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上,淮上之邑也。北枕颍水,南望淮渎,地多平畴,而少丘山。其东北有古镇曰古城者,旧为驿道所经,商旅稍集,然土瘠民贫,非沃壤也。曩昔地下有煤,矿脉绵延,遂成富庶之乡,然采掘既久,地陷为湖,屋倾为墟,田畴化为泽国,百姓播迁流离,亦一方之患也。
陈浩者,颍上本土人氏,不知其所以进身之始。少时即入乡亭为吏,辗转于下僚之间,自州佐、县尉之属,积年劳而得迁转。其为人也,状貌魁梧,言笑爽朗,能与田夫野老杂坐而饮,亦能对上官应对如流。乡人初皆称其和易,谓其无官架子。
初,浩为乡镇副贰,佐理农桑、水利、狱讼、赋役诸务。颍上诸乡镇,地接煤矿者多,浩所任职处,往往有采空区之忧。其时朝廷方行扶贫之政,凡鳏寡孤独、残弱贫病者,皆簿录而周济之。浩奔走于阡陌之间,督造饮水之渠,劝课桑麻之业,修筑坍塌之道路,安置失地之民。虽无赫赫之名,然亦能称职,上官屡考课,皆书中上。
久之,迁为乡镇长吏。至是始掌一镇之政,钱谷甲兵,无所不统。其地煤矿既盛,外来佣工者万数,棚户连片,奸宄潜伏,斗殴盗窃之事日有。浩严保甲之法,增巡徼之卒,境内稍安。然煤矿采掘日深,塌陷益广,民舍裂为深沟,田亩陷为泽薮,百姓扶老携幼,诉于县庭者踵相接。浩请于上,拨库银以赈之,然杯水车薪,终不能尽济。
会朝廷有旨,令各地整治塌陷区域,修复生态。浩乘时而起,大兴工役,疏浚河道,填平深坑,修筑道路,迁民于高燥之地。又于积水深处,植苇种莲,放养鱼苗,以为渔场。其事繁琐,浩躬亲督率,日夜不遑宁处。邻县凤台闻其法,遣使来观,浩导之周览,指画形势,尽告以措置之方。来者叹服,归而仿行之。一时之间,古城镇塌陷区治理之名,播于皖北诸邑。
然浩之最大政绩,不在此也。古镇地陷既久,积水成湖,广袤数千亩,蒿莱丛生,鱼虾绝迹,徒为废地。适有巨贾三峡者,挟资亿万,欲于水面架设光伏之板,借日发电,以应国家新能源之需。浩闻之,以为奇货可居,乃力排众议,力主引进。或曰:“水面架板,工费浩繁,且塌陷区地质不稳,万一溃决,得不偿失。”浩曰:“废地不用,终为弃物;今有人投巨资以兴大利,何为不可?”遂亲与贾人议,定契约,征地四千六百亩,迁坟百余座,伐树数千株,其扰攘可知。
自工程肇始,浩日巡视于工地,调停纠纷,催督进度。村民或嫌补偿少而阻工,浩召其首,晓以利害,或加钱,或绳以法,柔刚并用,事乃得行。历两年有余,光伏板列于水面,如鱼鳞之密,如甲胄之齐。每至晴日,日光照耀,银光夺目,数十里外可见。既并网发电,岁输税金若干万,镇库稍充。浩以此自矜,谓为不朽之功。上官来视察者,浩必引观光伏区,指点陈说,洋洋盈耳。于是考课屡居上等,未几,擢为古镇镇主,即党委书记之职也。
浩既为镇主,权愈重,势愈炽。古镇虽小,然煤矿所在,豪商巨贾往来如织;光伏既兴,包工头、材料商奔走于门。浩于座上应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人莫测其深浅。凡镇中工程,自道路桥梁、水利设施,至学校修缮、村部改建,皆决于浩一人。又有塌陷区补偿之银,每岁数十百万,分于灾民之手,其间虚报冒领、克扣截留,易如反掌。且煤矿岁有例贡,名曰“协调费”、“赞助费”,其实皆成规也。
浩久处乡邦,姻亲故旧遍于四境。其用人也,亲疏有别;其处事也,厚薄不均。或有投其所好者,辄得美差;或有不顺其意者,虽理亦屈。乡人侧目,然莫敢言。浩亦不以为意,益骄横自恣。
先是,朝廷惩贪之令日严,凡州郡长吏,皆在监察之中。而乡镇最远于朝廷,耳目有所不及,故贪墨之风,往往而炽。然物极必反,民怨既久,则谤书四起。或投匿名状于县,或诉于按察之使。上官虽欲庇护,然风声已露,不可复掩。
丙午岁四月二十日,都察院传檄四方,称古镇镇主陈浩,涉嫌贪墨不法,情节严重,令颍州府颍州卫遣吏捕之。以浩本土任职久,恐有牵制,乃移文颍上邻邑,命其差官来主其事,以示公允。当是时,浩方坐堂上理事,见吏至,色变,然犹强作镇定。吏宣檄毕,即褫其冠带,押以去。合镇惊愕,或相顾窃语,或抚掌称快。
浩之败,闻者无不嗟叹。其起于微末,躬历州县,累功而至镇主,非无才能也。然权位既重,利欲熏心,终以自毁。古镇之地,煤矿之利丰矣,然地陷之害亦烈矣;光伏之利大矣,然工程之弊亦深矣。浩处此利薮弊窦之中,不能自守,遂与俱化。昔之所谓能吏者,今为阶下囚矣。
论曰:余观陈浩之行事,其初非不廉勤也。当其为县尉、乡长时,奔走于荒野之间,赈灾救民,亦颇有劳绩。及登显位,权柄在握,乃渐失其本心。岂非位高则骄,骄则奢,奢则贪,理势然也?古镇多煤,煤多利,利多则争,争则贿,贿则狱兴,亦必然之势也。呜呼,牧民者可不慎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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