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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中箭,十八岁少女苏清欢为何选择静默,震惊全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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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煜将军中箭之际,十八岁的苏清欢就在身旁,全营皆以为她会舍身相护,直到将军倒地,她神色未变,众人满是震惊

那碗毒酒灌下去的时候,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四个月大,会踢人了。

柳如烟就站在他身边,捂着嘴笑,手一直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说她也有了,是将军的种。

我倒在雪地里吐血,听见他说,如烟才是本将此生挚爱,你挡了她的路。

毒酒流进喉咙,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搂着她转身,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再睁眼,我站在战场边上,尘土飞扬,箭矢破空,陆承煜的胸口正中一箭,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



1

我重生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实打实地重新站在了三年前的北境战场上。风沙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味和马粪的臭气,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成暗红色。我的手指掐进掌心,疼得真切——我确实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远处,陆承煜高大的身影从战马上坠落,一支流矢正中他的右胸,箭尾还在颤。周围的将士瞬间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副将李崇山第一个冲过去,双手死死按住伤口,鲜血从他指缝间往外涌,溅了一脸。

“将军中箭了!军医!快叫军医!”

“止血带!拿止血带来!”

“将军您撑住,撑住啊!”

乱成一锅粥。

而我站在原地,隔着三十步的距离,看着他倒在血泊里,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回来。就是这一箭,让我以为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在他的病榻前守了整整三个月,端屎端尿、喂药换药、衣不解带,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他说伤口疼,我整夜整夜给他敷冰袋;他说嘴里苦,我亲自熬冰糖雪梨,一口一口喂进去;他高烧不退,我跪在床边用烈酒擦他的身体,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

三个月后他伤愈了,我瘦了二十斤,从脸颊到锁骨全是骨头,颧骨高高凸起来,照镜子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可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块抹布没什么区别。

转身就把柳如烟从京城接进了将军府,以平妻之礼,八抬大轿,吹吹打打,热闹了整整三天。

那时我还不知道柳如烟是谁。后来才知道,她是我爹同僚的女儿,寄住在柳家,表面上是庶出的小姐,实际上跟我那好夫君早就勾搭上了。我来北境“照顾”他的时候,她在京城住着他的别院,花着他的银子,穿金戴银,日子过得比我这个正妻滋润一百倍。

而我呢?我在北境的风沙里给他端屎端尿,他在京城的温柔乡里养小妾。

“夫人!夫人您快去看看将军吧!”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冲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将军伤得重,军医还没到,您懂医术,求您先给将军止血!”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士兵,认出他是陆承煜的亲兵,叫赵虎,前世就是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去照顾将军,我心软了,一脚踏进了深渊。

这辈子,不可能了。

“军医已经在路上了。”我语气平淡,“我是女眷,不便靠近战场。”

赵虎愣了,抬头看我,眼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不光是他,周围的将士全都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在他们眼里,将军夫人应该冲过去抱着将军哭,应该撕下衣襟给他包扎,应该做一切“贤妻”该做的事。

可我只是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陆承煜倒在地上,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色已经从红润变成惨白,嘴唇发紫,瞳孔开始涣散。我看得出来,那一箭偏了半寸,没伤到心脏,但只要及时止血,他死不了。

前世他没死,这辈子也不会死。

但我不会再救他了。

“夫人!将军是您丈夫啊!”赵虎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能这么冷血?将军待您不薄,您——”

“待我不薄?”我轻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他纳平妻的时候,怎么不说待我不薄?他克扣我中馈银两的时候,怎么不说待我不薄?他扣下我母亲病重的家书,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时候,怎么不说待我不薄?”

赵虎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朝营帐走去。身后传来李崇山的怒吼:“军医呢?军医怎么还没到?将军快不行了!”

我的脚步没有停。

走进营帐的那一刻,我的嘴角终于微微扬了起来,很快又压了下去。

前世,就是这一箭之后,我像个傻子一样扑上去救他,衣不解带照顾三个月,换来的是他在我临产前把柳如烟接进府里,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把我一脚踢开。我生女儿那天大出血,稳婆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而我为什么会情绪波动?因为那天他正带着柳如烟在城外赏花,连个下人都没给我留。

我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哭了一整夜,血流了满床,丫鬟去请他三次,他都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柳如烟“不小心”摔了一跤,其实是她自己故意摔的,肚子里的孩子早就没了,她嫁祸给我,说是我的丫鬟推的。陆承煜信了,当天就停了府里给我的一切供给,连女儿的奶娘都撤了。

我抱着孩子跪在他书房门口求了一夜,他连门都没开。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笑眯眯地说:“姐姐,将军说了,您身子不好,以后府里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这碗药是补身子的,您喝了吧。”

我闻出来了,那不是补药,是红花。

我没喝,但也差不多。三天后,我“意外”小产,孩子没了,陆承煜甚至没来看一眼。

再后来,就是毒酒。

那碗酒端过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不想活了。女儿被他们抱走了,不知道送到哪里去,我跪在雪地里求了三天,膝盖烂得能看见骨头,他连见都不见我。柳如烟来了,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着说:“姐姐,将军说了,您要是识相,就自己喝了这杯酒,省得大家难看。”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我嫁妆里那件最好的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我的赤金衔珠步摇,怀里抱着我的女儿。

“我的孩子……”我伸出手,想摸一摸女儿的脸。

柳如烟后退一步,把女儿递给身后的嬷嬷:“抱走,别让她碰。”

然后陆承煜来了,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我以为他终于要跟我说话了,我以为他会解释什么,哪怕是一句假话。

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说了一句话:“清欢,如烟才是本将此生挚爱,你挡了她的路。”

他亲手把酒灌进我嘴里。

烈酒入喉,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我听见女儿在远处哭,哭得撕心裂肺。我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可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搂着柳如烟转身走了。

我死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耳边是女儿越来越远的哭声。

现在,我回来了。

站在陆承煜的营帐里,军医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伤口,我冷眼看着,暗中将他摆在案上的金疮药换成了普通药粉。那瓶金疮药是他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千金难买,止血生肌有奇效,前世就是靠这瓶药,他才能在三个月内恢复如初。

现在,他用不上了。

我用普通药粉替换了它,表面上看着一模一样,药效天差地别。他伤口的愈合速度会慢上一倍,伤口会反复感染,高烧会持续更久。死不了,但够他受的。

这是他欠我的。

第一个高烧的夜晚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当天夜里,陆承煜就烧起来了,整个人烫得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嘴里开始说胡话。李崇山急得团团转,亲自跑到我的营帐前敲门:“夫人,将军烧得厉害,您去看看他吧,他一直在喊人。”

“喊谁?”我隔着帐子问。

李崇山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喊谁,前世我听了一整个月,直到耳朵起茧子。他在喊“如烟”,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喊得柔情蜜意,喊得我这个正妻像个笑话。他在病中唯一惦记的人,从来不是我。

“军医在就行了。”我说,“我去了也没用。”

李崇山在外面站了很久,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营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喊声,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如烟……如烟……”

“别走……”

“等我回去……”

我笑了。

笑自己前世怎么会那么蠢,蠢到为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掏心掏肺,蠢到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连女儿都保不住。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探望”他了。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毕竟我还是将军夫人,表面功夫要做足。我端着粥走进营帐,床上的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短短一天就瘦了一圈。军医跪在床边给他换药,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是感染的前兆。

我扫了一眼那瓶被换掉的药粉,安安静静地摆在案上,已经用去了大半。

“夫人,将军这伤不太妙啊。”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按理说不该恶化得这么快,金疮药的药效似乎不太够,伤口一直在渗血。”

“是吗?”我表情担忧,“那您再想想办法,将军的伤要紧。”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温柔,眉头微蹙,把一个担忧丈夫的好妻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军医连连点头,说我放心,他一定尽力。

床上的陆承煜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如烟……”

军医愣了愣,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温柔,依然担忧,只是端着粥的手微微紧了紧。

“将军在喊人。”我轻声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可能是烧糊涂了,不认识我了。”

军医低下头,不敢接话。

我把粥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出营帐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像摘下一张面具。

帐外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战场废墟。

这才刚刚开始。

他会为他的薄情付出代价,柳如烟会为她的恶毒付出代价,柳家上下,谁都别想跑。前世他们欠我的,这辈子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连本带利。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还要等,等一个时机,等他伤愈回京,等他迫不及待地把柳如烟接进府里。到那时,我会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永生难忘的大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端过毒酒,曾经在雪地里跪到血肉模糊,曾经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没摸到。

这辈子,这双手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攥紧拳头,转身朝营帐走去,脚步稳稳当当。

接下来,就该演那场给太后递血书的戏了。

陆承煜,你可一定要活着回京。

你死了,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2

陆承煜的伤拖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能下地。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久。那瓶被换掉的药粉让他的伤口反复感染,高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路都要人扶。军医私下嘀咕,说从未见过愈合得这么慢的箭伤,药效像是被人削去了大半,可那瓶金疮药明明是从西域带回来的珍品,不该如此。

我听着,不说话,只在他每次换药时准时出现在帐外,端着粥,皱着眉,把“担忧”两个字写在脸上。营里的将士看在眼里,都说将军夫人有情有义,将军病成这样还日夜守在身边。

他们不知道,我守在帐外,不是在等他好起来,是在等他快点死。

可惜他命硬,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回京那日,秋风乍起,满城落叶。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京城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翻涌的情绪比北境的风沙还要浓烈。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被一步步逼死的。

马车刚在将军府门口停稳,我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将军回来了!将军终于回来了!”

那是柳如烟的声音,娇软甜糯,像浸了蜜糖的水,听着就让人牙疼。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脚踩一双绣花鞋,小跑着从府里冲出来,扑进陆承煜怀里,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得让人心疼。

她在府门口等了一整天,从清晨等到黄昏。

陆承煜被她扑得踉跄了一下,伤口还没好全,疼得龇了牙,但手已经自然地搂上了她的腰:“如烟,我回来了。”

“将军,您瘦了这么多……”柳如烟捧着他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如烟日日都在佛前为您祈福,求菩萨保佑您平安归来,现在看见您这个样子,如烟的心都要碎了。”

我站在马车旁边,冷眼旁观这一幕。

前世我见到这场面,当场就炸了,冲上去质问陆承煜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住在我的府里,为什么戴着我的首饰。结果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说我善妒、不贤、不配做正妻。

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夜。

这辈子,我不哭。

我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在柳如烟身上缓缓扫过。她的肚子平平的,但我知道,再过三个月,她就会“怀孕”。她会找一个太医伪造脉案,让陆承煜以为她怀了他的孩子,然后在我生产那天买通稳婆,让我难产而死。

一尸两命。

前世她是这么干的,这辈子她也想这么干。

可惜,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了。

“这位是……”我开口了,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转头看向陆承煜,“夫君,这位姑娘是?”

陆承煜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按照他的认知,我应该已经歇斯底里了。

“这是如烟。”他说,语气有些生硬,“是柳家的女儿,在我养伤期间来府里帮忙照看。”

“原来是柳姑娘。”我微微颔首,笑容温婉,“多谢柳姑娘这段时间替我看顾府上,辛苦了。”

柳如烟显然也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愣,随即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眼眶里的泪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羞怯:“姐姐言重了,如烟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将军待如烟恩重如山,如烟无以为报。”

“分内之事?”我笑了笑,目光落在她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上,“这支步摇,看着有些眼熟。”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我的嫁妆,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上面刻着“苏”字,是苏家祖传的物件。前世她从我妆奁里偷走的,陆承煜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这……这是将军送我的。”柳如烟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如烟不知是姐姐的东西,若是冒犯了姐姐,如烟这就摘下来还给姐姐。”

她的手伸向发髻,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眼角余光偷偷瞄着陆承煜,等他替她说话。

果然,陆承煜开口了:“一支步摇而已,如烟喜欢就让她戴着。你若想要,本将明日再给你买十支。”

“不必了。”我说,“既然柳姑娘喜欢,就留着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让步,更像是在施舍。柳如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得意藏得很好,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在想:苏清欢不过如此,软柿子一个,好捏。

她不知道,我的让步,是在给她挖坑。

回京第三天,陆承煜就迫不及待地跟我摊牌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我看了一眼,是纳妾文书。柳如烟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墨迹还没干。

“清欢,本将打算纳如烟为平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是正妻,这事你得点头,本将才能办。”

我看着那张纸,前世我哭了一整天,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纳妾,说我这辈子只求他一个人,说我愿意做牛做马伺候他一辈子。他被我哭烦了,一脚把我踹开,当天就把柳如烟接进了府。

这辈子,我不哭,不闹,不上吊。

“好。”我说。

陆承煜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淡然,“夫君要纳平妻,妾身没有意见。只是——”

我顿了顿,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像一潭死水。

“只是什么?”

“只是妾身想求夫君一件事。”我说,“妾身的母亲去世后,苏家只剩妾身一人,心中时常思念。妾身想去护国寺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顺便在寺中小住几日,替母亲诵经祈福。等妾身回来,再操办纳妾之礼,如何?”

陆承煜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玩什么花样。但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本以为要大费周章才能让我点头,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去吧。”他说,语气缓和了些,“多住几日也无妨。”

他巴不得我多住几日,最好永远别回来。

我转身走出书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护国寺只是个幌子。

我要去的地方,是皇宫。

太后信佛,每月十五都会去护国寺上香,这件事前世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要在太后面前演一出好戏。

十五那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护国寺,跪在大殿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封血书。

血是我的血,刺破手指蘸着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字一句全是柳家私吞军饷的证据。这些证据前世我花了三年才收集全,这辈子我知道它们藏在哪里,三天就拿到了。

太后銮驾到的时候,我猛地从角落里冲出来,跪在大道中央,双手高举血书,声泪俱下。

“太后娘娘!民女苏清欢,有血冤要诉!”

侍卫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没躲,血书举得更高。

轿帘掀开一角,太后的脸露了出来,威严又冷漠,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只蚂蚁。

“苏清欢?”她念出我的名字,“你是陆承煜的妻子?”

“正是民女。”我叩首,“民女状告柳家私吞军饷三十万两,证据确凿,请太后娘娘明察!”

全场哗然。

太后的脸色变了,她从轿子里走下来,接过我手里的血书,一页一页翻看。每翻一页,脸上的表情就沉一分,翻到最后,她的手在抖。

“这些证据,你从何处得来?”

“民女的夫君陆承煜在北境受伤期间,柳家趁机克扣军饷,民女无意中发现了账本,暗中抄录了一份。”我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太后娘娘,北境将士在前线流血,柳家却在后方吸血,三十万两军饷,够买多少粮草、多少药材?民女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太后,求太后为北境将士做主!”

这些话说得漂亮,句句不离北境将士,句句戳在太后的心窝上。太后最恨贪墨军饷的人,因为她儿子当年就是死在边关,因为军饷被贪,粮草不济,活活困死在城中。

这是她的逆鳞,谁碰谁死。

“来人!”太后暴怒,“传旨,即刻彻查柳家!抄没家产,柳家上下一个不许放过!”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柳如烟想当平妻?做梦去吧。

柳家被查的消息传回将军府时,陆承煜正在书房里跟柳如烟你侬我侬。消息是李崇山带回来的,他一脸铁青地闯进书房,连门都没敲。

“将军,出大事了!太后下令彻查柳家,柳家被抄了!”

陆承煜猛地站起来,脸色刷白:“什么?”

“柳家私吞军饷三十万两,证据确凿,太后震怒,已经派人查封了柳府,柳家上下全部收押待审!”李崇山的声音在发抖,“将军,这事闹大了,柳家怕是要完了。”

柳如烟当场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承煜的拳头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谁干的?谁告的状?”

李崇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

“是……是夫人。”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安静得能听见柳如烟牙齿打颤的声音。

“苏清欢?”陆承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不是在护国寺吗?”

“夫人今日在护国寺拦了太后的驾,亲手递上了血书。”李崇山低下头,“证据确凿,太后当场就下了旨。”

陆承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跑,一路冲到我的院子。

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姿态悠闲得像在郊游。

“苏清欢!”他一脚踹开院门,冲到我面前,眼睛血红,“是你告的状?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柳家倒了,如烟怎么办?”

我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无辜又茫然:“夫君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不明白?”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递了血书给太后,告柳家私吞军饷!柳家被抄了!你装什么傻?”

“妾身的确递了血书。”我说,声音轻柔,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但妾身递血书,是为了替夫君祈福啊。”

“祈福?”他冷笑,“你告倒柳家,叫祈福?”

“夫君重伤时,妾身在佛前发过愿,若能保夫君平安,妾身愿替北境将士讨回公道。”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妾身在护国寺日日诵经,感念上天庇佑,让夫君平安归来。妾身思来想去,觉得北境将士才是真正该被庇佑的人,所以才递了血书。”

“你——”

“太后娘娘感动于妾身的诚心,才出手相助。”我打断他,眼睛弯起来,笑得温柔无害,“夫君不该谢我吗?”

陆承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骂我,想打我,可我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扣着“祈福”“感恩”“替将士讨公道”,他要是骂我,就是骂太后,就是骂北境将士,他不敢。

他的手松开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夫君。”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看着他,“柳姑娘的事,怕是要等一等了。柳家现在这个情况,纳妾之礼怕是办不成了,您说是不是?”

陆承煜的脸彻底黑了。

3

柳家被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柳家如何贪墨军饷,将军夫人如何血书告状,太后如何雷霆震怒。百姓听得津津有味,拍手称快,说这是老天开眼,恶有恶报。

没人知道,这“老天”,是我。

柳家的宅子被查封,田产铺面全部充公,柳家男丁收押待审,女眷软禁在府中不得外出。柳如烟从将军府的座上宾变成了泥菩萨过江,别说当平妻了,连将军府的大门都不敢再踏进来。

陆承煜这几天像吃了枪药,逮谁骂谁,整个将军府笼罩在低气压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他的霉头。他试过找关系捞柳家,可太后亲自下的旨,谁敢开口?开口就是同党,同党就是抄家灭族。

他在书房里砸了三个花瓶,踹翻了两张桌子,最后像头困兽一样蹲在角落里,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柳如烟,想她的眼泪,想她的柔弱,想她那张我见犹怜的脸。

可他不敢在我面前提。

因为我说得对,他是该谢我。太后亲自过问柳家的事,在外人看来,这是将军夫人的面子,是陆家的荣耀。他要是在这时候骂我,就是打太后的脸,他还没这个胆子。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第四天,他终于憋不住了。

“苏清欢,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闯进我的院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柳家倒了,如烟现在连门都出不了,你满意了?”

我正在绣花,一针一线,绣的是鸳鸯戏水。

“夫君说的哪里话。”我头也没抬,“妾身不过是替北境将士讨个公道,跟柳姑娘有什么关系?柳家贪的是军饷,又不是妾身让柳家贪的。”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绣绷,摔在地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如烟,你就是想整她!”

绣绷在地上滚了两圈,精巧的双面绣沾了灰,鸳鸯糊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嫉妒?”我笑了,“我嫉妒她什么?嫉妒她住我的府?还是嫉妒她戴我的首饰?”

陆承煜被噎住了。

“夫君要是心疼柳姑娘,大可以去求太后开恩。”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太后信佛,心善,说不定会网开一面。只是——夫君要以什么身份去求?以柳家女婿的身份?”

他的脸色变了。

“柳姑娘还没过门呢。”我一字一顿,“她现在跟将军府,没有半点关系。”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陆承煜最痛的地方。

柳如烟跟他好了三年,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可名义上,她什么都不是。没有纳妾文书,没有婚书,甚至连定亲的信物都没有。他在外面把她当正妻养,可在律法上,她就是个寄住在将军府的外人。

柳家倒了,她想进将军府的门,难如登天。

陆承煜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警惕。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柳家的事?”他忽然问。

“知道什么?”

“知道柳家私吞军饷。”

我歪了歪头,表情疑惑:“夫君在说什么?妾身一个内宅妇人,怎么会知道军饷的事?妾身只是无意中在柳姑娘房里发现了一个账本,上面写的数字很奇怪,妾身不识字,以为是柳姑娘的私账,就拿去给太后看了。”

“你不识字?”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妾身自幼丧母,没人教过。”我低下头,声音怯怯的,“夫君是知道的。”

他知道。

因为他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不识字。我的嫁妆里没有书,没有笔墨,只有一个绣花绷子和几根绣花针。他嫌我粗鄙,嫌我上不得台面,嫌我配不上他这个堂堂将军。

可现在,这个“不识字”的正妻,用一个账本掀翻了柳家。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他从来就没看懂过。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

“夫君说的哪里话,妾身对夫君,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说,“只是有些事,妾身不说,是为了夫君好。”

“为我好?”

“比如柳家的事。”我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夫君想想,如果妾身没有递血书,等事情败露的那一天,太后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夫君跟柳家是同党,毕竟夫君跟柳姑娘的关系,满京城都知道。”

陆承煜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妾身先发制人,把柳家的事捅出去,太后只会觉得夫君大义灭亲,是忠臣。”我微微一笑,“夫君不该谢妾身,该谢妾身的,是柳家。”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夫君现在要做的,不是指责妾身,而是赶紧跟柳家撇清关系。”我退后一步,“太后正在气头上,谁跟柳家沾边,谁就是她的眼中钉。夫君要是这时候去捞柳家,那就是往刀口上撞。”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打我的时候,他忽然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陆承煜,你以为这就完了?

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比前世舒坦多了。

柳如烟进不了将军府,府里没了那个碍眼的人,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陆承煜虽然恨我恨得牙痒痒,但他说不过我,打不得我,只能自己生闷气。

每天早上去书房请安,我都笑眯眯的,端着一碗热粥,恭恭敬敬地说一句“夫君请用膳”。他的表情像吞了黄连一样难看,但碍于面子,不得不接过去。

下人们看在眼里,都说将军夫人贤惠大度,将军纳妾不成还天天甩脸子,真是不知好歹。

这些话传到陆承煜耳朵里,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十天,柳如烟终于托人带了一封信进来。

信是塞在点心盒子里送进来的,送点心的是柳家的老嬷嬷,趁着府里人不注意,偷偷塞给了我的丫鬟春杏。春杏把点心盒子端到我面前时,我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盒底有夹层。

我打开夹层,抽出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姐姐救我。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哭过之后写的,纸上还有泪痕。

我看完,把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春杏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要不要告诉将军?”

“告诉他做什么?”我把灰烬吹散,“他又不是不知道。”

“那……那夫人打算怎么办?”

我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得发腻。

“等。”

“等什么?”

“等她主动送上门来。”

果然,没等三天,柳如烟就自己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深夜,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散了,脸上脂粉未施,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整个人憔悴得像一朵快要凋谢的白莲花。她跪在我的院子门口,抱着门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爹……救救柳家……”

我披着外裳走出来,看见她跪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憔悴是真憔悴,可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像毒蛇的芯子,一伸一缩,伺机而动。

前世她就是这样,跪在我面前哭,哭得梨花带雨,说她是被逼的,说她不想进将军府,说她只想找个容身之处。我心软了,替她在陆承煜面前说了好话,结果她进门第一天就把我的丫鬟打死了。

这辈子,我看着她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比毒蛇还毒。

“柳姑娘快起来。”我伸手去扶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

柳如烟借势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抖得厉害:“姐姐,柳家的事……只有你能帮我们了。你跟太后说得上话,求你去求求太后,开开恩,放过柳家吧。”

我扶着她站起来,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柳姑娘,不是我不帮你,是太后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去求情,只会火上浇油。”

“那什么时候去求情?”她急切地问,“等太后气消了?那要等多久?”

“等多久?”我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等柳家的案子审完,等太后的火发完,等……”

我顿了顿,看着她,笑容不变。

“等柳家的脑袋落地。”

柳如烟的脸瞬间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等柳家的脑袋落地。”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私吞军饷三十万两,按律当斩。柳家上下,男丁斩首,女眷充军,一个都跑不了。”

柳如烟的手从我手里滑落,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柱上,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

“我怎么了?”我歪着头看她,“柳姑娘,你不会真以为,柳家还能翻盘吧?”

她的眼神从惊恐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怨毒,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裂开了,露出底下的狰狞。

“是你!”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划破玻璃,“是你害的柳家!是你!”

“是我。”我点头,坦坦荡荡,“柳姑娘,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柳如烟尖叫着朝我扑过来,十指如钩,直取我的脸。

我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地上,磕破了嘴唇,血混着口水流了一地。

“你这个贱人!”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眼睛血红,“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柳家倒了你就赢了?你做梦!”

我看着她的狼狈样,心里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不痛快。

前世她害死我全家的时候,比我现在的所作所为狠毒一万倍。我只是让她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这还远远不够。

“柳姑娘。”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很轻,“你别急,柳家的事还没完呢。等公堂之上,把你柳家这些年干的勾当一件件抖出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做梦’了。”

柳如烟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真正的恐惧。

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柳家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抄家灭族。

“你……你都知道什么?”

“你猜。”我站起来,转身朝屋里走去,“春杏,送客。”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像濒死的鸟叫。

我没回头。

走进屋里,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个女人穿着素白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眉眼温柔,嘴角带笑,看着无害极了。

可她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前世,我就是太善良了。

这辈子,我不需要善良。

4

柳如烟跪在院子门口哭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哭哑了,最后是被春杏架着拖出去的。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一辈子——不是怨恨,不是愤怒,是刻进骨头里的仇。

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陆承煜又来书房找我了。

这次他没发火,没砸东西,甚至没有大声说话。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如烟怀孕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我手里的绣花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

“是吗?”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他说,“三个月了。”

三个月。

我心里算了一下时间,陆承煜受伤是两个月前,他回京是半个月前,前后加起来不到三个月。也就是说,柳如烟怀的这个孩子,是在他受伤之前就有了。

有意思。

“恭喜夫君。”我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柳姑娘有了陆家的骨肉,这是好事。”

陆承煜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清欢,如烟现在这样,柳家又出了事……她一个人在府外,我不放心。”

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我放下绣绷,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热气。

“所以夫君的意思是?”

“我想接她进府。”他说,“不用办纳妾之礼,不用声张,就让她在府里住着,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笑了。

“夫君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是商量,我不同意。”我放下茶盏,“如果是通知,那夫君请便,不用来问我。”

陆承煜的表情僵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在他心里,我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正妻,他说什么我就该做什么,我有什么资格说不?

“苏清欢,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沉下来,“如烟怀的是我的孩子,那是陆家的血脉,你拦不住。”

“我没拦。”我说,“我只是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

“夫君可以试试。”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气,“柳姑娘进府那天,我就进宫,去见太后。”

他的脸色变了。

“你又要去告状?”

“告什么状?”我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他,“柳姑娘怀了陆家的骨肉,这是喜事,我为什么要告状?我是去告诉太后,陆将军不顾朝廷法度,执意要跟罪臣之女来往,请太后给评评理。”

陆承煜的拳头攥紧了。

“苏清欢,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疯的是夫君。柳家现在是什么处境?满朝文武都在盯着,谁跟柳家沾边谁就得死。夫君这个时候接柳如烟进府,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他沉默了。

“太后刚抄了柳家,转眼夫君就把柳家的女儿接进府里。”我一字一顿,“夫君觉得,太后会怎么想?”

陆承煜的后背僵直了。

“她会觉得,夫君是在打她的脸。”我说,“一个刚被她抄了家的人,夫君转头就收进房里,这不是明摆着跟她作对吗?”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在柳如烟的事情上不愿意动脑子。现在我把话说透了,他再装傻就真的成傻子了。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如烟怀了孩子,总不能让她在外面生吧?”

“让她在外面生。”我说,“柳家有的是别院,找一处偏僻的,派人去伺候,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那孩子呢?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孩子生下来,抱回府里养。”我说,“至于柳姑娘——”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脸。

“柳姑娘是罪臣之女,按律法,不能进将军府的门。”

陆承煜的脸抽搐了一下。

“夫君要是觉得委屈了柳姑娘,大可以去求太后开恩。”我说,“只要太后点头,柳姑娘就能进门。可夫君觉得,太后会点头吗?”

他不会去求太后的。

因为他知道,太后不会点头,反而会因为他“不知好歹”而迁怒于他。

陆承煜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想发火,找不到理由;他想骂人,骂不出口;他想动手,又不敢。

最后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摔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面,嘴角慢慢弯起来。

怀孕?

好啊。

你尽管怀。

柳如烟被安置在城东的一处别院里,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但住她一个人绰绰有余。陆承煜派了四个丫鬟、两个嬷嬷去伺候,吃穿用度一应照着他正妻的规格来。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绣一条抹额,用的是上好的藏青缎子,上面绣着蝙蝠纹,寓意“福”。

“夫人,您就不生气?”春杏在旁边磨墨,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对那个柳如烟,比对您好太多了。”

“生什么气?”我把线穿进针眼,“她一个罪臣之女,连门都出不了,我犯得着跟她生气吗?”

“可是她怀了将军的孩子……”

“怀了就怀了。”我说,“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呢。”

春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敢接话。

我没解释。

因为我知道,柳如烟根本就没怀孕。

前世她就是用这一招骗过了所有人。她买通太医,伪造脉案,谎称怀孕,目的是在我生产的时候买通稳婆,让我一尸两命。她肚子里的“孩子”从来就不存在,是她编出来的一场戏,一出骗局。

这辈子,她还想故技重施。

可惜,这次我不会给她机会了。

我放下绣绷,从针线匣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日期和银两数目。这是我花了半个月时间收集的证据——柳如烟买通太医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从她的私账到太医府上的管事,中间经过了三道中间人,每一道都留下了痕迹。

前世我查到了这些证据,但那时候我已经被灌了毒酒,证据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咽了气。

这辈子,这些证据会派上大用场。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揭穿她的时候。

我要等她“显怀”,等她演足了戏,等她自以为瞒天过海的时候,再当众揭开她的画皮。

到那时,她会知道什么叫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如烟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

三个月的时候,陆承煜亲自去别院看了她,回来的时候满眼心疼,跟我说如烟瘦了,吃不下东西,吐得厉害,让我找个好厨子给她做点可口的。

我说好,转头就让春杏去街上找了个据说最会做孕妇餐的厨子,送去别院。

那厨子是我的人。

他每天给柳如烟做饭的时候,都会在菜里加一点东西——不是毒药,是补药,补气血的。柳如烟吃下去,脸色会越来越红润,精神会越来越好,可她的“肚子”却不会长得太快。

因为她的肚子是用棉花和布条塞出来的,不是真的怀孕。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肚子”拆下来,第二天早上再塞回去。东西在她房里藏得很好,可她的丫鬟里有一个人是我安插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夫人,柳姑娘今天又吐了。”春杏从别院回来,一边换衣服一边跟我说,“吐得可厉害了,把早饭全吐了。”

“是吗?”我翻了一页书,“她吐之前吃的是什么?”

“燕窝粥,还有一碟桂花糕。”

“燕窝粥里加了什么?”

“加了一点点姜汁。”春杏压低声音,“按照您的吩咐,只加了一点点,不会伤身子,但会让她觉得恶心。”

我点点头。

柳如烟当然不会真的孕吐,她是在演戏。为了让戏更真,她在吃东西之前会先喝一碗醋,然后掐自己的喉咙,让自己干呕。我让厨子在燕窝粥里加姜汁,姜汁会刺激胃,她喝下去之后不用掐喉咙也能吐出来,吐得更自然,更逼真。

她以为是自己“演”得好,不知道是我在帮她“演”。

因为我需要一个完美的“孕妇”,一个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孕妇”。

只有这样,等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她才会摔得粉身碎骨。

第五个月的时候,柳如烟的“肚子”已经大到藏不住了。

陆承煜每隔几天就去别院看她,每次都带一大堆东西,燕窝、人参、阿胶,恨不得把整个药铺搬过去。他还特意请了京城最好的稳婆去别院住着,说是要随时待命,确保母子平安。

那个稳婆,前世就是被柳如烟收买的那个人。

而这辈子,她在进别院之前,先来见过我。

“夫人放心。”稳婆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老婆子知道该怎么做。柳姑娘的钱,老婆子照收,但该说的话,老婆子一句都不会多说。”

“不。”我看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我要你多说。”

稳婆愣了:“多说?说什么?”

“说她的胎位不正,说她的脉象不稳,说她随时可能小产。”我把银票递给她,“说得越严重越好。”

稳婆接过银票,眼睛都直了,上面的数字够她花一辈子。

“夫人……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要她以为,所有人都信了。”我说,“只有她觉得所有人都信了,她才会继续演下去。”

稳婆不明白,但她不需要明白。

她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柳如烟的“胎位不正”的消息传到陆承煜耳朵里,他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三个太医去别院会诊。三个太医都说脉象不稳,胎位不正,需要静养,不能下床。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

因为这三个太医里,有两个是被柳如烟买通的,另外一个——是我安排的。

三个人口径一致,陆承煜深信不疑。

他跪在佛堂里求了一整夜的菩萨,保佑柳如烟母子平安。

我在自己的院子里喝茶听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将军府里的下人们私底下议论,说将军夫人真是心大,自己的丈夫天天往外面跑,去照顾别的女人,她居然还有心思喝茶听曲。

他们不懂。

我不是心大,我是心里有数。

柳如烟费尽心机演这一出戏,不过是在给我搭台。

她搭的台子越高,我唱戏的时候,看戏的人就越多。

等到锣鼓敲响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看见——台上站的不是我苏清欢,是她柳如烟。

而她演的这出戏,名字叫——

自寻死路。

5

第八个月的时候,柳如烟派人来请我了。

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翠屏,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说柳姑娘胎动得厉害,心里害怕,想请夫人去别院坐镇,求夫人看在孩子的份上,去陪陪她。

我看着翠屏,认出了这张脸。前世就是这个丫鬟,在柳如烟指使下,把我的女儿从怀里抢走,摔在地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笑着跟柳如烟说“小姐,这丫头片子命硬,摔不坏”。

“好。”我说,“我去。”

春杏在旁边急得直拽我的袖子,我装作没感觉。

我当然要去。

不去怎么看她演戏?不去怎么收网?

别院在城东,坐马车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日头偏西,秋风吹得院子里落叶满地,一片萧瑟。翠屏领着我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到了柳如烟住的院子。

院子收拾得很体面,陆承煜花了不少银子。廊下挂着红灯笼,窗纸上贴着剪纸,门口还摆了两盆金桔,寓意多子多福。丫鬟婆子站了一排,看见我都低下头行礼,规矩得很。

我走进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柳如烟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三个大迎枕,身上盖着锦被,“肚子”高高隆起,把被子撑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她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眼下一片青黑,看着确实像怀胎八月的孕妇,面色差得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可我知道,她的苍白是抹的粉,嘴唇的干是她故意不喝水,眼下的青黑是用炭笔画的。她的气色好得很,每天吃三碗燕窝粥,比我还壮实。

“姐姐来了……”她看见我,眼眶瞬间红了,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姐姐,如烟好怕……”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

故意的,她在冰水里泡过了。

“怕什么?”我问,语气温柔。

“怕孩子……怕孩子保不住……”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太医说胎位不正,稳婆也说怕是要难产……姐姐,如烟好怕,如烟要是死了,孩子怎么办……”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我说,“有姐姐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柳如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得意。

她以为我上钩了。

她以为我被她骗了,以为我真的信了她怀了孩子,以为我会像前世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在等。

等我的孩子出生那天,买通稳婆让我难产而死。

可惜,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因为她的“孩子”,永远都不会出生。

我在别院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给柳如烟把脉三次,亲手熬药,亲自喂她喝。她喝的每一碗药都是我熬的,每一碗都加了安胎的成分,货真价实的安胎药,喝了对她身体有好处。

但她的“肚子”不会因为这些药而变大。

因为那里面根本没有孩子。

第三天晚上,我回了将军府。

陆承煜在书房等我,看见我进门,表情有些不自在。

“如烟怎么样?”

“还好。”我说,“胎位还是不正,稳婆说怕是到时候要剖腹取子。”

陆承煜的脸色变了:“剖腹?那岂不是……”

“九死一生。”我说,“但总比一尸两命强。”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我说,“胎位不正,转不过来,只能剖。”

这是谎话。

柳如烟根本没有胎位不正,因为她根本没有怀孕。我让稳婆这么说,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怀的是个“难产”的命。等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记得——柳如烟“难产”了,可她的肚子上没有任何痕迹。

一个剖腹取子的产妇,肚子上怎么会没有刀疤?

这个疑问,会像一把刀,直接捅穿她的谎言。

三天后,稳婆来报,说柳姑娘见红了。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陆承煜冲进饭厅,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样。

“清欢,如烟要生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那走吧。”

别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跑来跑去,端水的端水,拿布的拿布,稳婆在屋里喊得声嘶力竭:“柳姑娘,使劲!再使劲!”

柳如烟的惨叫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高,听着确实像在生孩子。但我知道,她在装。她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逼出惨叫,嗓子都叫哑了,可她的宫口根本不会开,因为她没有宫缩。

陆承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隔半刻钟就问一次“生了没有”,问得稳婆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在廊下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喝。

春杏站在我身后,小声问:“夫人,您不进去看看?”

“不急。”我说,“等。”

等什么?

等她把戏演完。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柳如烟叫了整整一天,嗓子早就叫哑了,声音越来越弱,像是真的要不行了。

陆承煜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稳婆,冲进产房。

我跟在他身后,慢慢走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水和血——血是鸡血,水是温水,稳婆事先准备好的。柳如烟躺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演得真像。

“如烟!”陆承煜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样?”

“将军……如烟不行了……”柳如烟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如烟怕是不能给将军生这个孩子了……”

“不许胡说!”陆承煜的眼眶红了,“你不会有事的,本将不会让你有事!”

“将军……”柳如烟的眼泪流下来,“如烟只有一个心愿……求将军答应……”

“你说!”

“如烟死后……求将军把如烟的孩子好好养大……告诉他……他娘亲很爱他……”

陆承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他说“如烟才是本将此生挚爱”的时候,眼泪也是这样掉的。

为柳如烟掉的眼泪,一滴都没有为我流过。

“好了。”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戏演够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柳如烟的哭声停了,陆承煜的眼泪挂在脸上,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

“你说什么?”陆承煜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说,戏演够了。”我重复了一遍,“柳姑娘,你不用装了,起来吧。”

柳如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委屈代替:“姐姐……你在说什么?如烟听不懂……如烟要死了……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你要死了?”我笑了,“你死不了。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怀孕。”

屋里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稳婆瞪大了眼睛,陆承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苏清欢!”他站起来,朝我吼道,“你疯了?如烟正在生孩子,你在这说什么疯话?”

“生孩子?”我扫了一眼柳如烟的“肚子”,“那就让她生啊。生了快一天了,孩子呢?”

陆承煜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柳如烟的肚子,被子下面高高隆起,确实像怀孕八个月的样子。可仔细看,那隆起的形状不太对,太圆了,太规整了,不像胎儿,更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如烟,你……”

“将军!”柳如烟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姐姐为什么要害我?如烟哪里做错了?如烟怀的是您的孩子,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如烟……”

陆承煜犹豫了。

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如烟。

“柳姑娘,你说你怀孕八个月了,是吗?”

“是……”她的声音发抖。

“那好。”我转头看向稳婆,“把太医请来,当众验身。”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验……验身?”

“对。”我说,“验身。让太医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怀孕。”

“不!”柳如烟尖叫起来,“不行!不能验身!我是将军的女人,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碰我?”

“太医是医者,不分男女。”我说,“柳姑娘不想验身,是怕什么?”

柳如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承煜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怀疑。他看着柳如烟高高隆起的肚子,又看看她惊慌失措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如烟,验一下。”他说,“让太医看看,本将也好放心。”

“将军!”柳如烟的脸彻底白了,“您不相信如烟吗?”

“本将不是不相信你,本将只是……”

“只是什么?”柳如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将军是要像柳家一样,把如烟逼死吗?”

陆承煜的心软了。

我看见他眼神里的动摇,知道他又要被柳如烟的眼泪骗过去了。

可我等不了他做决定了。

我走到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柳如烟尖叫了一声,伸手去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被子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

她的“肚子”上,绑着一条厚厚的棉布带子,带子里塞满了棉花和布条,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那根本不是怀孕的肚子,是假的,是塞出来的。

陆承煜呆住了。

柳如烟的脸惨白如纸。

“这是什么?”我指着她肚子上的棉布带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柳姑娘,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柳如烟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怀孕八个月了吗?”我问,“你的孩子呢?你的肚子怎么是塞出来的?”

屋里鸦雀无声。

丫鬟婆子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稳婆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陆承煜的嘴唇在抖。

“如烟……这……这是怎么回事?”

柳如烟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猛地抓住陆承煜的手,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将军!将军你听我解释!是有人要害我!一定是有人要害我!”

“谁要害你?”

“是她!”柳如烟指向我,手指在发抖,“是她!一定是她把我的孩子掉了包!一定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我看着她,“柳姑娘,你从来没有怀过孩子,哪来的孩子?”

“我怀了!”柳如烟尖叫,“我真的怀了!八个月了!是有人害我!”

“那就验身。”我说,“让太医看看你的身体,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怀过孕。一个怀过八个月身孕的女人,身体上不可能没有痕迹。妊娠纹,肚子上的皮肤松弛,这些都是抹不掉的。”

柳如烟的脸彻底绿了。

因为她知道,她的肚子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如初,连一条纹路都没有,因为她从来没有怀过孕。

“将军!”她扑进陆承煜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将军,如烟求您了,不要让太医验身,如烟怕……如烟好怕……”

陆承煜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终于看清楚了。

他看见柳如烟肚子上的棉布带子,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慌乱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他被骗了。

柳如烟从来没有怀过他的孩子。

这八个月,她一直在演戏。

6

陆承煜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握着柳如烟的手,现在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头,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将军……”柳如烟的声音在发抖,她试图伸手去抓他的衣角,指尖刚碰到布料,他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了一下。

“别碰我。”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

柳如烟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痛快吗?痛快。可更多的是厌倦。前世汲汲营营争了那么久的男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回头看一眼,到头来他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我。如今他站在这里,为一个骗了他八个月的女人红了眼眶,我只觉得无趣。

“太医呢?”陆承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太医怎么还没来?”

墙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臣在。”

众人齐刷刷转头,这才发现太医早就到了,一直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老太医姓周,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正七品医正,两朝元老,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晚这场面,他大概也没见过。

“周太医。”陆承煜的声音在抖,“验身。”

“这……”周太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柳如烟一眼,犹豫着没动。

“我说验身!”陆承煜吼了出来,嗓子劈了,声音尖锐得像刀片划过瓷面,“本将让你验身,你没听见吗?”

周太医不敢再耽搁,快步走到床前,朝柳如烟躬了躬身:“柳姑娘,得罪了。”

柳如烟拼命往后缩,后背顶在床板上,退无可退。她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映着烛光,像两簇快要熄灭的火。

“不要……不要碰我……”

周太医没有理会她的哀求,伸手探向她的腹部。棉布带子已经被我掀开,里面的棉花和布条散了一床,她的小腹平坦得像一块木板,没有妊娠纹,没有皮肤松弛,甚至连一点赘肉都没有。一个怀过八个月身孕的女人,肚子不可能是这样的。

周太医的手在她腹部按了按,脸色越来越凝重。

“将军。”他转过身,低着头,声音很轻,“柳姑娘腹部平坦,皮肤紧致,没有任何妊娠痕迹。依老臣多年行医经验判断——柳姑娘从未怀过身孕。”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柳如烟像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瞳孔涣散。

陆承煜的脸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良久,他慢慢转头看向我,目光浑浊得像一口枯井里的泥水。

“你知道多久了?”

“从开始就知道。”我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第一天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替他说出了那个答案:“你不会信。因为在你心里,柳如烟是完美的,她不会骗你,不会害你,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而我——”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我只是个善妒的、不识字的内宅妇人,我说话,你从来不信。”

陆承煜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慢慢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抖动,后来越来越剧烈,像一堵墙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他在哭。

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被一个女人骗了八个月,当众揭穿,他在哭。

我没有走过去安慰他,没有递手帕,没有说一句软话。前世我跪在雪地里求他看一眼的时候,他没有递手帕,没有说软话,他甚至没有施舍一个眼神。他只是搂着柳如烟的腰,踩着我的血,一步一步走远了。

今夜,我只是把那些东西还给他而已。

“柳如烟。”我转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你买通了几个太医?”

柳如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三个。”我替她回答了,“太医院的张太医、王太医,还有——”我顿了顿,“你表哥,刘太医。”

陆承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瞳孔骤然紧缩。

“刘太医是你安排进太医院的。”我说,“你用了柳家的关系,花了两万两银子,才把他塞进去。他伪造了你的脉案,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怀孕了。”

“你胡说!”柳如烟终于开口了,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铁皮,“你有什么证据?”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扔在她面前。

纸页散落在被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银两数目、日期和经手人的名字。从柳如烟的私账流出,经过三道中间人,最后落入刘太医的腰包。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银票的编号都抄录在上面。

“这些东西,我让人查了整整四个月。”我说,“你买的每一个人,花的每一两银子,都在这上面。”

柳如烟的脸色彻底绿了。

她伸手想去抢那些纸,陆承煜更快,一把抓过去,一张一张翻看。他的手在抖,纸页哗哗作响,每翻一页,脸上的表情就崩裂一分。翻到最后,他终于控制不住了,把纸往空中一扬,碎片像雪花一样洒了满屋。

“贱人!”

他一巴掌扇在柳如烟脸上,力气大得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扇到了地上。柳如烟的脸偏向一边,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趴在地上,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陆承煜——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恨。

冷冷的、赤裸裸的恨。

“打我?”她笑了,嘴角的血流进嘴里,混着唾液从下巴滴下来,“陆承煜,你凭什么打我?你以为你干净?”

陆承煜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娶苏清欢的时候,答应过你爹要好好待她。”柳如烟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可你呢?你把她扔在北境给你端屎端尿,你在京城养着我,花她的嫁妆,住她的宅子,睡她的床。你干净?”

陆承煜的脸白得像纸。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骗你?”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因为我怕!我怕你哪天想起她来了,就不要我了!你这种人,说一套做一套,嘴里说着只爱我一个,转头就能跟别的女人上床!”

“你闭嘴!”陆承煜一脚踹过去,正中她的心窝。

柳如烟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床柱上,额头磕破了,血糊了半张脸。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可嘴没有闭上。

“你以为踹死我就完了?”她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你踹死我,明天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陆将军被一个女人骗了八个月,还被自己的正妻当众揭穿。你丢得起这个人吗?”

陆承煜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抬起脚,又要踹下去——我的手拦住了他。

“够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说:“打死她,脏了你的手。”

他愣住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柳如烟的脸。血糊了她的眉骨、鼻梁、嘴角,她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可右眼还是死死地盯着我,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拼尽全力想要咬人。

“柳如烟,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我。

“你输在,你以为男人靠得住。”我说,“你以为骗住陆承煜,你就能一辈子锦衣玉食。可你忘了,男人的恩宠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他能为了你抛弃我,就能为了别人抛弃你。你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

柳如烟的嘴唇在抖。

“你说是吧,夫君?”我站起身,转向陆承煜,“在你眼里,女人是什么?”

陆承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和离书。

那是三天前就写好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工整整,写满了三页纸。从陆承煜纵容妾室欺压正妻,到克扣中馈银两,到他扣下我母亲病重的家书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有证人,有证据,有签字画押。

我拿起和离书,在陆承煜面前展开。

“签了它。”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看。每看一行,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看到最后,他的脸已经不是白的了,是灰的。

“这些……你都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我反问,“我说了,你会信吗?你会为了我,休了柳如烟?”

他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所以,我不用你信。”我把和离书往他面前推了推,“签了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陆承煜的手慢慢抬起来,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清欢。”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爱过、恨过、最后彻底放下了的男人。

“知道又如何?”

他的眼眶红了。

“将军不配。”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进他心里。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拿起了笔。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洇在纸上,像一个黑色的泪痕。

他签了。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个笔画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彻底僵住了,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我拿起和离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清欢。”他叫住我,声音在发抖,“你恨我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你值得我恨吗?”

他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秋风吹得枯叶满地打旋。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着满院萧瑟。春杏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夫人,我们去哪?”

“回将军府。”

“回……还回去?”

“回去收拾东西。”我说,“从今往后,那不再是将军府了。”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身后传来陆承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沙哑、破碎、歇斯底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嘶吼。

我没有回头。

将军不配。

这四个字,够他记一辈子。

7

和离的消息像一颗石头砸进了粪坑,整个京城都炸了。

将军府的正妻跟将军和离了,这事在京城不是头一桩,但闹成这样的绝对是头一桩。茶楼酒肆里说书的把这事编成了段子,从柳家私吞军饷讲到柳如烟假怀孕,再从假怀孕讲到将军夫人当众揭穿,一折一折,比戏文还精彩。

“你们不知道吧?”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那将军夫人可不是一般人,她手里攥着陆将军三年的罪证,一条一条,桩桩件件,全是实锤!”

“什么罪证?”底下有人起哄。

“纵容妾室欺压正妻,克扣中馈银两,最要命的是——扣下岳母病重的家书,让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说书人又一拍醒木,“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全占了!”

底下嘘声一片。

陆承煜的名声,从“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宠妾灭妻的薄情寡义之徒”,只用了一个晚上。

他签了和离书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出来。下人送饭进去,原封不动地端出来,送茶水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李崇山在外面喊了三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是偶尔能听见砸东西的声音,都以为他死在里面了。

第四天,他终于出来了。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他站在书房门口,太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一样。

“将军……”李崇山迎上去,欲言又止。

“如烟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李崇山低下头:“柳姑娘……被送回柳家了。柳家虽然被抄了,但城外还有一处老宅,夫人……”

“什么夫人?”陆承煜打断他,“哪来的夫人?”

李崇山张了张嘴,把“夫人”两个字咽了回去:“苏姑娘走之前,把人送回去的。”

陆承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苏姑娘”是谁。

苏清欢。

现在她已经不是将军夫人了,她是苏姑娘,苏家大小姐,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苏姑娘说……”李崇山犹豫了一下,“说让您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可陆承煜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四个字钉住了,半天没动。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银簪,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首饰。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清欢。”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真的要走?”

“和离书都签了,还问这种话?”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可以……补偿你。”

“补偿?”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在她眼底碎成了银色的光,“你怎么补偿?我娘能活过来吗?我给孩子喂的红花能吐出来吗?”

他无话可说。

“陆承煜。”她叫他的名字,不叫夫君,不叫将军,叫他的名字,“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陆承煜站在书房门口,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抬手遮了一下,忽然觉得这阳光太亮了,亮得他无处可躲。

三个月后,柳家的案子终于审完了。

结果是意料之中的——柳家满门抄斩,家产全部充公,柳家男丁不论老幼一律处斩,女眷充军,发配边疆。

柳如烟因为是庶出,且没有直接参与柳家的贪墨案,被判了个“从犯”,免了死罪,但活罪难逃——充军,发配岭南。

消息传到陆承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喝酒。

自从苏清欢走后,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每天从早喝到晚,喝得烂醉如泥,喝得不省人事。李崇山劝了无数次,他听不进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将军,柳姑娘要被发配了。”李崇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还有三天,就要起解了。”

陆承煜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发配去哪?”

“岭南。”

岭南,瘴气弥漫、毒虫横行的不毛之地,发配到那里的人,十有八九都回不来。

陆承煜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见她。”

“将军!”李崇山急了,“您现在什么处境您不知道吗?兵权被夺了,名声也臭了,您再去见柳如烟,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我说,我要去见她。”

李崇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坚定,只有一种死灰一样的执拗。

他拦不住。

三天后,城门口。

柳如烟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披散着,脸上脏兮兮的,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链,被两个差役押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她的左眼还没好利索,眼眶周围青紫一片,嘴角的伤结了痂又裂开,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陆承煜站在城门外,远远地看着她。

她走过来了。

她看见他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柳如烟笑了。

那个笑容让陆承煜浑身发冷。不是以前那种楚楚可怜的、我见犹怜的笑,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恨意的冷笑。

“哟,将军来了。”她的声音沙哑粗糙,跟以前那个娇软甜糯的声音判若两人,“来看如烟的笑话?”

陆承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是来救如烟的?”柳如烟歪着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将军不会到现在还觉得,如烟是被冤枉的吧?”

“你为什么骗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孩子的事,你为什么骗我?”

柳如烟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铁链哗哗作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她收起笑容,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因为我恨你。”

陆承煜愣住了。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柳如烟啐了一口,唾沫落在他脚边,“你不过是我的一块跳板。我勾引你,是为了借你的势,把柳家往上送。你倒好,上了钩还觉得自己多深情,陆承煜,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恶心?”

陆承煜的脸白得像纸。

“你以为你对我好?”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老婆好欺负!你要是娶了个厉害的,你敢在外面养小的?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

“够了。”他的声音在抖。

“够了?”柳如烟冷笑,“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因为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保住柳家。柳家被抄的时候你在哪?你在你老婆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这种人,活该被女人骗!”

陆承煜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如烟……”

“别叫我!”柳如烟尖叫起来,“你不配叫我的名字!陆承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瞎了眼看上你!”

差役推了她一把:“走了,别磨蹭。”

柳如烟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将军。”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那好老婆,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等着吧,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陆承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他忽然觉得腿软,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路过的行人侧目而视,指指点点,他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柳如烟最后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响——

你那好老婆,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说得对。

苏清欢不是个省油的灯。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柳如烟发配后的第七天,陆承煜的兵权正式被收回。

圣旨是宫里一个姓张的太监来宣的,措辞很客气,说陆将军劳苦功高,朝廷体恤,特准将军在京休养,兵权暂交副将李崇山代管。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被撸了。

陆承煜跪在地上接旨,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龇了牙,但他没吭声。站起来的时候,张太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陆将军,您也别怨朝廷。您的名声现在这样,皇上想用您,也不敢用啊。”

陆承煜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张太监走了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站到天黑,站到月亮升起来。

李崇山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将军,您……要不要去找苏姑娘?”

“找她做什么?”

“她虽然跟您和离了,可她手里有柳家案的证据,要是她肯出面替您说句话,皇上那边……”

“她不会的。”陆承煜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恨我。”

“可您总得试试吧?”

陆承煜没有回答。

他知道李崇山说得对,他应该去找她,应该去求她,应该跪在她面前认错,求她原谅。可他知道,她不会原谅他。

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她站在月光下,对他说——

“陆承煜,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说得对。

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辈子还不清的,不只是欠她的债。

还有她这个人。

她走了之后,他才发现,府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种的那棵桂花树,秋天开花了,满院子都是甜的。她绣的那幅屏风,鸳鸯戏水,绣工精细得连羽毛都能看清。她喝的茶盏,她用的梳子,她坐过的绣墩,她照过的铜镜。

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这里曾经有一个女人,是他的正妻,是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可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他眼里只有柳如烟。

现在柳如烟走了,他才发现,他最对不起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苏清欢。

陆承煜跪在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了一地银白。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花瓣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然后被风吹走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他受伤在北境养病的时候,她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嫌粥烫,一把打翻了,粥泼了她一手,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她一声没吭,蹲下来把碎碗片捡干净,又去重新熬了一碗。

他当时在喊“如烟”,根本没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双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

“清欢……”

他跪在桂花树下,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上、背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可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叫她的名字了。

8

柳如烟伏法后的第七天,皇宫的旨意下来了。

赐婚。我与太子。

圣旨是张太监来宣的,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跟上次去将军府时完全不同。上次是同情中带着轻慢,这次是恭敬里掺着巴结。我跪在苏家老宅的堂屋里接旨,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心里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清欢,淑慎性柔,才德兼备,救太子于危难,功在社稷。今特赐婚太子为正妃,择吉日大婚,钦此。”

我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春杏在旁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等张太监一走,她就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声音都在发颤:“夫人,您听见了吗?正妃!是太子正妃!”

我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圣旨卷好,放进紫檀木的匣子里。

“别叫夫人了。”我说,“我现在不是什么夫人。”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小姐。”

小姐。

这个称呼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从前的苏家大小姐,后来的将军夫人,再后来的苏姑娘——如今,我是太子妃了。

不对。

还不是。大婚之后才是。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京城像被点着了引线的炮仗,炸得比柳家抄家那天还响。

“听说了吗?苏清欢要被赐婚给太子了!”

“哪个苏清欢?”

“就是陆承煜那个前妻!”

“啊?那个被将军休了的?”

“什么休了?是她休了将军!人家自己写的和离书,陆承煜跪着签的字!”

“我的天,这也太……”

茶馆里说书的连夜改了本子,把“将军夫人当众揭穿假怀孕”改成了“太子妃的逆袭之路”,添油加醋,连我小时候三岁识千草、五岁能诊脉的段子都编出来了。我听了都想笑,我三岁的时候连草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五岁的时候还在院子里追蝴蝶,哪会诊脉?

但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真相。

人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好听的、解气的、符合他们期待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正好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被薄情将军辜负的正妻,隐忍蛰伏,一朝翻身,嫁入东宫。

多好的剧本。

大婚那天,是个晴天。

十月的京城,天高云淡,满城银杏叶黄得耀眼。十里红妆从苏家老宅一直铺到东宫门口,嫁妆箱子一辆接一辆,排了整整三条街。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往花轿的方向张望。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鞭炮炸了一路,红纸屑洒了满地,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我坐在花轿里,凤冠压得脖子发酸,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从缝隙里看见轿帘外面红彤彤的一片。

轿子颠了一下,我扶住轿窗,手指碰上冰凉的木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谁?”

“好像是……陆将军?”

“哪个陆将军?”

“就是那个,陆承煜!苏清欢的前夫!”

我隔着轿帘,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

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嗤笑,有人在叹气。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叫。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沙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跟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

“清欢……”

他在叫我。

在满街百姓的注视下,在十里红妆的嫁妆旁边,在我嫁给另一个男人的花轿前面,他叫我的名字。

轿子停了。

不是我叫停的,是前面开路的仪仗停了。因为有人跪在了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了陆承煜。

他跪在青石板路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硌出了血,血渗进石头缝里,他好像完全不觉得疼。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花轿,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清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全场安静下来,唢呐停了,鞭炮不响了,连小孩都不闹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曾经的将军跪在花轿前,对着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前妻,叫她的名字。

我慢慢掀开了轿帘。

盖头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微微动了动。

“将军。”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承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将军跪在这里,是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纸:“如烟……我已经休了。”

“我知道。”

“柳家……也倒了。”

“我知道。”

“我……”他的嘴唇在抖,“我还能回头吗?”

街道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回头?他要回头?

当初亲手把毒酒灌进她嘴里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回头?搂着柳如烟转身离开、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回头?她跪在雪地里求他看一眼女儿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回头?

现在想回头了?

晚了。

我从轿子里伸出手,手里端着一杯酒。

那是敬路神的酒,大婚的规矩,花轿经过路口要敬一杯酒,祈求一路平安。这杯酒我刚才还没敬出去,现在正好。

“将军。”

我把酒杯递出去,举到他面前,杯中的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喝了这杯酒,就当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陆承煜的眼睛亮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去接那杯酒。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杯沿,我的手忽然一翻,酒杯倾覆,琥珀色的酒液从杯口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全部倒在了他头顶。

酒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眉毛,流过鼻梁,滴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全场死寂。

陆承煜僵住了,像一尊被人浇了水的泥塑,一动不动。酒水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分不清哪些是酒,哪些是泪。

“将军的酒。”我把空酒杯扔在地上,瓷杯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太脏了。”

陆承煜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清欢……”

我没有再看他,放下轿帘,坐回花轿里。

“起轿。”我说。

轿夫们面面相觑,唢呐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继续吹。过了好一会儿,李崇山从人群中挤出来,朝仪仗队挥了挥手。

“起轿!”

唢呐声重新响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花轿重新上路。

我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陆承煜还跪在原地,浑身湿透,酒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滴到地上。他的身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

他跪在那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放下轿帘,收回目光。

十里红妆,一路吹打,花轿停在东宫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太子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玉冠束发,身形修长,眉目清隽。他比我大两岁,今年二十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伸出手,扶我下轿。

“太子殿下。”我低声道。

“叫我子衿。”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今日之后,你是我妻,不必叫殿下。”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笑着,月光映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清欢。”他说,“从今往后,朕绝不负你。”

朕。

他已经以皇帝自居了。父皇病重,太子监国,登基不过是早晚的事。我知道他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这一点,跟陆承煜不一样。

陆承煜也说过“绝不负你”,在大婚那天说的。说完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北境,一走三年,三年里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没有托人带过一句问候。我在将军府里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一封家书,上面写着四个字——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

对,他一切安好,有柳如烟陪着,当然一切安好。

“子衿。”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稳,“我信你。”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满室旖旎。

太子为我卸下凤冠,摘下沉甸甸的发饰,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垂在腰间。他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你嫁过人的事,我不在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意的是,你以后会不会真心对我。”

“殿下呢?”我问,“殿下会不会真心对我?”

他停下梳头的动作,看着铜镜里我的脸。

“我这个人,不轻易对人好。”他说,“但我一旦对人好,就是一辈子。”

铜镜里,他的眼睛映着烛光,明亮得像两颗星。

我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碗毒酒,想起雪地里跪到血肉模糊的膝盖,想起女儿在远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些记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我心底退去,露出干涸的沙滩。

沙滩上什么都没有了。

从前那些爱、那些恨、那些不甘和怨怼,都被潮水冲走了,冲得干干净净。

“殿下。”我说,“我这个人,不轻易相信人。但我一旦信了,也是一辈子。”

他笑了。

窗外,烟花炸开,一朵接一朵,满天的碎金碎银,映得新房亮如白昼。

我靠在窗边,看着漫天的烟火,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承煜。

他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还跪在城门口那条街上,浑身湿透,像一条被人丢弃的狗。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泪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像两片枯叶。他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朵都那么亮,那么美,可没有一朵是为他放的。

十里红妆不是为他,花轿不是为他,大婚不是为他。

连那个女人的笑,都不是为他。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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