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穆癞痢”在姐夫经营的锯木作坊一待数年,1947年由康老板买通旧警局给小舅子报上了户口,改名换姓“肖华福”,人们都唤其为“老肖”。
转眼到了1949年春夏之交上海解放,“穆癞痢”和同样落上户口的三个“铁手党”兄弟一边为锯木作坊打,一边干些为非作歹图谋钱财的勾当。
他们钱钞来得容易,“穆癞痢”的日子过得舒适安逸。不过, 每逢老弟穆雨钧的忌日,照例要设酒席悼念,看着自己的断指,重温报仇毒誓。
当然,说是这么说,“穆癞痢”的底气却是一年不如一年。上海解放前治安混乱不堪,他尚且没能打听到“吴大为”的信息, 解放后人民政府对社会治安整顿有方,群众专政的态势也愈加严峻,别说难以寻觅“吴大为”的踪迹,就算是寻到了,他有机会报仇吗?
因此,“穆癫痢”每年进行的祭奠仪式已经变味,纯是做给“铁手党”那三个还跟着他混的小兄弟看的。
两个月前,一个叫阿土根的小兄弟悄然告知,他在出门打酱油的路上,恰遇军警卡车押解多名五花大绑挂着姓名案由的人犯经过, 据说是去人民广场开公审大会。
其中一半以上的人犯是要被判死刑的,另一半也是至少领刑十年的重犯。
这倒还在其次,解放后这种情形“穆癞痢”见得多了。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阿土根说:
自己和其中一个人犯曾一起作过案子,刚才在路边驻步仰脸向卡车上张望,正好跟那主儿四目相对,也不知对方是否认出。
“穆癞痢”一听,尽力稳住心神,向阿土根问清那人的姓名,随即钻进自己的卧室去听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播报,下午又去外面转悠。
他在布告上找到了那主儿,上面说犯的是解放前为匪抢劫的罪行,判了十二年。他心里一凉:
糟糕!既然阿土根认出了那主儿,两人相距那么近,对方说不定也认出阿土根。要是判了死刑也就罢了,既然没被当场枪决,那就得去监狱服刑。
“穆癞痢”听说过共产党的厉害,对初入监狱的新犯人进行什么“交揭”教育,就是交代自己的余罪,揭发他人的罪行。
凡是主动交代出政府没有掌握的罪行,一律从宽处理,至于检举他人协助破案者,那就是立功,减刑甚至一减到底,当即释放的也有,还按照“给出路”的政策安排工作。
在这等厉害的入监教育面前,估计那主儿多半会响应号召出卖阿土根,公安办案的警察必定会因阿土根手里拎着一瓶酱油的线索,断定其藏匿于闸北公园一带,没准儿此刻就已经在着手访查阿土根!
“穆癞痢”当即决定准备后路,现在风声一紧, 必须带上几个兄弟滑脚开溜。大陆看来待不住,得往境外跑,台湾老蒋的地盘也可以考虑考虑。
因为,他从短波电台获知,台湾方面欢迎大陆上“追求民主与自由的人们投奔蒋总统”,哪怕是以前被通缉的要犯,亦一律不予追究。
最近一段时间,“穆癞痢”一面带着阿土根三个小弟兄搞赌博敛财,进行逃亡的资金准备,一面向道上朋友打听越境偷渡的渠道。
鲍曦彤就是在这当儿撞到了“穆癞痢” 的枪口上,被绑架至闸北公园后门外的锯木作坊给软禁起来。
多日来,“穆癞痢”软硬兼施,鲍曦彤终于同意给香港前妻发电报求助。此人行事算是比较小心谨慎,要不只怕也活不到1953年。
他之所以敢对鲍曦彤采取“绑架、敲诈”的手段,是因为他吃准其知晓道上规矩,赌输赖账按说是要受到断指惩戒的,现在放他一马,事后料想不敢泄露一丁点儿风声,否则以后就没法再在道上混。
当下,他就叫上阿土根开了汽车前往南京路市电报局营业厅拍发电报。
返回途中, 汽车行至和田路,“穆癞痢”在超越103专班侦查员丁金刚和老谷所骑的自行车时,无意间从反光镜里瞥见丁金刚那张脸,顿时一个激灵:
这不就是杀弟仇人“吴大为”吗?
随后,他稳住情绪,以正常速度往前行驶了四五十米,在一家烟纸杂货店门前停下,让阿土根下车去买香烟。
阿土根还没从烟纸店出来,丁金刚、老谷两个的自行车已经到跟前。“穆癫痢”一脸平静地坐在驾驶室里悄然观察,确认此人无疑,遂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把“吴大为”绑架到锯木作坊去。
接着,待到阿土根回到车上,他便如此这般嘱咐一番,阿土根自是诺诺连声。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桩意外,客观上也帮了“穆癞痢”的忙。丁金刚和老谷往前骑了不远,老谷的自行车链条断了。
老谷对这一带比较熟悉,他对丁金刚说:
旁边那条弄堂里有个理发摊, 摊主王老头儿是个多面手,除了理发,还会修理自行车、拉链、打火机、火油炉什么的,收费公道,我去收拾收拾。
于是,老谷进弄堂修链条, 丁金刚在弄堂口点了支香烟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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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这时,“穆癞痢”驾驶的卡车在马路对面停下, 阿土根下车急匆匆穿过马路,直奔弄堂,往里小跑了几步又转身回返。
他在丁金刚面前驻步,未曾开口,上来就是一阵点头哈腰,伪装口吃打听道路。
“穆癞痢”这时也下了车,手里夹了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穿过马路朝正在给阿土根指点方向的丁金刚走来。
这副模样,明显是要过来借火,丁金刚的余光已经瞥见了“穆癞痢”,却并未引起他的警惕。结果,两个家伙突然出手,丁金刚被前后夹击着了道。
待老谷骑着修好的自行车从弄堂里出来,早已不见了丁金刚的踪影!
“穆癞痢”和阿土根将昏迷的丁金刚用卡车载到闸北公园后门外的锯木作坊,抬进了后院。
另外两个匪徒闵三宝、施龙根刚干完康老板分派下的体力活儿,正在后院歇息,见老大和阿土根弄进来一个人,倒也并不怎么吃惊。
按照道上规矩,对于欠赌债的对象要一追到底,实在逼不出的,那就砍手指,甚至砍掉一只手,反正只要一刀下去, 再多的赌债也就一笔勾销。
解放前,这种事每月都有一两起,解放后新政权对治安抓得严,“铁手党”才不得不收敛些。
不过,那二位很快就发现“穆癞痢”神色不对,对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大汉咬牙切齿两眼冒火。闵三宝正要探问,“穆癩痢”已经恶狠狠开腔:
“把院门关上!你待在门后张望着点儿,有人过来就咳嗽一声。龙根,你去屋里取把铁锹来,在那边葡萄架下挖个坑,挖深点儿,我要把这小子给活埋……阿根,你去拿根麻绳来,先把他绑上……”
阿土根刚要迈步,却一跤跌翻在地,嘴里“哇哇”连声,他被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的丁金刚一脚踢翻,这一脚踢得不轻, 导致小腿骨折。
丁金刚的少林功夫不是吹的,“穆癞痢”惊得目瞪口呆,转而意识到这个“吴大为”之所以被自己和阿土根轻而易举一击得手,原来是故意耍诈。
四个匪徒不是丁金刚的对手,很快束手就擒。
这时,他并不知道“穆癞痢”系自己九年前在浦东奉贤祝桥镇奉命锄杀的汉奸穆雨钧的兄长,只道自己遭遇突然袭击是因为正在调查朱丽亚命案的缘故,当下就地讯问鲍曦彤被他们绑架之事。
鲍曦彤就关押在旁边一间小黑屋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寻思着应该是公安前来解救他,当即大呼“救命”。
丁金刚前脚救出鲍曦彤,后脚就把他也给捆上。一干人犯被押至老塘沽路103专班驻地, 不但六组全体,就连专班主任卢禄定也投入了讯问工作。
很快,鲍曦彤的涉案嫌疑也被排除。 他本人的交代以及“穆癞痢”四匪徒的供词表明,鲍曦彤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那么,大连路那边的房子又是怎么回事呢?那里可是杀害朱丽亚并分尸的作案现场啊!这个问题,鲍曦彤是这样解释的:
前妻留赠的大连路1523号距离他上班的宏仁医院路途太远,他并无居住的兴趣,早在一年多前就已将该宅出租给一个名叫黄金福的男子了。
双方议定房租,签了一份协议,言明有效期三年,黄当场一次性支付了房租。之后,鲍曦彤再也没去过大连路的宅子。
往下,就是对那个名叫黄金福的房客进行调查。
1523号位于大连路的尽头,位置偏僻, 后面临河,前面是道路,左右两侧并无其他房屋,离该宅最近的邻居也在三四十米之外。
因此,那个房客黄金福租下房子后是否居住在内,邻居说法不一。侦查员向管段派出所了解过,户籍警老刘竟然不知道该宅子已经出租。
老刘是留用警员,事后因这个过失被革职,打发去工厂当了一名搬运工。
侦查员又折腾了两天,5月26日,终于查摸到了黄金福的情况。
这人是个五十挂零的小老头儿,以房屋买卖掮客为业,家住徐汇区枫林桥,三代同堂,经济状况属于中上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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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上海解放后,房地产行业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老黄就兼做房屋出租,自己掏钱跟房东签合约,租下房子后转手加价出租做二房东。
侦查员找到他时,发现这小老头儿手头的房子竟然有十五处之多,大连路1523 号是其中之一。
黄金福从鲍曦彤手里租下该宅后,由于地段过于偏僻,交通不便,在手里积压了数月,方才租给了一个名叫齐大帮的人。
这个住宅黄金福只去过两次,一次是他向鲍曦彤租房时,另一次是出租给齐大帮时。齐大帮的房租是一年一付的,签约时给付了头一年的租金,黄金福就不必大老远从市区西南的枫林桥赶到东北的大连路。
至于齐大帮租下该宅后怎样使用,是自己居住还是做三房东再次出租,抑或空关着,黄金福一概不管。 他向侦查员申明:
“这是行业规矩,别说房客住不住了,就是里头死了人我也不管!”
侦查员告诉小老头儿:
“还真让您说着了,那宅子里真的死了人,而且是给谋杀的,还分了尸。”
黄金福一听大惊,盯着侦查员一选声问“是真是假”。张伯仁是老江湖级别的刑警,感觉对方的反应似乎有点过头,暗忖那个姓齐的房客与黄金福签约时可能有不在“行业规矩”之内的猫儿腻。
追问之下果然如此。当初签约时,合约中原本有一条“本合约生效后,由乙方自行前往管段派出所备案”的约定,作为乙方的齐大帮提出该条款是否可以删除。
黄金福当时有些犹豫,但在对方悄没声地往他衣袋里塞了几张钞票后,就爽快地把这一条款抹掉。
这个齐大帮多半有问题,可是,一时却找不到这主儿,他留在合约上的住址是南市小北门永寿路215号,侦查员过去一问, 永寿路并无215号门牌。
裴云飞、丁金刚、 张伯仁三个商量下来,决定第六组全体出动,以大连路1523号为中心,对周边住户走访调查。
又忙活了一天,5月27日傍晚,侦查员终于从一个捡破烂的单身汉王某那里获得一条线索:
那个姓齐的房客会干木工活,在租居的宅子里打造了一条小舢板,找不到合适的制作划桨的木料,就拜托王某相帮着留意。
那个年月,像王某那样的捡破烂专业户都有顺手牵羊的爱好,他寻思那还不简单, 去附近新港浜河边溜达一遭,瞅个机会在哪条停泊在岸边的小船上顺一支就是。
当下,两人说定,老齐愿以五包“飞马”香烟的代价作为交换。三天后,王某从一条渔船上顺了支木桨交给老齐。
那支桨有些大,好在老齐是木匠,自个儿改制一下即可,万一被失主发现的话也可以抵赖。
王某说完上述情况,依旧待在原地不走。侦查员觉得奇怪,继而意识到这小子可能还有料,于是又递过去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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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王某明显不太满意,把烟夹在耳朵上:
“您二位是公家人,抽的烟还不如人家老齐一个木匠。再说了,老齐当初可是给了我五包香烟……
侦查员眼睛一瞪:
“要抽好烟?可以, 跟我们去派出所,我们好好聊聊,烟管够!”
王某只得实话实说,他知道老齐打造的那条舢板藏在哪里。
侦查员让王某带路,来到距大连路1523 号一里地开外新港浜的一条河汉边,河边野草芦苇疯长,舢板藏在那里,不到跟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舢板被保护得很好,上面其至还盖着一块军用油布,应该是抗战胜利后美军出售的剩余军用物资。
侦查员对小舢板进行了初步勘查,发现舱底有隐约可辨的褐色污渍。张伯仁怀疑是血渍,让先拍摄照片,再通知市局刑技人员过来取样化验。
稍后的技术鉴定结论是:
舱底的褐色污渍的确是血迹,血型与朱丽亚相同。
也就是说,这条舢板应该就是案犯用来转移碎尸后的尸块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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