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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皖北煤矿。
入秋之后,矿上的风刮得人脸疼,风里全是煤渣子,往鼻子里钻,干巴巴的难受。
我娘为了我的婚事,前前后后跑了四趟媒人家,腿都快跑断了,才好不容易把这门亲事说下来。
不是我挑,实在是我这人太闷,嘴笨得跟牛似的,在井下挖了四年煤,就知道埋头干活,连个小小的带班都没当上,家里条件又差,谁家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
相亲的地方,定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的石台阶上。
那天正好逢集,街上闹哄哄的,巷口有个老头支着铁锅卖烤红薯,热气飘得老远,香得很。
我到的时候,姑娘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穿一件蓝底碎花的褂子,领口洗得发白,布都起毛了,可穿得板板正正,一点褶皱都没有,跟用开水烫过似的。
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布包边角都磨亮了,指节攥得发白,看得出来,她心里也紧张。
我杵在那儿,憋了半天,想问问她家里有几口人,找点话聊。
结果她抬眼看向我,眼神稳稳的,不像别的姑娘,见了陌生小伙就躲躲闪闪。
她没绕弯子,张口就问:“嫁了你,能让我弟念书不?”
我手里夹着的半截烟,差点直接掉鞋面上。
那时候,十里八乡的姑娘相亲,哪个不是先问彩礼多少,家里有几间房,公婆脾气好不好?
她倒好,头一句话,就奔着弟弟的学费来的。
我愣了足足三秒,才抖掉烟灰,回了句:“你先说说家里的情况。”
我爹走得早,1970年在井下出了事,抬上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煤灰,鼻子眼睛都分不清。
矿上照顾咱,我16岁就顶班下了井。
1974年我21,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交给娘二十块,自己留二十二块五,买包两毛钱的经济烟,再在食堂吃两顿饭,月底一分钱不剩。
我娘天天催我结婚,说隔壁老刘家的闺女,孩子都两个了,你再不娶媳妇,你妹子都没法嫁人。
这话堵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也相过亲,头一个姑娘,一听说我家就三间土坯房,墙皮还掉渣,脸立马拉得比鞋底还长,坐了没十分钟,找个借口就走了。
第二个更过分,张口就要一百二十块彩礼,少一分都不嫁,我娘气得回家躺了半天,午饭都没吃。
最后这个媒人,是矿上的老周,他媳妇在县棉纺厂上班,说厂里有个女工,人不错,就是娘家负担重。
“她爹瘫在床上四年了,娘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底下还有个弟弟在念书。”老周吧嗒着旱烟,烟锅子火星一明一暗,“人长得周正,就是条件硬,你可得想清楚。”
我娘叹了口气:“咱家也穷,穷跟穷凑,只要姑娘不嫌弃,就行。”
老周磕了磕烟锅子,又说:“那姑娘放话了,谁娶她,就得供她弟弟念完高中,一年下来,少说要三十块钱。”
三十块,在那时候可不是小数,差不多顶我小半个月工资了。
我娘听完,半天没吭声。
我低头想了想,说:“见见吧,万一合适呢。”
相亲那天,我娘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我爹留下的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都发黄了,表盘还有道细划痕。
娘硬把手表套在我手腕上,扣子扣得紧紧的,卡得肉都疼:“咱穷,可不能让姑娘看扁了。”
供销社门口风大,墙上贴的“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被风吹得哗哗响。
姑娘坐在长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碎花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衣领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有,脚上的黑布鞋,连个灰点都找不到,鞋底白边还没磨掉,一看就是个勤快人。
我走过去,她立马站起身。
个子不高,刚到我肩膀,脸瘦瘦的,颧骨有点突出,可眼睛特别亮,像深秋夜里,灶膛里剩下的两块炭火,亮得很。
我掏烟想抽,手都有点僵,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压根不知道该说啥。
倒是她先开口,一点不怯场:“你叫周建国?”
“嗯。”
“在矿下挖煤?”
“挖了五年了。”
“累不累?”
“习惯了,没啥累的。”
说完这话,我俩都没话了,就这么干坐着。
供销社有个胖婶买完东西出来,拎着酱油瓶,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们两眼,脚步都放慢了。
远处还有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土路上经过,链条嘎吱嘎吱响,后座驮着两麻袋东西,骑得歪歪扭扭。
沉默了好半天,她又抬起头,看着我。
还是那句话:“嫁了你,能让我弟念书不?”
烟头一下子烫到我虎口,我猛地甩手,手上烫出一块红印。
“你弟多大?”
“十三,刚上初一。”
“成绩咋样?”
她小心翼翼从蓝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角都没磨坏,展开的时候轻手轻脚,生怕扯破了。
我一看,是成绩单,全年级第三名,数学九十八分,语文九十一分,字写得工工整整。
“她老师说,这孩子脑子灵光,将来能考大学。”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闪了一下光,就那么一下,虽然微弱,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考大学有多难?整个矿区上万人,能考上大学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考上就能脱工装、进城吃商品粮,日子立马就不一样了。
我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啥也没有,又翻回去。
“供到高中毕业?”
“嗯。”
“要是考不上大学呢?”
她咬了咬干得起皮的嘴唇,下唇还有道旧裂口,缓缓说:“那就供到他自己不想念为止。”
我又问:“你爹瘫了四年?”
“是。”
“你娘啥病?”
“肺病,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药从来没断过。”
“家里就你一个闺女?”
“还有个姐,嫁到隔壁县了,姐夫不管我们,过年都不来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说别人家的事,不诉苦,也不掉眼泪,眼皮都没红一下。
我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吗,供一个高中生,一年最少四十块。”
“我知道。”
“我每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
“我也知道。”
“知道你还敢提?”
她把成绩单重新叠好,顺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下压平,放回布包里,抬头直直看着我:“我就问你一句,供不供?”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
这姑娘,分明是把自己的一辈子,全都押在弟弟的读书这件事上了。
“你叫啥名?”
“郑秀兰。”
我没多想,脱口而出一个字:“供。”
就这一个字,秀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喉结动了好几下,把泪咽了回去。
“行,那我跟你回去。”
没要一分彩礼,没要缝纫机、自行车,连块做新衣服的布都没提。
就因为我一句“供”,她就死心塌地跟了我。
我娘第一次见秀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问:“闺女,你不嫌俺家穷?”
“不嫌。”
“家里就三间土坯房,下雨天还漏雨,你得跟建国挤一间屋。”
“没事。”
“我性子急,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您是长辈,我听着。”
我娘这才露出笑脸,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娘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好闺女,委屈你了。”
“不委屈。”秀兰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一直在微微发抖。
成亲那天,寒酸得没法说。
我娘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锅盖一掀,热气满屋子都是,又去代销点打了二斤散装白酒,装在搪瓷壶里。
就请了几个近亲,凑了两桌,碗还是从邻居家借的,大小都不一样。
老周端着碗,扯着嗓子开玩笑:“新娘子,你这可是把自己卖给老周家了啊!”
满桌人都跟着笑,秀兰端着酒碗,一句话没说,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根。
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我替她喝。”
仰头一口闷完,白酒辣得我直咳嗽,嗓子里像吞了一团火。
老周笑着说:“哟,这就开始护着媳妇了?”
我没理他,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秀兰受委屈。
夜里,新房里就剩我俩。
所谓新房,就是我原来住的小屋,我娘就贴了两张红纸剪的喜字,窗户纸薄,外头的月光都能透进来。
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窗缝的风吹得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喜字,都跟着乱抖。
我靠在门框上,秀兰坐在床沿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床上的被子是新的,是秀兰自己攒钱买的红底白花斜纹布,叠得整整齐齐。
我开口说:“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办到。”
秀兰点点头。
“你弟的学费,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个就留出来,剩下的再交给我娘。”
她又点点头。
“你还有别的要求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油少了一截,灯芯结了黑花,火苗都小了,才慢慢开口,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能不能别打我?”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爹没瘫之前,喝醉酒就打我娘,拿皮带抽,背上全是血道子。我不想挨打。”
我立马认真地说:“我从来不打人,你放心。”
她这才笑了,嘴角轻轻上扬,笑得很浅,却是我第一次见她真心笑。
婚后第三天,秀兰回了趟娘家,把她弟弟领来了。
男孩叫郑小军,十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胳膊跟麻杆一样,可眼睛跟秀兰一样,又黑又亮。
身上穿的褂子太大,袖子长了一大截,露着半截手指头,一看就是别人穿剩下的。
见了我,他往后缩了半步,小声喊了句:“姐夫。”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我皱皱眉:“大声点。”
“姐夫!”这次声音清亮多了。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是早上特意从工资里留出来的,票面都皱巴巴的:“这是下学期的学费,拿着。”
小军不敢接,扭头看着秀兰。
秀兰轻轻点了下头,他才伸手接过去,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攥白了。
我娘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择了一半的豆角,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这钱就这么给出去了?”
“娘,之前说好的事。”
“说好的?你跟我商量了吗?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养媳妇还要养小舅子?”
“供小军的钱,从我零花钱里扣,该交给家里的,一分不少。”
“你那点零花钱,连烟都买不起!”
“那我就戒烟。”
我娘一听,气得一甩手,豆角撒了一地,转身回屋,把门摔得嗡嗡响,门框上的灰都震掉了。
秀兰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小军躲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吓得不敢抬头。
院子里的老枣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叫,听得人心烦。
我走过去,轻声说:“我娘那边,我去说,你别害怕。”
秀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她背对着我躺在炕上。
炕烧得很热,可屋里冷,煤油灯吹灭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要不,别供我弟了。”
“为啥?”
“你娘不高兴,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答应你的事,跟别人高不高兴没关系。”
“可是……”
“别说了,睡觉。”
她不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一整夜都在翻来覆去,炕席被磨得沙沙响,一直到天快亮,鸡叫第一遍,她才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我五点半起床,秀兰已经蹲在灶台前烧火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眼底下全是乌青,眼皮肿得厉害,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锅里煮着玉米糊糊,旁边小锅里热着两个杂面馒头。
“你咋起这么早?”
“给你做饭。”
“以后我早起,你多睡会儿。”
“嫁过来了,这就是我该做的。”
我没再跟她争。
吃完饭去矿上,半路上碰到老周。
他斜着眼看我:“刚结婚就拉着个脸,咋了?”
“没事。”
“你骗谁呢。”
我没搭理他,直接下了井。
井下八百米深,黑得不见天日,到处都是煤灰味,吸一口,嗓子眼又辣又疼,像含了一把沙子。
安全帽上的矿灯,只能照亮眼前两三米,再远就是一片漆黑。
我抡了两个小时风镐,手套磨破了,手掌心磨出血泡,破了之后,黄水渗出来,蛰得生疼。
中午上来吃饭,铝饭盒里是昨晚的高粱米饭,就盖着两片咸萝卜。
工友刘大嘴凑过来,满嘴大蒜味:“建国,听说你娶了个带拖油瓶的?”
“那是我小舅子,不是拖油瓶。”
“有啥区别?还不是花你的钱?我跟你说,这种女人不能惯,今天供弟弟,明天就得让你给她家盖房子。”
我“啪”地合上饭盒,饭粒都溅了出来:“吃你的饭,少管我的事。”
刘大嘴撇撇嘴,端着饭盒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不识好歹”。
晚上回家,刚坐上饭桌,我娘“啪”地把筷子一摔:“这饭没法吃了!”
我问咋了,桌上就两碗稀饭,一碟咸菜,一个杂面窝头。
我娘瞪着秀兰:“你问你媳妇,今天干了啥好事!”
秀兰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稀饭,一口都没动:“我去供销社花八毛钱,扯了块布,想给小军做件褂子。”
“八毛钱不是钱?你嫁过来,花过家里一分钱吗?他穿破点咋了,冻不着就行!”
秀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下唇的旧裂口又翻了起来,渗出来一丝血。
我从兜里掏出八毛钱,放在桌上:“娘,这钱我出。”
“你的?你身上哪一样东西,不是这个家的?”
“那您想咋办?”
“让她把布退了!”
秀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退。”
“坐下。”我喊了一声。
她没动。
“我让你坐下!”
她才慢慢坐回板凳上,屁股只沾了一点点边。
我看着我娘说:“娘,小军还是孩子,穿得破破烂烂去学校,被同学笑话,心里该难受了。就八毛钱的事。”
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红了眼眶:“行,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回老家,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娘……”
“别叫我!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秀兰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肩胛骨都支棱出来,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煤渣,喘不过气。
她回来的时候,把八毛钱放在桌上,钱都展得平平整整。
“退了。”就两个字。
我想安慰她,可她已经转身进了灶房,轻轻收拾着锅碗瓢盆。
那天夜里,她又没睡,背对着我,肩膀偶尔轻轻抖一下,我听见极轻的抽泣声,她拼命忍着,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我攥紧拳头,砸了一下枕头,心里又疼又无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
每个月初五发工资,我领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军的学费留出来,装在牛皮信封里,秀兰月底送去娘家。
剩下的钱,一分不少交给我娘。
秀兰自己,从来舍不得花一分钱。
脚上的黑布鞋,穿了大半年,鞋底都磨薄了,走路硌脚,她就垫一块硬纸板,接着穿。
好在小军争气,期末考试考了全年级第一。
成绩单拿回来那天,秀兰难得开心地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还有一颗小小的虎牙。
她把成绩单贴在炕头墙上,用手抹了一遍又一遍,压得平平整整。
我娘斜了一眼,冷声道:“考第一能当饭吃?”
秀兰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慢慢收了起来,嘴角抿得紧紧的。
我赶紧说:“娘,孩子考得好,是好事。”
“好事?他能给你挣一分钱吗?”
我不再说话,说多了又是吵架,只能心里憋着气。
小军是个懂事的孩子,从那以后,每次来都帮着干活。
劈柴、挑水,还给我娘捶背,慢慢的,我娘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第二年,小军升初二,成绩依旧是第一,还拿了地区数学竞赛三等奖。
县教育局发了通知,说这个成绩,上高中可以免学费。
秀兰攥着通知书,手抖得厉害,纸都被捏皱了。
我劝她:“这是大好事,你哭啥?”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我爹瘫那年,我以为这个家彻底垮了,没想到,还有今天……”
那天晚上,秀兰破天荒给我倒了一碗散装白酒。
“周建国,谢谢你。”
“谢啥,答应你的事,就该做到。”
“我知道你夹在我和娘中间,很难做。”
“她岁数大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怪她。”秀兰端着酒碗,眼圈又红了,“我就是觉得,这辈子,我欠你的。”
“不欠,你嫁给我,是我占便宜了。”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是真心的开心。
1977年秋天,小军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一中。
秀兰拿着录取通知书,手一直抖,我让她冷静点,她却说冷静不了。
她把通知书贴在墙上,和之前的成绩单排在一起,摆正了又挪,挪了又摆正,折腾了好几回。
我娘也凑过来,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惊讶地说:“真考上高中了?这小子,还真有出息。”
这是我娘,第一次夸小军。
秀兰背过身,偷偷用衣角擦眼泪。
可高兴劲还没过去,难题就来了。
高中在县城,需要住校,学费免了,可生活费、书本费,一个月最少十块钱。
那时候我的工资涨到五十二块,可我娘的药钱也涨了,光氨茶碱一个月就要四块多,算来算去,每个月只能挤出五块钱,还差一半。
秀兰犹豫着说:“要不,让小军别念了。”
“你再说一遍?”
“钱不够,不能把你拖垮。”
“郑秀兰,你嫁给我,就这一个条件,我答应了,就必须办到,你让我半途而废?”
“可钱从哪来啊……”
“我去挣,我找矿长申请加班,周末也下井。”
“你天天干活不休息,身体会垮的。”
“我扛得住。”
我打断她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从那以后,我一个月只休两天,有时候连续二十多天不下井,上来的时候,腿软得跟面条一样,站在井口缓半天,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周劝我:“你不要命了?”
我笑着说:“要命,更要挣钱。”
老周没再多说,把半包烟塞给我。
小军知道后,特意从学校赶回来,个头长高了不少,站在我面前说:“姐夫,我不想念书了。”
“又说胡话?”
“你太累了,我看着心疼。”
“累是我的事,念书是你的事。你好好考大学,就是对你姐最好的报答。”
小军蹲在地上,红着眼圈,一句话不说,指甲抠着地上的土。
秀兰推了他一把:“听你姐夫的,赶紧回学校上课。”
那天晚上特别冷,北风刮得窗户纸哐哐响,窗缝塞的棉絮都被吹了出来。
秀兰摸黑给我织了一条围巾,粗毛线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有一处织错了,鼓了个小包,可围在脖子上,特别暖和。
我问:“毛线哪来的?”
“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三毛二买的。”
我心里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女人,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攒了半年钱,就为了给我织一条围巾。
1978年夏天,我娘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后来喘不上气,嘴唇都发紫。
送到矿上卫生所,大夫说是肺气肿转成肺心病,让赶紧转县医院。
住了一个月院,花了九十多块,我攒的钱全花光了,还跟老周借了三十块。
秀兰在医院伺候了一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我娘不好意思,秀兰就说:“娘,我是您儿媳妇,这都是我该做的。”
我娘拉着她的手,哭着说:“闺女,以前是我对你不好,你别记恨我。”
秀兰摇摇头:“我不记恨。”
娘出院那天,小军也放假回来了,个子快赶上我了,下巴上长出了绒毛,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秀兰看着成绩单,又哭了。
我笑着说:“你咋一高兴就哭?”
她也笑:“高兴还不行啊。”
年底,矿上出事了,塌方,我正好在井下。
石头砸下来的瞬间,轰隆一声,矿灯全灭了,眼前一片漆黑,煤灰呛得我喘不过气。
我赶紧往边上滚,可右腿还是被压住了,疼得我浑身冒冷汗,眼前发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老周喊我的名字。
“我在这。”我声音虚弱得很。
“你咋样?”
“腿被压住了。”
“等着,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又过了很久,我才被救出来,右腿血肉模糊,裤腿和肉粘在一起,疼得我直咬牙。
被抬到井口,我一眼就看见秀兰。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手紧紧抓着井口的铁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看到担架上的我,她冲过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咋样?”
“死不了。”
“你腿上全是血!”
“小伤,不碍事。”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到了医院,大夫说右腿骨折,要养三个月,矿上赔了三百块工伤费。
秀兰攥着钱,哭着说:“这钱给你养伤,谁都不能动。”
“那小军的学费……”
“我去想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秀兰去矿上食堂帮工,每天凌晨四点就去,晚上八点才下班,洗菜、切菜、刷锅、蒸馒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个月挣八块钱。
她的手被碱水泡得发白,指缝全是裂口,渗着血,缠上布条,接着干活。
开春的时候,我的腿才好利索,可落下了病根,一变天就酸疼,走路还有点跛。
我找矿长调去地面工作,地面工资低,一个月四十块,我也答应了。
矿长问我:“你小舅子要考大学了,这点工资够吗?”
我说:“够不够,都得想办法。”
1979年七月,小军参加高考。
秀兰紧张得三天没合眼,坐在灶台前发呆,饭忘了做,水烧开了都不知道。
小军考完回来,嘴上起了一圈泡,说估分还不错。
八月份,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省城的大学,机械系。
秀兰捧着通知书,哭得泣不成声,手哆嗦得连信封都撕不开,还是我帮她拆开的。
可学费又是大难题,一年要近两百块。
我每个月四十块工资,去掉家里开销、药钱,一分钱都攒不下。
秀兰去求她姐姐,走了三十里路,空手回来。
她姐姐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不管这事。
秀兰脚上磨出两个血泡,回来后,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跟老周借了五十,跟矿长借了五十,又跟工友凑了一百五,还差五十。
最后,秀兰把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副银镯子卖了。
那镯子,她一直用红布包着,藏在柜子最底下,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我急了:“你疯了?这是你娘的念想!”
“我娘要是知道,能换小军上大学,她肯定愿意。”
小军去省城上学那天,秀兰给他做了两身新衣服,一针一线亲手缝的,还塞了三十块零钱,全是一块两块的小票。
“在学校省着点花,但也别委屈自己。”
“姐,太多了。”
“不多,在城里,不能让人看不起。”
小军红着眼圈,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车开走后,秀兰站在路边,久久没动,尘土落在她身上,她都没察觉。
我走过去说:“走吧,回家。”
她转过头,眼眶红红的:“周建国,谢谢你。要不是你,小军这辈子就毁了。”
“谢啥,都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问她:“秀兰,你后悔吗?嫁给我这个穷矿工,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我后悔没早点嫁给你。”
我笑了,她也笑了。
后来,小军拿了奖学金,每个月还会给家里寄信。
秀兰每次都把信读给我听,读着读着就哭了,哭完又笑。
1980年,我娘的身体更差了,药钱一个月要十五块。
秀兰又去矿上洗衣房找了份活,一天干十八个小时,人瘦得脱了相,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心疼她,想重新回井下干活,工资高一点。
秀兰急了,把手里的盆摔在地上,哭着说:“你答应过我,不再下井!你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我赶紧哄她:“我不去了,我答应你,好好的。”
从那以后,不管刮风下雨,秀兰每天都去井口等我下班,工友们都笑我,说我媳妇天天来接我。
我心里却甜得很。
后来,小军说想考研,需要更多钱。
秀兰沉默了很久,决定去省城打工。
我拦不住她,她办了停薪留职,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走了。
临走前,她天没亮就起来,叮嘱我:“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第二天,我去找矿长,预支了半年工资,二百四十块,全寄给了小军。
小军很争气,顺利考上了研究生。
秀兰从省城回来,又黑又瘦,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干了八个月,洗盘子、搬砖、看孩子,什么苦活都干,攒了三百块钱。
她一进门,看见我走路一瘸一拐,立马冲过来,掀开我的裤腿,看到腿上长长的伤疤,一下子就哭了。
“你答应过我,不下井的!”
“不下井,哪来的钱供小军?”
“我可以去挣,我不怕苦,我就怕你出事!”
我蹲下来,紧紧抱住她,心里又酸又暖。
小军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了省城研究所,第一个月工资,就寄回来五十块,还说以后每个月都寄。
秀兰拿着钱和信,终于笑了,这次没有哭。
她把小军所有的成绩单、通知书、奖状,全都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一张都没丢。
我看着她,又问:“秀兰,你这辈子,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吃了这么多苦,后悔吗?”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夕阳,笑着说:“后悔啥,我这辈子,值了。”
我又问:“后悔嫁给我吗?”
她还是那句话:“后悔没早点嫁。”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看着墙上泛黄的喜字,看着一柜子的成绩单,我想起1974年,供销社门口的那个下午。
秀兰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攥着蓝布包,问我:“嫁了你,能让我弟念书不?”
我答:“供。”
就这一个承诺,她押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八年,她没添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把所有的青春和心血,都给了弟弟,给了这个家。
我端起搪瓷缸,一饮而尽,看着眼前的秀兰,认真地说:“郑秀兰,下辈子,我还娶你。”
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轻声说:“下辈子,换我养你。”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上,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这辈子,有她陪着,再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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