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炸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门口,拿钢丝球蹭灶台边上一圈发黑的油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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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水凉,钢丝球磨在瓷砖上“沙沙”地响,像有人拿钝指甲一下下刮我心口。锅里还温着昨晚剩的萝卜牛腩,煤气灶的蓝火压得很小,屋里全是那股炖得发甜的肉味,按说挺暖和,可我后背还是莫名有点发紧。
来电显示跳出来两个字:磊子。
我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接起来。
“爸!”陈磊那头声音很大,像刚从外面跑进屋,呼哧带喘的,“下来了!证下来了!房本刚拿到手,热乎的!”
我直起身,腰咔吧响了一下,抬手撑住门框,笑了笑:“拿到了就好。”
“爸,真的,谢谢您。”他声音压下来一点,那种高兴是挡不住的,“没有您,我和小雅这辈子都不敢想在这儿买房。四百六十万啊,爸,您是真把一辈子的家底都给我们了。”
我关了灶火,锅盖缝里那点白气慢慢散开:“钱给你们,不就是让你们过日子的。房子有了,脚下才算有根。你们年轻人不容易,我和你妈攒这个,不也是为你么。”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眼睛下意识就往客厅那张遗像上飘。
老伴周秀芹还是那样,照片里笑得温温和和。她走了三年了,屋里很多东西还没怎么挪。沙发罩是她挑的,窗台那盆吊兰是她养的,就连门后那把旧雨伞,伞柄上的磨痕都还是她手攥出来的。
四百六十万。
这个数,我闭着眼都能在心里摸出来轮廓。
是我俩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是她生病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抠出来的,是她走以后,我一遍遍翻银行折子时,唯一能让自己觉得还剩点盼头的数字。
现在,房本拿到了,写的是陈磊的名字。
我本来该高兴的。
“爸,您最近血压怎么样?药按时吃没?”陈磊在电话那头问,背景里乱糟糟的,像是在电梯口,隐约还能听见苏小雅在旁边说什么。
“吃着呢,没忘。”
“那就好。爸,要不您这周过来住两天?看看新房,也顺便热闹热闹。小雅昨天还说,得好好谢谢您。”
“不去了,你们忙你们的。”我把钢丝球扔回水池里,“房子以后慢慢看,不着急。”
“行,那过两天我和小雅回去看您。”陈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您真是我亲爹。”
我笑骂:“废话。”
他也笑了一声,随后像是转头回应谁:“来了来了……爸,小雅叫我,我先挂了啊。”
“好,你……”
我后头那句“记得按时吃饭”还没说完,通话那边已经乱了一下,但奇怪的是,没有立刻断。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看,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还在走。
我愣了一下,没按挂断。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秒我没动,耳朵又贴了回去。
先是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动静,再接着,苏小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了进来。
“房本放包里,别弄丢了。还有,检查单的事你问清楚没有?”
我手指一下攥紧了手机边框。
检查单?
“还没来得及问。”陈磊的声音压得低,“急什么,等下周体检再说。”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拖拖拉拉的?”苏小雅语气里带了点火,“我早就说了,得趁热打铁。房子现在是你名字没错,可钱是他出的,这事从法律上到底怎么认,谁敢百分百打包票?你爸要是哪天回过味来,翻脸,咱们怎么办?”
我站在厨房门口,脚底下像突然空了一块。
“他不会。”陈磊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苏小雅冷笑了一声,“人心最说不准,尤其是老人。今天高兴,明天不高兴,谁知道。再说了,四百六十万不是四千六。他嘴上说给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记着这个数,谁知道?”
我喉咙一阵发干。
手机贴着耳朵发烫,掌心却冰凉。
“你又想说什么?”陈磊问。
“我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苏小雅压低了声音,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李医生不是说了么,报告上动点手脚不难。先让他自己慌,觉得肺上有问题,再顺势带去康健。私立医院好操作,环境也像样,他不会起疑心。”
我的后脖颈一下麻了。
肺。
这个字像把钝刀子,从后面慢慢捅进来。
秀芹就是肺上的病走的。
“你小点声!”陈磊有点急,“这话你也敢张口就来?”
“电话不是挂了吗?你自己按的。”苏小雅满不在乎,“再说了,他耳朵时灵时不灵,怕什么。”
我站着没动。
窗户外头风把晾衣杆吹得“当当”响,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锅里那点牛腩香气忽然变得腻得人犯恶心。
“我跟你说真的,陈磊,不能再等了。”苏小雅的声音越来越急,“房贷每个月八千七,表面上是你爸退休金卡在还,可你算过没有?他只要活着一天,这房子在咱们手里就不算真正稳。你以为他把钱掏了就完了?将来真闹起来,谁知道会不会说是借名买房,说咱们骗他养老钱?”
“你别老把人想那么坏,他是我爸。”
“我不是说他坏,我是说,得防着。”苏小雅语气又软了一层,像在讲道理,“何况现实摆在这儿。你爸身体硬朗,再活个二十年三十年都可能。那这二三十年呢?我们守着个房贷,守着个老人,守着一堆理不清的账,孩子还生不生?日子过不过?”
孩子。
我眉心突地一跳。
“你怀了?”陈磊声音一下变了。
“嗯,六周。”苏小雅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口的话都倒出来了,“所以我才更着急。陈磊,我们得为自己孩子打算。难道以后孩子一出生,就跟个老人挤在一起,什么都要迁就,什么都要顾着?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
孙子,或者孙女。
原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偏偏是在这样的句子后面冒出来,像块糖裹着毒。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陈磊哑着嗓子问。
“我刚不都说了吗?”苏小雅的声调轻了,轻得发冷,“先让他相信自己得了病,最好是癌。老人最怕这个,一慌,就什么都听安排。然后住院,治疗,药怎么用,李医生那边比你懂。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经不起折腾,用点量,看起来就是正常治疗反应。时间一长,人自然就下去了。到时候房子彻底稳了,存款、赔偿金、老房子,不也顺理成章归你?”
“苏小雅!”陈磊像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在给我们找路!”
“这是害人!”
“害谁?害一个早晚都得走的人,换我们一家三口以后几十年的安稳,有什么不值?你别在我面前装好人。你要是真那么孝顺,房子首付你怎么不自己挣?装修二十多万你怎么还让我娘家出了一部分?说到底,你不也是想过轻松日子?”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苏小雅像也炸了,“陈磊,你今天跟我把话说清楚。你要你爸,还是要我和孩子?我不是吓唬你,这事你不做也得做。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一点点往头顶冲,又一点点从四肢退下去。
身上冷热颠倒。
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喘不上来。
“……李医生具体怎么说?”过了很久,陈磊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墙。
我眼前猛地一黑。
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苏小雅又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了。只模模糊糊听见什么“体检安排到康健”“报告先吓住他”“辅助药”“别露馅”“这段时间对他好点”。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
再后来,通话终于断了。
屋里一下安静得吓人。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木了,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屏幕黑了,像一面小镜子,把我的脸映得灰白扭曲。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我吗?
那个一辈子按部就班上班、下班、攒钱、养家、送儿子读书、给儿子买房、老伴死了还想着守住这个家的人,到头来,竟然被自己儿子和儿媳商量着怎么弄死。
不是争吵,不是赌气。
是计划。
是安排。
是一步一步,想让我“自然”死。
我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湿,才知道自己哭了。可眼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不到一分钟,脸上就干了,只剩皮肉发紧。
哭什么呢。
秀芹生病的时候,我哭过多少回,也没把她留住。
我慢慢走到客厅,坐到那张旧沙发上。弹簧塌了一边,人一坐下去就往里陷,硌得尾椎发疼。电视柜上还放着没吃完的降压药,旁边是秀芹生前用的小梳子,齿都断了几根,我一直没舍得扔。
“秀芹,”我盯着她的照片,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你听见了吗?”
“你护着疼着的人,要送我走。”
“你儿子,亲口问别人,怎么下手。”
照片里的她还是笑,不会说话。
屋外天彻底暗了,玻璃上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佝偻、灰败,像根快烧尽的柴。
可也就是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慢慢硬了起来。
不是疼没了。
是疼过头了,反而结了壳。
我起身去卧室,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一个旧铁盒拿出来。盒盖边缘都磨掉漆了,里面压着存折、购房转账记录、一些发票,还有一张名片。
王振邦。
正义律师事务所。
老王是我大学同学,当年睡我上铺,后来读法,我进了设计院,他混律师圈。年轻时谁都没想到,老了老了,我会因为儿子儿媳,去找他。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喂,哪位?”
“老王,是我,赵建国。”
那头顿了一下,马上热络起来:“建国?哎哟,老赵!你这可是稀客,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有点事。”我声音平得自己都意外,“得见面说。关于房子,钱,还有……遗产。”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老王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变了:“出事了?”
“嗯。”
“你现在能出来吗?”
“明天吧。”
“好,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所里。把你手上能带的材料都带着,转账记录、购房合同、聊天记录,什么都别漏。要是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严重,电话里别细讲,见面说。”
“行。”
挂了电话,我把铁盒又扣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过一会儿,我点开微信,找到陈磊。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最后敲出一句话:“磊子,爸这两天老觉得胸口闷,咳嗽也多,不知道是不是着凉了。下周你们有空没,陪爸去检查一下吧。”
发送。
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爸!怎么不早说?严不严重?我和小雅下周随时有空,您定时间,我们陪您去。必须做个全面检查,不能拖。”
后面还跟了两个着急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嘴角发酸。
你看,多孝顺。
然后我又翻到另一个号码,打给李春梅。
她是秀芹的亲妹妹,比我小六岁,一辈子在街道办干,嘴厉,人也精。前些年因为陈磊结婚、买房、彩礼这些事,和苏小雅闹过几次,后来来往少了,但她心里始终向着我和秀芹。
电话接通后,她先愣了一下:“姐夫?”
“春梅,是我。”我顿了顿,“帮姐夫查个人。一个医生,叫李建军,可能在私立医院,年龄四十多。”
“医生?你查他干什么?”
“先别问。”我说,“越快越好。别让磊子和小雅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姐夫,是不是他们那边出什么事了?”
“你先查。查到了,我再跟你说。”
“行。”她答应得挺利索,“我明天就托人问。姐夫,你自己注意着点,要真有事,可别一个人扛。”
我嗯了一声。
挂断后,屋里又静下来。
我把旧手机翻出来,充上电,试了试录音功能,又找出一个小笔记本,把想到的事一条条记下来:房款来源、转账时间、房本名字、电话录音备份、体检安排、李建军、康健医院。
字写得有点歪,我盯着那些字看,忽然觉得像在列自己的遗嘱。
可不是遗嘱。
是证据。
是刀。
第二天一早,我没吃早饭,只喝了半杯温水就出了门。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公交车窗起雾,车厢里全是早高峰挤出来的人气和饭味。我坐在靠后的位置上,腿边放着那个旧布袋,里面装着铁盒和资料,一路抱得死紧。
到了老王的律所,前台小姑娘一听我名字,立刻把我领进去。
老王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真皮沙发,茶几上一套紫砂壶。他从桌后绕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我肩膀:“老赵,你这脸色不对啊。到底怎么了?”
我没废话,把资料一样样掏出来,最后拿出旧手机,点开昨晚备份好的录音。
病房、房子、报告、癌、药、自然衰竭。
那些字,一句句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老王开始还绷着,听到后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直接站起来,在地毯上来回走了两圈,骂了一句:“这他妈还是人吗?”
我坐着没动。
骂什么都晚了,录音里的每个字我都听过一遍了,早把人心捅穿了。
老王停下来,弯腰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房子不能让他们白拿。”我说,“更不能真让他们把戏唱下去。我想让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照原计划走。只要他们敢动手,就让他们自己把自己送进去。”
老王皱紧眉:“风险太大。你一个人去他们安排的医院,真出了岔子怎么办?”
“所以我找你。”我把手摊开,“我得知道,法律上我能怎么做,证据上我还缺什么。还有,体检我得先自己做一遍,留底。”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先做两件事。第一,这份录音立刻做司法鉴定。第二,我给你安排一家可靠医院,你今天下午就去做全面检查,秘密做,报告直接出给我。”
“还有那个李建军。”我说。
“我找人查。”老王把便签拖过来记名字,“他要真敢干这种事,不可能一点尾巴都没有。私立医院、违规操作、假病历,这里面一查一个准。”
“还有房子。”我抬眼看他,“首付、税费、大头都是我出的,房本写了陈磊,这种情况下还能要回来吗?”
“能不能全要回来,得看具体证据和赠与性质。”老王说得很快,“如果能证明你出资是基于他们虚假承诺,或者后来发生重大侵害,比如谋害、欺诈,那就不是普通赠与问题了。至少,有机会撤销赠与或者确认部分权益。别灰心,这事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我听完,点了点头。
那天从上午到下午,我几乎没停过。
签委托、复印材料、做证据清单、去医院体检。吴医生是个退休返聘的老专家,戴老花镜,手很稳,说话也直。给我看完初步片子后,他抬头就说:“老赵,你肺上没大问题。年龄摆这儿,点小毛病正常,但离癌还远。谁吓唬你了?”
我喉咙动了动,说:“回头再跟您细说。”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街边小摊开始冒热气,烤红薯的甜味顺着风飘过来。我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很想买一个,可又没胃口。
到了家,陈磊正好打来电话。
“爸,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和小雅商量过了,下周三带您去体检,号都挂好了。”他说得很快,殷勤得有点用力,“不过市一院人太多,我们想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地方。”
我嗯了一声,故意咳了两下:“你们安排吧,我不懂这些。”
“爸,您放心,肯定找最好的。”
“好。”
挂断后,我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胃里空得发酸。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生病”。
吃饭吃两口就放筷子,走路走快一点就扶墙,咳嗽咳得夜里都能把自己震醒。陈磊几乎天天打电话来问,苏小雅也装模作样来了一次,提着燕窝和海参,进门就红着眼眶:“爸,您怎么瘦这么多?”
她伸手要扶我,我不动声色避开了,只让她把东西放下。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老往这边跑。”我说。
“那怎么行,您身体要紧。”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圈一圈在屋里转,落在抽屉、柜子、铁盒可能放的位置上。
我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周二晚上,李春梅给我回电话。
“查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李建军以前在区医院待过,后来因为乱开药、收红包被投诉,自己辞了。现在在康健私立医院坐诊,跟院里一个副院长走得近。还有人说,他私下接一些‘不好明着办’的活,价钱高得很。姐夫,你查这人干什么?这人不干净。”
“康健……”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和录音里的计划对上了。
“还有,”李春梅顿了顿,“他身边老跟着个护士长,关系不一般。要不要我继续往下挖?”
“挖。”我说,“越细越好。”
周三一早,七点不到,楼下就响起了喇叭。
我透过窗往下看,陈磊那辆车停在单元门口,苏小雅裹着一件米色大衣,正仰头往楼上张望。
我换好衣服下楼时,她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担忧:“爸,今天冷,您怎么不多穿点?”
“够了。”我说。
上车后,陈磊从后视镜里看我:“爸,要是累了您就眯一会儿。”
车开出去十来分钟,我就发现方向不对。
“这不是去市一院吧?”我问。
方向盘后的陈磊手一紧,随即笑得有点僵:“爸,是这样,小雅找人问了,康健那边设备更先进,检查不用排队,医生也熟,所以就改去那边了。”
“私立医院?”我皱了皱眉。
“爸,您放心,特别正规。”苏小雅连忙接话,“很多有钱人都去那儿看。您就别操心了,今天咱们只管检查。”
我靠回座椅,看着窗外,没再问。
康健医院果然修得像酒店,玻璃门亮得晃眼,大厅里香水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皮发麻。导医小姐笑得标准,护士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声。
李建军很快出现了。
金丝眼镜,白大褂,脸上那种斯斯文文的笑,一看就是很会让人放松警惕的样子。
“赵叔,您好。”他竟然一上来就喊得亲热,“磊子和小雅提前跟我说了,您别紧张,咱今天就是做个系统筛查,早发现早安心。”
早发现,早安心。
我差点笑出声。
问诊、抽血、拍片,一套流程下来快得离谱,明显都是提前打通过招呼的。我被带去做CT的时候,躺在那冰冷的机器上,望着头顶惨白的灯,忽然想起秀芹化疗那会儿,也是这么抬头看着灯,回来后总说医院的灯照得人心慌。
检查做完,我被带回会诊室。
陈磊坐在旁边,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苏小雅一会儿给我递水,一会儿说没事,嘴上安慰得很,眼底那点压不住的紧张却藏不住。不是担心我真有病,是怕戏唱不成。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李建军拿着一沓报告进来了。
他没立刻说话,先把几张片子摊开,对着灯看,眉头越皱越紧。那副样子,要不是我提前知道,几乎真会被他唬住。
“情况……不太理想。”他说。
陈磊唰地站起来:“什么意思?”
李建军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我:“赵叔,您右肺有个阴影,形态不太好,而且几项指标也有问题。初步看,高度怀疑……恶性。”
恶性。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胸口那团火差点直接窜上来。
可脸上,我还是一点点白了下去,嘴唇也跟着抖:“你是说……癌?”
“目前不能百分百下结论,但可能性很大。”李建军把话说得像留了余地,实则步步逼人,“建议尽快住院,进一步检查,然后马上治疗。老人家这个年纪,最怕拖。”
“爸……”陈磊看着我,眼睛都红了。
苏小雅更直接,眼泪说来就来,抓着我胳膊:“爸,您别吓我,咱治,砸锅卖铁也得治。”
我看着她那张哭得发颤的脸,只觉得荒唐。
“怎么治?”我声音发虚,问李建军。
“先住院,方案我给您定。”他说,“考虑到年龄和身体基础,保守点做,先用药物控制。康健这边肿瘤治疗很成熟,您放心。”
我“恍惚”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好。”
住院办得很快。
VIP病房,单人间,窗帘、沙发、陪护床一样不少。越像酒店,越显得这里不对劲。护士送来的药单和治疗单我都偷偷记下来了,晚上趁没人时拍了照,发给老王。
老王回得很快:“先稳住,别急。明天我安排人盯药。你任何口服药都别真吃,能倒掉就倒掉,别露馅。”
我照做了。
那些药,有的冲进厕所,有的塞进纸巾包起来藏进垃圾袋最下面。
第二天开始第一次“治疗”。
输液前,李建军还特意来安抚:“赵叔,第一次药量不大,主要看您耐受。要有点恶心头晕都正常。”
正常你祖宗。
针扎进血管那一下,我眯着眼看护士调滴速。药水顺着管子往下走,像细细一条蛇往我胳膊里钻。我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很清醒。不能真让这些东西老实进身体。
输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开始装胸闷,喘不上来,手抓着床单,脸憋得发青。
护士慌了,陈磊更慌,冲出去喊人。
李建军进来后,忙着听肺、量压、停药,折腾了一通,最后判断是“药物敏感反应”,当天治疗中止。
我躺在床上,听他在一旁说“老人身体太弱,先观察”,心里只觉得可笑。
第一回,算是躲过去了。
晚上陈磊坐在我床边,眼神发直,像被吓坏了,一遍遍问我:“爸,您难不难受?”
“还行。”我闭着眼说。
他沉默了半天,突然低声来了句:“爸,对不起。”
我睁开眼看他。
他立刻躲开视线,像是说漏了嘴:“我是说……没早点带您查。”
我没接这句。
第二次输液是在三天后。
这回李建军谨慎多了,先给我打了抗过敏针,又让护士把滴速调得很慢。我看着那一点一点往下掉的药液,心里明白,再拖下去不行,必须拿到更硬的东西。
巧的是,当天下午,李春梅来了。
她进门就火气冲天,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姐夫,你好好的怎么让人治成这样了?这什么破医院!”
苏小雅跟她撞了个正着,脸色立刻难看下来。
两个人在病房里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让谁。
李春梅指着苏小雅鼻子骂:“你少在这儿装贤惠,我问你,为什么不送公立医院,偏来这种黑地方?你当我没打听过?”
苏小雅冷着脸:“小姨,您不了解情况就别乱说。爸的病耽误不得,我们找最好的资源有错吗?”
“最好的资源?”李春梅冷笑,“最好到连病都能给人做出来是吧?”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静了。
陈磊脸都白了。
苏小雅眼底闪过一丝慌,但很快顶回去:“您这是诽谤。”
“诽不诽谤你心里清楚。”李春梅看向我,“姐夫,跟我走,咱转院。我不信她找的人。”
我靠着床头,装出左右为难的样子:“春梅,先别闹。”
她瞪我一眼,气得直喘:“你就护着他们吧,早晚把自己护进坑里!”
说完,她甩门走了。
人刚走,我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短信:“查到李建军和人做假证明的录音了,还拿到一笔转账记录。回头给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里总算沉下一块石头。
接下来两天,事情开始往我想的方向走。
苏小雅变得更急。
她开始旁敲侧击问我:“爸,您那个装存折的小铁盒放哪儿了?回头交费方便,我帮您一起管。”
我笑了笑:“在老屋抽屉里。密码还是你妈生日。”
她眼睛一下亮了,嘴上却还装着迟疑:“那……那我回头帮您收着。”
“行啊。”我说,“反正早晚都是你们的。”
她听了,脸上那点假惺惺的愧疚彻底松开,甚至藏不住有点高兴。
那天晚上,老王把我叫出去做笔录式的细化记录,顺便告诉我,李建军和康健医院药房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了,只差一个他们更明确动手的节点。
“再等等。”老王说,“他们越急,露的破绽越大。”
我点头。
可我没想到,先扛不住的人,会是陈磊。
第三次治疗前夜,病房里就我和他两个人。
外头走廊安静得很,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翻纸张的声音。灯关了一半,屋里昏昏的。他在陪护椅上坐了很久,一根烟都没抽,可身上还是有股焦躁味。
“爸。”他忽然开口。
“嗯。”
“您……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转头看他。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像被我这一眼彻底压垮了。
“我受不了了,爸。”他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一闭眼就是您躺在这儿输液的样子。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不配当儿子。可我真没想走到这一步,我一开始就是……就是想着把房子稳住,没想过真要您命。是小雅一直逼我,说有了孩子,说以后日子怎么过,说您会拖累我们……我,我脑子一热,就跟着往下走了。”
他说着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爸,我错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打我吧,您骂我,您把房子拿回去,把钱全拿回去。我什么都不要了。咱不治了,明天就走,咱去别的医院查,您没病,您肯定没病……”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口一阵一阵发堵。
你说不心疼,是假的。
那是我抱过、背过、牵着学走路的孩子。小时候他摔一跤,膝盖破块皮,我都得心疼半天。
可现在,跪在我面前的人,也是那个默许别人给我判死刑的人。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问。
陈磊哭得直摇头:“我不是怕,我是后悔……”
“晚了。”我说。
这两个字出口,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耳光,肩膀猛地一缩。
我闭了闭眼,还是把话全说了:“从你在电话那头问‘李医生具体怎么说’开始,就晚了。”
他一下抬头,脸白得像纸:“您……您那时候就听见了?”
“全听见了。”我盯着他,“包括你老婆怎么算我的命,怎么惦记我的房子、存款、老房子。也包括你怎么一边说不踏实,一边还是顺着她往下问。”
他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剩下哭。
“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把她当闺女疼。”我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她转头就想把我送走。陈磊,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不是她,是你。她不是我生的,她狠,我认。可你是我儿子。”
“爸……”他扑过来要抱我腿,我往后一缩。
也就是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苏小雅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里攥着我的旧手机。
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后半截。
“挺热闹啊。”她开口,声音轻得发飘,可就是这种轻,听着最瘆人。
陈磊僵住了。
苏小雅一步一步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反锁。
“原来你早知道。”她看着我,眼神里最后那点伪装终于撕干净了,只剩怨毒,“怪不得你这么配合。装得真好,爸。”
这个“爸”,她咬得极重。
我没说话。
她又转向陈磊,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倒是会选时候当好人。怎么,准备拉着你爸一起把我卖了?”
“不是,小雅,你听我说——”
“你闭嘴!”她突然尖声打断,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线,“你现在装什么装?前面商量的时候你哪回没点头?房子拿的时候你手软了?住院办手续的时候你手抖了吗?现在他知道了,你就全推我头上?”
陈磊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回头看我,几乎是咬牙切齿:“既然都摊开了,那咱就别装了。您想怎么办?报警?告我们?把您儿子和怀孕的儿媳一块送进去?”
“那要看你们做了什么。”我说。
“我们做了什么?”她冷笑,“不就是想为自己打算?这个城市房价多高您不知道?年轻人活得多累您不知道?您拿着一辈子的积蓄往我们身上一砸,倒显得自己伟大了,可后面的烂摊子谁收?房贷谁扛?生活谁过?以后孩子出生谁养?您只管给钱,可钱给完了,麻烦不还都在这儿吗?”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解决麻烦的办法,就是让我死?”我问。
她没立刻答。
但她那张脸,已经把答案写全了。
“是。”过了几秒,她竟然点了头,“您要真这么问,那就是。因为您不死,这个结永远解不开。”
陈磊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回头看她:“你疯了!”
“我疯?”她眼眶通红,“我一个女人,嫁到这儿来,跟你一起背房贷,陪着你爹看病,听着你小姨阴阳怪气,自己怀孕了都不敢歇,我疯?我只是比你看得明白。人活着,谁不是先顾自己。”
“顾自己也不能拿人命填!”
“那你现在说这个晚了!”
她吼完,病房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外头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放到床边柜上。
通话界面还在。
王振邦。
通话时间三十七分二十二秒。
苏小雅看见的一瞬,脸就变了。
“你……你一直通着?”
“从磊子开口认错开始。”我说。
她踉跄了一下,手指发僵。
“另外,”我接着说,“你和李建军的聊天、转账,春梅已经拿到一部分。康健药房那边,老王也在查。还有,我真正的体检报告也早就出来了,我没癌,肺上也没事。”
苏小雅彻底愣住了。
那种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单纯害怕,是突然发现自己以为稳稳握在手里的棋局,早就被人从背后掀了桌子。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我看着她,“你们把我当傻子,想得太顺了。”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不是护士那种轻轻两下,是有节奏的、很硬的三声。
老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老赵,开门。”
陈磊一听,整个人都瘫了。
苏小雅也像一下被抽走了最后那口气,扶着墙慢慢往下滑。
门开以后,不止老王一个人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便衣警察,另有一个女警,神情都很严肃。
“赵建国先生?”其中一个亮了证件,“我们接到报案,涉及疑似伪造医疗文书、诈骗及故意伤害预备行为,需要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苏小雅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猛地扑到我床边:“爸,爸我错了,您别报警,求您了!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啊!”
陈磊也跪下来,头磕在床沿上:“爸,都是我的错,您要报就报我,别动小雅,她怀着孩子……”
我看着这两个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了。
从他们算计我那一刻起,这句话就注定会落下来。
可真到这个时候,我心里也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空。
特别空。
像一间屋子里的家具被一夜之间搬光了,回音都显得冷。
老王站在一旁,没催我,只是看着我。
警察也在等。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我可以不追究他们刑事上的故意伤害部分。”
屋里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陈磊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苏小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厉害。
我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先别哭。
“但有条件。”我说。
“您说,您说什么我都答应!”苏小雅急得嗓子都哑了。
“第一,李建军和医院那边,该查查,该抓抓。你们知道什么说什么,一句都别藏。第二,房子立刻过回我名下。第三,铁盒里拿走的所有东西,一样不少还回来。第四,你们离婚。”
最后两个字出来,陈磊整个人僵住了。
苏小雅也呆了。
“爸……”陈磊嘴唇发白,“不能这样……”
“能。”我说,“你们俩凑在一块,只会越走越歪。孩子生下来以后,抚养权归你。至于她——”
我看向苏小雅:“你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走。离开这座城,五年内别回来,也别来找我,找陈磊,找孩子。你想要自由,我给你。你想要房子、钱、算计来的安稳,没有。”
她脸上的泪一下停住了,像没反应过来。
“第五,”我看着陈磊,“从今往后,你别再指望我给你兜底。便利店、小生意、工地,做什么你自己活去。孩子是你儿子,你养。你如果养不起,那是你没本事,不是我欠你的。”
“爸……”他哭得声音都散了,“您不要我了?”
我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先不要我这个爸的。”
这话说完,病房里再没人出声。
老王把话头接了过去,开始跟警察对接,讲程序,讲取证,讲后续协议。我靠在床头,听着他们说话,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水,什么都闷闷的。
事情后来走得比我想的快。
李建军那边一查,问题一串。假病历、收钱办事、跟药房串通乱用药,还有别的脏事,一下扯出来不少。康健医院为了撇清关系,先把他推出去,但已经晚了。
苏小雅和陈磊因为没有真正造成不可逆后果,又有配合调查、主动交代,再加上我这边没坚持往最重了咬,最后没进去,但该签的协议一份没少。
房子过户回我名下那天,我也在。
窗口工作人员把材料翻来翻去,例行公事地问:“双方确认自愿办理吗?”
“确认。”我说。
陈磊站在旁边,像一夜老了五岁,胡子没刮,眼窝陷着,也说了句确认。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抽。
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学写自己名字,趴在饭桌上写得一头汗,我和秀芹一左一右看着,都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可有出息又怎么样。
人一歪,多少本事都白搭。
离婚手续办得更快。
苏小雅从头到尾都没再跟我对视。她肚子已经微微显出来了,穿着一件宽松的黑毛衣,脸瘦得很尖。签字的时候,她手一直抖,签了两次才签稳。
办完后,她把那个旧铁盒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打开。
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爸……对不起。”
我看着她,许久,才说:“以后别这么叫了。”
她脸一下白了,低下头,再没吭声。
春天来的时候,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陈磊给我打电话,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我挂断:“爸,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正拿着喷壶,给那盆差点枯死的茉莉浇水。
水沿着盆边慢慢渗下去,泥土黑了一圈。
“名字起了吗?”我问。
“起了。”他说,“叫陈念芹。”
我喉咙紧了一下。
念芹。
想念的念,秀芹的芹。
“好名字。”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陈磊像是忍着什么:“爸,您……要不要来看看孩子?”
风吹过来,把晾着的毛巾掀起一角。
我望着楼下树梢新冒出来的嫩叶,半天才说:“以后吧。”
“……好。”
挂了电话后,我站了很久。
其实不是不想看。
那是我的孙子,是秀芹盼了一辈子都没盼上的隔辈人。
可我不知道怎么去看。
抱起那个孩子的时候,我会想起什么?会不会想到,他差一点,就是踩着我的命来的?
不是孩子的错。
可人心这东西一旦裂了,再往回补,总归有缝。
后来,陈磊在离我家两站地的一个小区门口盘了家小便利店。我没去过,只听李春梅说,生意一般,但他守得挺老实。白天进货,晚上带孩子,整个人瘦得像根棍,可酒也不喝了,脾气也收了。
“这回是真长记性了。”李春梅一边择菜一边说,“就是可惜,早干嘛去了。”
我没接话。
有些记性,非得拿疼换。
至于苏小雅,听说去了南方,在一家会计代账公司上班,后来又换了城市。她按协议没回来过,也没再联系。偶尔夜里我会想起她最早进门那会儿,扎着马尾,拎着水果,甜甜地喊我“爸”,给我夹菜,陪秀芹聊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真真假假,到底哪一面才是她,我如今也分不清了。
也许都是真的。
人本来就不是一张脸。
夏天的时候,那盆茉莉终于开了花。
白白的小花,一朵挨一朵,香得不霸道,晚上风一吹,整个阳台都是淡淡的香。我端着小板凳坐在边上,手里拿把蒲扇,想起很多事。
想起秀芹年轻时最爱种花,家里阳台再小,也得挤出几个花盆。想起陈磊小时候贪玩,拿小铲子把花盆里的土翻得到处都是,秀芹追着骂,他跑得鞋都飞了一只。想起买房那阵子,我们一家人围着样板间转,苏小雅拿着手机拍厨房,说“爸,您以后来住,我给您留最朝阳的房间”。
那时候,谁能想到后头会是这样。
可日子还是得往下过。
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慢慢也明白了,什么叫命里带的,什么叫强求不来。
亲情不是你掏空自己,就一定换得来真心。
钱也不是给出去了,就能买来感恩。
有时候你把心剖给别人看,人家嫌血腥;你把命搭上去,人家还嫌你挡路。
那就算了。
认。
我现在一个人住,早晨去菜市场,跟卖豆腐的老刘头扯两句,下午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晚上回来看会儿旧剧。有时候李春梅来吃饭,带点她腌的小菜,嘴上还是不饶人,一会儿骂这个一会儿念叨那个,屋里倒也不至于太冷清。
陈磊逢年过节会发消息,长长短短,不多。开始是“爸,新年好”,后来是“爸,天气冷,多穿衣服”,再后来,会发两张孩子的照片过来,小脸圆乎乎的,趴在床上吐泡泡,或者扶着沙发学走路。
我很少回。
但每次都会点开看很久。
有一回,他发来一段语音,小孩奶声奶气地学说话,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爷”。
我坐在沙发上,听了一遍,又点开一遍。
外头天快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手上。
我忽然就想,等再大一点吧,再大一点,也许我能去看他。
不是原谅谁。
只是孩子不该背着上一辈的账活。
又过了些时候,老王约我吃饭,席间喝了两小盅白酒,脸都红了。他夹着花生米,忽然叹了句:“老赵,这一局你赢得挺难看。”
我嗯了一声:“本来也不是奔着好看去的。”
他点点头:“也是。能活下来,把东西守住,就不算输。”
我没接。
活下来,东西守住。
是,不算输。
可也算不上赢。
回家路上风挺大,我裹紧外套,慢慢往回走。小区门口有个年轻爸爸,一手拎菜,一手牵个小男孩。孩子穿得像个球,一边蹦一边说今天老师发小红花了,声音脆生生的。
我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走到单元门前,我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块。那一瞬间,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盏灯,是为我自己亮的。
我掏钥匙上楼,开门,屋里有淡淡的茉莉香。桌上放着下午泡剩的半壶茶,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缝里,厨房里还剩点没吃完的鲫鱼汤。
都是寻常日子。
可现在我知道,寻常已经很难得了。
我把外套挂好,走到阳台,伸手摸了摸那盆茉莉新长出来的嫩叶。
叶子软软的,带点凉意。
夜风吹过来,不急,不躁。
我低声说了句:“秀芹,我还在呢。”
说完自己都笑了。
是啊,我还在呢。
人没死,骨头也没断。
天再冷,花也总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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