,帮他们家撑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前几日翻《沈从文家事》,看到一则很搞笑的反差轶事,说是沈从文去世后的1990年代初,家属为编辑其全集,曾向沈从文生前友好征集其生前书信,多数收件人自然很乐意归还,但也有提出要求的。最离谱的一位,是跟沈家谈条件:我有一封,“如果要,你就帮我孩子办出国”?这要求直接把沈家问懵了,沈龙朱说,沈家自己都没一个能出国的,怎么给你搞?索性不要了(新星出版社2012年版,页230) 。那个时代的知识精英,也不乏如此贪鄙的,一如钱锺书笔下最可恶的“国立三闾大学中文系主任”李梅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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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钱锺书杨绛做这样的好事,是从不往外说的,连相关记录都主动销毁了。他们是真正的与人为善,同时又不齿留名,是把善良与低调都做到了极致。我看了这份真实追忆,确实颇为感动。过去,我还始终疑惑,钱杨夫妻俩收入很高,开销约等于无,既不投资又不买房啥的,日常吃饭都是白粥面包将就,身后有无子女可以继承遗产,那些钱都去哪了?看了这个才若有所悟。也是此类实录看多了,也让我愈加坚信,钱锺书是当之无愧可称那个时代“人品第一”的知识分子。至于杨绛,平心而论,人品上确实输一点,因为“杨老太”有些事是会计较的,谁要是把她惹毛了,她也是会使手段略施惩戒的,龚明德范旭仑李红岩均曾“饱其夫老拳”,无非留有余地,不至于过分而已。
2026.4.28夜,乱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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