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冬,渭北的寒风裹着黄土碴子刮了整宿,把官道上的浮土吹得一干二净,连野狗都蜷在土窑里不肯露头。塬上的村堡外墙结着半尺厚的霜,城楼上的气死风灯晃得人眼睛发花,赵金锁裹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袍,把怀里的土枪搂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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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他和兄弟银锁守夜,前几天西坡村刚出了事,一头狼摸进土窑叼走了睡在炕头的三岁娃,找着的时候只剩下半只破鞋,全村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城楼下的城门闩得死牢,门后还顶了三根碗口粗的榆木杠,按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太阳一落就得关城门,第二遍鸡叫才能开,夜里就是亲娘老子来叫门都不能开,防土匪也防吃红了眼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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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刚过,风突然停了,四野静得能听见远处雪粒落地的声音。赵金锁正打着盹,忽然听见坡底下传来“哼哼唧唧”的猪叫,混着小猪仔细细的奶音。他一激灵醒过来,扒着城垛往下瞅,银盘似的月亮把雪地照得亮堂堂,就见一头半人高的灰毛大狼走在老母猪左边,尖嘴死死叼着猪耳朵,蓬松的大尾巴一下一下抽着猪屁股,那百十来斤的老母猪竟像被勾了魂似的,低着头顺着狼的力道往城门边走,身后十来只花皮小猪仔跌跌撞撞跟着,一路“哼哼唧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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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这畜牲是趁着傍晚城门没关严溜进来的,现在想把猪赶出去!”银锁也醒了,指尖冻得通红,攥着枪托往药池里填铁砂,手稳得半分没抖。兄弟俩都屏住了气没敢出声,这狼是成了精的,算准了守城的人熬到后半夜容易打盹,只要城门拉开条缝放猪出去,它就能跟着溜回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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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锁把枪架在城垛的缺口上,准星死死咬住狼的后腰。“砰”的一声巨响,铁砂混着火药扫出去,雪地里溅起一串火星子。那狼嗷的一声惨叫,松了猪耳朵往城墙根一蹿,三两下就跃上了旁边的土坡,灰影子晃了晃就没了影,只留下雪地里一串沾着血的爪印,歪歪扭扭延伸到了塬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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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震得城楼上的霜簌簌往下掉,村里的狗叫成了一片。青壮们抄起锄头、铁锨、砍柴刀往城门跑,还有人举着浸了松油的火把,火光照得雪地通红。地上的老母猪还愣着,耳朵上被狼咬出的血洞正往下滴着血,小猪仔围着母猪转,时不时哼哼两声。
“这是刘奶家的母猪!”有人举着火把照了照猪身上的花斑,喊了一声。一群人又呼啦啦往村西头刘奶奶家走,还没到院门口,就看见猪圈后头的出粪洞被刨开了半人宽的口子,洞边上还沾着一圈灰色的狼毛,猪圈里剩着半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猪仔,肠子流了一地,冻得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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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奶奶抱着十岁的孙女开门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子,看见院门口的人先叹了口气。原来前半夜的时候,她就听见院门外有小孩哭,哭得一声比一声急,像被人掐着脖子似的。孙女揉着眼睛问奶奶咋不去开门?被她一把按回了被窝。她趴在窗缝里听了半炷香的功夫,那哭声尖得发飘,哭到半截总没个换气的尾音,分明是狼学着娃的声音引诱人开门。她把房门顶了个结实。熬到后半夜,后来听见猪圈里有动静,想着院墙高、院门闩得死,没敢出去看,哪想到这狼竟绕到院后,刨开了出粪的土洞钻了进去。将猪仔吃了还咬断老母猪的缰绳,打开后门将猪赶走……
“这畜牲比人都精,”赵金锁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狼爪印,指印深得嵌进了冻土里,“知道叼着猪耳朵赶猪不叫出声,还会学娃哭哄人开门。真是狼成精了。”
后来,那头狼赶猪、学娃哭的故事,成了渭北塬上代代相传的老话,老人哄半夜哭的小孩还会说:“不哭了,再哭狼来学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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