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今夜来雪
本书作者: 寒雨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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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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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那晚,京城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
他站在她面前,表情有些冷淡:“我得结婚了。”
就这五个字,她思维反应一瞬间迟钝,愣了好几秒,才小声回了句:“好。”
她一直是个很识趣的人,在他那个圈子,做他一段时间女朋友,在他要结婚前乖乖走人。她知道他们最好的关系,也就是这样了。
她低着头:“那我明天离开北京。”
他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雪下得更深,他才低低说:“之前的房子留给你,三百万的存款,给你买过的首饰,衣服,车,全都留给你……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她知道他不想婚姻之外,还有牵扯,故而温驯地轻声说:“没有了。”
一周后,他婚讯传来。
三周后,她查出怀孕。
从医院出来时,雪还没停,想起和他在一起有年冬天,京城也下大雪。
他从府右街出来,大衣里裹着制服在街边等她,整整两个小时。
她气喘吁吁赶到,抱歉仰头:“我以为你回家了。”
而他撑伞看她。
那时候黑天了,昏昏的路灯从他左后侧面打下来,他半边身体被雪打湿,半边在昏暗里。
他张了张唇,轻声说:“等不到你,我不会回家。”
现在。
他真的要有家了,和另外一个女人。
【那是你离开了北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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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静回家的时候,家里其实挺热闹的。
几个亲戚都在。
她家里情况有些复杂,别人家重男轻女,总是几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她父亲这辈却是不太一样。
她爸冯建军是家里长子,再往下就是几个妹妹,还有个最小的弟弟。只是绾静小叔没得早,活着的时候还能帮衬家里,现在人走了,家里除了她父亲,几个姑姑也顶不了事。
不仅如此,反倒常伸手管冯建军要钱。
冯建军当了一辈子老实人,家里剩他一个大哥,他哪怕再不满妹妹们的作为,也还是供着吃穿。
绾静很气,有时候都会气哭,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是冯建军把她拉扯大,家里亲戚没有看过她一眼,她不想他们爬在冯建军身上吸血。
她说她寄回家的钱,都是给冯建军看病的,不要拿给姑姑婶婶。
冯建军每次都是笑笑,说:“静静的钱我都是存着的,我是自己的钱给他们的。”
绾静无比心疼。
冯建军是出了名的好人,在风雨飘摇的时代,扛着一整个家也从没说放弃,不喊累,不埋怨。
有时候她会觉得,她能在父亲身上,看到一点关庭谦的影子。冯家构成和关家也像,关庭谦是家里长子,同样有妹妹,最小的是弟弟。
他被家里寄予厚望,从小就被当成顶梁柱培养,在一起后,她怕黑,关庭谦有时哄她睡觉,也会说些他年少往事。
他说他要看的书很多,要学的功课也很多,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他不能,他只能在廊前看着。
绾静缩在被子里问他:“那你想跟他们玩吗?”
天真幼稚的问题,只有她问得出来。
关庭谦没回答,无声笑了一笑。
她敏感,她从那个很淡的笑里,看见一种没化开的情绪,她想可能他会在心里说是的。每个人都说他很强大,都指望他。
绾静却觉得,他或许会孤单。
冯建军情况确实严重,他心脏一直不好,这次又是在家里昏倒,要不是邻居发现,可能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家里一开始还说没事,就是晕一下,但是绾静拜托过邻居婶婶照看。婶婶不敢大意,还是坚持把冯建军送到了市里。
通知绾静的时候,冯建军都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身体还是虚着,老是睡梦里念叨绾静。
婶婶才忍不住把绾静喊回来看看。
绾静心疼,冯建军就是这样,也是喜欢沉默,好多事不给她说,非要拖到很严重了才会告诉她。
可其实冯建军非常疼爱她,在那个家里吃不起饭,还要卖血的年代,她的名字,甚至是冯建军花了两块钱,去镇上找了个有文化的老师取的。
他不指望什么,就是希望尽最大努力,让女儿高兴,平平安安。
绾静回家处理他的事,也想问问家里是怎么照看她父亲的。
家里坐满了人。
她小姑冯萍却并不当回事,嗑着瓜子点她:“你也不用这么着急,你爸年纪大了,身体有点小毛病总是难免的。”
冯萍身边坐着绾静婶婶,也就是小叔的老婆,邱艳。前几年小叔过世,她就想着改嫁。这本来没什么,可是她改嫁那男人,是小叔还在世就搭上的。
绾静一直觉得小叔是被气病倒的。
邱艳也帮忙说话:“是啊,其实你爸身体一直还行的,这回估计也是累着了。”
绾静皱眉:“他做什么去了。”
冯萍说:“也没干什么,就是挑挑水,家里后面不是还有块地。”
绾静怒了:“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不要让他操劳吗?”
“你这孩子。”冯萍也有点恼,“那腿长他身上,我们管得住呀?怎么这么说话。真是女孩子大了,以为去首都上个大学不得了,回家就敢摆脸。”
绾静手指紧捏成拳。
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吵架,她没办法一直留在老家照顾冯建军,她现在和家里争执,吃苦的还是冯建军。
邱艳劝和:“好啦,说那些干什么,要不先吃饭吧。”
绾静说:“我没胃口。”
冯萍冷笑:“你看看,这就是故意给我摆脸色呢,你不知道,女孩大了心就野了,我都管不住。”
绾静平静道:“你管过我吗,帮过我爸一天吗?你只知道吃他的,用他的,还往外拿。”
“你怎么说话的?”
冯萍站起来了。
邱艳赶紧摁住她,另外的亲戚也上来劝:“别和小孩子吵。”
冯萍受不了:“她都二十多了,一点不懂事。”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绾静觉得窒息。
眼前乱哄哄的场景,他们指责她,看似偏帮她,话里话外却又看轻她贬损她,他们甚至还用着冯家的东西,很多都还是绾静的钱。
绾静丢下一句“你们吃吧”,转身就走了。
她不愿吃饭,那两天就待在冯建军房里,握着他的手,陪他说说话。
冯建军还要静养,长时间都是睡觉,不常睁眼。就是睁眼也疲惫,说不了两句话。
大多都是问问她:“身体好不好,在那边工作还顺利吗,是不是按时吃饭呀……”
绾静每次都说:“我挺好的。”
冯建军不知道她的事。
她想如果冯建军知道,知道她并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找个男人安稳过日子,反而走上了一条遍布荆棘,雾气弥漫的路。
他不会骂她,但一定会自责得不能自已。
所以绾静不能告诉他。
她也没心思再去想关庭谦的事了。关庭谦那几天没找她,也没过问,绾静心里不好受,分不清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她越界,他就和她彻底疏远了。
男人的底线她知道,谁不喜欢香喷喷只黏着自己的女人,关庭谦古板沉稳却固执,她情绪不稳,还给脸色,他心里膈应也说不定。
又隔了一天,到第二天中午。
绾静起床,推开房门时,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男人,约莫三十岁多的样子。
他坐在沙发那不声不响的,看见绾静,眼神里混杂着一种陌生的打量。
绾静停住脚步。
冯萍和邱艳从厨房出来:“来,吃橙子,早上才刚去市场买的,可新鲜。”
男人没起身,邱艳把装橙子的果盘摆在茶几上,看见绾静起了:“小静,你也过来一起吃。”
绾静依然没动。
邱艳笑道:“这孩子,喊你也不动,也不打招呼,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把橙子用叉子插了,笑着递给那男人,又递给绾静:“来啊,两个人分着橙子吃,正好说说话。”
男人拿起叉子吃了,绾静却没有接。
冯萍看不下去了,语气不耐道:“你怎么总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就是认识个朋友吗,搞的好像要吃了你似的。”
沉默了很久,绾静才开口:“朋友?”
她嗓音很嘶哑。
冯萍有点心虚,但还是说:“对啊,交交朋友啊。我和你婶婶也是为你好,你妈去的早,家里也没个女人教导你,还不是我和你婶婶多费心?小静,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但老也没个对象,你看看,女孩子总是要成家的,哪能一直留在外面?”
“北京那地方不好混,你没根基,总归是待不下去的,不如快点回我们这,找个人嫁了,家里也好帮衬你。”
她看了眼邱艳,邱艳附和:“是啊小静,你看你这个年纪结婚正好,明年有了孩子,我和你小姑还能帮你带带……”
绾静轻声打断:“婶婶,我还没有嫁人的打算。”
“女人哪能不嫁人的?”邱艳尴尬了,但还是皱眉不赞同,“婶婶知道你上进,要强,上学时候成绩也好,但是再要强家里也缺个男人。文德。”
邱艳走到那男人身边:“这个是文德,我和你姑姑千挑万选替你掌过眼的,人老实,又勤奋,虽然是学历比不上你,但人家工作稳定,踏实,你跟了他不吃亏的。”
绾静问:“你结过婚吗?”
男人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
冯萍怒了:“哪有你这么问的?一点规矩也没有,再说了,结过婚又不是坏事,会疼人嘛,二婚还是头婚,不影响婚姻幸福的。”
“我结过婚。”绾静没理冯萍,依旧紧盯着那个男人,情绪平静道,“我还有一个儿子,是十八岁时候生的,现在在我前夫那里,我每个月会给他寄生活费,大概一万多块钱,我前夫每周也会和我见面,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三个人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男人丢下橙子,低头慌忙告辞:“我家里还有事,晚饭就先不吃了。”
邱艳着急喊:“唉,文德,别走啊,别听她胡说,文德!”
门关起来。
冯萍快气疯了,扭头就道:“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给你找夫家,你非要搅黄了才高兴?你爸老实一辈子,怎么生出你这种闺女?”
绾静只觉得胸口要裂开了,她耗费很久精神,才终于攒够力气,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去。她耳畔响起嘈杂的嗡鸣,身体也虚浮无力。
“我没什么意思。”绾静说。
冯萍不悦盯着她。
绾静说:“我是按照你说的做的,你说头婚二婚不重要,可他比我更介意,我觉得你应该去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再多看一眼都乏力:“以后别给我相看了,你们只要把我爸照顾好就行了,我爸人还在,我的事,我想暂时还轮不到他之外的人管。”
绾静拿起桌上手机,扭头走出门外。
下雨了,外头天沉得发阴。
她没拿伞,就这么低着头走在路上,心里无比耻辱委屈。她一路往前,直跑到村头前的晒谷场,才终于腿一软坐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她只觉得人生实在是太失败了,很多事,都竟是身不由己。
绾静在台阶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月挂中天,夜风浸凉,吹得她瑟缩了肩膀,快熬不住,她才疲惫不言地往家走。
晚上村子里没有灯,照明条件不好,绾静摸出手机,想打个手电筒照路。
刚划开页面她就吓了一跳。
一通接一通的来电显示跳出来,一遍接一遍地打,致使手机也卡了两秒。
绾静脸色煞白,近乎滞愣地看着手机跳动的画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她打来,他们上次明明才吵过架。她心里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在她越来越怀疑,甚至已经有了最坏打算的时候。
她想他现在给她打电话,说不准是通知她分手的。
她一瞬间就产生了那样趋近于逃避的心理。
绾静想,如果不接这个电话,是不是有些话,她就能避免,是不是就不用分手?
可她最后还是接了电话:“嗯?”
关庭谦的声音冷沉:“你在哪。”
绾静愣了愣,小声回:“我在家。”
电话那头却是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在家,你告诉我哪有人?”
绾静也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家。她下意识就道:“不是的,我是回,回我老家了……”
她看了眼周围寂静的村落,神情黯淡。
那头好一阵没说话。
绾静差点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清,或者挂断了,关庭谦沙哑却沉闷的嗓音才终于响起:“你有本事了,你好大脾气,不过争执两句,你现在居然回家。”
他又是停顿,呼吸粗重,仿佛是在强忍怒意:“我不能说你了,我说不得吗?”
绾静这才明白他是误会了,连忙着急慌张解释:“不是的,没有,我不是故意闹脾气,我爸爸病了我才回去的……”
她补充:“就是事发突然,我忘跟你说了。”
关庭谦沉默半秒,不留情面:“我不觉得是事发突然忘了。”
绾静心被揪了一下,一下子不是滋味。
他猜她永远猜得很准,她却半点看不透他。
的确不仅是事发突然,那不过是她找的一个借口,她没说,无非更多是心里难受,回避,不愿交流。
她也不知道情绪起伏为何会如此之大,明明从前都能藏得很好的。
可从前他身边,也不会有别人。
夜风吹得她裹紧了怀,绾静忍住半秒,再开口,声音里多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哭腔:“就是事发突然。”
她哽咽说:“等爸爸这边安顿好了我会回去的。”
他用不着反复提醒。
那头彻底沉默。
绾静情绪不好,忍耐很久也没找准音调,她不愿在冷风里这样没完没了,咽下哭声道:“我爸爸要吃药了,先挂了。”
她就这样把电话挂了。
直到电话挂断,她都没有再听见传来关庭谦的声音。
她捂住脸。
她想哭,绝望委屈,也特别想见他。她为什么会孤零零在这里,应付完家里人,还有家里事不断等着她。
她想要是关庭谦是她丈夫就好了,她回家不会被欺负,因为他就在她身旁。
可惜关庭谦不是。
他不是她的,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不是普通人,他们甚至没办法一起出现在外面,吃一顿普通的饭。
做任何事都会有代价,或许这就是她在他身边的代价。
很多年前,她清楚地看到眼前一潭深渊,总以为自己够清醒,够有方向和主意,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
可跳下去才发现,其实她连凫水都不会。
绾静忍住情绪,又坐了会再回去。
她那晚睡得非常糟糕,几乎睡下就被眼泪惊醒,她肿着眼坐了一夜,提不起半点精神,只是隔天去镇上医院拿药,突然有人着急忙慌来找她,说要她回去。
绾静一瞬间就以为是冯建军出了事,很着急问:“我爸怎么了?”
那人说:“不,不是你爸,是……是你家来了人……”
他用那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他说要见你……”
绾静一愣。
她思索了两秒,猜到某种可能性,对着那人轻声说:“好,我知道了,我过会儿回去。”
她想应该是关庭谦助理吧,或者最多就是秘书。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总归能猜到关庭谦的一点心思的,他还不到提分手的时候,连着昨晚又算是小吵一通,知道她难受,旧情还在总要管一管。
他让助理来接一下她,给个台阶下的意思。
绾静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愿意给个台阶下,她也就愿意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无知无觉走下去。
然而回到家,远远地看着家门口,像是站了不少人。有几个绾静都认得,都是说话很有分量,甚至镇上的人也在。
她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可等真的见到他,她还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
是他本人,活生生的。
他就穿着身深黑的大衣,衣着笔挺地负手站在堂屋里,微垂着头,明瓦上细碎亮堂的光一半罩在他身上,显得他比平时更深的沉默,更加长身玉立。
绾静这下是真的愣了。
她记得他是要出差的,怎么会亲自过来,像梦一样。
他却循声转过脸。
关庭谦表情平静,似笑非笑:“怎么看见我话都不说了。”
绾静睁大眼,看向屋子里矗立的男人,他们只是有小一周没见,她却仿佛觉得过了半年。
他更清瘦了些,却仍然魁梧,她太熟悉他的轮廓了,他的气息,很多次午夜梦回,她不需要睁开眼睛,触摸他的身体,就能确认他的存在。
屋子里还有别人,绾静却喉咙泛起哽咽。
关庭谦转身,朝她露出一丝笑意,绾静就再顾不上往里张望的视线,猛地扑进他怀里。
有瞬间,她好像真的迈过了心里死守的底线,彻底把他当成了丈夫。
他站在那里,稳稳地接住她,就像是她的靠山回来了。
关庭谦不想见那么多人,他秘书很快清场,轰走人,阖上了院门,家里的亲戚也早不在了。
绾静惊魂未定,双手紧紧纠缠着他,脸埋进他肩膀。
关庭谦抱她腰:“怎么撒娇,一句话也不说。”
绾静摇头,五味杂陈。他突然天降,他做事那么有分寸一个人,却来露了脸。这是不容易的,也是他们间的关系不能允许的。
太有风险了。
她想他不值得冒这样大的风险,就为了来见一个人。
绾静忍不住又哭又笑:“你怎么会来。”
关庭谦没回答,堂屋里冷,他只替她挡着风:“高兴了吗,还赶我走吗?”
绾静说:“我以为你不理我了。”
她原本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心里又觉得不吉利,她说不出口。
关庭谦使劲掐她腰:“是我挂的你电话吗。”
绾静带点哭腔说不是。
关庭谦低头,不辨喜怒,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极深邃的温柔:“从来没有人敢挂我电话,你真是让我长见识。”
绾静哭得更厉害。
她真信。
他这样的人,从来都是他指挥,训斥别人,还没有谁敢给他脸色看。
她偏偏给了,他还接了。
绾静那时候只顾着泛滥情绪,没有想过她敢做这一切,或许都是他惯出来的,他默认的,所以她的身体,比她的思想她的心,更知道他不会生气。
绾静回过味才后怕:“你别生气。”她搂着他肩膀压低,凑上去舔他唇,“下次不挂了。我亲亲。”
关庭谦无动于衷,却也没躲,许久他才将横亘在她后腰的手臂一收,低着嗓子:“你只会这一套。”
绾静眼眶瞬间有些湿,把脸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纽扣,默默不说话。
其实男人并不好哄,她哄男人的本事也不高超,关庭谦之所以每次都被这一套迷惑心窍,她很清楚,是因为她在他心里有分量。
不管这个分量,是轻还是重。
那是她掌握不了的。
就像她掌控不了爱他。
她只能在还能用一个算不上吻的吻,就换来他低头倾听的时候,用尽全力依靠他,抱紧他。她占有不了他,可是爱过了总会在生命里留下印记。
关庭谦抱着她拥吻:“张嘴,我不要只是舔舔。”
绾静小声说好,仰头拼命配合。
他呼吸渐重,那些吻像是凿子,撬开她齿关掠夺着她呼吸,他霸占着她的口腔,也牢牢攫取占据她每一分气息。
关庭谦托着她站起来,喘着粗气:“你房间是哪一个。”
绾静混乱地攀着他,手臂无力指了指。
他抱着她往里走,用脚踢开了门。
门又关上。
他像座山岳般颓倒倾塌了下来,单膝跪在床上,掌心宽厚,起初握着她脸颊,最后用力箍住她后脑,狂乱地吻她。
他有反应太明显,绾静半撑着他胸膛,手抖着把他衬衫从裤腰扯出来,断断续续提醒:“我屋子里,没有那个。”
他身体停了瞬,随后重新吸着她的唇:“不管它。”
绾静怔了好半天。
他们这种最怕没名没分的女人怀上孩子,他又不娶她,怎么能容许有个私生子闹出绯闻。
关庭谦其实也注意的,他们在一起睡了五年,他从来不会忘做措施。
唯一一次例外还是在宁夏。
那天晚上是他失了控,漫天黄沙,露天席地,身边没有也无法去买,四周茫茫空无一人,他就这样闯了进去。那是绾静绝无仅有,和他如此亲密,尽管其实她感觉不太出来有什么分别,他一贯炙热,滚烫,和从前别无二致,可是心理感受是不一样的。
对于女人来说不一样。
很多次她翻阅往事,想从那些历历在目的回忆里,找出究竟是何时爱上他的蛛丝马迹。
总逃不过那一夜。
当时他们相识一年,将近两年,她想原来很早开始,她就违背了他们之间那个默认的约定。
直到半夜结束之后,绾静窝在他怀里,慢慢平复呼吸,小声说:“我明天去镇上药店买点药。”
关庭谦从身后抱着她,鼻梁抵着颈窝,嗯了声。
他还没有离开,绾静动了动,只能勉强侧过上半身看他,房间里是黑的,他眼睛也暗,意识到她扭身,他抬起眼睫和她对视。他眼神安静,以往眼神无波无澜的人,总会给人一种冷淡,克制,压抑。
可是今晚他的眼神不是,绾静认认真真无声打量,在他的沉默里,她触到一种滚烫的东西。
关庭谦比她疲惫,他是赶了一夜路来的,她不在家他等她,直到现在,可能二十来个小时没阖过眼。
他嗓音有点嘶哑:“给你爸爸看病的钱用完了吗。”
绾静摇摇头,说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是不是太累,没有听清,关庭谦答非所问地点头:“我明天再转你点。”
绾静心里就被狠狠捏了下。
这六年里,她在物质上从来没有短缺过,他给她的钱有很多。
最初她手里捏着的,只是一张“看病卡”,她往里存钱,专门用来给冯建军看病,买药,买补品,也定期会把钱转回去。
她担心冯建军年纪大被人骗,也担心他把钱都给了家里,自己不留,绾静每次都不会转很多。
她对自己就没有那么大方。
所以后来,有次关庭谦知道后,重新送了她一张卡。
他说这是“新衣服卡”,他对于女人衣服式样一窍不通,谈不上好品味给她买,就让她自己买。
他经常会往这张卡里转钱,每次差不多转几十万,她爱买什么衣服买什么。
类似的,她还收到过首饰卡,零食卡,旅游卡……很多很多。
他的好从来不在嘴上,都在这些点点滴滴里。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产生一种错觉,她觉得他对她不只有呵护,照顾,他可能是有一点温柔宠爱的。
只是爱这个东西,他们不能提。
绾静沉默看他一会,不想被他从身后抱着,她离开几分,翻身从正面搂紧他肩膀,又重新温柔含住,她折腾了好一通小声喊他名字:“庭谦。”
他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很快阖起来揽过她腰,紧紧勒在怀里,含糊说:“睡觉。”
他的怀抱呼吸温热,有力,安定,绾静放空片刻,很快也睡了过去。
关庭谦在家里待了半天。
他确实是有事的,待不长,下午又得往回赶。
邱艳有点想留他吃饭。
他们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头,什么背景,但是多少有见识,起码看出来他衣着不凡,况且镇上居然还来人打过招呼,特别尊敬的样子。
邱艳看着关庭谦的眼神意味深长。
她把女儿也喊过来了,笑吟吟说:“跟堂姐打招呼。”
绾静堂妹就说:“堂姐好。”
绾静没说什么。
她和这个堂妹并不熟,唯一的印象,就是小时候吵过架,闹过两次矛盾。后面渐渐就疏远了。
如今见面也没什么好说的。
邱艳却温和催促女儿:“问问你堂姐北京怎么样呀,你不是也在北京上学?以后得靠堂姐多照顾你了。”
邱艳抬头微笑解释:“我们家这个也在北京上学呢。”
她看着绾静,话却是对着里面说的。
绾静心里很不舒服。
她说不上来,手里却停了动作。屋里关庭谦没动静,邱艳没见到他人,秘书来赶,她有些失望地走了。
关庭谦不打算吃午饭,秘书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点事,关庭谦就擦了擦手:“你收拾东西。”
可他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什么。
绾静怕他胃痛,给他煮碗面垫了两口。他吃了就得回去,绾静去和冯建军打招呼:“爸,我回北京了。”
冯建军虚弱点头:“好好工作,和同事和和气气的。”
绾静应了两声,掩上房门,正好看见关庭谦吩咐秘书:“东西就放那吧。”
秘书手里拎着盒茶叶。
绾静一看,本想拒绝:“我家里有茶叶的,我爸爸平时也不怎么喝茶……”
关庭谦却瞥了她一眼,秘书把茶盒打开,里面满满都是钱。
绾静愣住了。
关庭谦不轻不重道:“来时候看镇上没有银行,你爸爸可能平时也用现金多点。”
绾静闷声不语。
最后上车的时候,她靠过去紧紧搂住了他。
他们回了北京,关庭谦出差两天就回来了,歇了阵,始终待在家里,后面又忙起来,才继续回单位朝九晚六。
两个人感情好像是回温了点,偶尔他赋闲在家,也会陪她一起做做饭,看电视。绾静看的东西他不懂,也不热衷,就是听个响。
关庭谦是抛下工作去找她的,中间又在她这里这么久,绾静说不感动是假的,觉得仿佛时间倒流,又和他回到了以前那样。
他们从前在宁夏也是这样好。
当时她还在上大学,不能每天陪他,但她每周都会去宁夏看他。
宁夏环境比较艰苦,她没经验,头前几次总是搞的自己很狼狈,灰头土脸的。
关庭谦不像是嫌弃,总会脸孔露出一丝笑,帮她将吹乱的发别在耳后。他去机场接送她,也经常臂弯用力把她收进怀里,低头从额头吻她:“怎么这么折腾。”
她当时年纪还小,青涩稚嫩,却勇于表达:“我就是喜欢折腾呀。”
他笑。
他不知道她不是喜欢折腾,她只是想见爱人。
然而关庭谦长久在她这儿,岑梦那边却没那么好打发。
关庭谦再次出差离开北京的第三天,岑梦终于憋不住找上门来。
那天绾静从单位下班,等车来接,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停在路边。绾静当然记得她,立住不动,紧接着岑梦就怒气腾腾冲了过来。
她兴师问罪,满面怒容,看见绾静便狠咬紧牙,劈头盖脸道:“冯绾静!”
绾静不声不响看着她。
岑梦像是气疯了:“你想干什么,霸占男人也有个期限吧,你怎么那么容易有嫉妒心,看他对我好你就抢过去不放手?”
那条路是向着胡同里的,人不是很多。
绾静立在原地没动,平静看她张牙舞爪。
岑梦怒道:“你不就是认识他的时间比我长一点?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他心里压根就没你,你早都要被丢了的,怎么现在又翻起浪来?”
绾静皱紧眉头。
她没有想过岑梦说话会这么难听,岑梦二十出头嫩生生,沉不住气她理解,甚至上门挑衅,炫耀,绾静也预料得到。
只是岑梦出口太脏。
她不明白关庭谦究竟喜欢她什么,才能在饭局上一眼相中,破例带她回家。
难道就因为她年纪嫩,模样却妖冶成熟妩媚,有一种别样的反差?
绾静不清楚。
男人的心思是最难猜的,关庭谦更甚,他挺忌讳人家知道他喜好的,容易成把柄,也容易遭人惦记。
何况他们在一起那会他毕竟在宁夏,在历练,他接纳她,或许也不过是图方便。绾静上大学时有个室友,和她不太对付,偶然知道她的事后,轻蔑地说她是千里送枕头,不然哪有男人看得上。
可能他回北京后,有了其他更合胃口的选择,不愿再忍耐,才会一反常态。
绾静平视她,身上裹了件过膝的大衣,她怕冷,寒风里瑟缩了怀。一低眼,眼睫温顺地垂下来,遮住大半的光。
她不是岑梦。
绾静是温和的长相,白净,柔顺,不说话时身上也总有一种安定温柔感。
她也不想争执,本就是没意义的事,更何况万一被拍到,传到关庭谦对头手里,女人这种绯闻,多少是把柄,他栽了,她和岑梦都得完。
这个道理,新欢可以不懂,可以任性。
但是她得懂。
绾静轻声说:“岑小姐高估我了,我并没有把他绑在身边,也没有你想象中,那样使尽浑身手段,只为独占。他是个有手有脚的人,他愿意去哪,爱谁,在谁身边,都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事情。”
绾静强调了你我两个字。
她顿了半秒钟:“岑小姐如果真的非常想念,从前怎样留他,现在依然可以故技重施,我从不阻拦。”
岑梦咬唇,像是被她轻声慢语的几句话恶心到,也震慑到了。然而肚子里始终憋着团火,越烧越烈,越烧越旺。
她思索两秒钟,还是忍无可忍反唇相讥:“你在这跟我拿什么乔呢,你是大房吗,就摆出一副大奶奶的款儿了,哟,您大度,您吃干抹尽了嘴巴一抹撒,就来给我立规矩?您是忘了前阵子您那可怜样儿了,都是没名没分的,谁比谁高贵呀?您这几年把人霸占够了,春风得意了,现在连个味儿都不舍得匀给我这新来的,您可不能够吧?”
岑梦横眉揪掉大衣上的头发,她那件大衣特招摇,特华丽,闪亮亮的大牌印,一看就是秋场新款。
她本就冒火,越恼怒去揪,越是掸不掉。
岑梦气急败坏收紧长指甲,泄愤似的紧攥了下,抬头怒视:“我懒得和你掰扯,冯绾静我告诉你,我是想和你和平共处的,本来么,都当不成他老婆,斗个你死我活有什么意思?但你实在欺人太甚。”
她冷笑:“你说得对,那腿长男人身上,他还能就窝在一个地儿不走了不成?冯姐姐,既然你不想给我好脸,那从今往后我们各凭本事好了。你不用太得意,我就不信他带我在身边那么多回,还能突然又回头看上你了,风光一时,落魄一时,他婚期将至,你觉得他老婆最容不下的是我还是你?”
她好整以暇,整理衣裳,笑容里有丝极精致的冷意:“别到时候什么都捞不到,反惹一身骚,那多对不起今天你站这儿,对我好一通的苦口婆心。”
岑梦看了眼绾静,踩着细高跟转身就走,很快就留绾静一个人站在了胡同里。
绾静回过头,胡同里停着熟悉的车,司机已经下来了,看表情,估计刚才是听了全程。
司机微愣,揣摩她意思:“冯小姐,这……要不告诉先生?”
绾静摇摇头:“别和他说。”
“可是……”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绾静扶住额角,顿了顿又说:“女人拌嘴的事,有什么说道,你就当没听见,行吗?”
司机张了张嘴,最后艰难答应:“行。”
绾静坐上车。
秋天北京落叶萧瑟,天黑得也快,天幕一分分暗下来,站在顶下,头顶一轮凄清苍冷的月亮,会显得人无比孤单。
她开了线窗,吹着风。
说真的,她曾经羡慕过岑梦,也担心关庭谦身边会不会出现别的女人。
并非太把自己当回事,也明白他最后总是要结婚的,只是在他结婚之前,她想,她难免有奢望,妄想他身边,能不能只有她一个人。
然而岑梦那一番话,就像是当头一棒,把她的自欺欺人敲粉碎了。
绾静终于发现,原来很多人,很多事,都是她决定不了,也左右不了的。
一直以来她都不是有话语权的那一个,北京太大,一块砖,一方瓦,说不准都比她更有价值,她忙忙碌碌地行走,生活,到最后,其实哪个人物她也得罪不起。
她只依赖关庭谦的庇护。
他肯呵护,就没有风雨敢侵,他丢开,她就是零落的泥,明晃晃的靶。
岑梦说得对。
她跟过关庭谦的,别说他对头,他未来老婆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那件事之后,岑梦像是真的和她较上了劲,使出浑身解数,想尽办法,也要把关庭谦留下。
年下酒局多起来,岑梦能用的借口也跟着多了。
关庭谦的态度倒是摸不清,只是他有什么变化,或和谁通电话,绾静是能察觉到的。
她和岑梦的差别就在这。她如果是柔韧的草茎,微小和顺,会依赖人,但风吹雨打就含胸低头,那岑梦就是蛇,美艳勇猛,处处死命纠缠得紧。
起初还不算很越界,可后来关庭谦在家,岑梦的电话也敢打过来。
关庭谦接电话。
夜半,外面隐隐的风声,他裸身披了件睡衣,赤脚靠在栏杆旁。屋子里没开灯,只有一抹窗外幽蓝的光罩在他身上,他表情挺淡的,垂头,也看不出心里情绪。
那边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定是又哭又叫了,因为绾静躲在门框后面,也能听到一点尖锐的泣音。
到这份上,关庭谦竟然脸上都没有一丝怒容。
他表情始终平静,间或就是嗯两声,说不出意味,那边闹得不肯消停,关庭谦淡淡说了声:“下回吧,再说。”
就把电话掐了。
他靠在栏杆没有动,仿佛放空,视线看着窗外,面对天幕毫无表情。
不久,他才抬步往卧室里走。
关庭谦扯掉睡衣,随意丢在椅背上,掀开被子上床。
绾静已经装作睡下了,她阖着眼,身侧床铺塌陷,只能感觉到他身体靠近,呼吸洒落在耳边。他并没有睡,支着额角撑在枕上,安安静静地打量她。
过了约莫半分钟,绾静觉得他指尖搭在了脸颊,轻轻拨开了她发。
隔天绾静看到他秘书,就听说他这两天有事,晚上不过来了,关庭谦要去河北一个小城出差。
绾静想她大概明白他是带谁去的。
她没闹,也没多问。
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往前过。
可她心里到底难受。
不管岑梦怎么折腾,总归看见了成效,岑梦挺得意的,这几天很是消停了阵,也没再找绾静麻烦。
直到十二月开头,于惠约了绾静做洗浴,绾静到了地方,司机给她开门下车,正巧碰见一辆白车开出来。
车直奔在绾静开了一半的门前,压着车门停了。
司机被挤到一边,绾静开不了门,将门关上又显得软弱,进退两难。
岑梦更加光彩了,新做了头发,乌发红唇,脸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她看着绾静不无戏谑:“冯姐姐,又看见你了。”
绾静不发话。
岑梦春风得意,估计也没想听绾静回答,她就是撞上了来显摆的,点卯似的。
她气焰嚣张,比从前有过之无不及,挡着道,嗓音泼辣,指桑骂槐,一句比一句狠,给旁边司机脸都说绿了。
那司机是关庭谦很早就安排给绾静的,从前绾静去宁夏看他,在北京的行程都是司机接送。
司机不可能放着岑梦无礼,但岑梦好歹也是关庭谦身边的人,他不好得罪,急得上火。
绾静倒是由着她说。
岑梦骂够了,说爽了,得意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口气才终于消了三分。
她转身,从副驾上拿过个袋子,狠狠朝绾静这边一扔,扔进了车窗里。
“给冯姐姐拿去用。”岑梦妩媚笑笑,“我做完美容出来,得了点赠品,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不过我想冯姐姐应该用得上。”
“毕竟变天了,男人身边也要换人了,冯姐姐以前真是嚣张,不知道还能嚣张几天?这些牌子,以后还用得起吗?我大度,以德报怨,还是想拉拉冯姐姐,本来年纪就比我大两岁了,还是保养保养,别到最后,男人连见一面也嫌。”
那礼品袋没封口,抽绳猛地甩过来,打在了绾静身上。
从锁骨到颈侧,起初是一条极细浅白的线,过了半秒,红渗出来,变成条很淡的血痕。
岑梦笑吟吟开着车扬长而去。
司机看到了,都吓疯了,赶紧把门打开慌张道:“这,这怎么还划出个口子?要不咱们去医院吧?”
绾静没吭声。
她其实没觉得疼,拿出随身镜一照,伤口不大,也不狰狞,就是隐隐有血要渗出来的样子,不过她等了半分钟,连血珠都没冒一个。
她小声说没事:“别麻烦,一点事闹到医院不好。”
司机恳求:“可是这个口子,要是被先生看到,那我……”
“没事,他这两天不回来,不会注意的。”
绾静捂着伤口下车,简单用湿纸巾擦了擦,散开抓夹,用碎发挡了。
她那天洗浴也没玩得很开心。
洗浴中心灯光不好,于惠只能看出来她有心事,那道线一样的口子,连她也没能发现。
只是回家换鞋的时候,绾静愣在了那里。
书房半掩着门,关庭谦竟然回来了。
他在和秘书讲话,说的是公事。
关庭谦整个下半年都在辗转奔忙,有几个公务特别棘手。
好几次三更半夜被电话叫起来,他叮嘱她别出卧室门,因为他会把下属喊来家,就在书房开会。
他甚至家居服都来不及换,就身上披着的外套是制服。他下属站他面前乌泱泱的,也都是制服,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严肃。
他累,疲惫,在宁夏那几年看着没回京风光,可自由,做的也是他擅长和喜欢的事,从心理上他就松泛,舒服。
回了京城,处处谨慎,步步小心,连带着绾静也小心翼翼,心知肚明不能给他惹事。在这里惹事和宁夏不一样,这里都是老虎,特难缠,抓住点缝就恨不得把他血吸干。
有时候绾静也会想,他如果一辈子心甘情愿当二代,三代,或许也不错,至少衣食无忧一辈子。
但他没那个命。
有些责任是出生就得担。
况且,如果他真的选择这条路,她想她也不会如此动情,死心塌地爱了。
绾静看了眼书房灯光,安安静静转身,回了房间。
她洗了澡,躺在被子里等他。
关庭谦忙到挺晚的,他进屋时,灯都暗了,就开着绾静特意留的小灯。
这方面她真的挺注意的,有时候关庭谦忙起来没日没夜,回房思绪也抽不开来,有次没注意,喝醉了回来,还绊了一跤。
那次摔得不轻,膝盖青了好几天,绾静心疼得掉泪。
后来她就注意了,不管多晚,都亮着小灯等他。
关庭谦洗了个澡,很快掀开被子要上床,他去摸绾静,习惯性把她抱进怀里,绾静也顺从攀着他臂膀。
只是他下巴抵进来时,突然抬了下眼:“等等。”
绾静手一顿:“嗯?”
关庭谦沉默。
房间灯光昏暗,他的目光沉沉投射过来,无声无息,却又透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情绪。那道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转而慢慢下滑,一寸寸扫过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了脖颈,停住了,不动了。
“怎么回事。”
他皱眉,语气里带上几分狠意:“怎么回事!”
绾静被吓了一跳,微微转脸看向他。
关庭谦拧亮灯,眼睛仍然冰冷,他在等,他很难得用这种勒令语气,可只要他用了,几乎就是不容置疑。
绾静眼睫轻轻打颤,没动。
她抿唇不开口,关庭谦伸手,攥住了她臂膀,他力道奇大,强掰着她身体侧面对着他。关庭谦的目光一厘厘从她身上逡巡游走,最后又重新回到最开始的那一点。
关庭谦喉结翻滚,声音低得发哑:“怎么弄的。”
绾静脸色发白,莫名觉得心慌。
他看到了那条被划伤的印,那么模糊,那么微小的一条线,连她对着镜子都难以分辨,可昏暗的灯下,他只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身体的区别。
绾静第一反应是否认:“没有,我就是,我出门,被树枝……”
他眼睑略微抽搐,手下用力更重:“你是说你今天出门,被枯枝子划到了。”
绾静讷讷看他,微不可察点了下头。
“就是今天划到的。”
她又小幅度缩了缩脖颈。
关庭谦猛地翻身坐起来,紧接着就拨电话给秘书:“你回来,把司机也叫上来。”
绾静变了脸色。
关庭谦扔了件衣服给她,抬脚就出房间进了书房,绾静系好衣扣,也跌跌撞撞跟上去。
司机来了立在一边惶惶不安,关庭谦说:“今天是你送她的吗?”
司机说是。
“你一直跟在她身边。”
“是。”
“她说脖子上那伤是不小心划的,在哪划的。”
司机大气没敢出,低头报了个地址:“就是,冯小姐去洗浴的时候……”
关庭谦抬眼看绾静:“你不是说枯枝子划的吗,洗浴场子哪来的枯枝子。”
他问得又快又利,全程下来还没半分钟,平心静气,喜怒无辨,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却把人想方设法诡辩的思路硬生折断。
太稳,也太锋锐,他训诫下属用的可能就是这一套,三言两语,旁敲侧击,底下的人慌了,他却仍能不动声色稳坐高台。
绾静没当过他下属,这一次领教了。
他只拿出平时十之一二的手段气势,她就已经怕得丢盔卸甲。
关庭谦催促:“说话。你现在说,我当没有这回事。”
绾静咬唇不语。
她脑袋里搅成一片乱糟糟的浆糊。
倘若她说出口,和岑梦见面的事必然瞒不住,可不说就是在骗他,她显然心里有事,却不愿对他说,刻意欺瞒,关庭谦最恨。
他这样的人在外面步步机关算尽,绝不容许回家后还要和女人猜心。
她左右为难,她根本都没做好准备摊牌。
关庭谦定定看了她几秒:“真不说?”
绾静抿着唇细细颤抖。
他停顿,掌心扣住她脖颈,慢慢捧住她半边脸颊,大拇指轻柔抚摸:“你不说,我今天就把司机开了。这个伤,我今夜必找人问责,至于问谁的责,拿捏在你手里,你给我个说法,不管是谁,你交出个人来。”
绾静呼吸粗重,他脸廓就距离她咫尺之遥,她还能触到他说话时喷吐出的热气,她无从判断他是不是动了怒,但如果他对她产生疑心,那将是更可怕的事情。
她良久没吭声,关庭谦立刻扭头朝着司机:“你收拾东西明天走。”
他要从桌上抽出文件写辞退声明。
绾静吓坏了,猛地抬睫慌乱按住他的手:“别,我说……”
关庭谦恍若未闻,不置一词,仍然把白纸抽出来,旋出钢笔笔帽。
绾静眼眶都红了,他笔尖直直戳在纸上,墨水洇开,关庭谦沉静的视线没波澜看她:“现在愿意说吗。”
绾静憋了很久,最后匍匐在他肩上,抽噎起来。
屋子里两秒安静。
关庭谦将笔一丢,咔哒清脆响,他朝司机投去视线:“你照实说。”
司机三魂飞去七魄,早就腿软,忙不迭什么都招了:“是因为,因为岑小姐,前几天和冯小姐有点龃龉,然后今天又撞上……”
他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前因后果。
关庭谦靠在椅背里,蹙起眉,长时间陷入沉默。
他不知是在思索什么,深邃的眉骨压得很低,神情阴翳森森,教人琢磨不透情绪。
半晌,他转向绾静,视线自上而下扫她:“你知道岑梦?”
绾静如今只能:“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抿抿嘴,轻声回:“一开始。”
“也不和我说?”
绾静不吭声。
关庭谦敲敲桌子:“你们两个出去。”
秘书带着司机走了,掩上门,书房只剩下两个人。
房里暖气很足,铺着厚绒地毯,即使赤脚踩上去也不会觉得冷。关庭谦单手抱着她,低头,抽出本画籍看起来。
他不再问,也不安慰,仿佛转瞬间把这件事忘了,刚才的剑拔弩张也不存在一样。
可他不言语,绾静却急了。
原本不闻不问,什么都好说,她装不知道算了,可现在事情都揭开了,他还能当没事发生,连句解释哄慰都没有。
绾静茫然一阵,陡然从心底涌上阵心酸。
她心口像被压了块重石,窒息又委屈。
说实话,到关庭谦这个位置了,确实没必要把身边女人的情绪放在心上。只是从前他对她太好了,实在是有点太纵着了,以至于他如今减退一点点关心,她就会敏感得瑟缩起来,像只幼兽似的缩在洞口,不安张望。
他怀抱滚热,她手脚却冰凉。
绾静缓着气,突然有些不想在这种环境中待下去。
可他铁掌般牢牢箍住她的腰,她无法动弹。
到后面她实在坐不住:“我想去睡觉。”
关庭谦终于抬手捋开她黑发,托着她腰,辨不清喜怒:“委屈了?”
绾静还是不开口,脸颊绷得更紧了。
他虎口卡着她下颌:“说话,委屈吗。”
绾静受不了,眼泪啪嗒掉下来。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勾唇,展眉露出一丝笑纹。关庭谦说:“委屈什么,你要是不高兴,以后我不去找她了。”
绾静直接愣住了。
泪也停了。
他脸庞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目光深邃,透着股描摹不出来的炙热,似真似幻,这样的视线落在身上,她也像是被烫了一下。关庭谦屏住呼吸,坐正身体:“给我看看。”
“什么……”
“伤口。”
他掌心扣着绾静后颈,绾静抬头,他仔仔细细地看。
那丝极小的伤,绾静出洗浴中心时,就已经变得浅淡了,连血痕都消失,只有道若隐若现白色的印子。然而他看得认真,眸光一寸寸逡巡,最后指尖也搭在上头,轻轻抚了抚。
关庭谦说:“疼吗。”
她摇摇头。
本就不疼,如今那条伤在他掌心里,更像是被融化了,只有酥酥麻麻的痒。
“还行。”关庭谦低声说,“不会留疤,很快就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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