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玻璃茶几上震个没完,嗡嗡的动静一阵接一阵,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回撞,听久了,连太阳穴都跟着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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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苏玉芹”三个字一亮一灭,像催命。
第二十七个。
我没急着接,就这么看着,直到它自己暗下去。不到两秒,下一通又顶了上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把你晾得跟外人一样,真轮到她有事,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掐你脖子。
我弯腰把手机拿起来,按了接听。
“林屿!你总算敢接了!”
苏玉芹的声音一冲出来,就跟热油里泼了水似的,又炸又刺耳,“你到底想干什么?子豪班主任刚给我们打电话,说学校那边要重新核查材料,暂停入学流程!这都板上钉钉的事了,凭什么又给停了?是不是你姑妈林静在背后使绊子?我告诉你,要是耽误了子豪上学,我们江家跟你没完!”
我走到阳台边,把窗户推开一点。外头闷得很,风像是从热水里拧出来的,黏在人脸上,半点不痛快。
“妈,您先别急。”我声音很平,“学校那边怎么说的?”
“怎么说?还能怎么说?就说有家长实名举报,说子豪入学材料有问题,要重新审核!实名举报!谁会干这种缺德事?除了你们老林家,还有谁见不得我们好?林屿,我早就说过,你姑妈那个女人心眼毒,表面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专门整自己人——”
“是我做的。”
我没让她继续骂下去。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那种静不是冷静下来,是一下没反应过来,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好半天,苏玉芹才失声叫出来:“你说什么?”
“举报的人,是我。”我扶着阳台栏杆,盯着楼下亮起来的一盏盏路灯,“材料的事,也是我让姑妈帮忙核实的。您没猜错。”
“林屿!”
她那一嗓子,震得我把手机都拿远了点,“你疯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是你外甥!你跟一个孩子过不去,你还算个人吗?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说话。
她越骂越凶,什么白眼狼,什么喂不熟,什么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女儿嫁给我,翻来覆去,无非那几句。可我听着听着,反倒没什么感觉了。人心凉透以后,骂声其实也就那样,跟楼下汽车喇叭声差不了多少,吵是吵,扎不进去。
等她骂到喘,我才开口。
“妈,二十九天前,我在云城第一人民医院做阑尾炎手术。护士催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我第一个打给的是江婉清。”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她说她在子豪的升学宴上,走不开,让我自己想办法。后来是姑妈赶去给我签的字。住院五天,你们一家人,一个都没来。”
“你少拿这点破事翻旧账!”苏玉芹立刻又拔高了调门,“不就是个阑尾炎吗?多大的事?再说了,那天是什么日子?子豪升学宴!家里那么多亲戚都在,难道全扔下不管,跑去医院守着你一个大男人?你至于这么记仇吗你!”
“不至于?”我笑了一下,自己都听出那笑声有点冷,“那我现在做的这些,在您看来就至于了?”
她噎住了。
我继续说:“我手术的时候,你们觉得我能自己扛;我住院的时候,你们觉得打一通电话就算尽了情分;我出院回家,冰箱里连一盒新鲜牛奶都没有,你们也觉得没什么。可现在轮到江子豪上学了,轮到你们着急了,就变成天大的事了,就必须所有人都得围着你们转,是吗?”
“那能一样吗?”苏玉芹尖声道,“子豪那是前途!那是一辈子的事!”
“我那天躺在手术台上,对我来说,也是大事。”
我说完这句,直接把电话挂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下那点青色还没退干净,像是住院那几天给我身上留的印子,提醒我别忘。
二十九天前的那个夜里,疼是真疼。
不是那种能咬咬牙熬过去的疼,是整个人弯都弯不住,胃里像搅着刀子,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我一个人在家,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摊着没处理完的文件,手机掉在地毯上,拿起来都费劲。最后还是楼下邻居听见动静,上来敲门,见我脸都白了,替我打的120。
救护车上,护士让我联系家属。
我先打给江婉清。
那头很吵,杯盘碰撞声,劝酒声,小孩尖着嗓子乱跑,热闹得不行。
“喂,老公?”她大概喝了点酒,说话有点飘,“怎么了?我这边忙着呢。”
我尽量把话说得简短:“我急性阑尾炎,在去医院路上,医生说可能马上手术,要家属签字。”
她那边停了一下,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
“这么突然?严重吗?”
“医生说得检查后定,不过估计要开刀。”
“啊……”她拖了下调子,那种迟疑,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记得很清楚,“那个,林屿,我今天真走不开。你也知道子豪升学宴,妈特别重视,亲戚都到了,我要是现在走,场面多难看啊。再说阑尾炎不算大手术吧?你先让医院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给姑妈打电话,好吗?我这边结束了再过去。”
我握着手机,疼得人发虚,还是问了一句:“你确定不过来?”
她沉默了两秒。
“老公,你体谅我一下。今天真的不方便。乖啊,先去做手术,回头我去看你。”
说完,她挂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忍,问我:“还有别人吗?”
我靠着车壁,闭了闭眼,说:“麻烦您帮我拨一个电话,林静,我姑妈。”
后来姑妈来得很快。
来医院的时候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签字的时候手却很稳。她只问医生一句:“风险大不大?”医生说常规手术,问题不大,她点头,签了名字,再回头看我时,脸色已经沉下去了。
“你老婆呢?”
“在忙。”
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手术很顺利,腹腔镜,创口不大,可麻药过后,该疼还是疼。那几天我躺在病房里,白天看点邮件,晚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伤口一抽一抽地发紧,人倒是慢慢清醒了。
有些事也是那时候清醒的。
第一天傍晚,岳父江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像例行公事。
“小林啊,听说手术做完了?没事就好。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恢复快。我们这边今天实在走不开,子豪的事你也知道,来了不少客人,得招呼。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跟婉清说,回头让她给你送过去。”
“好。”我说。
电话就这么结束了。
从头到尾,他没问一句我现在疼不疼,也没问一句医生怎么说。像完成任务似的,意思到位就行。
苏玉芹倒是更省事。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阑尾手术后这些东西不能吃,很多人第一口就吃错了》,还特意@了我。除此之外,再没半个字。
至于江婉清,这几天微信倒是每天都发,格式差不多。
“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好吗?”
“伤口还疼吗?”
我回一句“还行”或者“还好”,她就开始说她那边多忙,谁谁谁又因为子豪上学的事来家里,妈让她陪着,舅舅那边还得走动,外婆也念叨着孙子,总之她像是被一堆事团团围住,根本腾不开身来看我。
第五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姑妈来接我。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车停到楼下,她跟我一起上楼,开门进去那一刻,屋里一股闷久了的味儿扑出来,像谁把一锅温吞的旧气闷在里面,迟迟没散。
客厅还是那晚我被抬走时的样子,文件还放在茶几上,水杯里的水早就没了温度。厨房里有两个没洗的碗,洗手池边上扔着半卷保鲜膜。冰箱一打开,里面空得可怜,只有一盒快过期的牛奶和几包速冻饺子。
姑妈把冰箱门重新关上,脸色冷得厉害。
“她一次都没回来?”
我说:“可能忙。”
姑妈“嗯”了一声,那声嗯听不出情绪,却比直接骂人更叫人难受。她转身就下楼去超市,买了鸡蛋、青菜、水果、排骨、面条,把冰箱重新塞满,又把厨房简单收拾了一下。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小屿,人一旦习惯了被别人糟践,别人就会默认你该受着。你自己得先把自己当回事。”
那天我没接话。
可她那句话像根刺,后来这二十九天里,时不时就在心里翻一下。
我把她送出门,回来时经过冰箱,看见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江婉清写的:“老公,周六中午子豪升学宴,锦华楼顶层,记得穿正式点,别迟到。”
纸角都卷了。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那“咚”的一声其实很轻,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就觉得挺响。像有些东西,也是那一下,被我顺手一起扔了。
挂掉苏玉芹电话后没多久,门锁响了。
江婉清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踢到一边,包往玄关柜上一摔,整个人像是绷到极限了,脸色很差,眼睛也发红。
“你是不是有病?”
她连客套都省了,站在那儿直接冲我来,“你居然去举报子豪?林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抬眼看她:“你妈没跟你说清楚?”
“我听得够清楚了!可我不信你会干出这种事!”她几步走过来,声音又快又急,“那是个孩子,孩子懂什么?就算我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冲着大人来,你动子豪干什么?你让他以后怎么见同学?怎么去学校?”
“那我在医院那晚,你又是怎么想的?”
她表情一僵。
“又来了。”她咬着牙,像是烦透了,“你到底还要拿这件事说多久?我都说了,那天情况特殊,我走不开!”
“所以你就不来。”
“我不是不来,我是晚点去!”
“你去了?”
她一下没话了。
屋里静了两秒。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要是换成以前,我大概早就开始替她找理由了,什么她夹在中间难做,什么她也有苦衷,什么做人别太计较。可现在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件终于剥开包装的东西,里面是什么样,一眼见底。
江婉清先绷不住了。
“林屿,你能不能别这么揪着不放?我后来不是天天问你了吗?我妈我爸也打电话了啊!再说了,阑尾炎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手术——”
“对,不是什么大手术。”我点头,“所以我自己签不了字也没关系,自己住院也没关系,自己出院也没关系。你们觉得我熬一熬就过去了,是吧?”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那你让我怎么理解?”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圈一点点红起来,但那红里不是愧疚,是怨,是气,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行。”她像是彻底忍不住了,声音都发颤,“就算是我们那天没顾上你,可你也不能拿子豪的前途报复啊!那名额我妈我舅舅忙了多久你知道吗?关系托了多少层,礼送了多少份,你一句举报,说没就没了!林屿,你太狠了。”
我听笑了。
“原来你也知道,那名额是托关系弄来的。”
她脸上一白,瞬间别开眼:“现在说的是你举报的事,别扯开。”
“我没扯开。”我慢慢说,“江婉清,你们家把这种事当本事,把走捷径当能耐。以前我不说,不是因为我认同,是因为我懒得掺和。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再给你们兜底,也不想继续看着你们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
“什么叫给我们兜底?”她一下炸了,“这些年我家对你差过吗?我爸妈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我弟弟哪次见你不是姐夫长姐夫短?逢年过节你坐上桌,谁少过你一口吃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看着她,真有点想问一句,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把我当亲儿子?”我重复了一遍,“亲儿子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你妈会说一句‘你自己想办法’?”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亲儿子住院五天,一个人没来,连水果都不送一个?”
“你别——”
“亲儿子出院回家,家里冰箱空着,屋子里没人,只有一张让他别忘了参加你外甥升学宴的纸条?”
江婉清怔怔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我现在看见她哭,心里居然没什么波动。大概是之前太多次了。她每次一哭,我就让;每次她说她夹在中间难,我就退一步;退着退着,我自己都快没地方站了。
“那你想怎么样?”她哭着问,“你想让我怎么办?我妈那边现在都快疯了,舅舅一直打电话,子豪也在哭,你非得把这个家弄散了你才甘心吗?”
“这个家?”我看着她,“你说的是哪个家?我们这个,还是你娘家那个?”
她怔住。
我替她回答:“从你接到我手术电话,想都没想就留在升学宴那桌上的时候,其实你就已经选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糊了一脸,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林屿,你别逼我。”
我有点累,真累。
“不是我逼你。”我说,“是你们一家人这些年,一点一点,把事情走到今天。现在不过是反噬回来罢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陌生起来的人。最后她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地说:“好,你行。你既然这么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最好别后悔。”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摔上。
没过多久,她抱着枕头和被子去了客房。
那一夜我们隔着一堵墙,谁也没再说话。
我躺在主卧,伤口那个地方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闷得人睡不着。不是因为舍不得,也不是因为还幻想什么,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这段婚姻也许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歪了,只不过我一直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下班,我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三个人站在那儿。
岳父江建国,岳母苏玉芹,还有小舅子江浩。
人齐了。
苏玉芹眼睛肿得像桃,估计白天哭了一场。江建国一张脸拉得老长,背着手站那儿,架子倒还端着。江浩靠在墙边,嘴里嚼着口香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生吞了。
“爸,妈,小浩。”我掏钥匙开门,“先进来说吧。”
一进屋,苏玉芹就先发作了。
“说什么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着扶手就开始骂,“林屿,我真是没想到你心这么黑!子豪才多大,你也下得去手!你今天必须给我把这事摆平!现在,马上,给你姑妈打电话!”
我没坐,站在他们对面,语气很平:“打不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举报是我做的,核查也是我请姑妈帮忙推动的。现在学校按程序查,有问题就停,没有问题自然会恢复。我不会去打招呼,更不会让姑妈压下去。”
江浩一下就站直了。
“你他妈还挺硬气啊?”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神发狠,“林屿,你是不是以为你有个当官的姑妈,就真没人动得了你了?”
江建国咳了一声,像是在压着场面,沉着脸开口:“小林,做事别这么冲动。一家人,有什么矛盾不能关起门来说?非得闹到外面去,让别人看笑话?子豪上学这事,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少劲。你现在一搅和,前前后后全白搭了。”
“那天我手术,你们知道我费了多大劲给自己找家属吗?”我反问。
江建国脸色一沉:“你又扯这个。”
“因为问题就在这儿。”我说,“你们从头到尾都觉得我那事不算事,所以谁都可以缺席;可轮到你们自己的事,天就得塌下来,所有人都得给你们让路。”
“你一个大男人,做个小手术,至于记恨成这样?”苏玉芹拍着腿骂,“我们没去,不是还给你打电话了?我还特意给你发了养身体的文章,你倒好,转头就捅我们刀子!”
我差点被她这套逻辑气笑了。
“发篇文章,就算尽到义务了?”
“那不然呢?还得给你披麻戴孝啊?”
“妈!”江婉清从客房出来,声音发抖,“你少说两句。”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下乌青,显然也没睡好。可她出来不是为了替我说话,是怕局面失控。
苏玉芹压根没理她,继续冲着我:“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子豪的事你要是不解决,以后你别想踏进我们江家一步!”
我点点头:“本来也没打算再进。”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大概是以前我太好说话了,所以他们都不适应。
江浩最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行啊,翅膀硬了。姐,你听见没?人家压根没把你当老婆,也没把咱家当亲戚。你还护着他干什么?”
江婉清脸色发白,低着头不吭声。
江建国这时候终于换了副腔调,像个和事佬似的:“小林,别把话说这么绝。你跟婉清过了这么多年,总还是有感情的。你现在一时赌气,伤的是一家和气。这样,你先给林静打电话,把核查停了,后面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你觉得委屈,咱们可以补偿。”
“怎么补偿?”我看着他,“补我那五天的住院陪护?还是补这些年我给你们家的钱?”
他脸色一下变了。
苏玉芹立刻接上:“提钱干什么?一家人之间算这么清楚,你也好意思!”
“以前我不好意思,现在我觉得挺有必要。”
我转身进书房,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里面是这几年我留着的转账记录和简单备注。不是我未卜先知,是钱出得太多了,人总得给自己留点记性。
“江浩买房,我借出去二十万。到现在没还。”
“你们换电梯房,我补了十五万。”
“子豪从小学到现在的补课费、兴趣班、择校打点,前后加起来,我这边出的不低于十八万。”
“逢年过节的大额红包、礼品卡、住院看病、亲戚来往,还有一些你们说急用、回头就补的零碎,我都没细算。”
我一页页翻,声音不大。
可屋里几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以前我没拿出来说,因为我觉得一家人,能帮就帮。可你们把这当成理所当然,那就没意思了。现在我把话说清楚,以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一分钱,我也不会再出。”
苏玉芹“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你什么意思?你还想跟我们算账?”
“对,想算了。”
她气得眼前发黑似的,扶着沙发直喘。江建国脸也彻底沉下来:“小林,你这是要撕破脸?”
“不是我要撕。”我看着他们,“是你们先把这层脸踩烂了。”
“好,好得很!”江浩咬着牙笑,眼里全是恶意,“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林屿,你公司地址我知道,你领导姓什么我也知道。你不是最爱面子吗?行,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江婉清猛地抬头:“江浩,你别乱来!”
“我乱来?”江浩瞪她,“姐,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向着他?你知不知道因为他,子豪现在学都上不成了!”
“够了。”
我把文件袋收回来,重新夹在手里,“你们说完了就走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律师也行,找谁都行,别再来我家。”
“律师?”江建国皱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
那一刻,江婉清脸色彻底白了。
苏玉芹也反应过来了,声音都尖了:“你还想离婚?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还想拍拍屁股走人?”
“害成这样的人,不是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你们自己。”
后来他们是带着一肚子火走的。
门一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安静甚至有点发空。我站在玄关,感觉胸口一阵一阵发闷,像是打完一场没见血的架,整个人都虚了。
江婉清还站在客厅中央,眼泪无声无息往下掉。
“你真想离?”她问。
“我还没决定。”我实话实说,“但我现在觉得,这样过下去没意思。”
她怔怔看着我,好像这句话比刚才那些账单还让她难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我点头,“以前是我不长记性。”
那天晚上,她没再吵,也没再哭闹。只是回了客房,门轻轻关上。比起歇斯底里,这种安静反而更像一条已经开裂的缝,看着不响,实际上再也合不上了。
事情没停,反而越闹越大。
第三天,公司人事把我叫去谈话,说有人匿名往邮箱里发了举报邮件,内容含含糊糊,意思是我“滥用亲属关系,干预教育公平,打击报复妻族”,还夹带着几张我和姑妈以前同框的家庭照片。
人事主管跟我关系还行,把邮件转给我看时,一脸无语:“这谁啊,写得跟电视剧似的。你自己看看,要不要解释两句,我们这边走个记录。”
我一看就知道大概是谁的手笔。江浩这种人,干不了多高明的事,恶心人倒是一把好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没多添油加醋,只说涉及妻子娘家违规入学的问题,学校依法核查,我没有任何工作层面的不当行为。主管听完摆摆手:“明白了,家务事闹过界了。你放心,单位不吃这套。”
我道了谢,出来的时候,后背却还是起了一层薄汗。
不是怕丢工作,是彻底看清了江家这一家人。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不让,他们就掀桌。以前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闹归闹,不至于真把事做绝。现在才知道,他们对我留不留情,取决于我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当晚我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土鸡蛋。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果然,没过两分钟,苏玉芹电话就来了,语气一改前两天的凶神恶煞,竟然带了点哭腔。
“林屿啊,妈那天也是急糊涂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子豪这事,我们一家老小都急坏了,我这两天血压高得人都站不住。你看,水果我给你送过去了,鸡蛋也是我托人买的土鸡蛋,给你补身体……”
我站在门口,拎着那袋水果,真觉得讽刺。
“妈,您有事直说吧。”
她顿了顿,果然不绕了:“你跟林静熟,你帮妈递句话,就说我们知道错了,材料这边如果需要补什么,我们补,罚款也行,检讨也行,就是别把子豪卡死。他还小啊,不能耽误孩子。”
“已经进入核查了,不是我一句话能停的。”
“你少来!”她立刻又急了,“你姑妈听你的!你别在这儿跟我装!林屿,我都放下脸面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非得逼死我是不是?”
“没人逼你。”
“你就是在逼我!”她在那头呜呜哭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女儿,招来这么个白眼狼女婿,平时装得老实厚道,一到关键时候就冲自家人下死手啊……”
我没再听,把电话挂了。
门口那袋水果,我也没拿进屋,直接放到了楼道角落。第二天物业打扫卫生,自然会处理。
再后来,事情出了变化。
起因是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去她那儿一趟。
我到的时候,她刚开完一个视频会,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她看着有点疲惫,但神色很清明。等我坐下,她没寒暄,直接说:“江子豪入学这件事,往下查的时候,牵出来一点别的东西。”
我心里一沉。
“什么东西?”
“你岳父江建国单位前年的一笔设备采购,有问题。”姑妈说得很直,“金额不算特别大,但链条不干净。有人从中吃了回扣。现在顺着中间人的资金往来往下捋,发现跟江家给子豪跑学校的那笔钱,路径有交叉。”
我愣住了。
一时间很多零碎的事突然串起来了。难怪他们前段时间那么舍得花钱,嘴上却老说家里紧;难怪苏玉芹总把“为了孩子前途”挂在嘴边,像是下了多大血本;难怪现在一出事,他们怕成这样。
“有证据了?”我问。
“还在查。”姑妈看着我,“但方向八九不离十。小屿,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插手,是提醒你心里有数。江家后面可能会更乱,你自己站稳。”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话。
原来不只是升学名额那么简单。
原来他们拖着我,吸着我,拿我当提款机的时候,自己还在别处挖坑、走歪路,最后又想把一切都糊在“都是为了孩子”“都是一家人”的遮羞布底下。
怪不得。
真是怪不得。
我回到家时,江婉清不在。
客房门开着,衣柜里她常穿的几件衣服没了,梳妆台也空了不少。她搬走了,走得很干脆,连张纸条都没留。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事情走到这一步,留不留话,其实都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我回我妈那住几天。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看完,回了一个“好”。
中午,陈律师给我回电话,说离婚的事如果我决定了,他这边可以先帮我梳理财产和证据,免得后面被动。我想了想,说好,约周末见面。
其实那时候我还没完全下决心。
人就是这样,再寒心,也会本能地拖,想着是不是再看看,是不是还有转圜。七年婚姻,不是说切就切的。不是舍不得谁,是舍不得自己曾经那么认真地投入过。
可江家没给我拖的机会。
两天后晚上,苏玉芹在社区医院“晕倒”了。
江婉清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妈被气得血压上来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本来不想去,最后还是去了。
到那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人躺在观察床上,吊着水,精神头其实没差到哪儿去,一见我进门,眼泪立马就下来了,跟开闸似的。
“你还知道来啊……”她虚弱地抬着手,“林屿,妈都让你逼成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病房里江建国在,江浩也在,连江子豪都坐在角落打游戏。
我问医生,医生私下里跟我说:“就是情绪激动,加上有点高血压,休息休息就好了。”
行,戏台子搭得挺完整。
我本来都想走了,结果苏玉芹抓着这个机会开始哭诉,从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江婉清拉扯大,哭到江家这些年怎么把我当自己人,再哭到如今被我逼得颜面尽失、孩子没学上、老头子工作也受影响,最后一句落在:“你要真还有一点良心,就去把事情摆平。”
她哭得很卖力,江婉清坐旁边也掉眼泪,江建国背着手不说话,摆出一副沉痛样。江浩则时不时狠狠瞪我,跟看仇人一样。
病房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苏玉芹一愣。
“说完了,我就走了。”我说,“身体不舒服就好好养病,别拿这个来压我。没用。”
她眼睛一下瞪圆了,像是不敢相信我会在这种场合不给她台阶。
“你——”
“妈。”我看着她,“你们总觉得我会让,是因为这些年我让惯了。可人让久了,不代表就该一直让。学校核查的事我不会管,江叔叔单位那边如果真有问题,那也是调查组的事。你躺在这儿哭,我也帮不了你。”
这话一出口,病房里空气都像凝住了。
下一秒,苏玉芹抓起床头的塑料杯就朝地上砸,哭声也变了调:“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婿!婉清,你听见没有?这种男人你还跟着他干什么?离婚!明天就离!”
那“离婚”两个字一出来,江婉清整个人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脸白得站都站不稳。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下巴尖上,声音轻得不像话:“林屿,你真一点情分都不顾了吗?”
“是你们先不顾的。”我说。
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天刚黑,风一吹,脑子反而清楚了。之前那点拖着不决的念头,到了这一步,也算彻底散了。
第二天,我正式委托陈律师,准备离婚。
律师问我主要诉求,我说两点。
第一,财产该分分,但这些年大量流向江家的钱,性质得说清楚,不能再稀里糊涂算在夫妻共同生活里。
第二,尽快。
陈律师看了我拿去的那些记录,挑了挑眉:“你平时不声不响,东西留得还挺全。”
我苦笑了下:“也不是有多高明,就是被要钱要多了,怕自己以后记不清。”
他点点头:“足够用了。”
没想到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还快。
大概是江婉清那边知道了,第三天晚上,她回来了。
一个人。
没哭没闹,也没带她爸妈那股气势。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一直绞着衣角,像是在路上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你真去找律师了。”她说。
“嗯。”
“就因为这件事,你就要跟我离婚?”
我看着她:“不是因为这一件。”
她抬头,眼睛通红:“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没去医院?因为我妈说话难听?林屿,我们过了七年,不是七天,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念。”我说,“但旧情不能替现在过日子。”
她怔住。
我继续说:“你如果只是没去医院,我未必会走到这一步。可问题不是那一晚,是那一晚把很多东西都照出来了。照出你们一家怎么想我,也照出你怎么想我。”
“我怎么想你了?”她声音发颤。
“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第一位过。”我说得很慢,“甚至在你心里,我都不需要第一,我只要一直懂事、一直体谅、一直有钱、一直能扛就行。至于我委不委屈,难不难受,重不重要,你很少真的在意。”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往下流。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我……我只是……”她说到一半,自己也接不上了。很多事就是这样,平时不觉得,一旦摊开讲,才发现连辩解都站不住脚。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从来都看不起我家?”
“以前没有。”我说,“现在是失望。”
她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神都散了。
“我爸那边……是不是也出事了?”她轻声问。
我看着她,没立刻答。
她大概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了,脸色一点点灰下去,手也开始抖。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这两天家里乱成一团,妈天天哭,爸一句实话都不说,江浩到处打电话……我就知道不只是上学的事。”
“婉清。”我叫了她一声,“你知道多少?”
她低下头,半天才开口:“起先我不知道。后来听到过一点,说我爸托人办子豪这事,花的钱里有一部分不是家里存的。我问过妈,她骂我多事,说男人在外面的事我别管。我也问过爸,他让我别瞎打听……我其实猜到一点,可我不敢往深处想。”
“你不敢想,就当没这回事。”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点一点抖起来:“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妈啊。”
“可我是你丈夫。”我说。
这句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迟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哭得很压抑,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如果……如果我同意离婚,你能不能别追着那些钱不放?我爸现在可能要请律师,我妈也没什么主心骨了,我得留点钱给他们。”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疲惫。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脑子里想的,还是娘家。
不是不奇怪,恰恰是因为太不奇怪了,我才彻底明白,这个结怎么都解不开。
“那是你的选择。”我说,“也是我一定要离的原因。”
她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最后她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问:“如果那天我去医院了,我们会不会不走到今天?”
我沉默了几秒,说:“也许会晚一点。但问题还在。”
她肩膀轻轻塌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没了。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可那一下,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再后来,江建国果然被停职调查了。
消息先是零零碎碎传出来,后来就越来越明。江浩也没闲着,为了给家里找门路,到处钻营,结果把自己也折了进去。听说那个帮他们跑学校、跑关系的中间人被带走以后,供出了不少事,名单一串接一串。江家原本以为只是升学那点麻烦,没想到扯着扯着,把早几年埋下的雷全炸了。
这期间,江家消停了很多。
没人再来我家闹了,也没人往我单位发莫名其妙的邮件了。大概是真的顾不上,也可能是终于知道,闹我没用。
只有一次,江浩堵在我公司楼下。
那天快下班了,我刚走出大堂,就看见他蹲在花坛边抽烟。以前他总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现在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窝发青,像几天没睡好。
“聊两句。”他说。
我本来不想理,但看他那副样子,还是跟他去了旁边的便利店门口。
他把烟掐了,站那儿半天,第一句居然是:“我姐这次是真完了。”
我没接话。
“她这几天一边顾我爸那边,一边还得跟你谈离婚。”他低着头,“我妈闹得厉害,天天哭,家里什么都指着她。她以前哪吃过这种苦。”
“所以呢?”我问。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发哑:“房子的事,你能不能别逼那么紧。价格上……让一点。我家现在是真的拿不出那么多,也等不了那么久。”
“你搞错了。”我说,“不是我在逼,是你们以前拿得太顺手,现在觉得该吐出来就叫逼。”
江浩脸色很难看,像是想发火,又硬生生忍住了。
“林屿,我以前是混蛋,我认。可我姐对你也不是一点感情没有。你真要这么赶尽杀绝?”
“我要真赶尽杀绝,就不是坐这儿跟你说话了。”我看着他,“江浩,你爸的事、你家的事、你姐的事,走到今天不是我造成的。别把后果都往我头上推。没用。”
他眼底最后一点硬气也塌了。
“行。”他苦笑一下,“你说得对,都是我们自己作的。”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背影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剩下的只有灰败。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没什么痛快,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真等对方都垮了,原来报复的快感也没多少,更多的是一种恶心——恶心自己曾经花了那么多年,跟这样一家人搅在一起。
离婚协议真正谈妥,是在半个月后。
房子归我,按照市价折给她那部分;存款做了分割;那些流向江家的大额款项,能认定的认定,不能认定的我也没再死咬。不是心软,是不想把自己继续耗在烂事里。能切开,就尽快切开。
签字那天,江婉清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坐在律师事务所里,穿着一件米白色衬衫,妆很淡,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被风吹过头了,再没有半点以前那种倔强的亮色。
她把协议一页一页看完,没提意见,拿起笔就签了。
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她手有一点抖。
我也签了。
两本文件推回律师面前的时候,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解脱得想笑,也不是难受得想哭,就是空,像一大块地方终于腾出来了,风一吹,里面凉飕飕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她叫住我。
“林屿。”
我停下脚步。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很重的疲惫。
“我妈前几天还在骂你,说都是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结果比哭还难看,“可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不是你。是我们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我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声音轻得快散了:“那天你在医院给我打电话,我其实不是一点都不想去。我拿着包都站起来了,是我妈把我按回去,说今天这个场合我不能走,说你那边又死不了。然后我就……真的没去。后来几天我也想过去,可每次她一说子豪的事更重要,我就又算了。现在想想,我不是被她逼的,我就是习惯了先顺着他们。”
她抬起头,眼眶慢慢红了。
“林屿,我对不起你。”
这句对不起,她说得比以前任何一句都真。
可我心里没有波动了。
不是她不真,是来得太晚了。伤口结痂之后,再往上抹药,也只剩个形式。
“都过去了。”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自己抬手擦了。
“你以后,会过得比现在好。”她像是说给我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我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街边走,背影很单薄,被午后的太阳一照,几乎有点透明。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再往后的事,其实就简单了。
江建国因为采购回扣和违规操作,被正式移送。数额不算天文数字,但性质摆在那儿,怎么都轻不了。江浩在里面也牵扯出点别的,虽然没他爸严重,可该担的也跑不掉。苏玉芹先是大哭大闹,后来闹不动了,听说病了一场,整个人都蔫了。
江婉清一个人扛着她妈,跑手续,找律师,租房子,卖车,像是突然被生活拽住头发往前拖,再也没有人替她挡风遮雨了。
我们再没见过面。
只有一次,房产那边最后手续办完,律师把回执发给她,她让人转了句话过来:“以后不用再联系了,保重。”
我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这就算最后的告别。
我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客房里的东西清空,床撤掉,换成了书架和一张长桌;主卧床品全换,窗帘也换成了浅灰色;厨房那些她娘家人来时专门爱用的大锅大盘,我打包送给了楼下收旧物的阿姨。冰箱终于只装我自己想吃的东西,不用再为谁家的孩子备酸奶,不用再给谁准备临时上门的一桌菜。
有天晚上,我做完卫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干净明亮的屋子,突然想起出院那天,姑妈往冰箱里一盒盒塞东西的样子。
那时候她说,人得把自己当回事。
现在回头看,我好像用了整整一场婚姻的代价,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不是说从此以后就刀枪不入了,也不是说受过一次伤就能学精。只是至少,我知道什么叫边界,知道什么叫不该让,知道有些所谓的一家人,如果总把你的付出当底色,把你的退让当本分,那离远一点,不是绝情,是自救。
秋天来的时候,天气终于凉下来。
有个周末,我把那本以前和江婉清一起整理过的相册翻了出来。海边、山上、婚宴、年夜饭,一张张看过去,像看别人日子的碎片。照片里的人都笑着,谁也想不到后面会走成这样。
我没把相册扔掉。
合上,放进了柜子最底层。
过去不是没有真心,只是真心后来被消耗掉了。承认这一点,比一味否认自己当初眼瞎,要体面得多。
傍晚时分,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过去吃饭。
我说好。
出门前,手机安安静静放在玄关柜上,再也不会有苏玉芹一通接一通地打进来,也不会有江家那些理直气壮的索取和抱怨。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我换了鞋,关灯,锁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忽然觉得很轻。
不是事情过去了我才轻,是我终于不用再替谁背着那些早就不该由我背的东西了。
有些关系断掉的时候,会疼,会空,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狠了。可真走出来以后才知道,原来那不是狠,那只是及时止损。
楼门一开,外头风正好。
我抬脚走出去,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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